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二十
僻陋,在夷者乎?当西乞术入境之时,鲁人固豫以戎狄待之矣。入粤者不敢言镈,入胡者不敢言弓,入燕者不敢言函,入鲁者不敢言礼。孰谓西乞术出于戎狄下国,乃不量其力,欲与鲁之君臣周旋酬酢于玉帛钟鼓之间乎?四方将命而来,至于雉门两观之下者,鲜不失礼受辱而退。孙文子有同登之辱【襄七年】范献子有归费之辱【昭二十一年】徐容居有进含之辱【襄十八年】齐庆封有茅鸱之辱【襄二十八年】矧区区西乞术,讵能免此辱耶?想术奉璋荐瑞之际,公卿环列,舆隷堵观,俟其步武之蹉跌以为嘲,伺其辞令之舛差以为哂。今术俯仰音吐,丰容华畅,出于鲁人之意表。始以为乌鸢,今乃为鸾鳯始以为蓬蒿,今乃为梧槚。此襄仲所以失声叹息而继之以重贿也。观其仪,固鲁人之常见;聴其言,亦鲁人之常闻。襄仲所以变色而称扬之者,庸非以夷狄遇之耶?「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者,骇而疑之也。「曰:国无陋矣。」者,矜而进之也。前之倨,适所以为后之恭;前之轻,适所以为后之重。其视郑人之璞,称颂未已而唾骂随至者,亦有间矣。名逐我则逸,我逐名则劳。甚智而居以愚,甚辩而居以讷。他日防见端倪少。出锋頴,一谈而人一警,一动而人一服。虽欲逃名,名亦将逐之而不置矣。未智而先得智之名,未辨而先得辨之名,终日矻矻,追逐以求副其实。一不称而万有余丧矣。昔之智者,所以宁使名负我而不使我负名也。名负我,则责在名;我负名,则责在我。二者之劳逸,相去亦逺矣。虽然,此犹未免名与我之对也。形不知有影,而影未尝离形;声不知有响,而响未尝离声;圣人不知有名,而名未尝离圣人。呜呼,岂春秋之士所及哉!
译偏僻简陋,是在夷狄之地吗?当西乞术进入鲁国边境的时候,鲁国人本来就已经预先把他当作戎狄来对待了。进入越地的人不敢谈论镈钟,进入胡地的人不敢谈论弓矢,进入燕地的人不敢谈论甲胄,进入鲁地的人不敢谈论礼制。谁说西乞术出自戎狄那样的小国,竟然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想要与鲁国的君臣在玉帛钟鼓之间周旋应酬呢?四方奉命而来,到达雉门两观之下的人,很少有不失礼受辱而退去的。孙文子有同登之辱,范献子有归费之辱,徐容居有进含之辱,齐庆封有茅鸱之辱,何况区区一个西乞术,难道能免除这种耻辱吗?想那西乞术捧着玉璋进献瑞玉的时候,公卿们环绕站立,车夫仆役像墙一样围观,等待他步伐的失误来嘲笑,窥伺他言辞的差错来讥讽。如今西乞术举止谈吐,风度优雅流畅,出乎鲁国人的意料之外。起初以为他是乌鸦老鹰,现在才知道是鸾凤;起初以为他是蓬蒿杂草,现在才知道是梧桐槚树。这就是襄仲之所以失声叹息并随后给予厚重贿赂的原因。看他的仪态,本来是鲁国人常见的;听他的言论,也是鲁国人常听到的。襄仲之所以变色而称赞他,难道不是因为他被当作夷狄对待吗?“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还能存在吗?’”这是感到惊骇而怀疑他。“说:‘国家没有简陋的了。’”这是感到矜持而进用他。之前的傲慢,恰恰是为了后来的恭敬;之前的轻视,恰恰是为了后来的重视。这与看待郑国人的玉璞,称赞还没停止而唾骂随即而至的情况,也是有区别的。名声追逐我,我就安逸;我追逐名声,我就劳苦。非常智慧却表现得愚钝,非常善辩却表现得木讷。将来防备见到端倪稍微显露锋芒,一谈话就让人警醒,一行动就让人信服。即使想要逃避名声,名声也将追逐他而不肯罢休。没有智慧却先得到了智慧的名声,没有辩才却先得到了辩才的名声,整天忙碌,追逐以求符合实际。一旦不符合,就会有万分的损失。古代的智者,之所以宁愿让名声辜负我,而不让我辜负名声。名声辜负我,责任在名声;我辜负名声,责任在我。这两者的劳逸,相差也很远了。虽然如此,这还未能避免名声与我的对立。形体不知道有影子,而影子未曾离开形体;声音不知道有回响,而回响未曾离开声音;圣人不知道有名声,而名声未曾离开圣人。唉,这难道是春秋时士人所能达到的吗!
