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博议二十六

左氏博议卷二十五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204–211 段

必以为轻其死而重吾命,殆将赦之以劝事君者,是阳以死结君,而隂取生之利也。吾固知死地之为生地也。呜呼!是说也,乃谋利计功者之心也。人如箴尹,尚可以汝之防肝蛙腹斟量之乎?箴尹之言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由其言以观其心,明粹端直,固可对越在天而无媿,使有一毫觊幸之心间之,则心声所发,必有不可揜者矣。箴尹知有君而不知有已,知就义而不知就生,虽不免于司败之戮,必以死得其所为幸,固瞑目而无憾也,岂预期楚子之宥哉?死与不死,在箴尹本无加损,向若借箴尹一身之死,以塞万世谋利计功者之口,身虽没而道则彰矣。今适防楚子之寛宥,箴尹之心有如白水,固不待辨,彼纷纷谋利计功之徒,以已度箴尹者,殆深可怜也。吾又尝深求其故矣。楚子之宥箴尹也,非嘉其复命也,盖思子文之治楚也,悯子文之无后也。箴尹非子文之后耶?虽复命犹将杀之;箴尹果子文之后耶?虽在国犹将生之。是箴尹之死生,系于为子文后与不为子文后,初不系于复命与不复命也。然则箴尹之归死,岂求生之计邪?吾故发以折谋利计功。者之说。

译如果认为他轻视自己的生命而看重我的性命,恐怕是打算赦免他以鼓励侍奉君主的人,这表面上是以死来结交君主,暗地里却获取了生存的利处。我本来就知道死地可以转化为生地。唉!这种说法,乃是那些谋取私利、计算功效之人的心思。像箴尹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用你那种防范肝脑涂地、腹破肠流的心理去揣度吗?箴尹说:“抛弃君主的命令,独自由谁来承受呢?君主如同上天,上天是可以逃避的吗?”从他的话来观察他的内心,光明纯粹、端正刚直,本来可以面对上天而无愧疚,如果有一丝一毫侥幸求生的念头夹杂其中,那么心中发出的声音,必定有无法掩盖的地方。箴尹只知道有君主而不知道有自己,只知道赴义而不知道求生,虽然不免于司败的杀戮,必定以死得其所为幸运,本来闭着眼睛也没有遗憾,哪里是预先期望楚王的宽恕呢?死与不死,对于箴尹本来没有增加或减损,如果借箴尹一人的死,来堵住万世谋取私利、计算功效之人的嘴,身体虽然消亡但道义却彰显了。现在恰好碰上楚王的宽恕,箴尹的心如同白水一样清澈,本来不需要辩解,那些纷纷谋取私利、计算功效的人,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箴尹,实在是非常可怜。我又曾经深入探究其中的缘故。楚王宽恕箴尹,并不是赞赏他复命,大概是考虑到子文治理楚国,怜悯子文没有后代。箴尹不是子文的后代吗?即使复命也还是要杀他;箴尹如果是子文的后代,即使在国内也还是要让他活。这样看来,箴尹的死活,取决于是不是子文的后代,起初并不取决于复命与不复命。那么箴尹的赴死,难道是求生的计谋吗?所以我发表这篇文章来驳斥那些谋取私利、计算功效之人的说法。

赤狄伐晋,围懐【宣六年秋,赤狄伐晋,围懐及邢丘。晋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晋败赤狄,灭潞【宣十五年,潞子婴儿之夫人,晋景公之姊也。酆舒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晋侯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隽才,不如待后之人。”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隽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嗜酒二也,弃仲章而夺黎氏地三也,虐我伯姬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隽才而不以茂徳,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徳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冇辞而讨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由之,故灭。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徳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尽在狄矣。”晋侯从之。六月癸夘,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辛亥,灭潞。酆舒奔卫,卫人归诸晋,晋人杀之】

世未有事非而心是者,誉共兠者必非,信朋跖蹻者必非,廉入许史者必非,正屠袁刘者必非忠。见其事,则其心固可不问而知也。事非心是,理所无有。天下亦有事是而心非者乎?曰有。赤狄伐晋,围懐之际,势方强也。晋侯欲犯其强,荀林父欲待其衰。林父之防是也。赤狄酆舒杀伯姬之际,恶已暴也。晋大夫欲纵其暴,伯宗欲讨其罪。伯宗之防是也。人观其前,莫不非晋侯而是荀林父;人观其后,莫不非晋大夫而是伯宗。孰知二子防虽是,而心则非乎?围懐之役,林父坚忍以待其衰,非怠也,非怯也。是固理之正也。避邠卜岐,虽圣贤亦有所屈。信林父,何媿焉?事虽无愧,至于所以设谋者,则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呜呼,是诚何心哉?酆舒之事,伯宗奋厉欲讨其罪,非狂也,非轻也。是亦理之正也。征▯俘朡,虽圣贤亦有所诛伐。伯宗何媿焉?事虽无媿,至于所以设谋者,则曰:“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徳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呜呼,是诚何心哉?闻君子成人之美矣,未闻成人之恶也。闻君子惧人之乱矣,未闻惧人之治也。今林父则养人之恶,惟恐其不盈;伯宗则幸人之乱,惟恐其或改。处心积虑,可谓忍矣。此吾所谓事是而心非者也。论者安可信其事而略其心哉?人苟心不在于善,凡所遇之事,曲固曲也,直亦曲也;邪固邪也,正亦邪也。董仲舒、公孙▯同事武帝矣。仲舒治《春秋》,▯亦治《春秋》。世皆内仲舒而外▯,何也?刘向、谷永同事成帝矣。刘向奏諌疏,谷永亦奏諌疏。世皆右向而左永,何也?▯之《春秋》,人之所以羞道之者,心累其书也。永之諌疏,人之所以喜攻之者,心累其言也。井辱棱陵【棱陵有辱井】泉贪交广【交广有贪泉】果谁为之累者?井邪?泉邪?人邪?郑公子曼满欲为卿【宣六年,郑公子曼满与王子伯廖语,欲为卿伯廖告人曰:「无徳而贪,其在周易丰之离,弗过之矣。」间一嵗,郑人杀之】

内闇则外求,外求则内虚,是理也。乐内之君子不言而喻,慕外之士所当深省而力戒也。在《易》丰之离曰:“丰其屋,蔀其家,闚其户,閴其无人,三嵗不觌,凶。”万物皆备于我,则吾室中之蔵岂不伙哉?今歉然以其家为不足,而屋是丰,舍内而求外,殆有蔀之者矣。使其家不为物所蔀,反视内观,洞彻明白,必不卑吾道徳之尊而外求爵位之尊也,必不贫吾礼乐之富而外求货贿之富也,必不薄吾仁义之味而外求膏粱之味也。其所以皇皇求外之丰,忧秩不髙,忧权不専,忧势不隆,忧禄不厚者,特以其内闇耳。内闇日深,外求日急,激水升陵,其渊必涸;倾资结客,其禇必单。吾耳、吾目、吾股、吾肱、吾心思、吾神气,尽用于外,以求其所大欲,则其内安得不虚乎?将见如腹之枵,如壁之立,如磬之垂,枵然而空,无所有矣。此所以闚其户,閴其无人,至于三嵗之久,犹无所觌也。亦尝闻夫子之系乎?曰:“丰其屋,天际翔也;闚其户,閴其无人,自蔵也。”外求之徒,所以求非所求,望

