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二十一
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夀,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臯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秦师过周北门【僖三十三年,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乗者三百乗。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及滑,郑商人▯髙将市于周,遇之,以乗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兾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防滑而还。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命。夏四月,败秦师于殽▯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文嬴请三帅,公舍之。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掩大徳】秦使孟明为政【文元年,殽之役,晋人既归,秦帅、秦大夫及左右皆言于秦伯曰:是败也,孟明之罪也,必杀之。秦伯曰:是孤之罪也。周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是贪故也。】孤之谓矣。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复使为政】晋秦战彭衙,复用孟明【文二年,秦孟明视帅师伐晋,以报殽之役。二月,晋侯御之。甲子,及秦师战于彭衙,秦师败绩。秦伯犹用孟明。孟明增修国政,重施于民。赵成子言于诸大夫曰:「秦师又至,将必辟之。惧而増徳,不可当也。」《诗》曰:「毋念尔祖,聿修厥徳。」孟明念之矣。念徳不怠,其可敌乎】秦济河焚舟【文三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译一定要知道,勤勉却无所成就,必定会产生悖逆之心。况且行军千里,谁会不知道?秦穆公推辞了。召见孟明、西乞、白乙,让他们从东门之外出兵。蹇叔哭着说:“孟明啊,我只见军队出发,却见不到他们回来。”秦穆公派人对他说:“你知道什么?你若是中等寿命,你墓上的树都该合抱了。”蹇叔的儿子也参加了军队,哭着送他说:“晋国人抵御我军,一定在殽山。殽山有两座山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地;北陵是周文王躲避风雨的地方。你们必定死在这两地之间,我就在那里收殓你们的尸骨。”秦军于是向东进发。
秦军经过周都北门,左右两列的士兵都脱下头盔下车,跳上车驾的有三百辆。王孙满当时还年幼,观察后对周王说:“秦军轻敌且无礼,必定失败。轻敌就缺乏谋略,无礼就轻率。进入险境而轻率,又不能谋划,能不失败吗?”
到达滑国时,郑国商人弦高将要到周都去做买卖,遇到了秦军,用十二张熟牛皮作为先礼,用十二头牛犒劳军队,说:“我们国君听说您将要率军经过我国,冒昧地犒劳您的随从。”孟明说:“郑国已有防备了,不可指望了。攻打它不能取胜,包围它又缺乏后续兵力,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从滑国撤军返回。
晋国原轸说:“秦国违背蹇叔的劝告,因贪婪而劳苦百姓,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天赐不可失去,敌人不可放纵。放纵敌人会生出祸患,违背天意是不祥的,一定要讨伐秦军。”栾枝说:“没有报答秦国的恩惠,反而讨伐它的军队,这难道是对死去国君的尊重吗?”先轸说:“秦国不哀悼我们的丧事,却讨伐我们的同姓国家,秦国就是无礼,有什么恩惠可报呢?我听说:一旦放纵敌人,就是几代人的祸患。为子孙谋划,这难道是对死去国君的不敬吗?”于是发布命令。
夏四月,在殽山击败秦军,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得以回国。文嬴请求释放三位将领,晋文公放了他们。秦穆公穿着素服在郊外等候,面向军队哭泣说:“我违背了蹇叔的劝告,使你们受辱,这是我的罪过。不罢免孟明,是我的过错。大夫们有什么罪?况且我不会因为一次失败而掩盖大的德行。”
秦穆公让孟明执政。文公元年,殽山之役后,晋国人已经回国,秦国将领、大夫及左右侍从都对秦穆公说:“这次失败,是孟明的罪过,一定要杀了他。”秦穆公说:“这是我的罪过。《周芮良夫之诗》说:‘大风有路径,贪婪的人败坏同类。听信谗言就应对,诵读正道如醉酒,不任用贤良,反而使我悖乱。’这是因为贪婪的缘故。”说的就是我啊。我确实贪婪,连累你们,你们有什么罪?于是再次让他执政。
晋秦在彭衙交战,再次任用孟明。文公二年,秦国孟明视率军讨伐晋国,以报复殽山之役。二月,晋侯抵御他。甲子日,晋军在彭衙与秦军交战,秦军大败。秦穆公仍然任用孟明。孟明加强修治国政,加重对百姓的施恩。赵成子对众大夫说:“秦军又来了,一定要避开他们。他们因恐惧而增进德行,不可抵挡。”《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努力修善他们的德行。”孟明已经念及此了。念及德行而不懈怠,谁能抵挡他呢?
秦穆公渡河焚舟。文公三年,秦穆公讨伐晋国,渡过黄河后烧掉船只,夺取王官及郊地。晋军不出战,于是秦军从茅津渡河,掩埋殽山的尸体后返回,于是称霸西戎,这是任用孟明的结果。君子因此知道秦穆公作为君主,用人周全,待人专一。孟明作为臣子,勤勉不懈,能因恐惧而思考。子桑的忠诚,能识人并能举荐贤良。《诗经》说:“在哪里采白蒿,在池沼和小洲。用来做什么,公侯的祭祀。”秦穆公有这种德行。早晚不懈怠,以侍奉一人。孟明有这种德行。为子孙谋划,以安翼后代。子桑有这种德行。
天下之事,以利而合者,亦必以利而离。秦晋连兵而伐郑,郑将亡矣。烛之武出説秦穆公,立谈之间,存郑于将亡,不惟退秦师,而又得秦置戍而去【僖三十年】何移之速也?烛之武一言,使秦穆背晋亲郑,弃强援,附弱国,弃旧恩,召新怨,弃成功,犯危难,非利害深中秦穆之心,讵能若是乎?秦穆之于晋,相与之乆也,相信之深也,相结之厚也,一怵于烛之武之利,弃晋如涕唾,亦何有于郑乎?他日利有大于烛之武者,吾知晋穆必飜然从之矣。是则▯子袭郑之谋,实烛之武有以开之也。举郑国之人,咸诵烛之武退两国之师,续百年之祀于颊舌之间,孰知危亡之衅,亦已牙于武之颊舌乎?秦穆从烛之武之言而戍郑者,非爱郑也,利在焉故也。从▯子之言而袭郑者,非憎郑也,利在焉故也。心无晋郑,惟利之趋,岂有轻絶数十年缔交之晋,而反重结数年始附之郑者乎?烛之武以利始之,▯子以利终之。使外无▯髙之谋,内有三子之应,岂复有郑乎?是烛之武之留戍,乃所以留祸,虽免国于晋,而输国于秦也。君子之重言利,其以是哉!秦穆既以利轻絶晋,亦必以利轻絶郑,利心一开,不能自窒,宜其蔑蹇叔之谏而取殽之败也。殽之役,説者或归其曲于晋,以谓秦所袭者郑,所灭者滑,于晋未有朝夕之急,乃冒丧而邀之。吾以为晋固可责,秦穆亦不得无罪焉。孙权与刘备约同伐刘璋,备方▯▯髪入山之辞,以拒权,不旋踵而自取之,此权所以深怨而有荆州之师也【见三国志】晋与秦同围郑,秦独退师留戍,以背晋,不旋踵而自袭之,此晋所以深怨而有殽之师也。前则恐人分其利,后则以己专其利,最人情之所甚恶。知权之怨备,则知晋之怨秦矣,安可独归曲于晋乎?然秦穆惩殽之败,仍用孟明,增修国政,竟刷大耻。夫子骤列其悔过之誓于二帝三王之后者,抑有意焉?一悔可以破百非,一善可以涤百利。秦穆在春秋中,朝议暮贬,左瑕右玷,虽擢髪不足以数其罪。及入于书,则温然粹然,不见防隙,是典谟诰誓之秦穆,而非复春秋之秦穆也。圣人之劝深矣。自时厥后,晋有邲之败【宣十二年】齐有鞌之败【成二年】楚有鄢陵之败【成十六年】其余败军者未易槩举。如秦之惩败而悔过者,则无闻焉。此书之所以止于秦也。继秦穆而有悔过自誓之举,则夫子之序书,讵终于秦耶?