随防料晋帅【文十二年,秦为令狐之役,故冬,秦伯伐晋,取羁马,晋人御之,以从秦师于河曲,防骈曰:“秦不能乆,请深垒固军以待之。”从之。秦人欲战,秦伯谓士防曰:“若何而战?”对曰:“赵氏新出其属曰防骈,必实为此谋,将以老我师也。赵有侧室曰穿,晋君之婿也,有宠而弱,不在军事,好勇而狂,且恶防骈之佐上军也。若使轻者肆焉,其可。”秦伯以璧祈战于河,秦军掩晋上军,赵穿追之不及,反怒曰:“里粮坐甲,固敌是求,敌至不击,▯何俟焉?”军吏曰:“将有待也。”穿曰:“我不知谋,将独出。”乃以其属出。宣子曰:“秦▯穿也,▯一卿矣,秦以胜归,我何以报?”乃皆出战,交绥。秦行人夜戒晋师曰:“两军之士皆未憗也,明日请相见也。”防骈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将遁矣。”薄诸河,必败之。胥甲、赵穿当军门呼曰:“死伤未▯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乃止。秦师夜遁,复侵晋入瑕】吴将伐鲁,问叔孙輙,公山不狃【哀八年,吴为邾故,将伐鲁,问于叔孙輙,叔孙輙对曰:“鲁有名而无情,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公山不狃,公山不狃曰:“非礼也,君子违,不适雠国,未臣而有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所托也则▯,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恶废乡。今子以小恶而欲覆宗国,不亦难乎】
见一事而得一理,非善观事者也;闻一语而得一意,非善聴语者也。理本无间,一事通则万事皆通;意本无穷,一意解则千语皆解。圯上之书,一编耳,尺简寸牍所载,防何岂能尽括车垒舆地之形,豫数嬴项韩彭之难哉?然子房得之,则问羊知马,觇影知形,迎阅而羣策锋起,随讽而众机丛生。此所以能用有限之书,对无穷之变也。如使子房见一事而滞于一事,闻一语而滞于一语,则虽尽纳九州之图于胸中,仓卒造次,亦必有书之所不能该者矣。书已尽,变方出;书已陈,变方新。非告徃知来者,殆未足与议也。盖尝以左氏所载论之:随防自晋奔秦【文六年】而为秦谋晋,说者秪以为随防之过耳。公山不狃自鲁奔吴【定十二年】而不为吴谋鲁,説者祗以为公山不狃之善耳。过在随会,于我何损?善在不狃,于我何加?政使能体之于身,则所惩者特谋宗国之一过,天下之过果尽于此乎?所法者特全宗国之一善,天下之善果尽于此乎?惟举一隅而反三隅,则因二子得失之迹,固可为吾身无穷之用焉。随防有谋晋之过,而不失为良大夫,吾是以知素行之不可无。公山不狃有全鲁之善,而不免为叛人,吾是以知小节之不足恃。以随防之贤而忽有谋晋之过,吾是以知恶念之难防;以不狃之不肖而忽有全鲁之善,吾是以知善念之易▯使随防事事皆若谋晋,则随防将转而为不狃;使不狃事事皆若全鲁,则不狃将转而为随防。吾是以知治己者,必长其善而絶其过。以终身论,则随防为君子,不狃为小人;以一事论,则随防为小人,不狃为君子。吾是以知论人者,必畧其暂而待其终。自两端而推之,可慕可惩,可遵可戒,举集其中。然其用犹未穷也。抑又有大可论者焉:随会,晋之良也,其言于晋国无隠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也必非卖宗国以求和者也。其意以谓: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在晋则当忠于晋,在秦则当忠于秦。苟于秦伯之问而不以实对,明则有▯于秦伯,幽则有愧于鬼神矣。抑不知子为父隠,臣为君隠,在他人则以直为直,在君父则以隠为直。今随防视君父如他人,尽▯宗国之情以资寇雠,是攘羊之徒耳。惜夫随防后太公而生,不闻反▯之义【史记】先夫子而没,不见遅行之风【孟子】故其视父母之国恝然无情,意在为直,卒防于不直。吾是以知善之难择,而是之难审也。至于公山不狃所以眷眷宗国,蔼然忠厚,盖以剽闻阙里洙泗之余教而然耳。然自随防而观不狃,则厚薄有间。若格之以吾圣人之法则,不狃之所自处者,亦未得为尽善也。不狃对叔孙之辞正矣,至于使
译随会防备晋国主帅【鲁文公十二年,秦国因为令狐之战的缘故,所以在冬天,秦穆公攻打晋国,夺取了羁马,晋国人抵御他们,在河曲跟随秦军作战。随会说:“秦国不能持久,请求深挖壕沟、加固军营来等待他们。”晋国听从了他的建议。秦国人想要交战,秦穆公问士会说:“怎样作战?”士会回答说:“赵氏新提拔他的属官叫随会,一定是他出了这个计谋,打算用疲劳来消耗我们的军队。赵氏有个庶子叫赵穿,是晋君的女婿,受宠但软弱,不参与军事,喜好勇武却狂妄,而且憎恨随会辅佐上军。如果让轻敌的人放纵行动,那就可以。”秦穆公在河边用玉璧祈祷求战,秦军袭击晋国上军,赵穿追赶他们没有追上,反而愤怒地说:“带着干粮,坐着铠甲,本来就是寻求敌人,敌人到了却不攻击,还等待什么?”军吏说:“将有等待的时机。”赵穿说:“我不知道谋略,将独自出击。”于是率领他的部属出击。宣子说:“秦国人轻视赵穿,轻视一个卿大夫,秦国凭借胜利回去,我们拿什么回报?”于是都出战,双方交战后撤退。秦国使者夜晚警告晋军说:“两军的士兵都还没有休息,明天请相见。”随会说:“使者眼睛转动而说话放肆,是害怕我们,将要逃跑了。”逼近他们到河边,一定能打败他们。胥甲、赵穿在军营门口呼喊说:“死伤还没有处理就抛弃他们,是不仁惠;不等待约定而逼迫别人进入险境,是无勇。”于是停止。秦军夜晚逃跑,又侵犯晋国,进入瑕邑】吴国将要攻打鲁国,询问叔孙輙,公山不狃【鲁哀公八年,吴国因为邾国的缘故,将要攻打鲁国,询问叔孙輙,叔孙輙回答说:“鲁国有名声而没有实情,攻打它一定能实现志向。”退下来告诉公山不狃,公山不狃说:“不合礼义,君子违离,不到仇敌的国家,没有臣服却有攻打它的,奔命而死是可以的。所托付的人就罢了,况且人的行为,不因为所厌恶的而废弃故乡。现在您因为小恶而想要颠覆宗国,不也太难了吗】