译赤狄攻打晋国,包围了怀地。【鲁宣公六年秋天,赤狄攻打晋国,包围了怀地和邢丘。晋侯想要讨伐他们,中行桓子说:“让他们虐待自己的百姓,以填满他们的罪过,到时候就可以一举歼灭他们了。”】晋国打败了赤狄,灭亡了潞国。【鲁宣公十五年,潞子婴儿的夫人,是晋景公的姐姐。酆舒执政,杀死了她,又弄伤了潞子的眼睛。晋侯将要讨伐他们,各位大夫都说:“不可以,酆舒有三大杰出才能,不如等待他之后的人。”伯宗说:“一定要讨伐他们。狄人有五项罪过,杰出才能虽然多,有什么补益呢?不祭祀神灵是第一,嗜好饮酒是第二,抛弃仲章而夺取黎氏的土地是第三,虐待我们的伯姬是第四,弄伤他们国君的眼睛是第五。依仗他们的杰出才能而不用来培养美德,这就更加增加了罪过。后来的人,或许将会恭敬地奉行道德正义来侍奉神和人,从而巩固他们的国运,怎么能等待他们呢?不讨伐有罪的人,说将要等待后来的人,后来的人有了借口再来讨伐,恐怕不行吧?依仗才能和人多,是灭亡的道路。商纣王因此灭亡。上天违背时令就是灾害,大地违背物性就是妖孽,百姓违背道德就是动乱。动乱就会产生妖孽和灾害,所以‘文’字反过来就是‘乏’字,这些都在狄人身上体现了。”晋侯听从了他的意见。六月癸夘日,晋国的荀林父在曲梁打败了赤狄。辛亥日,灭亡了潞国。酆舒逃奔到卫国,卫国人把他交给晋国,晋国人杀了他。】

世上没有事情错误而内心正确的人,赞誉共工、兜的人一定不对,相信盗跖、庄蹻的人一定不对,廉洁却进入许、史家的人一定不对,正直却屠杀袁、刘的人一定不忠。看到他们做的事情,那么他们的内心本来就可以不问而知。事情错误而内心正确,在情理上是绝对没有的。天下也有事情正确而内心错误的人吗?回答说有。赤狄攻打晋国,包围怀地的时候,势力正强盛。晋侯想要触犯他们的强盛,荀林父想要等待他们衰弱。荀林父的谋划是正确的。赤狄酆舒杀害伯姬的时候,恶行已经暴露。晋国大夫想要放纵他们的恶行,伯宗想要讨伐他们的罪过。伯宗的谋划是正确的。人们看前面的情况,没有不认为晋侯不对而荀林父对的;人们看后面的情况,没有不认为晋国大夫不对而伯宗对的。谁知这两人的谋划虽然正确,但内心却是错误的呢?包围怀地的战役,荀林父坚忍等待他们衰弱,不是懈怠,也不是怯懦。这本来就是道理的正道。周文王避开邠地占卜岐山,即使是圣贤也有屈从的时候。相信荀林父,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事情虽然无可惭愧,至于他设谋的原因,却说:“让他们虐待百姓,以填满他们的罪过,到时候就可以一举歼灭他们了。”唉,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酆舒的事情,伯宗奋发激昂想要讨伐他们的罪过,不是狂妄,也不是轻率。这也是道理的正道。征讨俘虏,即使是圣贤也有诛伐的时候。伯宗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事情虽然无可惭愧,至于他设谋的原因,却说:“后来的人或许将会恭敬地奉行道德正义,来侍奉神和人,从而巩固他们的国运,怎么能等待他们呢?”唉,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听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没听说成全别人的恶事的。听说君子害怕别人动乱,没听说害怕别人治理好国家的。现在荀林父则是培养别人的恶行,只怕它不充满;伯宗则是庆幸别人的动乱,只怕他们或许会改正。处心积虑,可以说很残忍了。这就是我所说的事情正确而内心错误的人。评论的人怎么能只相信他们的事情而忽略他们的内心呢?人如果内心不在于善,凡是所遇到的事情,弯曲的固然弯曲,直的也弯曲;邪恶的固然邪恶,正的也邪恶。董仲舒、公孙弘同侍奉汉武帝。董仲舒研究《春秋》,公孙弘也研究《春秋》。世人都内心推崇董仲舒而外表疏远公孙弘,为什么呢?刘向、谷永同侍奉汉成帝。刘向上奏谏言疏,谷永也上奏谏言疏。世人都偏袒刘向而轻视谷永,为什么呢?公孙弘的《春秋》,人们之所以羞于谈论,是因为他的内心拖累了他的书。谷永的谏言疏,人们之所以喜欢攻击,是因为他的内心拖累了他的言语。井辱棱陵【棱陵有辱井】,泉贪交广【交广有贪泉】,究竟是谁被拖累的呢?是井吗?是泉吗?是人吗?郑国公子曼满想要做卿。【鲁宣公六年,郑国公子曼满与王子伯廖谈话,想要做卿,伯廖告诉别人说:“没有德行而贪婪,这在《周易》丰卦的离卦中,不会超过这个限度了。”过了一年,郑国人杀了他。】

内心昏暗就会向外追求,向外追求内心就会空虚,这是常理。乐于内在的君子不用说就明白,羡慕外在的人应当深刻反省并极力戒除。在《周易》丰卦的离卦中说:“丰大他的房屋,遮蔽他的家,窥视他的门户,寂静没有人,三年不见,凶险。”万物都具备于我,那么我室中的储藏难道不丰富吗?现在却觉得自己的家不足,而丰大房屋,舍弃内在而追求外在,大概有遮蔽内在的东西了。如果他的家不被外物所遮蔽,反而向内观看,洞彻明白,一定不会轻视自己道德的尊贵而向外追求爵位的尊贵,一定不会贫穷自己的礼乐之富而向外追求财货的富,一定不会淡薄自己仁义的滋味而向外追求膏粱的滋味。他之所以惶惶然追求外在的丰大,担忧官阶不高,担忧权力不专,担忧权势不隆,担忧俸禄不厚,只是因为他的内心昏暗罢了。内心昏暗日益加深,向外追求日益急切,激水上升山陵,它的深渊必定干涸;倾尽资财结交宾客,他的资财必定单薄。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的大腿、我的手臂、我的心思、我的神气,全部用于外在,以追求他最大的欲望,那么他的内心怎么能不空虚呢?将会看到像肚子一样空,像墙壁一样立,像磬一样垂,空空如也,一无所有了。这就是为什么窥视他的门户,寂静没有人,直到三年之久,仍然无所见的缘故。也曾听说过孔子的解释吗?说:“丰大他的房屋,是向天际飞翔;窥视他的门户,寂静没有人,是自我隐藏。”向外追求的人,之所以追求的不是所追求的,期望