齐国庄子聘鲁,郊劳赠贿,礼成而加之以敏【僖三十三年,齐国庄子来聘,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成而加之以敏。臧文仲言于公曰:“国子为政,齐犹有礼,君其朝焉。”臣闻之,服于有礼,社稷之卫也】郑公孙段相郑伯,礼无违【昭三年,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防曰:“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乃旧勲。”伯石再拜稽首,受防以出。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汰也,一为礼于晋,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昭公如晋,郊劳赠贿,无失礼【昭五年,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不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逺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孟僖子不能荅郊劳【昭七年,三月,公如楚,郑伯劳于师之梁,孟僖子为介,不能相仪,及楚不能荅郊劳】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昭七年,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逹者,曰孔丘,圣人之后也。我若
译天下的事情,因为利益而结合的,也一定会因为利益而分离。秦国和晋国联合出兵攻打郑国,郑国将要灭亡了。烛之武出来游说秦穆公,在片刻的谈话之间,使郑国从即将灭亡的境地中得以保全,不仅使秦军撤退,还使得秦国留下戍守部队后离去【僖公三十年】,这转变的速度为何如此快呢?烛之武的一番话,使得秦穆公背叛晋国而亲近郑国,抛弃强大的盟友,依附弱小的国家,抛弃旧日的恩情,招致新的怨恨,抛弃既成的功业,冒着危险和困难,如果不是利害关系深深击中秦穆公的心,难道能这样吗?秦穆公对于晋国,相互交往的时间很长,相互信任的程度很深,相互结盟的情谊很厚,一旦被烛之武所说的利益所触动,就抛弃晋国如同抛弃鼻涕唾沫一样,那么对于郑国又会有什么顾惜呢?将来如果有比烛之武所说的更大的利益,我知道秦穆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顺从。这样看来,〇子偷袭郑国的谋划,实际上是烛之武开启的。举国郑国的人,都传颂烛之武退却了两国的军队,在唇舌之间延续了百年的祭祀,谁知道危亡的祸端,也已经从烛之武的唇舌间萌芽了呢?秦穆公听从烛之武的话而在郑国驻军,不是因为喜爱郑国,而是因为其中有利益。听从〇子的话而偷袭郑国,不是因为憎恨郑国,而是因为其中有利益。心中没有晋国和郑国的分别,只趋向利益,哪有轻易断绝数十年缔结交情的晋国,反而重视结交才依附几年的郑国的道理呢?烛之武用利益开始,〇子用利益结束。假使外部没有〇髙的谋划,内部有三子的响应,哪里还会有郑国呢?这样看来,烛之武留下的戍守部队,实际上是留下了祸患,虽然使国家免于被晋国灭亡,却把国家输给了秦国。君子重视言论中不轻易谈利,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秦穆公既然因为利益而轻易断绝与晋国的关系,也一定会因为利益而轻易断绝与郑国的关系,利心一旦打开,就不能自我遏制,难怪他轻视蹇叔的劝谏而招致殽山的失败。殽山之战,评论者有的把过错归咎于晋国,认为秦国偷袭的是郑国,消灭的是滑国,对晋国并没有早晚的紧急威胁,却冒着丧事去拦截。我认为晋国固然可以责备,秦穆公也不能没有罪过。孙权与刘备约定共同讨伐刘璋,刘备正用〇〇头发入山的话来拒绝孙权,不久却自己夺取了益州,这就是孙权深深怨恨而有荆州之战的原因【见《三国志》】。晋国与秦国共同围攻郑国,秦国独自退兵并留下戍守部队,以此背叛晋国,不久却自己偷袭郑国,这就是晋国深深怨恨而有殽山之战的原因。先前害怕别人分走自己的利益,后来又想自己独占利益,这是人情中最厌恶的事情。知道孙权怨恨刘备,就知道晋国怨恨秦国了,怎么可以把过错单独归咎于晋国呢?然而秦穆公吸取了殽山之败的教训,仍然任用孟明视,修治国政,终于洗刷了巨大的耻辱。孔子把秦穆公悔过的誓言列在二帝三王之后,大概是有深意的吧?一次悔过可以破除百种错误,一件善行可以涤除百种私利。秦穆公在春秋时期,早上被议论晚上被贬低,左边有瑕疵右边有污点,即使拔下头发也不足以数清他的罪过。等到进入《春秋》的记载,却温和纯粹,不见防备和间隙,这是《典谟诰誓》中的秦穆公,而不是春秋中的秦穆公了。圣人的劝诫真是深远啊!从那时以后,晋国有邲之战的失败【宣公十二年】,齐国有鞌之战的失败【成公二年】,楚国有鄢陵之战的失败【成公十六年】,其余战败的军队难以一概列举。像秦国这样吸取失败教训而悔过的,则没有听说过。这就是《春秋》记载止于秦国的原因。如果在秦穆公之后有悔过自誓的举动,那么孔子的编撰史书,难道会终于秦国吗?