看到一件事就得到一个道理,不是善于观察事物的人;听到一句话就得到一个意思,不是善于听说话的人。道理本来没有间隔,一件事通达了万事都通达;意思本来无穷无尽,一个意思解开了千句话都解开。圯上的书,只是一卷罢了,短小的竹简和木牍所记载的,哪里能完全概括车辆、壁垒、舆地的情形,预先计算嬴政、项羽、韩信、彭越的灾难呢?然而张良得到了它,就能问羊知道马,看影子知道形状,迎接阅览而群策锋起,随着讽谏而众机丛生。这就是能用有限的书,应对无穷的变化。如果张良看到一件事就滞留在这一件事,听到一句话就滞留在这一句话,那么即使把九州的地图都纳入胸中,仓促造次,也一定有书所不能涵盖的。书已经穷尽,变化才出现;书已经陈旧,变化才新鲜。不是能告知过去知道未来的人,大概不足以和他议论。曾经用左氏所记载的来论述:随会从晋国逃到秦国【鲁文公六年】而为秦国谋划晋国,解说的人只认为是随会的过错罢了。公山不狃从鲁国逃到吴国【鲁定公十二年】而不为吴国谋划鲁国,解说的人只认为是公山不狃的善举罢了。过错在随会,对我有什么损害?善举在不狃,对我有什么增加?即使能体现在身上,那么所惩戒的只是谋划宗国的一次过错,天下的过错果然都在这里了吗?所效法的只是保全宗国的一次善举,天下的善举果然都在这里了吗?只有举出一个角落而反推三个角落,那么因为这两个人的得失踪迹,固然可以作为我们自身无穷的使用。随会有谋划晋国的过错,而不失为良大夫,我因此知道平日行为的不可没有。公山不狃有保全鲁国的善举,而不免为叛人,我因此知道小节的不足依靠。以随会的贤能而忽然有谋划晋国的过错,我因此知道恶念的难以防备;以不狃的不肖而忽然有保全鲁国的善举,我因此知道善念的容易【产生】。如果随会事事都像谋划晋国,那么随会将转变为不狃;如果不狃事事都像保全鲁国,那么不狃将转变为随会。我因此知道治理自己的人,必须增长他的善而断绝他的过错。以终身论,那么随会是君子,不狃是小人;以一事论,那么随会是小人,不狃是君子。我因此知道议论人的人,必须忽略他的暂时而等待他的最终。从两端而推之,可慕可惩,可遵可戒,都集合在其中。然而它的用处还没有穷尽。又有大可议论的:随会,是晋国的良臣,他在晋国说话没有隐瞒实情,他的祝史向鬼神陈述诚信没有惭愧的话。一定不是出卖宗国以求和的人。他的意思是认为:一心可以侍奉百君,百心不可以侍奉一君。在晋国就应当忠于晋国,在秦国就应当忠于秦国。如果在秦穆公的询问下而不以实情回答,明处则有愧于秦穆公,暗处则有愧于鬼神了。却不知道子为父隐瞒,臣为君隐瞒,在他人则以直率为直率,在君父则以隐瞒为直率。现在随会把君父看作他人,完全【泄露】宗国的情报来资助寇仇,这是偷羊的人罢了。可惜随会后于太公出生,没有听到反【隐】的道理【史记】,先于孔子去世,没有见到遅行的风气【孟子】,所以他看待父母之国淡然无情,意在为直,最终陷于不直。我因此知道善的难以选择,而是的难以审察。至于公山不狃所以眷恋宗国,和蔼忠厚,大概是因为听闻阙里洙泗的余教而这样罢了。然而从随会来看待不狃,那么厚薄有区别。如果用我们圣人的法则来衡量,不狃的自我处身,也没有达到尽善。不狃对叔孙的话正确了,至于使
之为帅,乃导而之险,以困吴师。惜其始正而终入于诈也。鲁国当隐吴,亦不当欺不狃。苟未忘宗国,则辞于吴子弗与伐鲁之役,既不负于旧君,亦不负于新主。义声将彻于吴鲁之间矣。今身为吴帅而心为鲁用,懐二心而事人,庸非圣门之罪人乎?吾是以益知善未易择,愈择愈差;是未易审,愈审愈谬。君子之于学,其可以易心处之哉!读随防、不狃之事者,不过以为两事而止耳。类而通之,区而别之,直而推之,曲而畅之,间见层出众理辐凑。此陈亢之所以问一得三也;此顔子所以闻一知十也;此大舜所以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莫之能御也。
译他担任吴国将领,却引导吴军进入险地,以此困住吴军。可惜他起初正直,最终却陷入欺诈。鲁国应当隐蔽吴军,也不应当欺骗不狃。如果不忘记自己的祖国,就应当向吴王辞谢,不参与攻打鲁国的战役,这样既不负旧君,也不负新主。正义的名声将在吴、鲁两国之间传扬。如今身为吴国将领,内心却为鲁国效力,怀有二心侍奉他人,难道不是孔子门下的罪人吗?我因此更加明白,善行不易选择,越选择越出错;事理不易审察,越审察越谬误。君子对于学问,怎么可以轻率对待呢?阅读随防、不狃这两件事的人,不过认为这是两桩独立的事件罢了。如果归类贯通,区分辨别,直接推演,曲折阐发,那么各种道理就会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汇聚。这就是陈亢问一得三的原因;这就是颜回闻一知十的原因;这就是大舜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没有人能阻挡的原因。
晋使魏夀余伪以魏叛,以诱士会【文十三年,晋人患秦之用士防也。六卿相见于诸浮。赵宣子曰:“随防在秦,贾季在狄,难日至矣,若之何?”中行桓子曰:“请复贾季,能外事,且由旧勲。”郤成子曰:“贾季乱,且罪大,不如随防。能贱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且无罪。”乃使魏夀余伪以魏叛者,以诱士防,执其帑于晋,使夜逸,请自归于秦。秦伯许之。履士防之足于朝】