非所望,其心浮游猖狂,至欲翔于天际者,无他焉,昏蒙蔀塞,不见其胷中之天而已矣。有能发其蔀,而还其胷中之天,囘翔上下,四顾无极,安肯近舍吾天,而思逺翔于天际乎?闚其户,閴其无人,而释之以自藏者,此防言也。人之胷中,何所不有?大与天地并明,与日月俱峻,与山岳齐深,与江海埒。顾乃閴之而一无所觌,向来之蕴蓄运用,皆安所往?是岂他人之所能掩蔵乎?驰鹜浮竞,以汨其真,已有之而已蔽之,自蔵而非有蔵之者也。《易》之戒,夫子之系,反覆切至,得非深悯慕外之士,将拔之于声利之涂欤?鸣呼!室虽蔀,未尝隳也;人虽无,未尝亡也。士也,苟敛丰屋之心,人其明于内,则彻其蔀而见前日之室矣,闚其户而见前日之人矣。内闇除则外求息,外求息则内虚实,是特一反掌间耳。惜乎!士终鲜能自避此爻之凶,如郑公子曼满欲为卿者,盖项背相望也。王子伯廖举此爻以摘其失,似中其病,然玩其辞意,不过取「三嵗不觌」之语,以为曼满将死之证,殆未尽其义。故吾本大易之指,附着于末。

译这不是我所期望的。那些心志浮躁狂妄,甚至想要翱翔于天际的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被昏暗蒙蔽堵塞,看不见自己胸中的“天”罢了。如果有人能揭开这层蒙蔽,还给他胸中的“天”,让他回旋飞翔于上下,环顾四周没有穷尽,他怎肯舍弃近在眼前的“天”,而想着远远地翱翔于天际呢?窥探那门户,里面寂静无人,于是便放下(追求)而自我隐藏,这是防止(过度追求)的言论。人的胸中,有什么不具备的呢?它与天地一样光明,与日月一样高峻,与山岳一样深邃,与江海一样广阔。然而却将其封闭起来而一无所见,往日所蕴藏运用的(才能与德行),都到哪里去了?这难道是别人所能掩盖隐藏的吗?奔走追逐、浮华竞争,以扰乱其本性,是已经有了(内在的宝藏)却自己遮蔽了它,是自己隐藏而非被别人隐藏。《易经》的告诫,孔子所作的《系辞》,反复深切周到,莫非是深深怜悯那些向往外物的人,想要把他们从声名利禄的道路上拔出来吗?唉!居室虽然被遮蔽,未曾毁坏;人虽然看似不在,未曾消亡。士人如果收敛起追求华丽屋宇的心,使内心明朗,那么就能揭开遮蔽而看见昔日的居室,窥探门户而看见昔日的人了。内在的昏暗除去,外在的追求就会停止;外在的追求停止,内在的虚妄就会充实,这只不过是一反掌之间的事情。可惜啊!士人终究很少能自己避开这一爻的凶险,就像郑国的公子曼满想当卿那样的人,简直是比比皆是。王子伯廖引用这一爻来指摘他的过失,似乎切中了他的病症,然而玩味其辞意,不过是取用“三年不见”的话,作为曼满将死的证据,大概没有完全领会其深意。所以我本着《大易》的宗旨,附注在这篇文字的末尾。

郑伯败楚【宣九年晋郤缺救郑郑伯败楚师于栁棼国人皆喜唯子良忧曰是国之灾也吾死无日矣】楚子伐郑【宣十一年春楚子伐郑及栎子良曰晋楚不务徳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乃从楚夏盟于辰陵】楚盟辰陵郑徼事晋【宣十一年厉之役郑伯逃归自是楚未得志焉郑既受盟于辰陵又徼事于晋】楚围郑楚败晋于邲晋侯复荀林父【宣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不吉卜临于大宫且巷出车吉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而许之平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云云至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赤狄伐晋晋杀先谷【宣十三年秋赤狄伐晋及清先谷召之也冬晋人讨邲之败与清之师归罪于先谷而杀之尽灭其族君子曰恶之来也已则取之其先谷之谓乎】晋示郑以整【宣十四年夏晋侯伐郑为邲故也告于诸侯搜焉而还中行桓子之谋也曰示之以整使谋而来郑人惧使子张代子良于楚郑伯如楚谋晋故也郑以子良为有礼故召之】晋赏荀林父士伯【宣十五年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衍之县曰吾获狄土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矣】

片言而判者,议之易决者也。晋楚争郑,载于史者详矣。是非曲直,皆片言而可定也。栁棼之胜郑,激楚也。颍北之逐,晋侵郑也。辰陵之盟,郑负晋也。子良之言,前智而后愚也。围郑之役,讨其罪也。哭陴之谲,纾其死也。皇门之退,哀其穷也。楚郑之事,小诈而大共也。先縠愎也,中行弱也,防知彼也,首知已也,厥分恶也,书察奸也,原屏党而锜旃贼也,先济之皷,志不定也,舟中之指,军无律也,敖前之覆,备有先也,筑军汰而作宫逊也,荀之宥,徳掩责也,彘之灭,过作非也,搜之整,弱示强也,曲梁补过而▯衍导言也。凡晋楚郑三国之故,无虑数十条,皆可判于一言之下。是故穉壮之所厌闻,师生之所饫讲,曽何足深论乎?吾请掇前人之未发者论之。晋楚之相遇也,孙叔敖不欲战,而伍参欲战。楚子违叔敖而聴伍参,卒有邲之胜。论者必将咎孙叔敖之无谋矣。抑不知叔敖令尹也,伍参嬖人也。三军之进退,国政之大纲,系焉。今不出于令尹,而出于嬖人。虽幸一时之胜,而一国之大纲自是而乱矣。以一胜而乱一国之纲,是以鸿毛易泰山,以敝屣易天下,岂不甚可惜哉?使叔敖之谋果非,伍参之谋果是,犹不可长。况叔敖之谋未必不是乎?晋楚不务徳而力争,收师而退,免斯民暴骨之患,所全者多矣。累俘振凯,震威声而示得意,庸人之所夸,而虑逺者之所忧也。叔敖之谋,其可厚非哉?吾尝深绎叔敖之心,见其烱然之诚,贯日月,洞金石,而后世莫或知焉。叔敖主退者也,伍参主战者也。楚子既黜叔敖之谋矣,不忠者居叔敖之地,必幸师之败,以实吾谋。至于众人,亦将拱手熟视,置军旅之事而不问也。及楚子之逐赵旃,叔敖亟画先入夺军之防,车驰卒奔,以乗晋师,惴惴然惟恐楚之不胜,反若主战之尤者,独何欤?盖当是时,叔敖之忠诚奋发,惟知有吾君而已,已之胜与负,不暇恤也;参之中与否,不暇恤也。胜负中否,皆不入于胷中,独吾君之是徇。呜呼,此真事君者也,此万世为臣之大法也。吾惜其丛立错列于重编沓简之间,世不复异目视之,故出之以与学者共。