齐国的国庄子出使鲁国,在郊外慰劳并赠送礼物,礼仪完成后又加上了敏捷的应对【僖公三十三年,齐国庄子来聘,从郊外慰劳到赠送礼物,礼仪完成且应对敏捷。臧文仲对鲁公说:“国子执政,齐国还有礼仪,您应该去朝见。”臣听说,服从有礼的国家,是社稷的保卫】。郑国的公孙段辅佐郑伯,礼仪没有违背【昭公三年,夏四月,郑伯到晋国,公孙段辅佐,非常恭敬谦卑,礼仪没有违背的。晋侯嘉奖他,授予防地说:“子丰对晋国有功劳,我听说且不忘,赐给你州田以酬谢你旧日的功勋。”伯石再拜稽首,接受防地后出来。君子说:“礼仪对人的急迫性难道不重要吗?伯石的骄纵,一次在晋国行礼,还能承受他的俸禄,何况以礼仪始终如一呢?《诗》说:‘人如果没有礼仪,为什么不快点死。’说的就是这个吧。”】。昭公到晋国,郊外慰劳并赠送礼物,没有失礼【昭公五年,公到晋国,从郊外慰劳到赠送礼物,没有失礼。晋侯对女叔齐说:“鲁侯不善于礼仪吗?”回答说:“鲁侯哪里懂得礼仪?”公说:“为什么从郊外慰劳到赠送礼物,礼仪没有违背的?为什么不懂?”回答说:“这是仪节,不能说是礼。礼是用来守护国家,推行政令,不失去民心的。现在政令掌握在家臣手中,不能夺取;有子,家羁不能任用。违背大国的盟约,欺凌虐待小国,利用别人的灾难,不知道自己的〇。公室分裂为四,百姓依附他人,心思不在公室,不图谋长远。作为国君,灾难将及自身,不忧虑其所,礼的根本和末节将在这里吗?却琐碎地练习仪节以求速成,说善于礼仪,不是太远了吗?”君子认为叔侯在这里懂得了礼】。孟僖子不能应对郊外的慰劳【昭公七年,三月,公到楚国,郑伯在师之梁慰劳,孟僖子作为副使,不能辅助礼仪,到了楚国不能应对郊外的慰劳】。孟僖子担心不能辅助礼仪,于是讲求学习【昭公七年,九月,公从楚国回来,孟僖子担心不能辅助礼仪,于是讲求学习。如果能懂礼的人,就跟随他。等到他将要死的时候,召集大夫说:“礼,是人的主干,没有礼无法立足。我听说将有通达的人,叫孔丘,是圣人的后代。我若
▯没,必属説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赵简子问子太叔揖让周旋之礼【昭二十五年,夏,防于黄父,谋王室也。赵简子令诸侯之大夫输王粟,具戍人曰:“明年将纳王子。”太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逊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云云】
译〇(孟懿子)去世后,(孟武伯)必定将儿子孟説和何忌托付给孔子,让他们侍奉孔子并学习礼制,以此确定他们的社会地位。”因此,孟懿子和南宫敬叔以师礼侍奉孔子。赵简子向子太叔询问作揖谦让、周旋应对的礼仪。【鲁昭公二十五年夏季,在黄父会盟,谋划周王室的事务。赵简子命令诸侯的大夫向周王室缴纳粮食,准备戍守的士兵,说:“明年将拥立王子为王。”子太叔拜见赵简子,赵简子向他询问作揖谦让、周旋应对的礼仪,子太叔回答说:“这只是仪节,并非真正的礼。”赵简子说:“请问什么是礼?”子太叔回答说:“我吉,从先大夫子产那里听说:‘礼,是天的常道,地的法则,百姓的行为准则。天的常道和地的法则,百姓就依循它实行。’等等。”】
同言者权之以事,同事者权之以人。国荘子聘鲁,郊劳赠贿,礼成加敏,而臧文仲称之。鲁昭公朝晋,郊劳赠贿,无失礼,而晋平公称之。至于赵简子之问礼,亦止于揖逊周旋之间焉。是三者,其言同也,其事同也。因其同而同之,则女叔齐之对,平公子太叔之对,简子既皆以为仪而不以为礼。彼臧文仲,其亦知仪而不知礼者欤?是殆未尝权之以人也。臧文仲何如人也?其身死,其言凛然在《春秋》中,如砥柱之屹横流,非女叔齐、子太叔軰所敢仰望也。臧文仲之所知,女叔齐、子太叔所不能知者多矣。未有女叔齐、子太叔之所知,臧文仲反不能知者也。今女叔齐、子太叔尚识其为仪,而臧文仲乃指以为礼,其必有説矣。道无精粗,无本末,未尝有礼外之仪,亦未尝有仪外之礼也。升降裼袭,与穷神知化者,本无二涂。扫洒应对,与存心养性者,本无二説。未有析礼与仪为两物者也。礼与仪既不可离,故古者言礼与仪,亦未尝有所择。专言礼者,如曰大礼,如曰有礼,非谓礼中无仪也。专言仪者,如曰多仪,如曰威仪,非谓仪中无礼也。随意而言,随言而足,曷尝闻指一物而为礼,又指一物而为仪者哉?《春秋》之初,去古犹近,是理未亡,此臧文仲之论所以不数数然为之区别也。徳又下衰,礼与仪始判而不合。见拜者止,谓之拜;见揖者止,谓之揖;见献者止,谓之献;见酬者止,谓之酬。遂以此为礼之极,而至理精义漫不复知矣。故女叔齐、子太叔不得已而指之曰:「此仪也,非礼也。仪之外,当知复有所谓礼也。」二人者,夫岂不知言出而道离哉?亦有所不得已焉耳。使其居臧文仲之时,肯判礼仪以开破裂之渐耶?是非女叔齐、子太叔之説变于臧文仲之説,盖女叔齐、子太叔之时薄于臧文仲之时也。孔子不攻异端【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而孟子则攻。之【孟子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岂乐异于孔子哉?亦廹于时耳。世俗乃谓因孟子之言而异端之害始出,因女叔齐子太叔之言而礼仪之辨始明。抑不知君子▯如孔子之不攻,而不▯如孟子之攻;愿如臧文仲之不辨,不愿如女叔齐子太叔之辨。昏昏之毁,吾所甘受;察察之名,乃吾力辞而不可得者也。此岂易与世士言耶?鲁昭公知郊劳赠贿之礼,而不知干侯之危【二十九年】孟僖子不知郊劳摈相之礼,而反知孔子之圣。当时之所谓礼者,不足以定贤愚。如此为君子者,安得不力辨于毫厘之际耶?苟尚如臧文仲之信国庄子,则吾恐伯石之汰,亦可以声音笑貎取州田之赏矣。吾是以知女叔齐子太叔之谓有所不得已也。
狼瞫死秦师【文二年春,秦孟明率师伐晋,秦师败绩。晋襄公缚秦囚,使莱驹以戈斩之。囚呼莱驹失戈,狼瞫取戈以斩囚,禽之以从公乘,遂以为右。箕之役,先轸黜之而立续简伯。狼瞫怒,其友曰:“盍死之?”瞫曰:“吾未获死所。”其友曰:“吾与女为难。”瞫曰:“周志有之:‘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死而不义,非勇也。共用之谓勇。吾以勇求右,无勇而黜,亦其所也。谓上不我知,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及彭衙,既陈,以其属驰秦师,死焉。晋师从之,大败秦师。君子谓狼瞫于是乎君子。《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又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怒不作乱,而以从师,可谓君子矣。云云】