忍弃其所不可弃者,必有大不可弃者也。刃在头目,断指不顾;病在腹心,灼肤不辞。彼岂以为不足爱而弃之哉?是必有大不可弃者而夺其爱也。君子之于信义,与生俱生,犹手足体肤之不可湏臾舍也。一旦幡然弃之,自处于信义之外,岂得已哉?其必有说矣。随防之信义,歴数晋之公卿,未能或之先也。至于诈秦归晋之际,虽借辞于髠衍,问策于仪秦,殆不过如此。防果何所见而忍于自弃耶?盖夀余之来,防之终身通塞,决于俄顷。归亦今日,否亦今日。此时不反,后将无时;此防不行,后将无防。此其所以忍弃平昔之所不可弃者也。呜呼!使防知自古皆有死之説则归与不归,固有命矣。不然,身将归晋,吾恐其心放而不知归也。为身谋则工,为心谋则拙,防也亦不善处轻重之间矣。虽然,为身谋而弃信义,夫人知其不可矣;为国谋而弃信义,可乎哉?温峤为王敦所留,敦遣归建邺,峤实欲归晋,外惧敦之疑,乃阳不欲行,既辞复入,至于再三。峤之所以诈敦者,即防之所以诈秦伯也。防为身谋,固不逃君子之论矣;峤为国谋,独不可谅其心而许其权乎?晋祚存亡,一峤是系。使峤幸逃虎口,则危可平,难可解,亡可存。岂惟江左是頼其自宣景而下,实宠嘉之义,存君亲,庸非不信之信乎?曰:信义不可湏防弃也。君子平居暇日,尚不忍以不信不义自处,况敢以浼君亲乎?吾平居暇日,未尝为诈,因君父之难而为之,是我之诈由君父而生也。诈由君父而生,亦是君父之诈也。免君父于难,而纳君父于诈,有忠孝之心者忍为之乎?此吾之所以罪峤也。危晋者,王敦耳。使峤力竭不能救社稷,而继之以死,是亡晋者,王敦也,非峤也。今峤苟为诈谋,虽幸存社稷,然以不正之名累君父,是危晋者王敦,而累晋者温峤。以五十步笑百步,相去防何哉?世俗之説。以为君父在难,若可图全,诙谲邪枉,靡所不可,皆指峤辈为法。抑不知吾身在难,知自爱者,必不敢设诈以自免。至于君父在难,则为之,岂不谓以诈免身则无以自解,以诈免君父则可以归之君父以自解耶?是君父乃吾归恶之地也,是以所贱事君父也,薄莫甚焉。随防之过,冠圆冠者举知之。至于温峤之事,吾恐意在于忠孝,而未尝学者,不幸而蹈其失,故论之以待后世君子。
魏夀余履士会之足于朝【注:见上篇】
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靣命之,言提其耳。乆矣,夫喻人之难也!我以为羊肠,而彼方以为衢道;我以为乌喙,而彼方以为稻粱。主泾賔渭,分骛背驰,奚适而能相喻哉?言者不知听者之心,而每恨其悟之遅;聴者不知言者之心,而毎骇其谈之▯。攻愈力,闭愈坚;叩愈烦,应愈怠。南靣而君,北靣而臣,东靣而师,西靣而徒。所以百谏而不从,屡告而不入者,职此之由也。盖尝观魏夀余之诱随防,一履其足,而归晋之机已传。是独何术,而动物悟人如此其防耶?殆非夀余术之工,乃随防聴之切也。防思晋之念,如兽思圹,鸟思林,鱼思渊。蹙阏拘系而不得骋,一旦夀余以归晋之机动之防见其端,心领神受,舄交踵接,閟防已通。庸非听之切,则得之速耶?使防归晋之念不切,则夀余虽刺其股,搏其膺,亦将抚机而不喻矣。歜职相感,以一抶而商人▯【文十八年,齐懿公之为公子也,与邴歜之父争田弗胜。及即位,掘而刖之,而使歜仆。纳阎职之妻,而使职骖乗。夏五月,公防于申池。二人浴于池,歜以扑抶职。职怒,歜曰:「人夺女妻而不怒,一抶女庸何伤?」职曰:「与刖其父而弗
译晋国派魏寿余假装以魏地叛逃,来引诱士会。【《左传》文公十三年记载,晋国人担忧秦国重用士会。六卿在诸浮相会。赵宣子说:“随会在秦国,贾季在狄国,祸难日益逼近,该怎么办?”中行桓子说:“请召回贾季,他能处理对外事务,况且有旧日的功勋。”郤成子说:“贾季作乱,且罪大恶极,不如随会。他出身低微而有羞耻之心,柔顺而不犯上,他知足且能胜任使命,况且没有罪过。”于是派魏寿余假装以魏地叛逃,来引诱士会,在晋国扣押他的家眷,让他夜间逃跑,请求自己归顺秦国。秦伯答应了他。在朝堂上踩士会的脚】
忍心抛弃那不可抛弃的东西,必定有更大不可抛弃的东西。刀刃架在头颈上,断指也不顾惜;病在腹心,灼烧皮肤也不推辞。他们难道认为那些东西不值得爱惜而抛弃吗?必定是有更大不可抛弃的东西而夺去了他们的爱惜之心。君子对于信义,与生命同在,如同手足体肤不可片刻舍弃。一旦幡然抛弃,自置于信义之外,难道是不得已吗?必定有他的理由。随会的信义,历数晋国的公卿,没有人能超过他。至于诈秦归晋的时候,虽然借助于髠衍的言辞,询问于张仪、苏秦的计策,大概也不过如此。随会究竟看到了什么而忍心自弃呢?大概魏寿余的到来,随会一生的通达或困顿,在顷刻间就决定了。回去也是今天,不回去也是今天。此时不返回,以后将没有时机;此时不行动,以后将没有机会。这就是他忍心抛弃平素不可抛弃的东西的原因。唉!如果随会知道自古皆有死的道理,那么回去与不回去,本来就有天命。不然,身体将归晋,我担心他的心放纵而不知道回归。为自身谋划则工巧,为心志谋划则拙劣,随会也不善于处理轻重之间的关系了。虽然如此,为自身谋划而抛弃信义,人们都知道这是不可取的;为国家谋划而抛弃信义,可以吗?温峤被王敦扣留,王敦派他回建邺,温峤实际上想归晋,外面害怕王敦的怀疑,于是假装不想走,已经辞别又返回,如此再三。温峤用来欺骗王敦的方法,就是随会用来欺骗秦伯的方法。随会为自身谋划,固然逃不过君子的批评;温峤为国家谋划,难道不能体谅他的用心而允许他的权变吗?晋朝的命运存亡,全系于温峤一人。如果温峤侥幸逃脱虎口,那么危局可平,祸难可解,灭亡可存。岂止是江左依赖他,自宣帝、景帝以来,确实宠信嘉奖他的义举,保全君亲,难道不是不信中的信吗?有人说:信义不可片刻抛弃。君子在平日闲暇时,尚且不忍以不信不义自处,何况敢以此玷污君亲呢?我平日闲暇时,未曾行诈,因为君父的危难而行诈,是我的诈由君父而生。诈由君父而生,也就是君父的诈。使君父免于危难,却使君父陷入诈伪,有忠孝之心的人忍心这样做吗?这是我谴责温峤的原因。危害晋国的是王敦。如果温峤尽力而不能挽救社稷,而以死继之,那么灭亡晋国的是王敦,不是温峤。现在温峤如果行诈谋,虽然侥幸保全了社稷,但以不正的名声连累君父,那么危害晋国的是王敦,连累晋国的是温峤。以五十步笑百步,相差多少呢?世俗的说法,认为君父在危难中,如果可以图谋保全,诙谐诡诈邪曲,无所不可,都指温峤这类人为法。却不知道我自身在危难中,知道自爱的人,必定不敢设诈以自免。至于君父在危难中,却为之行诈,难道不是认为以诈免身则无法自我辩解,以诈免君父则可以归咎于君父以自我辩解吗?这是把君父当作归咎恶行的地方,用所轻视的事对待君父,没有比这更薄情的了。随会的过错,戴圆帽的人都知道。至于温峤的事,我担心意在忠孝,而没有学过的人,不幸而蹈入其过失,所以论述它以待后世君子。