晋防狄于攅函【宣十一年,晋郤成子求成于众狄。众狄疾赤狄之役,遂服于晋。秋,防于攅函。众狄服也。是行也,诸大夫欲召狄。郤成子曰:「吾闻之,非徳莫如勤,非勤何以求人?能勤有继,其从之也。」《诗》曰:「文王既勤止。」文王犹勤,况寡徳乎】

已服之民不可过求,已驯之冦不可过责,流亡之未集也,奸宄之未殄也,抢攘之未定也。为人上者,懔懔乎忧民之未服,手朽索而足渊水,抚之摩之,顾之复之,游之泳之,如防元气,如保赤子,惟恐有一髪之伤。至于防内清晏,怨诽息而讴歌升,为人上者遂谓民既服矣。何令不从?何

译郑伯击败楚军【宣公九年,晋国郤缺救援郑国,郑伯在栎棼击败楚军,郑国人都很高兴,只有子良担忧说:“这是国家的灾祸,我死期不远了。”】楚子讨伐郑国【宣公十一年春,楚子讨伐郑国,到达栎地。子良说:“晋国和楚国不致力于德行,而是用武力争斗,与其让他们来,不如顺从他们。晋国和楚国没有信用,我们怎么能有信用呢?”于是顺从楚国。夏天,在辰陵结盟。】楚与郑在辰陵结盟,郑国又向晋国示好【宣公十一年,厉之战后,郑伯逃归,从此楚国未能得志。郑国既在辰陵接受楚国的盟约,又向晋国示好。】楚国包围郑国,楚国在邲击败晋国,晋侯恢复荀林父的职位【宣公十二年春,楚子包围郑国,十七天。郑人占卜求和,不吉利;占卜在大宫祭祀并出车迎战,吉利。楚子退兵,郑人修筑城墙,楚军再次包围,三个月后攻克。郑伯肉袒牵羊迎接,左右说:“不能答应,得到国家不会赦免。”楚王说:“他们的国君能谦卑待人,一定能信用他的百姓。”于是答应讲和。夏天六月,晋军救援郑国,荀林父统帅中军……至于这次失败,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有什么损害光明呢?晋侯让他恢复职位。】赤狄讨伐晋国,晋国杀了先縠【宣公十三年秋,赤狄讨伐晋国,到达清地,是先縠召来的。冬天,晋人追究邲之战的失败和清地战事的罪责,归罪于先縠并杀了他,灭尽他的家族。君子说:“罪恶来了,自己招致的,说的就是先縠吧。”】晋国向郑国展示严整【宣公十四年夏,晋侯讨伐郑国,因为邲之战的缘故。告知诸侯,检阅军队后返回,这是中行桓子的计谋,说:“展示严整,使他们谋划而来。”郑人害怕,派子张代替子良出使楚国,郑伯前往楚国,是为了谋划对付晋国。郑国因为子良有礼,所以召他回来。】晋国赏赐荀林父和士伯【宣公十五年,晋侯赏赐桓子狄人千室,也赏赐士伯〇衍的县,说:“我获得狄地,是你的功劳。没有你,我就失去伯氏了。”】

片言而判者,议之易决者也。晋楚争郑,载于史者详矣。是非曲直,皆片言而可定也。栁棼之胜郑,激楚也。颍北之逐,晋侵郑也。辰陵之盟,郑负晋也。子良之言,前智而后愚也。围郑之役,讨其罪也。哭陴之谲,纾其死也。皇门之退,哀其穷也。楚郑之事,小诈而大共也。先縠愎也,中行弱也,防知彼也,首知已也,厥分恶也,书察奸也,原屏党而锜旃贼也,先济之皷,志不定也,舟中之指,军无律也,敖前之覆,备有先也,筑军汰而作宫逊也,荀之宥,徳掩责也,彘之灭,过作非也,搜之整,弱示强也,曲梁补过而〇衍导言也。凡晋楚郑三国之故,无虑数十条,皆可判于一言之下。是故穉壮之所厌闻,师生之所饫讲,曽何足深论乎?吾请掇前人之未发者论之。晋楚之相遇也,孙叔敖不欲战,而伍参欲战。楚子违叔敖而聴伍参,卒有邲之胜。论者必将咎孙叔敖之无谋矣。抑不知叔敖令尹也,伍参嬖人也。三军之进退,国政之大纲,系焉。今不出于令尹,而出于嬖人。虽幸一时之胜,而一国之大纲自是而乱矣。以一胜而乱一国之纲,是以鸿毛易泰山,以敝屣易天下,岂不甚可惜哉?使叔敖之谋果非,伍参之谋果是,犹不可长。况叔敖之谋未必不是乎?晋楚不务徳而力争,收师而退,免斯民暴骨之患,所全者多矣。累俘振凯,震威声而示得意,庸人之所夸,而虑逺者之所忧也。叔敖之谋,其可厚非哉?吾尝深绎叔敖之心,见其烱然之诚,贯日月,洞金石,而后世莫或知焉。叔敖主退者也,伍参主战者也。楚子既黜叔敖之谋矣,不忠者居叔敖之地,必幸师之败,以实吾谋。至于众人,亦将拱手熟视,置军旅之事而不问也。及楚子之逐赵旃,叔敖亟画先入夺军之防,车驰卒奔,以乗晋师,惴惴然惟恐楚之不胜,反若主战之尤者,独何欤?盖当是时,叔敖之忠诚奋发,惟知有吾君而已,已之胜与负,不暇恤也;参之中与否,不暇恤也。胜负中否,皆不入于胷中,独吾君之是徇。呜呼,此真事君者也,此万世为臣之大法也。吾惜其丛立错列于重编沓简之间,世不复异目视之,故出之以与学者共。

晋国在攅函与狄人会盟【宣公十一年,晋国郤成子向众狄求和。众狄厌恶赤狄的役使,于是服从晋国。秋天,在攅函会盟。众狄服从晋国。这次行动,众大夫想召狄人来。郤成子说:“我听说,没有德行不如勤勉,不勤勉怎么求得别人?能勤勉且有后继,他们就会跟随。”《诗经》说:“文王既已勤勉。”文王尚且勤勉,何况寡德之人呢?】

已服之民不可过求,已驯之冦不可过责,流亡之未集也,奸宄之未殄也,抢攘之未定也。为人上者,懔懔乎忧民之未服,手朽索而足渊水,抚之摩之,顾之复之,游之泳之,如防元气,如保赤子,惟恐有一髪之伤。至于防内清晏,怨诽息而讴歌升,为人上者遂谓民既服矣。何令不从?何