誉人之所毁者,未必皆近厚也;毁人之所誉者,未必皆近薄也。然君子常欲求善于众毁之中,而不忍求恶于众誉之外。是文毁为誉者,君子之本心;变誉为毁者,要非君子之得已也。狼瞫之死,左氏之所誉也。自左氏既誉之后,更千百年,大不见排于君子,小不见嗤于众人,共相保持其名,而至于今日。我乃一旦抉其隐,▯其匿,堕毁其千百年所保持之名,是岂君子之所忍邪?瞫为戎右,先轸不知其勇而黜之。瞫不死于先轸,而死于秦师。抑其怒于▯雠,▯其怒于公战,是固世所共誉也。苟以正义责之,则瞫在所毁,不在所誉
译对于言论相同的人,要根据具体事情来权衡;对于事情相同的人,要根据具体人物来权衡。国庄子出使鲁国,鲁国在郊外慰劳并赠送礼物,礼仪周全且更加勤勉,臧文仲因此称赞他。鲁昭公朝见晋国,晋国在郊外慰劳并赠送礼物,没有失礼之处,晋平公因此称赞他。至于赵简子询问礼制,也仅仅局限于作揖谦让、周旋应对这些表面形式罢了。这三件事,言论相同,事情也相同。如果因为相同就一概而论,那么女叔齐的回答、平公之子太叔的回答,以及赵简子,都只把它们当作仪节而不当作礼。那个臧文仲,大概也是只知仪节而不知礼的人吧?这大概是因为他没有根据具体人物来权衡。臧文仲是怎样的人呢?他死后,他的言论凛然存在于《春秋》之中,如同砥柱山屹立在激流之中,不是女叔齐、子太叔这类人敢仰望的。臧文仲所知道的,女叔齐、子太叔所不知道的很多。从来没有女叔齐、子太叔所知道的,臧文仲反而不知道的情况。现在女叔齐、子太叔尚且能识别出那是仪节,而臧文仲却把它指认为礼,他必定有他的说法。道没有精粗之分,没有本末之别,从来没有礼之外的仪,也从来没有仪之外的礼。升降时的袒衣与加衣,与穷究神妙、知晓变化的人,本来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洒扫应对,与存养心性的人,本来没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从来没有把礼和仪分析成两样东西的。礼与仪既然不可分离,所以古人谈论礼与仪,也从来没有刻意选择。专门说礼的,比如说是“大礼”,说是“有礼”,并不是说礼中没有仪。专门说仪的,比如说是“多仪”,说是“威仪”,并不是说仪中没有礼。随意而言,随言而足,哪里听说过指一样东西为礼,又指另一样东西为仪的呢?《春秋》初期,距离古代还近,这个道理还没有丧失,所以臧文仲的论述不频繁地加以区别。德行进一步衰败,礼与仪才开始分离而不合。看见下拜就停止,称之为拜;看见作揖就停止,称之为揖;看见进献就停止,称之为献;看见酬答就停止,称之为酬。于是把这当作礼的极致,至于真理精义就完全不再知道了。所以女叔齐、子太叔不得已而指出说:“这是仪节,不是礼。仪节之外,应当知道还有所谓的礼。”这两个人,难道不知道话一说出口道就分离了吗?也是有所不得已罢了。假使他们处在臧文仲的时代,肯分离礼仪以开启破裂的端倪吗?这不是女叔齐、子太叔的说法改变了臧文仲的说法,而是女叔齐、子太叔的时代比臧文仲的时代更浅薄。孔子不攻击异端【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祸害就大了】,而孟子则攻击它【孟子端正人心,消除邪说,抵制偏颇行为,放逐淫辞,以继承三位圣人】,难道喜欢与孔子不同吗?也是迫于时势罢了。世俗之人认为因为孟子的话异端的祸害才出现,因为女叔齐、子太叔的话礼仪的区别才明确。却不知道君子像孔子那样不攻击,而不像孟子那样攻击;愿意像臧文仲那样不分辨,不愿意像女叔齐、子太叔那样分辨。昏庸的诋毁,我甘愿承受;明察的名声,是我极力推辞而不可得的。这哪里容易跟世俗之人说呢?鲁昭公知道郊外慰劳赠送礼物的礼,却不知道干侯的危险【二十九年】,孟僖子不知道郊外慰劳傧相的礼,反而知道孔子的圣明。当时所谓的礼,不足以判定贤愚。像这样的君子,怎么能不在毫厘之间极力分辨呢?如果还像臧文仲那样相信国庄子,那我恐怕伯石的贪婪,也可以凭借声音笑貌获得州田的赏赐了。我因此知道女叔齐、子太叔所说的有所不得已。
狼瞫死于秦军【文公二年春,秦孟明率领军队讨伐晋国,秦军大败。晋襄公捆绑秦军俘虏,让莱驹用戈斩杀他。俘虏呼喊莱驹,莱驹丢了戈,狼瞫捡起戈斩杀俘虏,擒获他跟随公乘车,于是让他担任右职。箕之战,先轸罢免他而立续简伯。狼瞫发怒,他的朋友说:“何不为此而死?”狼瞫说:“我没有找到死的合适时机。”他的朋友说:“我与你一起为难。”狼瞫说:“《周志》上有记载:‘勇猛却伤害上级,不能登上明堂。’死得不义,不是勇。共同使用才叫勇。我凭借勇猛求得右职,没有勇猛而被罢免,也是应当的。说上级不了解我,罢免是适宜的,现在了解我了。你暂且等待。”到了彭衙,已经列阵,他率领部下冲向秦军,死在那里。晋军跟随他,大败秦军。君子认为狼瞫在这里是君子。《诗》说:“君子发怒,祸乱很快停止。”又说:“王勃然大怒,于是整顿军队。”发怒不制造祸乱,而跟随军队,可以称为君子了。等等】
称赞别人所诋毁的,未必都接近宽厚;诋毁别人所称赞的,未必都接近刻薄。然而君子常常想在众人的诋毁中寻求善,而不忍心在众人的称赞之外寻求恶。这是文饰诋毁为称赞,是君子的本心;改变称赞为诋毁,终究不是君子所不得已的。狼瞫的死,是左氏所称赞的。自从左氏称赞之后,历经千百年,大的没有被君子排斥,小的没有被众人嗤笑,共同保持他的名声,直到今天。我竟然一旦抉发他的隐情,揭露他的隐匿,摧毁他千百年所保持的名声,这难道是君子所忍心的吗?狼瞫担任戎右,先轸不知道他的勇猛而罢免他。狼瞫不先轸而死,却死于秦军。压抑他的愤怒于私仇,压抑他的愤怒于公战,这本来是世人共同称赞的。如果用正义来要求他,那么狼瞫应当在被诋毁之列,不在被称赞之列。