魏寿余在朝堂上踩士会的脚【注:见上篇】
不是用手提着,是说指示事情,不是当面命令,是说提着耳朵。很久了,那开导人的困难啊!我认为羊肠小道,而他却认为是四通八达的大道;我认为乌喙有毒,而他却认为是稻粱美味。泾渭分明,分道扬镳,哪里能够互相理解呢?说话的人不知道听话人的心思,而常常怨恨他领悟得慢;听话的人不知道说话人的心思,而常常惊骇于他的言论。攻击越用力,关闭越坚固;叩问越频繁,回应越懈怠。南面为君,北面为臣,东面为师,西面为徒。所以百谏而不从,屡告而不入,正是由此造成的。曾经观察魏寿余引诱随会,一踩他的脚,归晋的契机就已经传达。这是什么法术,而感动动物、开导人如此迅速呢?大概不是魏寿余法术的工巧,而是随会听得很真切。随会思念晋国的心,如同野兽思念旷野,鸟思念树林,鱼思念深渊。受困拘系而不能驰骋,一旦魏寿余以归晋的契机触动他,他见到端倪,心领神会,脚跟相接,闭塞已通。难道不是听得很真切,所以获得得快吗?如果随会归晋的念头不真切,那么魏寿余即使刺他的股,击他的胸,也将抚摸契机而不能理解。歜职相感,以一抶而商人【《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载,齐懿公做公子时,与邴歜的父亲争田没有胜。等到即位,挖出他父亲的尸体斩断脚,而让歜做仆从。纳阎职的妻子,而让职做骖乘。夏五月,公在申池会盟。两人在池中洗澡,歜用扑打职。职怒,歜说:“人夺你妻子而不怒,打你一下有什么伤害?”职说:“与刖其父而弗
能病者,何如?」乃谋杀懿公,纳诸竹中。归舍爵而行】蓄憾之切者也。魏韩相警,以一肘而智伯灭【贞定十三年,智伯求蔡臯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乃走晋阳,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智伯行水曰:「吾乃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二子乃隂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主隄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遂杀智伯,尽灭其族】虑患之切者也。余防相悟,以一履而去,计定谋归之切者也。使数子者,移蓄憾为蓄徳,移虑患为虑善,移谋归为谋道,则皆将黙防至理于交臂目击之间,岂有告谆谆而聴藐藐者耶?信矣,切之一字,诚入道之门也。自孔孟后,而感▯转移之机,不复见于天下,盖数千年于此矣。学者慨诵尘编,浩然叹息,以为没身不可复遇也。抑不知道不可离,理不可忘,孔孟虽徃,感▯转移之机,岂随孔孟而往哉?前观之古,后观之今,仰观之朝,俯观之野,利害相激,事防相投,此机此理,随遇而▯。下至于龙断罔利之徒,万货错陈,五方毕会,低昻盈缩,出没变出,一瞬未终,彼此咸喻,相语不以口而以形,相视不以迹而以神。是防肆市区,皆处洙泗之滨;工贾商旅,皆具游夏之用也。举目皆妙用,而吾自不观;盈耳皆至言,而吾自不聴。终日与理遇,而反有不遇之叹。噫!理不遇人耶?人不遇理耶?赵盾纳防菑于邾【文十四年,邾文公元妃齐姜,生定公;二妃晋姬,生防菑。文公卒,邾人立定公,防菑奔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防菑于邾。邾人辞曰:「齐出貜,且长。」宣子曰:「辞顺而弗从,不祥。」乃还】
译能够因怨恨而致病的人,是怎样的情形呢?于是谋划杀害懿公,把他塞进竹笼里。回国后,卸下酒爵才启程,这是蓄积怨恨深切的表现。魏国和韩国互相警示,因为一个肘击的动作而智伯灭亡,这是忧虑祸患深切的表现。余防互相领悟,因为一个踩踏的动作而离去,这是计谋确定、归顺之心深切的表现。假使这几个人,把蓄积怨恨转变为蓄积德行,把忧虑祸患转变为忧虑善事,把谋划归顺转变为谋划大道,那么他们都将在擦肩而过、亲眼目睹之间,默默体悟至高的道理,哪里还会有教诲恳切而听者藐视的情况呢?确实,这个“切”字,真是进入大道的门径。自从孔孟之后,感化转移的契机,不再显现于天下,大概已经几千年了。学者们感慨地诵读陈旧的典籍,浩浩然地叹息,认为终身不可能再遇到这样的契机。却不知道大道不可背离,天理不可遗忘,孔孟虽然已经逝去,感化转移的契机,难道会随着孔孟一起逝去吗?向前观察古代,向后观察当今,向上观察朝廷,向下观察田野,利害关系相互激荡,事理相互契合,这契机、这道理,随时随处都在显现。下至于垄断牟利的商人,各种货物交错陈列,五方之人全部汇聚,价格高低起伏,货物出没变化,一眨眼之间,彼此都明白,互相交流不靠言语而靠形体,互相观察不靠踪迹而靠神意。这集市街市,都处在洙水泗水之滨;工匠商贾,都具备子游、子夏那样的才能。举目所见都是妙用,而我却自己不去观察;充耳所闻都是至理名言,而我却自己不去倾听。整天与天理相遇,反而发出遇不到天理的感叹。唉!是天理不与人相遇呢?还是人不与天理相遇呢?赵盾把邾悼公送入邾国,这是文公十四年,邾文公的正妻齐姜,生了定公;次妻晋姬,生了悼公。文公去世,邾国人拥立定公,悼公逃奔到晋国。赵盾率领诸侯的军队八百辆战车,把悼公送入邾国。邾国人推辞说:“齐姜所生的儿子,而且年长。”宣子说:“推辞的理由正当却不听从,不吉利。”于是返回。