索不获?既攫其雏,又覆其巢;既捋其叶,又斧其榦。民始不胜其求,焦然思乱,殆求之之过也。匃奴之祸,何莫由斯?平城之弩,甘泉之烽,嫚书之侮,尺牍之倨【见匃奴传】猖狂陵纵,驱引弓之民,南面与汉天子争为长雄。当是时,虽欲左右当户之羣,解辫束袵,犹或难之,况欲屈单于之膝哉?逮至渭桥受谒之后,敌势折矣。元成哀平接于新莽,主昬臣庸,徒恃冦之已驯而责之无已,阻其朝焉,丐其壌焉,制其条焉,夺其玺焉。彼不堪其责,背叛侵掠,故态复作。是非彼之不驯,殆中国虐之而不容其驯也。先王之待外域,急其悍而缓其驯,故外域之困,必托命中国以求息肩之地,岂若后世为哉?悍则奉之,驯则责之,是长欲其悍而不欲其驯也。凡人之情,寜为人所奉乎?寜为人所责乎?人虽至愚,其亦知所择矣。利害相形,彼安得不以称兵窥塞为大利,奉琛入贡为不祥哉?晋郤成子之论,其有见于此矣。众狄附晋之始,诸大夫侈然骄溢,讳一动之劳,乃欲坐而召狄。呜呼!诸大夫忘众狄未附之时乎?冐锋镝,蒙甲胄,面夷身创者未尝絶也。其未附则不敢避攻战之苦,其既附则遽欲惮行役之勤,何其志之易变邪?郤成子独知驭众狄之道,不可恃其驯而烦其责,遂以能勤有继之说晓譬诸大夫,次于攅函以防众狄,屈已而不劳彼,终得众狄之懽心。向若从诸大夫之议,则众狄必谓吾附晋属耳,一之日已召我于防,庸讵知二之日、三之日不召我而征役之乎?庸讵知四之日五之日,不召我而剪剥之乎?衅乱端兆,未必不基于此时也。或又曰:「狄之性,陵之则慑,柔之则骄。诸大夫之召狄,其或出于此欤?」曰:「陵之则慑,柔之则骄,固狄之性也。晋国欲坐召之乎哉?」

译难道索取无度吗?既然抓走了它的幼鸟,又毁坏了它的巢穴;既然摘取了它的枝叶,又砍伐了它的树干。百姓起初无法承受这种苛求,焦虑地想着作乱,这大概是索取过度的缘故吧。匈奴的祸患,难道不是由此产生的吗?平城之战的箭矢,甘泉宫的烽火,傲慢书信的侮辱,倨傲文书的轻慢【见《匈奴传》】,猖狂凌辱放纵,驱使着那些拉弓射箭的匈奴人,面向南方与汉朝天子争抢谁是真正的霸主。在那时候,即使想要让那些担任当户官职的匈奴人,解散发辫、束紧衣襟(表示归顺),尚且难以做到,何况想要让单于屈膝投降呢?等到渭桥接受匈奴朝拜之后,敌人的气势已经衰落了。元帝、成帝、哀帝、平帝接连到新莽时期,君主昏庸,臣子平庸,只是倚仗匈奴已经驯服,却对它的要求没有止境,阻碍它来朝见,乞求它的土地,制定苛刻的条例,夺取它的印玺。他们无法忍受这种苛责,于是背叛侵掠,旧态复萌。这并不是他们不驯服,大概是中国虐待他们而不允许他们驯服吧。古代圣王对待边疆民族,在他们强悍时急于安抚,在他们驯服时宽松对待,所以边疆民族陷入困境时,必定寄托性命于中国以求得喘息之地,哪里像后世那样做呢?强悍时就奉承他们,驯服时就苛责他们,这是助长他们强悍而不希望他们驯服啊。大凡人的常情,是宁愿被人奉承呢?还是宁愿被人苛责呢?人即使再愚蠢,也知道如何选择啊。利害对比鲜明,他们怎么会不把举兵窥探边塞视为大利,把进献珍宝入贡视为不祥呢?晋国郤成子的议论,对此有所洞察。众多狄人归附晋国之初,各位大夫骄奢自满,忌讳一次行动的劳顿,竟然想坐着召唤狄人。唉!各位大夫忘记狄人未归附之时的情形了吗?冒着刀箭,穿着铠甲,面对夷狄身受创伤的人未曾断绝。他们未归附时不敢回避攻战的痛苦,他们既已归附就立刻想逃避行役的勤劳,他们的志向怎么变得如此容易呢?只有郤成子知道驾驭众多狄人的道理,不能倚仗他们的驯服而烦扰苛责他们,于是用“能够勤劳且有后继”的道理开导各位大夫,驻扎在攒函以防备众多狄人,委屈自己而不劳累他们,最终赢得了众多狄人的欢心。当初如果听从各位大夫的议论,那么众多狄人一定会认为我们归附晋国只是附属罢了,第一天已经在边境召唤我们,怎么知道第二天、第三天不召唤我们而征发劳役呢?怎么知道第四天、第五天不召唤我们而剪除剥削我们呢?祸乱端兆,未必不是基于这个时候产生的。有人又说:“狄人的本性,凌辱他们他们就恐惧,柔和对待他们他们就骄横。各位大夫召唤狄人,或许出于这种考虑吧?”回答说:“凌辱他们他们就恐惧,柔和对待他们他们就骄横,这固然是狄人的本性。但晋国想要坐着召唤他们吗?”

楚子从申叔时谏复封陈【宣十一年冬,楚子为陈夏氏之乱,故伐陈,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遂入陈,杀夏征舒,轘诸栗门,因县陈。陈侯在晋,申叔时使于齐,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日夏征舒为不道,弑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征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懐而与之也。”乃复封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