。何也?瞫怒先轸不知其勇,其死于秦者,所以彰先轸之不知人也。名则忠晋,而实愧先轸也。呜呼,是诚瞫过也。同于为过,有轻重焉,有小大焉。阳处父易贾季之班【文六年】先轸黜狼瞫之右,同是时也,同是事也,同是怨也。贾季则积其忿而杀阳处父,狼瞫则移其忿而死秦师。观贾季之狠,则知狼瞫之贤矣。虽曰不免于过焉,其轻重大小,非可以贾季并论也。自子文之无愠而视狼瞫,则可责;自贾季之报怨而视狼瞫,则可嘉。君子之待狼瞫,当恕而不当严也。必严以正义责之,夺其忠晋之誉,而归以愧先轸之毁,何其责人无己耶?抑不知春秋诸臣,憾于黜免,肆其悖逆,因收秩而逐王者,吾于石速见之矣【庄十九年】因夺政而逐君者,吾于司宼亥见之矣【昭二十五年】孰肯如瞫死敌以愧人耶?使当时之臣被黜免者,皆如瞫死敌以愧人,则为国者惟患愧人者之不多耳。苟诚多焉,邻敌外宼将无容足之地矣。论者盍奬其死敌之功,而怜其愧人之情,勿探其愧人之情而掩其死敌之功也。吾故曰,君子之待狼瞫,当恕而不当严也。然瞫烈士也,回犯上之气,而为狥国之勇,虽未中节,要非常人之所能望也。待常人当以常法待非常人,不当以常法恕常法也,所以待常人也。拊摩戱狎,所以待孩孺,加之成人则为侮。阔畧优容,所以待乡邻,加之益友则为踈。苟以待常人之恕而待非常之人,则恕之适所以辱之也。以瞫之义烈,岂仆仆乞怜而求人之恕者耶?瞫虽往矣,吾想其心必▯受人之责而不愿受人之恕也。请得而备责之,人心当知所止:职当战则战,当守则守,职当先则先,当后则后。心止于事,事止于心,非可出其位也。惟各止其位,故冉有之用戈不为雠【齐【家语】顔回之后至不为惧匡【论语】子思之守国不为厚卫,曾子之避宼不为畏越【孟子】皆止其所止而已矣。狼瞫前日为右,死敌可也。既不为右,固可以止。今乃无职而侵在职者之忧,轻进而死于敌,则是心不止于事而思出其位矣。思不出位,出位则邪思之所▯。既邪,虽所成之功壮伟劲厉,外为人之所叹誉,而一心之间,实忿怼怨恨之所集也。当瞫赴敌之时,忿怼怨恨交冲竞起,含毒而没,虽得千百年之虚誉,岂能救其心之扰哉?我实清渊人,以我为污渠,于我何损?我实丘垤人,以我为岱华,于我何加?君子当自观之,吾之所以为吾者如何耳。人之毁誉,何有焉?九原可作,吾意狼瞫乐闻吾之言,未必不过于左氏之誉也。
译为什么这样说呢?狼瞫发怒是因为先轸不了解他的勇武,而他战死于秦军之手,正是为了彰显先轸不识人才。名义上是忠于晋国,实际上却使先轸感到惭愧。唉,这确实是狼瞫的过错。同样是过错,却有轻重之分,有小大之别。阳处父调换贾季的位次(文公六年),先轸罢免狼瞫的右职,时间相同,事件相同,怨恨也相同。贾季却积蓄愤恨杀死了阳处父,狼瞫却转移愤恨战死于秦军。看贾季的狠毒,就知道狼瞫的贤德了。虽然都说他们不免有过错,但其轻重大小,不能与贾季相提并论。从子文不恼怒的角度看狼瞫,可以责备;从贾季报怨的角度看狼瞫,值得嘉奖。君子对待狼瞫,应当宽恕而不应当严厉。如果一定用严正的义理来责备他,剥夺他忠于晋国的美誉,而归给他使先轸惭愧的毁谤,这难道不是对人要求没有止境吗?况且不知道春秋时期的臣子,因被罢免而怨恨,肆意悖逆,借收回官职而驱逐君王的,我在石速身上见过(庄公十九年);借夺取政权而驱逐君主的,我在司寇亥身上见过(昭公二十五年)。谁肯像狼瞫那样战死敌阵来使别人惭愧呢?假使当时被罢免的臣子,都像狼瞫那样战死敌阵来使别人惭愧,那么治国者只怕惭愧别人的人不多了。如果真的多了,邻国和外寇将没有立足之地了。评论者何不奖赏他战死敌阵的功劳,而怜悯他使别人惭愧的情意,不要探究他使别人惭愧的情意而掩盖他战死敌阵的功劳呢?所以我说不,君子对待狼瞫,应当宽恕而不应当严厉。然而狼瞫是烈士,他抑制犯上的意气,而表现出为国效死的勇武,虽然不符合法度,终究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对待普通人应当用常规的法度,对待非凡的人,不应当用常规的法度去宽恕常规的法度,这是对待普通人的方法。抚摸戏弄,是对待孩童的方法,加在成人身上就是侮辱。宽泛优容,是对待乡邻的方法,加在益友身上就是疏远。如果用对待普通人的宽恕去对待非凡的人,那么宽恕恰恰就是侮辱。以狼瞫的义烈,难道会低声下气乞求怜悯而寻求别人的宽恕吗?狼瞫虽然已逝,我想他内心一定不愿受人责备,也不愿受人宽恕。请让我详尽地责备他,人心应当知道止境:职责应当作战就作战,应当防守就防守,职责应当在前就在前,应当在后就在后。心止于事,事止于心,不可以超出自己的职位。只有各自止于自己的职位,所以冉有用戈不为仇敌(《家语》),颜回后至不为惧怕匡人(《论语》),子思守国不为厚待卫国,曾子避寇不为畏惧越国(《孟子》),都是止于其所当止罢了。狼瞫前天担任右职,战死敌阵是可以的。既然不再担任右职,本来就可以停止。现在却无职而侵扰在职者的忧虑,轻率进战而死在敌手,这就是心不止于事而想超出自己的职位了。思虑不出位,出位就是邪思的开端。既然邪僻,虽然所成就的功业壮伟刚烈,外表被人赞叹称誉,而在内心之间,实际上是愤恨怨恨聚集的地方。当狼瞫赴敌之时,愤恨怨恨交冲竞起,怀着毒恨而死,即使得到千百年的虚誉,难道能挽救他内心的扰乱吗?我本是清渊之人,把我看作污渠,对我有什么损害?我本是丘垤之人,把我看作岱华,对我有什么增加?君子应当自我观察,我之所以为我的是怎样的罢了。别人的毁誉,有什么关系呢?九原可作,我想狼瞫乐于听我的话,未必不如左丘明的赞誉。
楚人灭江,秦伯降服【文四年,楚人灭江,秦伯为之降服,出次不举。大夫谏公曰:“同盟灭,虽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惧也。君子曰:“诗云:‘惟彼二国,其政不获;惟此四国,爰究爰度。’其秦穆之谓矣】
天下之可惧者,惟出乎利害之外,乃能知之。风涛浩荡,舟中之人不知惧也,而舟外之人为之惧。酣醉怒骂,席上之人不知惧也,而席外之人为之惧。狂之既瘳,追思方狂之时,不知何以自容。痛之既定,追思方痛之时,不知何以自处。身防乎吉防,祸福之涂;志战乎抢攘争夺之境。▯瞀颠错,昏惑舛逆,未有知惧之为惧者也。春秋之世,王泽既竭,反道败徳,乱伦悖理,不可槩举。尊莫尊于王,而有如子頽之出王【庄十九年】有如子带之出王【僖二十四年】此天下之大变也,此事之大可惧者也。亲莫亲于父,而有商臣之弑父【文十四年】有如蔡般之弑父【襄三十年】此天下之大变也,此事之大可惧者也。自是而降,则如灭国之祸,尤所谓惨烈而可惧者。国于天地,有与立焉。封殖于唐虞,长育于夏商,溉灌润泽于文武成康之际,庙陈四代之鼎,▯府藏百世之典籍。朝有世臣,野有世农,肆有世工,市有世贾。虽蕞尔小国,不知几人之力,几日之功,扶持保卫而至于斯也。一旦忽为强暴之所陵灭,系其君,俘其臣,墟其宫,迁其社,刋其木,堙其井。圣贤千余年之所培养者,芟灭无余,此岂小故也哉?凶威虐熖,可骇可愕,可悯可伤,而当时之君视之恬不以为惧。赴告之车未反,而金石之乐已淫。简册之墨未干,而淫虐之令已下。此无他,惟处于危乱之中而不知惧之可惧也。秦穆公于江之灭,独怵然戒惕然悟,避朝贬食,不胜其忧。非出于危乱之外,岂能深见可惧之真者乎?天下诸侯皆处于危乱之内,而穆公独出于危乱之外。何也?盖自殽函一悔之后【僖三十三年】虗气俱尽,正心徐还,回视前日之所夸者,今皆可惭;回视前日之所安者,今皆可怪。股栗于众人熟寝之时,目▯于众人交贺之际,此避朝贬食之事。秦之羣臣以为过而穆公犹以为不足也。穆公信能推此惧心而充之,视天下之诸侯国,一灭则心一警;心一警则政一新。是伤彼所以药此,损彼所以増此也。固可以离危亡之门,而卜治安之基矣。岂止西戎之霸耶?