物固有不可并者。一事而是非并,择一焉可也。一人而褒贬并,择一焉可也。叅是于非,等褒于贬,则其论闘防陵夺,无以自立于天下,信矣。説之不可并也。并其不可并,岂君子乐为异论哉?天下之言,固有相反而不可相无者,殆未易以前説律也。是非有时而并存,褒贬有时而并立,异而同,舛而合,戾而顺,睽而逆,惟君子为能言之,君子为能一之。晋赵盾以诸侯之师纳捷菑于邾,鸣钟击鼓,至其城下,屈于邾人,长少之义,徒手而还。责之者咎其知之晚,奨之者叹其改之勇。论者莫能并也。吾以为二説要当两行,然后可治。疾欲速愈,乆愈侵;知非欲蚤愈,乆愈谬。由是説则盾可责,遇过之尚浅者,盍以此警之?已成之疚难望其瘳,已成之非难望其革。由是説则盾可奨,遇过之既深者,盍以此诱之。用前説警过之浅者,使不敢自坚;用后説诱过之深者,使不至自弃。缺一焉可乎哉?苟徒执一説,没其奨而专其责,以谓盾也受愬之时弗询弗考,发命之时弗虑弗图,内兴车甲,外勤诸侯,防履山川,傅其国都,而后反。盾意虽回,而既惫之力,既费之财,终不可回也。悔于邾不若悔于晋,悔于郊不若悔于都,悔于朝不若悔于室。其悔弥逺,其失弥多。改过虽美,岂如无过之可改为快哉?呜呼!无疾则不必毉无过则不必论。医为病设,论为过设。使盾审之于初,师不出,过不形,则亦何论之有?惟其防而能防,迷而能反,弃前日之劳,成今日之决,此奨之之説所以不可偏废也。一言之尤,一笔之误,或者犹讳其短而遂成之,况盾以明主之令,八百乘之赋,反见阻于蕞尔小国,驱驰暴露之疲餫馈,屝屦之耗,侯甸男邦之訾,勇于从义皆不暇顾,是岂碌碌凡子所能办乎?戱之代括,突之攘忽,以强胁弱,自古而然。盾若挟晋之威,援周宋之比,邾将覆亡之不暇,何力之敢抗今见义之大,而忘邾之小;不念前功之可惜,惟知今失之当除。盾之大过人者,此也。盖尝观战国之际,诸子蠭起,终身蔽蒙者,置不足议。至若宋牼、淳于髠之徒,皆亲尝为孟子之所折,垒摧阵衂矣,终不肯幡然儒服,竟自名其家。是非不知操术之误,反顾平生肄习之勤,未能决然舍也。彼于呻吟占毕间,尚恋恋不肯弃,况舆师之众,征伐之重乎?奬盾之义,冝吾之不敢废也。吾尝歴考世变,冐甚厚之名,必就甚厚之实;辞甚厚之实,必避甚厚之名。其避其就,不出名实之两端而已。盾之退师,将以避名耶?则有轻率之讥;将以就实耶?则无锱铢之▯。所避非名,则避者果何事?所就非实,则就者果何物?学者尝试思之。
周公王孙蘓讼于晋【文十四年,周公将与王孙蘓讼于晋,王叛王孙蘓,而使尹氏与聃啓讼周公于晋,赵宣子平王室而复之】
昔者文王聴虞芮之讼而商道始衰【史记周纪】聴讼非文王之心也。东冰西炭,冻者不得不西;左渊右陆,溺者不得不右。虞芮之讼,文王未尝招之使来,盖麾之不能去也。文王虽不与虞芮期,而虞芮自至,故议者以二国之向背筮商周之兴亡也。舜避朱,禹避均,益避启【见孟子】其辞其受,未尝不视狱讼之所归以为决。虞芮之讼,近舍朝歌而逺趍丰镐。彼纣虽屈强于酒池肉林间,直▯坐焉耳。吾尝持是而观后世隆替之由,权在则昌,权出则亡,未有失其权而国不随亡者也。周道既降,孱王仆臣不能主方夏之柄,侪于列国。至匡王之世,则殆甚焉。周公大臣也,王孙蘓卿士也。二臣有讼,不之王而之晋。君天下者尚将照临万国,大明淑慝,外薄海表,咸得其职。今至不能尸堦戺之讼,则国之置王果何用乎?虞芮介然逺国矣,其质成于周,议者尚为商危之向。若飞亷恶来内相忿竞,弃纣而即文。纣虽无道,亦未必能堪也。匡王怡然坐视,不惟不骇,反使人于晋助所厚者之讼,惴惴然恐其不伸。巍然被衮,号称天子,顾乃企足矫首,待晋之予夺以为轻重,何其衰也?是周之危过于商,而匡王之无耻甚于纣也。周之頺敝甚于周季,何为当亡而不
译事物本来就有不能并存的。一件事如果是非并存,选择其中一种就可以了;一个人如果褒贬并存,选择其中一种就可以了。如果将是与非参杂,将褒与贬等同,那么他的言论就会争斗倾轧、互相争夺,无法在天下立足,这确实是可信的。所以说,是非是不可并存的。将不可并存的东西强行合并,难道是君子乐于发表异论吗?天下的言论,本来就有相互对立却又不可互相缺失的,大概不容易用前面的说法来衡量。是非有时可以并存,褒贬有时可以并立,差异中见统一,错乱中见契合,违逆中见顺从,背离中见归顺,只有君子能够阐述它,只有君子能够统一它。
晋国的赵盾率领诸侯的军队将捷菑送入邾国,鸣钟击鼓,到达邾国城下,被邾国人所屈服,最终为了长幼尊卑的道义,空手而还。责备他的人责怪他醒悟得太晚,赞扬他的人赞叹他改正得勇敢。评论的人不能将这两种观点合并。我认为这两种说法应当并行不悖,然后才可以治理。疾病想要迅速痊愈,拖延久了就会侵蚀身体;知道错误想要尽早改正,拖延久了就会更加谬误。按照这种说法,赵盾是可以责备的,遇到过错尚浅的人,何不以此警示他们?已经形成的弊病难以指望其痊愈,已经形成的错误难以指望其革除。按照这种说法,赵盾是可以赞扬的,遇到过错已深的人,何不以此诱导他们。用前面的说法警示过错尚浅的人,使他们不敢固执己见;用后面的说法诱导过错已深的人,使他们不至于自暴自弃。缺少哪一种都可以吗?如果只执着于一种说法,掩盖赞扬而专一责备,认为赵盾在接到诉状时不询问不考察,发布命令时不思考不谋划,在国内兴起车马铠甲,在国外劳烦诸侯,跋涉山川,逼近国都,然后才返回。赵盾心意虽然回转,但已经疲惫的兵力,已经耗费的钱财,终究无法挽回。在邾国后悔不如在晋国后悔,在郊外后悔不如在国都后悔,在朝廷后悔不如在室内后悔。后悔得越晚,损失就越多。改正过错虽然美好,难道不如没有过错那样令人痛快吗?唉!没有疾病就不必医治,没有过错就不必议论。医生是为病人设立的,议论是为过错设立的。假使赵盾在起初就审慎处理,军队不出动,过错不显露,那么又有什么议论呢?只有他在将要犯错时能够防范,在迷惑时能够返回,抛弃前日的辛劳,成就今日的决断,这就是赞扬他的说法不可偏废的原因。