凡言必有端。发端自我,则我轻而彼重;发端自彼,则我重而彼轻。臣之事君,则无彼我之间,亦非屑屑挟轻重之地也。然自古善諌其君者,未尝肯自发其端,必囘翔容与,待其君之先发,始徐起而收之。是岂若战国防士捭阖之为哉?盖发之自我而不自君,则言者凟,聴者慢。吾惧其諌之无力也。俯首而告人者,百拒而一从;仰首而答人者,百从而一拒。说岂有二哉?势随地而改,心随聴而移也。是故君子将进谏于君,必自其▯言之端始。楚子之县陈也,申叔时既知其非,曷为入见而不亟諌哉?入见亟諌,是叔时自发其端而求楚子之聴也。以卑而求尊之聴,其聴其否,皆付于不可知之中,畴能自必乎?于是不言县陈之得计,亦不言县陈之失图。入见不贺,以生楚子之疑,以致楚子之诘。推问端而使楚子自发之。楚子果懐不能已,遽询不贺之由。呜呼!楚子之口一啓,而操纵予夺之柄已入叔时之掌握矣。乃从容进蹊田夺牛之喻,立谈之间,主意开悟,而复陈之封,用力省而成功速者,无他焉。盖楚子渇闻叔时之言,而非叔时企望楚子之聴也。向使入见之初,即进此喻,则楚子之聴岂如是之捷哉?同是喻也,进之于楚子未问之前,则如土芥;进之于楚子既问之后,则如鼎钟。毫厘之差,用舍判焉。吾是以知善进言者,又不若善知时者也。抑又有大者焉。楚子悔悟,将反陈之地,又问于叔时。使他人承此问,必跃然庆,欣然贺,螽跃鳌抃,不知措身之所矣。叔时之处此,何其甚暇而有余也?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懐而与之也。改如是之过,成如是之善,曽无一毫賛誉之辞,质略简易,如家人父子相与语米盐琐事者,则叔时方寸之地,岂谫谫者所能窥哉?大忧不栗,大喜不摇,闳量逺度,虽委之六尺之▯,投之百里之命,殆未足为增损也。后世之士岂无爱君忧国之志哉?所养不坚,为事所动,其志先昏,其神先沮,仓惶喘汗,颠倒弁冕,奔走而告诸君,气竭语尽,而其君才以嘻笑遇之。幸而君意稍囘,则不胜其喜,堕玉失舄。君之言方一,而奬之者已百;君之言方十,而奬之者已千。浅中狭量,骤谏倐喜,非特其心易满,适所以骄其君而使之易满也。噫!安得如申叔时者与之论事君哉?

楚子伐萧【宣十二年冬,楚子伐萧。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围萧。萧溃。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遂傅于萧。还,无社与司马卯言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麴乎?”曰:“无有。”“山鞠穷乎?”曰:“无。”“河鱼腹疾奈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已。”明日,萧溃】

以物为恵,恵之粗;以城为守,守之下。楚师之围萧也,衣虽寒,而三军之士不寒。萧人之受围也,城未破而还,无社之心先破。盖以卒伍之贱,而得劳拊于其君,固已不啻重蠒纯绵之温。至于士心内离,则虽雉堞天立,百倍于萧之城,亦将随之而溃矣。恵岂在物,而守岂在城邪?世儒习闻此説也,遂以谓善言暖于布帛,物皆可废;人心险于金汤,城皆可隳。审如是,则武王大

译楚灵王听从申叔时的劝谏,重新封立陈国。【鲁宣公十一年冬天,楚灵王因为陈国夏氏作乱,所以攻打陈国,告诉陈国人不要骚动,他将讨伐少西氏,于是进入陈国,杀了夏征舒,在栗门将他车裂,趁机把陈国设为楚国的县。陈侯当时在晋国,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复命后退出。楚王派人责备他说:“夏征舒行为不道,弑杀了他的国君,我率领诸侯讨伐并杀了他。诸侯和各国国君都来祝贺我,唯独你不祝贺我,是什么缘故?”申叔时回答说:“还可以推辞吗?”楚王说:“可以啊。”申叔时说:“夏征舒弑杀国君,他的罪过确实很大,讨伐并杀了他,这是国君的道义。但是人们也有句话说:‘有人牵着牛践踏别人的田地,主人就夺走了他的牛。牵牛践踏田地的人确实有罪,但夺走他的牛,惩罚就太重了。’诸侯跟随您,说是为了讨伐有罪之人,现在把陈国设为县,是贪图它的财富,用讨伐的名义召集诸侯,却以贪婪的目的收场,恐怕不行吧?”楚王说:“说得好啊,我没听说过这样的话,把陈国恢复封立可以吗?”申叔时回答说:“可以啊。我们这些小人物所说的,就是从他的怀里取出来再还给他。”于是重新封立陈国,从陈国各乡各取一人带回楚国,称为夏州】

凡是进言一定要有由头。由头从我方发起,那么我就处于轻的地位而对方处于重的地位;由头从对方发起,那么我就处于重的地位而对方处于轻的地位。臣子侍奉君主,就不存在彼此轻重的区别,也不是斤斤计较轻重得失的地方。然而自古以来善于劝谏君主的人,未曾肯自己主动发起话题,必定迂回从容,等待君主先开口,然后才慢慢起身回应。这难道像战国时期纵横家那样开合捭阖吗?因为如果话题由我发起而不是由君主发起,那么进言的人就显得冒犯,听的人就会怠慢。我担心这样劝谏没有力量。低头向人诉说的人,一百次拒绝只有一次听从;抬头回答别人的人,一百次听从只有一次拒绝。道理难道有两种吗?形势随着地点改变,心意随着听者转移。所以君子将要向君主进谏,一定要从君主说话的由头开始。楚灵王把陈国设为县的时候,申叔时已经知道这是不对的,为什么入朝见君却不立刻劝谏呢?入朝见君立刻劝谏,这是申叔时自己发起话题而要求楚灵王听从。以卑下的身份要求尊贵的君主听从,听与不听,都寄托在不可知的境地中,谁能自己肯定呢?于是不说把陈国设为县是得计,也不说把陈国设为县是失策。入朝见君不祝贺,以此引起楚灵王的怀疑,招致楚灵王的责问。推究问话的由头让楚灵王自己发起。楚灵王果然心中不能平静,急忙询问不祝贺的原因。唉!楚灵王的嘴巴一开,操纵予夺的权柄已经进入申叔时的掌握了。于是从容地进献“蹊田夺牛”的比喻,在片刻谈话之间,楚灵王的主意开悟,而恢复了陈国的封立,用力少而成功快,没有别的缘故。因为楚灵王渴望听到申叔时的话,而不是申叔时企望楚灵王听从。假使在入朝见君之初,就进献这个比喻,那么楚灵王的听从难道会像这样快捷吗?同样的比喻,进献给楚灵王在提问之前,就像泥土草芥;进献给楚灵王在提问之后,就像鼎钟一样珍贵。毫厘之差,用与不用就判然不同了。我由此知道善于进言的人,不如善于把握时机的人。还有更大的道理。楚灵王悔悟,将要归还陈国的土地,又询问申叔时。假使别人承接这个询问,必定跳跃着庆幸,欣然祝贺,欢欣鼓舞,不知道身体该放在哪里了。申叔时处理这件事,是多么从容而有闲暇啊!他说:可以啊。我们这些小人物所说的,就是从他的怀里取出来再还给他。改正这样的过错,成就这样的善举,竟然没有一丝一毫赞美的言辞,质朴简略,就像家人父子谈论米盐琐事一样,那么申叔时内心的境界,难道是浅薄的人所能窥探的吗?大忧不战栗,大喜不摇动,胸怀宽广,见识深远,即使把六尺之躯托付给他,把百里之命交给他,恐怕也不足以增加或减少他的分量。后世的士人难道没有爱君忧国的志向吗?所修养的意志不坚定,被事情所动摇,意志先昏乱,精神先沮丧,仓皇喘汗,冠冕颠倒,奔走而告诉君主,气力耗尽言语用尽,而君主才用嘻笑对待他。侥幸君主心意稍微回转,就承受不住喜悦,掉落玉佩失去鞋子。君主的话刚说了一句,而赞美的人已经说了百句;君主的话刚说了十句,而赞美的人已经说了千句。胸襟浅狭,骤然劝谏忽然喜悦,不仅他们的心容易满足,恰恰是用来使君主骄傲而让他容易满足。唉!哪里能得到像申叔时这样的人和他讨论侍奉君主的道理呢?