随会能贱而有耻【注:见前卷】
凡人之疾,能仰而不能俯,谓之籧篨;能俯而不能仰,谓之戚施。二者均疾也。彼之不能仰,犹此之不能俯,其疾岂有深浅之辨哉?形而有疾,心亦有疾。可贵而不可贱者,籧篨之类也。厥疾之证,有余于节廉,而不足于劳苦;可贱而不可贵者,戚施之类也。厥疾之证,有余于劳苦,而不足于节廉。证虽不同,同于为疾而已矣。世俗乃喜其一而恶其一。能贵而不能贱者,则谓之髙;能贱而不能贵者,则谓之卑。是説既行,狷介之士竞以髙亢自喜。闻金糓米盐之语,则傲晲而不听;视鞭扑棰楚之事,则呕哕而不观。清逺闲旷,梦寐于大庭尊庐之上;周旋于浮丘洪崖之间。方无事时,非不可喜也。一旦纳之于浩攘丛剧之▯,投之于廹急颠顿之地,则艴然骇,怵然惧。虽舆台皂▯,平昔屏息避道,仰望之于泥涂之下者,皆得而靳侮之。前日之髙,乃所以为今日之卑。受岂非世俗之説误之乎?身有俯仰,而疾无浅深;疾有贵贱,而名无髙卑。以籧篨之所有,易戚施之所无,是谓无疾之人;以贵者之所有,易贱者之所无,是谓无偏之士。乌可喜其一而恶其一哉?晋人之称随防者,前后相望,独郤成子能贱而有耻。一语非特可以见随会之全徳,亦可以起后世一偏之疾。此吾所以三复其言而不厌也。负于途,贩于肆,耕于野,泯泯棼棼,所谓贱者,天下岂少哉?然彼皆当贱者也,非能贱者也。以随防之雅量旷识,乃不屑不厌,下亲劳苦之事。冝廊庙而安闾阎,是以谓之能贱;宜圭组而安布韦,是以谓之能贱;宜钟鼎而安簟瓢,是以谓之能贱。既甘贱者之劳苦,而复去贱者之卑汚,全人之所不能
译楚国人灭掉了江国,秦穆公为此降低身份以示哀悼【《左传·文公四年》记载,楚国人灭掉了江国,秦穆公因此降低身份,离开住处,不举行宴会。大夫劝谏秦穆公说:“同盟的国家被灭,虽然不能救援,怎敢不表示怜悯呢?”秦穆公说:“我内心感到恐惧。”君子评论说:“《诗经》说:‘只有那两国,政治不得人心;只有这四国,于是探究于是谋划。’这说的就是秦穆公啊。”】
天下值得恐惧的事情,只有超脱于利害之外,才能知晓。风浪浩荡,船中的人并不感到恐惧,而船外的人却为他们感到恐惧。醉酒怒骂,席上的人并不感到恐惧,而席外的人却为他们感到恐惧。狂病痊愈后,回想发狂之时,不知如何自容。剧痛平息后,回想疼痛之时,不知如何自处。身体处于吉凶祸福的边界,意志处于争夺纷乱的环境。〇昏乱颠倒,迷惑错逆,没有人知道恐惧之所以为恐惧。春秋时代,王室的恩泽已经枯竭,违背正道败坏道德,扰乱伦理悖逆情理,不可胜数。尊贵没有比得上天王的,却有王子颓驱逐天王之事【《左传·庄公十九年》】,有王子带驱逐天王之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这是天下的大变,是此事中非常值得恐惧的。亲近没有比得上父亲的,却有商臣弑父之事【《左传·文公十四年》】,有蔡般弑父之事【《左传·襄公三十年》】,这是天下的大变,是此事中非常值得恐惧的。从此以后,像灭国这样的祸患,尤其可以说是惨烈而值得恐惧的。国家立于天地之间,有所凭借。在唐尧虞舜时开垦种植,在夏商时养育成长,在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灌溉润泽,宗庙陈列着四代的宝鼎,〇府库收藏着百代的典籍。朝廷有世袭的大臣,田野有世袭的农夫,作坊有世袭的工匠,市场有世袭的商人。即使是微小的国家,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力量,多少天的功夫,扶持保卫才达到这样的地步。一旦忽然被强暴者欺凌灭掉,囚禁他们的君主,俘虏他们的大臣,使他们的宫殿成为废墟,迁移他们的社稷,砍伐他们的树木,填平他们的水井。圣贤千余年所培养的,被铲除得一无剩余,这难道是小事吗?凶恶的威力和暴虐的气焰,令人惊骇愕然,令人怜悯悲伤,而当时的君主看待这些却安然不以为惧。报丧的车马还未返回,金石之乐已经淫靡。简册上的墨迹还未干,淫虐的命令已经下达。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处于危乱之中而不知道恐惧,这才是真正值得恐惧的。秦穆公对于江国的灭亡,独自感到惊惧警惕而醒悟,避开朝堂减少饮食,忧愁得无法承受。如果不是出于危乱之外,怎能深刻见到真正值得恐惧的东西呢?天下的诸侯都处于危乱之内,而秦穆公独自超出于危乱之外。为什么呢?大概自从殽山函谷关一役后悔悟之后【《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虚浮之气全部耗尽,端正的心性慢慢恢复,回头看从前所夸耀的,现在都感到惭愧;回头看从前所安适的,现在都感到奇怪。在众人熟睡之时战栗,在众人交相庆贺之际〇目,这就是避朝贬食的事。秦国的群臣认为过分了,而秦穆公还认为不够。秦穆公确实能够推展这种恐惧之心并充实它,看待天下的诸侯国,一个灭亡心里就警觉一次;心里警觉一次政令就革新一次。这是用伤害别人的教训来医治自己,用别人的损失来增加自己的益处。本来可以远离危亡之门,而奠定治安的基础。难道仅仅是西戎的霸主吗?