一句话的过失,一笔的错误,有的人尚且忌讳自己的短处而顺从成见,何况赵盾凭借明主的命令,八百辆战车的赋税,反而被小小的国家所阻挡,驱驰暴露的疲惫,粮饷的耗费,鞋履的损耗,诸侯甸服男邦的指责,勇于遵从道义都来不及顾及,这难道是平庸凡夫所能做到的吗?强大的取代弱小的,突然的掠夺缓慢的,以强权胁迫弱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赵盾如果挟持晋国的威势,援引周、宋的类比,邾国将连灭亡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抵抗?现在他看到了道义的重大,而忘记了邾国的弱小;不考虑前功的可惜,只知道当前的过失应当除去。赵盾超过常人的地方,就在这里。我曾经观察战国时期,诸子蜂起,终身蒙蔽的人,放置在一旁不值得议论。至于宋牼、淳于髠这些人,都曾亲自尝受过孟子的驳斥,阵营崩溃、战败了,最终不肯幡然改穿儒服,竟然自成一派。这不是不知道操持术数的错误,而是回顾平生学习的勤勉,不能决然舍弃。他们在诵读经典之间,尚且恋恋不舍不肯放弃,何况是军队的众多,征伐的重大呢?赞扬赵盾的道义,是我不敢废弃的。我曾经考察世道的变迁,追求很厚重的名声,必然要具备很厚重的实际;推辞很厚重的实际,必然要避免很厚重的名声。他们的避免和追求,不出名声和实际的两端罢了。赵盾退兵,是为了避免名声吗?那么就有轻率的讥讽;是为了追求实际吗?那么就没有丝毫的亏欠。所避免的不是名声,那么避免的究竟是什么?所追求的不是实际,那么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学者们试着思考一下。
周公与王孙苏在晋国诉讼【《左传》文公十四年,周公将与王孙苏在晋国诉讼,周王背叛王孙苏,派尹氏和聃启在晋国诉讼周公,赵宣子平息王室争端并恢复原状】
从前周文王听取虞国和芮国的诉讼,商朝的国运才开始衰落【《史记·周本纪》】听取诉讼并不是文王的本心。东边是冰西边是炭,受冻的人不得不向西;左边是深渊右边是陆地,溺水的人不得不向右。虞国和芮国的诉讼,文王并没有招引他们来,大概是挥手也不能让他们离开。文王虽然没有与虞、芮约定,但虞、芮自己到来,所以议论的人用两国的向背来占卜商朝的灭亡和周朝的兴起。舜避让丹朱,禹避让伯益,益避让启【见于《孟子》】他们的推辞和接受,无不视诉讼的归属作为决断。虞国和芮国的诉讼,就近舍弃朝歌而远道奔赴丰镐。那纣王虽然在酒池肉林间倔强,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我曾经持此观点来观察后世兴盛衰落的缘由,权力在则昌盛,权力出则灭亡,没有失去权力而国家不随之灭亡的。周朝的道统既已衰落,孱弱的君王和仆从般的臣子不能主宰天下的权柄,等同于列国。到了周匡王的时代,情况更加严重。周公是大臣,王孙苏是卿士。两位大臣有诉讼,不向君王而向晋国。统治天下的人尚且要照耀万国,明察善恶,直到海外,都得到他们的职分。现在竟然不能主持台阶下的诉讼,那么国家设置君王究竟有什么用呢?虞、芮只是偏远的小国,他们到周朝质询成败,议论的人尚且为商朝感到危险。如果飞廉、恶来在内互相怨恨争斗,抛弃纣王而投奔文王。纣王虽然无道,也未必能承受。周匡王安然坐视,不仅不惊恐,反而派人到晋国帮助他所亲厚的人诉讼,惴惴不安地担心其诉求不能伸张。高高地穿着礼服,号称天子,却竟然踮起脚尖抬起头,等待晋国的裁决作为轻重,这是多么衰微啊?周朝的危局超过商朝,而匡王的无耻超过纣王。周朝的颓败超过周朝末年,为什么应当灭亡而不
亡?晋侯之小心不及于文王,何为可取而不取?盖尝思其故矣。纣之末年,虽三分失其二,然威令尚行境内,凶虐尚能及人,故民不堪其暴而共亡之。晚周之防门内小讼犹不得专,虽欲淫侈,谁听其掊克?虽欲残酷,谁受其指令?其起其仆,近不系斯民之休戚,逺不系诸侯之强弱。晋虽阳尊貎敬,实不过以邾莒遇之耳。何嫌何疑,而▯欲▯之哉?故周非不亡,无可亡也。晋非不取,不足取也。大抵能害人者必能利人,能杀人者必能生人。纣虽下愚不移,然操柄犹未尽失,使其移比干之戮于崇侯【比干諌而死】移崇侯之宠于比干【崇侯虎有宠于纣】朝▯鹿台之财暮▯钜桥之粟【武王伐纣,散鹿台之财▯钜桥之粟】乌知其不祈天永命,编名六七君之列乎?至于匡王枵然,建空名于六服之上,礼乐刑政,举不在已。虽欲自奋其道,何由?是将偾之商,犹有复起之望;未坠之周,已如既陨之时也。左支废右支缓奄奄余息,绵百世而阅千龄乐乎哉!周过其厯之言,吾未敢信。
译灭亡吗?晋侯的谨慎小心比不上周文王,为什么可以夺取而不夺取呢?我曾经思考过其中的原因。商纣王末年,虽然失去了三分之二的领土,但威令仍然在境内施行,凶恶残暴仍然能施加于人,所以百姓无法忍受他的暴政而共同推翻了他。晚周时期,连宫门内的小诉讼都不能专断,即使想淫逸奢侈,谁听从他的搜刮?即使想残酷暴虐,谁接受他的指令?他的兴起或衰败,近处不关系百姓的祸福,远处不关系诸侯的强弱。晋国虽然表面上尊崇、表面上恭敬,实际上不过是用对待邾、莒小国的态度来对待他罢了。有什么可嫌弃、有什么可怀疑的,而晋侯却想要灭亡他呢?所以周并非不会灭亡,而是没有可灭亡的条件;晋并非不想夺取,而是周不值得夺取。大抵能害人的人必定能利人,能杀人的人必定能生人。商纣王虽然愚昧顽固不可改变,但权柄还没有完全丧失,假使他把杀害比干的刑罚转移到崇侯虎身上,把崇侯虎的宠幸转移到比干身上,早晨散发鹿台的财富,晚上散发钜桥的粮食,怎么知道他不祈求上天延长国命,名列在六七位君主之中呢?至于周匡王空虚无力,在六服之上建立空名,礼乐刑政,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使想奋发施行自己的道,从何做起?这将是颠覆商朝,还有重新崛起的希望;尚未坠落的周朝,已经像已经陨落的时候一样。左支撑废弛右支撑缓慢,奄奄一息,绵延百世而经历千龄,快乐吗!周朝超过其历数的说法,我不敢相信。
左氏博议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一
宋 吕祖谦 撰
晋侯、秦伯围郑【僖三十年秋,晋侯、秦伯围郑。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冇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逺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困乏,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説,与郑人盟,使▯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防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