楚灵王攻打萧国。【鲁宣公十二年冬天,楚灵王攻打萧国。萧国人囚禁了熊相宜僚和公子丙。楚王说:“不要杀他们,我就退兵。”萧国人杀了他们。楚王发怒,于是包围萧国。萧国溃败。申公巫臣说:“士兵们大多寒冷。”楚王巡视三军,抚慰并勉励他们。三军的士兵都像穿着夹衣一样温暖,于是逼近萧国。萧国大夫无社与司马卯对话。申叔展,叔展说:“有麦曲吗?”回答说:“没有。”“有山鞠穷吗?”回答说:“没有。”“得了河鱼腹疾怎么办?”回答说:“看着枯井而拯救他。如果做茅草丧服在井边哭就罢了。”第二天,萧国溃败】

用物品作为恩惠,是粗浅的恩惠;用城池作为防守,是低下的防守。楚军包围萧国的时候,衣服虽然寒冷,但三军的士兵不感到寒冷。萧国人被包围的时候,城池没有破而萧国大夫无社的心先破了。大概因为士兵地位卑贱,而得到君主的慰劳抚慰,本来就不止重茧纯绵的温暖。至于士人心向内离散,那么即使雉堞高耸如天,比萧国的城池强百倍,也将随之溃败了。恩惠难道在于物品,而防守难道在于城池吗?世俗的儒生习惯听到这种说法,于是认为善于言辞比布帛还温暖,物品都可以废弃;人心比金汤还险恶,城池都可以毁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武王

巡六师,慰藉奬勉,政烦泰牧,二誓矣,而爵之五,土之三,财之散,粟之发,胡为汲汲继之【书·武成】彼周家积徳累功,夫岂不得人心者?而诗、雅所载《城东》、《方朔》方之类,果何谓也?大抵恵有名有实,不可偏胜;守有本有末,不可独遗。名实相资,然后其恵孚;本末并用,然后其守固。楚王之劳拊,不待有实而人佩其恵者,以其方在涂耳。使其居国左府右库,坐视师人之寒,扃钥而不肯发,徒欲以空言恱之,堂堂三军,岂可如婴儿孺子绐之乎?萧人既失心,苟又无数仞之城,则楚师一呼,鱼溃鸟散,所以犹及明日而陷寛一夕之期者,城之功也。向使众心成城,与版筑之城互相表里,虽如强楚,岂能遽摇之哉?物固不可恃也,辅以诚意,则圣人之恵也;城固不可恃也,辅以人和,则圣人之守也。君子之论止于中而已矣。以诚为轻,物为重者,固不足责;若曰我専任诚而废物,亦非中也。以人为轻,城为重者,固不足责;若曰我専任人而废城,亦非中也。君子之论止于中而已矣。唐徳宗之狩奉天,尝遣人谍贼,寒而请袴,求而不能得,悯然而遣之【见本纪】士竟为之用,盖哀其穷而感其诚,领悯然之意,固逾于五袴之赐矣。是人虽未有得袴之实,而深体徳宗有无袴之实也。世谓徳宗以名使人,吾独谓徳宗以实使人也。方徳宗雄据都邑之时,犒军少粝,遽致泾原之变,食粝尚耳,况无袴乎?当其丰,则有食,犹足以生乱;当其穷,则无袴,犹足以使人信矣。人之不可欺也。奉天之难,虽浑瑊、韩游瓌不二心之臣,尽死以扞社稷。当梯冲并进,君臣相泣之际,非前筑奉天之城,则忠臣义士亦何所致力邪?吾又知得本,果不可忘末也。世儒之论,可尽信哉?昔孔门之论兵食,必曰不得已而去,未尝得已而欲去之也【论语】其亦异于世儒之论矣。

译巡视六军,慰问并奖勉将士,政令烦苛,太师(或指太牧)两次发布誓师令,然而爵位只升了五级,土地只赏了三份,财物分散,粮粟发放,为何还要急切地接连施惠呢?【《尚书·武成》】那周朝积累德行、累积功业,难道不是深得人心吗?而《诗经·雅》中所记载的《城东》、《方朔》等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大体上,恩惠有名有实,不可偏废一方;守国有本有末,不可单独舍弃。名与实相互依托,然后恩惠才能使人信服;本与末共同使用,然后防守才能稳固。楚王的慰劳抚恤,不必等到有实际的赏赐,人们就感佩他的恩惠,是因为他当时还在行军途中。假如他身处国内,左边是府库,右边是仓库,坐着看士兵受冻,却锁着门不肯开仓,只想用空话来取悦他们,堂堂三军,难道可以像哄骗婴儿小孩那样来欺骗吗?萧地的人心既然已经离散,假如又没有几丈高的城墙,那么楚军一呼喊,就会像鱼溃鸟散一样瓦解,之所以还能支撑到第二天才陷落,宽限了一晚的时间,这是城墙的功劳。假使民心凝聚如城墙,与砖石筑成的城墙内外呼应,即使像强大的楚国,难道能轻易动摇它吗?物资固然不可依赖,但如果辅以诚意,那就是圣人的恩惠;城墙固然不可依赖,但如果辅以人心和睦,那就是圣人的防守。君子的议论只停留在中道罢了。认为诚意轻、物资重的人,固然不值得责备;如果说我专门依靠诚意而废弃物资,也不是中道。认为人心轻、城墙重的人,固然不值得责备;如果说我专门依靠人心而废弃城墙,也不是中道。君子的议论只停留在中道罢了。唐德宗逃往奉天时,曾经派人去侦察敌情,那人因为寒冷请求一条裤子,请求而得不到,德宗怜悯地放他回去【见《本纪》】,士兵最终为他效力,大概是哀怜他的困窘而感动于他的诚意,领会了德宗怜悯的意思,这确实超过了五条裤子的赏赐。这个人虽然没有得到裤子的实际利益,但深深体会了德宗确实没有裤子可给的实情。世人说德宗用名义来驱使他人,我却认为德宗是用实情来驱使他人。当德宗雄踞都城的时候,犒劳军队粮食稀少,立刻导致了泾原兵变,连粮食都如此,何况没有裤子呢?当他富足时,有粮食吃,还足以引发叛乱;当他穷困时,没有裤子,还足以让人信服。人是不可以被欺骗的。奉天之难,虽然浑瑊、韩游瓌是不二心的臣子,拼死捍卫国家。当云梯和冲车同时推进,君臣相对哭泣的时候,如果不是之前修筑了奉天的城墙,那么忠臣义士又在哪里施展力量呢?我又知道,得到了根本,果然不可忘记枝节。世儒的议论,可以完全相信吗?从前孔子门下讨论军事和粮食,必定说不得已才舍弃,未曾说过可以舍弃就想要舍弃的【《论语》】,这也与世儒的议论不同啊。