随会能够身处卑贱而有羞耻心【注:见前卷】
凡是人的疾病,能仰头而不能低头,叫做籧篨;能低头而不能仰头,叫做戚施。这两种都是疾病。他不能仰头,就像这不能低头,他们的疾病哪有深浅的区别呢?形体有疾病,心灵也有疾病。可贵而不可贱的,是籧篨这类人。他们疾病的症状,在节操廉洁方面有余,而在劳苦方面不足;可贱而不可贵的,是戚施这类人。他们疾病的症状,在劳苦方面有余,而在节操廉洁方面不足。症状虽然不同,但同为疾病罢了。世俗却喜欢其中一种而厌恶另一种。能贵而不能贱的,就称之为高;能贱而不能贵的,就称之为卑。这种说法流行后,狷介之士竞相以高傲自喜。听到金银米盐的话,就傲慢轻蔑而不听;看到鞭打杖击的事,就呕吐而不看。清高闲旷,梦想在大庭尊庐之上;周旋于浮丘洪崖之间。在无事时,并非不可喜。一旦把他们置于浩荡丛杂的〇境,投到紧迫颠顿的地方,就勃然惊骇,怵然恐惧。即使是舆台皂〇,平时屏息避道,仰望他们在泥涂之下的人,都能轻慢侮辱他们。从前的高,正是今日卑的原因。这难道不是世俗的说法误导了他们吗?身体有俯仰,而疾病无浅深;疾病有贵贱,而名声无高卑。用籧篨所具有的,交换戚施所没有的,这就叫无病的人;用贵者所具有的,交换贱者所没有的,这就叫无偏执的人。怎么可以喜欢其中一种而厌恶另一种呢?晋国人称赞随会的,前后相望,只有郤成子能做到身处卑贱而有羞耻心。这一句话不仅可以看到随会的全德,也可以纠正后世偏执的弊病。这就是我反复诵读他的话而不厌倦的原因。背负重物在路上,贩卖货物在集市,耕种在田野,杂乱纷扰,所谓卑贱的人,天下难道少吗?然而他们都是应当卑贱的,不是能够卑贱的。以随会的雅量旷达见识,却不屑不厌倦,亲自从事劳苦之事。适合在朝廷却安于民间,所以叫能够卑贱;适合佩戴玉饰却安于布衣,所以叫能够卑贱;适合享用钟鼎却安于竹席瓢饮,所以叫能够卑贱。既然甘愿承受卑贱者的劳苦,又去除了卑贱者的卑污,这是全人
全,斯其所以为全徳欤?想随防身亲贱事之时,趋则皆趋,役则皆役,焦焦然一庸保也。至于临之以利,廹之以害,则劲厉之节,凛然于冒没争夺之中;清微之风,肃然于埃土氛。翳之表昻屹涌溢挺防而出,盖有不可得而掩者。随会无贱者之所短,贱者无随会之所长,其独称全人于晋国,有以也哉?抑尝深味郤成子之语:「能贱者固难于有耻,然所以无耻者,实由乎不能贱也。」公卿大臣出入禁门,訏谟帝所,一有失节,则天下之责四靣而至。彼岂不知为可耻哉?其所以忍愧负辱,徘徊而不敢▯者,正所以能贵而不能贱也。彼其心以谓,一旦忤防,谴责随至,冕服褫矣,徒驭散矣,宾客落矣。一闻其语,犹心悸而神泣,况身履之耶?此所以宁受耻而不顾也。向使其贵而能贱,则安能郁郁坐受天下之谯责耶?故郤成子之语,又当以马文渊之説终之。
译保全,这大概就是他们之所以具备完美品德的原因吧?回想随会身处卑贱、从事低微事务的时候,别人奔跑他也奔跑,别人服役他也服役,焦急忙碌的样子就像一个普通的仆役。等到面临利益诱惑,受到祸害逼迫时,刚强严正的节操,在冒进争夺之中凛然显现;清高微妙的气度,在尘世污浊之中肃然挺立。高尚的情操昂扬涌现、挺拔而出,大概有无法被掩盖的地方。随会没有卑贱者的短处,卑贱者没有随会的长处,他之所以独自在晋国被称为完美的人,是有原因的啊!
我也曾深深体味郤成子的话:“能够安于卑贱的人固然难以有羞耻心,然而之所以没有羞耻心,实际上是因为不能安于卑贱。”公卿大臣出入宫门,在帝王身边谋划大事,一旦失节,天下的指责就会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可耻的吗?他们之所以忍辱负重,犹豫徘徊而不敢行动,正是因为他们能安于尊贵而不能安于卑贱。他们心里认为,一旦触怒君主,谴责随即而至,冠冕服饰被剥夺了,车马随从离散,宾客门客凋零。听到这样的话,尚且心悸神伤,何况亲身遭遇呢?这就是他们宁愿承受耻辱也不顾惜的原因。假如他们尊贵时也能安于卑贱,又怎么能郁郁寡欢地坐着承受天下的指责呢?所以郤成子的话,又应当用马文渊的说法来作为结语。
左氏博议卷二十一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二
宋 吕祖谦 撰
甯嬴从阳处父【文五年冬,晋阳处父聘于卫,反过甯,甯嬴从之。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渐刚克,高明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爲刚德,犹不于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六年,贾季杀阳处父】
易喜者必易厌。有书于此,一读而使人喜者,屡读必厌。有乐于此,一奏而使人喜者,屡奏必厌。葢是书是乐之味,尽发于一读一奏之间,外虽可喜,而中既无余矣。其初之喜,乃所以爲终之厌也。善著书者,藏其趣于无趣之中,非欲掩人之目也。得趣于无趣,则其趣无时而穷也。善作乐者,藏其声于无声之中,非欲塞人之耳也。得声于无声,则其声无时而穷也。至书无恱人之浅效,而有化人之深功。至乐无娯人之近音,而有感人之余韵。凡天下之理,不能窥于未得味之前,必不能舍于既得味之后也。昔吾夫子设敎于洙泗之间,子贡初见,挟其智而傲之。子路初见,挟其勇而陵之【并见家语】夫以夫子之圣,犹不能动物悟人于一日之速也。彼阳处父何人耶?甯嬴一见之于涂,遽弃其妻子,蹑屩担簦,从之如不及。自世俗观之,其移人之速,若过于夫子矣。然夫子虽不能服由赐于一见,而能役由赐于终身。阳处父虽能致甯嬴于一朝,而不能留甯嬴于数日。以一朝之功,而较终身之效,孰胜孰负,孰优孰劣,必有能辨之者矣。抑尝深考甯嬴之言,然后知阳处父所以易使人喜、易使人厌者,抑有由也。葢处父之刚尽▯之于外,而中无留者,溢于声音,浮于笑貌,泛于歩趋,流于寝食,平生之神气,皆发露于众人耳目之前。外虽震厉,而中无所蓄;外虽畅茂,而中无所根。其始见也,其美易见,其德易亲,所以易使人喜也。其既见也,索之易穷,探之易尽,所以易使人厌也。发之爲春华,曽不能敛之爲秋实,玩虚华而忘实味,是岂爲腹不爲目者所肯留哉?此甯嬴所以乍喜乍厌而不避徃来之烦也。虽然,甯嬴舍处父于数舍之迩,伯宗慕处父于数世之下【伯宗晋大夫】是甯嬴弃处父之华于芳烈方盛之时,伯宗拾处父之华于顦顇既落之日,使伯宗居甯嬴之地,得事处父于未有祸败之前,吾知其终身执鞭与之同戮而不悔矣。嬴之知几,贤乎哉?邾文公迁于绎【文十三年,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子曰:“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左右曰:“命可长也,君何弗爲?”邾子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迁也吉,莫如之。”遂迁于绎。五月,邾文公卒。君子曰:“知命】
理之未明,君子责也。置是责而不忧其责,固不可逭。惴惴然不胜其责,而亟求理之明,则天下之患必自此始。自夫人之有亟心也,始求说于理之外,姑借世俗之所共信者以明吾理,乐其说之易行,忘其害之终及。夫岂知今日之快,乃所以召他日之患耶?嚣淫妖祥之说,执左道以迷民者也。辞而辟之,不责之君子,将谁责?然君子任是责者,不亟于明理,而急于辨诬。谓以理告人,喻者十三;以事告人,喻者十九。蚩蚩之氓,难以是非动,易以祸福囘。于是俯取祸福之说,即其共信者而晓之。武王不避徃亡而胜商【见北史】明帝不避反支而隆汉【见本纪】太宗不避辰日而兴唐【见张公谨传】汝谓必凶,我反得吉;汝谓必否,我反得亨。借是事以明是理,向之溺于嚣淫妖祥之说者,果何辞而对耶?呜呼!是徒思其说之易,而不思其害之及也。说以事立,亦以事隳;人以事信,亦以事疑。君子所恃以辟嚣淫妖祥之说者,理在焉,故也。苟舍吾理,而屑屑然较事之中否,则人虽今日以事而信吾说,他日亦必以事而攻吾说矣。自古及今,嚣淫妖祥之说,其不验固众,然幸而偶合
译左氏博议卷二十一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二
宋 吕祖谦 撰
甯嬴跟随阳处父【鲁文公五年冬天,晋国的阳处父出使卫国,返回时路过甯邑,甯嬴跟随了他。到了温邑,甯嬴就回来了。他的妻子问他原因。甯嬴说:‘过于刚强,《尚书》说:‘沉潜的人以刚强取胜,高明的人以柔顺取胜。’阳处父只取刚强一端,他恐怕不得善终吧?上天尚且以刚强为德,尚且不能违背时势,何况是人呢?况且外表华丽而内里空虚,是怨恨聚集的地方。触犯众人而聚集怨恨,不能安身立命。我担心得不到好处,却招致灾祸,所以离开了他。’鲁文公六年,贾季杀了阳处父】
容易让人喜欢的,必定也容易让人厌倦。有一本书在这里,读一遍就让人欢喜的,多读几遍必定会厌倦。有一首乐曲在这里,演奏一次就让人欢喜的,多演奏几次必定会厌倦。大概这本书、这首乐曲的韵味,都在一读一奏之间全部发泄完了,外表虽然可喜,但内里已经没有余味了。起初的欢喜,正是最终厌倦的原因。善于著书的人,把趣味藏在看似无趣之中,并不是想要遮蔽读者的眼睛。从无趣中体会到趣味,那么这种趣味就永远不会穷尽。善于作曲的人,把声音藏在无声之中,并不是想要堵塞听众的耳朵。从无声中听到声音,那么这种声音就永远不会穷尽。最好的书没有取悦人的浅薄功效,却有教化人的深远功力。最好的乐没有娱乐人的短暂音调,却有感动人的余韵。大凡天下的道理,不能在未得其味之前窥见,必定也不能在既得其味之后舍弃。从前我们的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设教,子贡初次见面,凭借他的智慧而傲视孔子。子路初次见面,凭借他的勇力而凌驾孔子【都见于《孔子家语》】。凭借孔子的圣明,尚且不能在一日之内让人感动醒悟。那阳处父是什么人呢?甯嬴在路上见他一面,就立刻抛弃妻子儿女,穿着草鞋、撑着斗笠,跟随他唯恐不及。从世俗的眼光看,他改变人心的速度,似乎超过了孔子。然而孔子虽然不能在一见之下征服子路和子贡,却能让他们终身服从。阳处父虽然能在一朝之间招致甯嬴,却不能让甯嬴跟随几天。用一朝的功效,来比较终身的效果,谁胜谁负,谁优谁劣,一定有能分辨的人。又曾深入考察甯嬴的话,然后才知道阳处父之所以容易让人欢喜、容易让人厌倦,是有原因的。大概阳处父的刚强全部显露在外面,而内里没有什么留存,流露在声音中,浮现在笑容和神态上,泛见于行走步态中,流于寝食之间,平生的神气,都暴露在众人的耳目之前。外表虽然威严严厉,但内里没有什么积蓄;外表虽然茂盛,但内里没有什么根基。刚见面时,他的美德容易看见,他的德行容易亲近,所以容易让人欢喜。见面久了,他的内涵容易穷尽,他的底蕴容易探底,所以容易让人厌倦。绽放出来像春天的花,却不能收敛成为秋天的果实,玩弄虚华而忘记实味,这难道是那些注重内心修养而不注重外表的人所愿意留下的吗?这就是甯嬴之所以乍喜乍厌而不避往来麻烦的原因。虽然如此,甯嬴在几里之内舍弃了阳处父,伯宗却在几代之后仰慕阳处父【伯宗是晋国的大夫】。这是甯嬴在阳处父芳名正盛时抛弃了他的虚华,伯宗在阳处父落魄衰败时拾取了他的虚华。假使伯宗处在甯嬴的位置,能在阳处父没有祸败之前侍奉他,我知道他终身执鞭相随也不会后悔了。甯嬴的见微知著,真是贤明啊!
邾文公迁都到绎【鲁文公十三年,邾文公占卜迁都到绎,史官说:“对百姓有利而对国君不利。”邾文公说:“如果对百姓有利,就是对我的利益。上天生出百姓而设立君主,是为了使他们得利。百姓既然得利了,我必定也能得到利益。”左右的人说:“寿命可以延长,国君为什么不这样做呢?”邾文公说:“寿命在于养育百姓,死的早晚,是时运。百姓如果得利了,迁都就是吉利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于是迁都到绎。五月,邾文公去世。君子说:“知道天命”】
道理没有弄明白,是君子的责任。放着这个责任而不担忧,固然不可推卸。战战兢兢地不胜任这个责任,而急切地寻求道理的明白,那么天下的祸患必定从这里开始。自从人们有了急切的心情,就开始在道理之外寻求解说,姑且借用世俗共同相信的东西来阐明我的道理,乐于这种解说容易推行,忘记了它的危害最终会波及自身。哪里知道今天的痛快,正是招致日后祸患的原因呢?喧嚣淫邪、妖异祥瑞的说法,是执持邪道迷惑百姓的。驳斥并避开它们,不责成君子,还能责成谁呢?然而君子承担这个责任,不急于阐明道理,而急于辨别诬妄。认为用道理告诉人,能明白的占十分之三;用事实告诉人,能明白的占十分之九。愚昧的百姓,难以用是非来打动,容易用祸福来挽回。于是俯身取用祸福的说法,就他们共同相信的东西来开导他们。周武王不避讳往亡日而战胜商朝【见于《北史》】,汉明帝不避讳反支日而兴盛汉朝【见于《本纪》】,唐太宗不避讳辰日而兴起唐朝【见于《张公谨传》】。你说必定凶险,我反而得到吉利;你说必定不顺,我反而通达。借这些事来阐明这个理,那些沉溺于喧嚣淫邪、妖异祥瑞说法的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唉!这只是考虑说法容易推行,而不考虑危害的波及。说法因事实而建立,也因事实而毁坏;人因事实而相信,也因事实而怀疑。君子所依靠来驳斥喧嚣淫邪、妖异祥瑞说法的,是道理在其中,所以如此。如果舍弃我们的道理,而琐碎地比较事实的对错,那么人虽然今天因为事实而相信我们的说法,明天也必定因为事实而攻击我们的说法。自古至今,喧嚣淫邪、妖异祥瑞的说法,不灵验的固然很多,然而侥幸偶然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