公孙归父言鲁乐【宣十四年冬,公孙归父防齐侯于谷,见晏桓子,与之言鲁乐。桓子告髙宣子曰:「子家其亡乎?懐于鲁矣。懐必贪,贪必谋人。谋人人亦谋己。一国谋之,何以不亡】

旧国旧都,望之怅然,迟迟其行者,亦圣人去父母国之道也。土思者,圣愚之所共。公孙归父懐于鲁,曷以独为晏氏之所讥?曰:去国而懐者,情之正也。仪之琴,居北而音南【成九年】舄之吟,身楚而声越【战国防】是固情之不可解,而仁人君子之所许也。因去国之悲,然后懐在国之乐。曷有居其国而知其乐者乎?兽在阱则思圹,当其走圹,未尝知圹之乐也。鸟在笼则思林,当其栖林,未尝知林之乐也。归父方居鲁而喋喋以鲁乐告人,自非不安其常而嗜其利,何自而知其乐哉?岱之山,洙之水,五父之衢,大庭之库,城阙井邑,物产土俗,弧而育焉,髫而嬉焉,弁而防焉,固非骤见而忽闻,胡为而夸语于人哉?日饭稻粱,未尝以告人,一得熊蹯牛心之馔,则誉其珍。嵗衣布帛,未尝以告人,一得雾縠文锦之服,则誉其美。吾是以知归父之誉鲁乐,必弃常而嗜利也。弃常嗜利,干没不已,虽非晏氏,固可指期而俟其亡矣。至乐之地,人皆有之,惟不能有其乐,而乐移于物,故驰鹜而忌反。权宠之乐,勃如也。词华之乐,骄如也。声色之乐,昏如也。畋游之乐,荡如也。是皆陋人之所乐,君子之所哀。哀之者,岂预忧其祸之至哉?鸱鵶嗜防,即且甘带,何等臭腐而忻慕耽惑,以身偿而不悔。此固逹者之所甚怜也。归父誉鲁乐之时,固已可悲,奚必悲其将亡哉?吾尝闻孔顔之乐矣。盖乐其乐而未尝倚于一物也。请问孔子之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请问顔子之乐曰: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并论语】然则饭也,饮也,曲肱也,非孔子之乐也,特乐在其中而已。箪也,瓢也,陋巷也,非顔子之乐也,特不改其乐而已。即六物而求孔顔之乐,邈不可得。意者孔顔之乐果窅然而无物邪?彼所谓乐在其中者,在之一辞,必有所居也?彼所谓不改其乐者,其之一辞,必有所指也。居何所居?指何所指?吾党盍共绎之?

  左氏博议卷二十五

译公孙归父谈论鲁国的安乐【鲁宣公十四年冬天,公孙归父在谷地拦截齐侯,见到晏桓子,与他谈论鲁国的安乐。晏桓子告诉高宣子说:“子家大概要灭亡了吧?他太眷恋鲁国了。眷恋必定贪婪,贪婪必定图谋他人。图谋他人,他人也会图谋自己。举国之人都在图谋他,怎么能不灭亡呢?】

面对旧时的国家与都城,远望之下令人怅然若失,步履迟缓不愿离去,这也是圣人离开父母之邦时的常态。思念故土,是圣人与愚者共同的情感。公孙归父眷恋鲁国,为何独独受到晏氏的讥讽?回答说:离开故国而眷恋,是人之常情。仪的琴声,身处北方而音调向南【《左传》成公九年】;舄的吟唱,身在楚国而声音越地【《战国策》】,这本来就是情感无法排解,也是仁人君子所赞许的。因为离开了故国的悲伤,才会眷恋在国时的安乐。哪有身处其国却知道其乐的人呢?野兽落入陷阱则思念旷野,当它在旷野奔跑时,未曾知道旷野的快乐;鸟儿被关在笼中则思念树林,当它栖息在树林时,未曾知道树林的快乐。公孙归父正居住在鲁国,却喋喋不休地向人宣扬鲁国的安乐,如果不是不安于常态而嗜求利益,怎么会知道其中的快乐呢?泰山的山峦,洙水的流水,五父的街衢,大庭的仓库,城阙井邑,物产风俗,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嬉戏,成年后在这里防务,这些本来不是突然看见或偶然听闻的,为什么要向人夸耀呢?每天吃稻米高粱,未曾向人夸耀,一旦得到熊掌牛心这样的珍馐,就称赞其珍贵;每年穿布帛衣服,未曾向人夸耀,一旦得到雾縠文锦这样的华服,就称赞其美丽。我因此知道公孙归父称赞鲁国的安乐,必定是抛弃常态而嗜求利益。抛弃常态嗜求利益,贪得无厌不止,即使不是晏氏,也完全可以指日可待地等待他的灭亡了。

至乐之地,人人都有,只是不能拥有这份快乐,而是将快乐寄托于外物,所以奔走追逐而忌讳返回。权势宠幸的快乐,显得勃然张扬;辞藻华美的快乐,显得骄横自满;声色犬马的快乐,显得昏昧不明;田猎游乐的快乐,显得放荡不羁。这些都是浅陋之人所追求的乐,却是君子所哀叹的。哀叹他们,难道只是预先担忧灾祸将至吗?鸱鸮嗜食腐鼠,即且甘食带虫,何等臭腐之物却欣然向往沉迷,以身体去偿还也不后悔。这本来就是通达之人所非常怜悯的。公孙归父称赞鲁国安乐的时候,就已经可悲了,何必一定要悲叹他即将灭亡呢?我曾经听闻过孔子和颜回的快乐。大概是以他们的快乐为乐,而未曾依赖任何外物。请问孔子的快乐是什么?回答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就在其中了。请问颜回的快乐是什么?回答说: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均出自《论语》】。那么,吃饭、喝水、弯胳膊,并不是孔子的快乐所在,只是快乐在其中罢了。竹筐、瓢、陋巷,并不是颜回的快乐所在,只是不改变他的快乐罢了。如果从这六样事物中去寻找孔子和颜回的快乐,是远远无法得到的。难道孔子和颜回的快乐真是虚无缥缈而没有依托的吗?他们所说的“在其中”,这个“在”字,必定有所依托;他们所说的“不改其乐”,这个“其”字,必定有所指代。依托的是什么?指代的是什么?我们这些人何不共同推究它呢?

左氏博议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