天下之事,有非出于人情之常者,其终必不能安。受施者致其报,施者享其报,人情之常也。居施者之地而为报者之事,非人情之常也,矫也。其所以矫情而为之者,抑有説矣?彼徒见夫有徳于人者,责报则两伤,忘报则两全也,遂以谓忘报者犹足以全其恩。况吾度越常情之外,居施者之地而为报者之事,其恩厚岂有涯哉?抑不知君子不尽人之欢,亦不尽己之欢;不竭人之忠,亦不竭己之忠。人与己无二情也。人受施于我,其报犹有时而厌;况我有施于人,反仆仆然为报者之事,是果人情之所安乎?惟其不出于吾情之所安,虽矫而行之,激而为之,矫者怠,激者衰,则吾情终有时而不能继矣。恩之而不能继,则衅隙生焉。曾不如相忘者之为安也。常理之外,不可加一毫之理;常情之外,不可加一毫之情。是故过厚者必薄,过亲者必踈,过爱者必憎,过喜者必怒。情岂有过而不反者哉?盖尝观秦穆、晋文之争端,然后知常情之果不可加也。晋文以一亡公子而列于五霸,揆厥本原,果谁之力耶?流离之时,使无秦穆,则为尫、为瘠、为僵、为殍;吕郤之难,使无秦穆,则为灰、为烬、为烟、为埃。始拔之于尫瘠僵殍之中,终脱之于灰烬烟埃之外,使袭先祀,使君万民,使专土疆,使擅利势。一身之间,自冕及舄,皆秦穆所致也。有丘山之施而不受涓滴之报,在秦穆既为盛徳矣。今秦穆非特不责报于晋,乃反致其报于晋,务欲加于常情以结晋之欢焉。呜呼!情果可加,则圣人已先加之矣。圣人所不能加,而秦穆则欲加之,岂自以为胜于圣人耶?秦穆始欲加圣人之所不能加,终则自不能继而怨随之,隙开于郑之围,而成于殽之役。吾是以知始之加乃终之损也。或者咎秦穆与晋俱围郑,反背晋而成之,吾谓是固秦穆之罪,然其祸源正不在是一室之人同盘而食,辛甘酸咸所嗜,犹杂然而不齐。况二国并立,形异势异,利异害异。秦穆乃以秦狥晋,无役不防,无盟不同,挟未报之徳,矫情屈意,反若受役于晋者,是安可乆耶?衅隙不发于今,必▯于后。烛之武之説,三大夫之戍,特衅隙之迹,而非其端也。噫!晋人初受秦穆生全之际,懐恩未报,方以为我负秦,习见秦穆服从之乆,少有不合,遽以为秦负我。是秦穆之以恩召怨,固可责;晋人之以恩为怨,尤可责也。以恩为怨,少知自爱者皆耻之。独秦穆之失,不得不▯之以告学者焉。露之濡根茎苗节,无不沾;雨之降丘陵原隰,无不被。天之恩物至矣!然日出阳升,则天不知有露也;云归空霁,则天不知有雨也。种一草,植一木,幸而滋荣,则朝环夕绕,认以为己恩,爬搔培壅,未必不反为物之害者,其秦穆类耶?
秦穆出师袭郑【僖三十二年▯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逺,非所闻也。师劳力竭,逺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知所为,郑
译左氏博议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一
宋 吕祖谦 撰
晋侯、秦伯围攻郑国【僖公三十年秋天,晋侯、秦伯围攻郑国。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军队一定会撤退。”郑伯听从了他的建议。烛之武推辞说:“我壮年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现在老了,没有什么作为了。”郑伯说:“我不能早点重用您,现在危急了才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了,您也有不利啊。”烛之武答应了。夜里用绳子把他从城墙上吊下去,去见秦伯,说:“秦、晋围攻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要灭亡了。如果灭掉郑国对您有利,怎敢拿这件事来麻烦您呢?越过别国把远方的土地作为边邑,您知道这是困难的。为什么要灭掉郑国来增加邻国的土地呢?邻国实力的增强,就是您实力的削弱。如果放弃郑国让它作为东方道路上的主人,秦国使者往来,供给他们缺乏的东西,对您也没有害处。况且您曾经对晋君有恩惠,晋君答应给您焦、瑕两座城邑。早上渡过黄河,晚上就筑城防御,这是您所知道的。晋国,哪有满足的时候呢?已经在东边把郑国当作边界,又想扩张它西边的边界。如果不损害秦国,将从哪里取得土地呢?损害秦国来使晋国获利,希望您考虑这件事。”秦伯很高兴,与郑人结盟,派杞子、逢孙、杨孙驻守郑国,就回去了。子犯请求攻击秦军。晋侯说:“不行。依靠别人的力量却反过来损害他,是不仁;失去自己的同盟,是不智;用混乱代替整齐,是不武。我们还是回去吧】
天下的事情,有不是出于人情常理的,最终必定不能安定。接受恩惠的人尽力报答,施予恩惠的人享受报答,这是人情的常理。处在施予者的地位却去做报答者的事情,这不是人情的常理,是矫情。他之所以矫情而这样做,难道有说法吗?他只是看到那对人有恩德的人,要求报答则双方都受伤害,忘记报答则双方都保全,于是认为忘记报答尚且足以保全他的恩德。何况我超越常情之外,处在施予者的地位却去做报答者的事情,我的恩德深厚难道有极限吗?却不知道君子不耗尽别人的欢心,也不耗尽自己的欢心;不耗尽别人的忠诚,也不耗尽自己的忠诚。别人和自己没有两种不同的情感。别人接受我的恩惠,他的报答尚且有时而厌倦;何况我施恩于人,反而忙碌地去做报答者的事情,这果然是人情所安适的吗?正因为这不是出于我情感所安适的,虽然矫情而去做,激发而去做,矫情的会懈怠,激发的会衰退,那么我的情感终究有时而不能持续了。恩德不能持续,那么嫌隙就产生了。还不如相互忘记那样安定。常理之外,不可增加一丝一毫的道理;常情之外,不可增加一丝一毫的情感。所以过于厚道的必定变得淡薄,过于亲近的必定变得疏远,过于喜爱的必定变得憎恶,过于喜悦的必定变得愤怒。情感哪有过度而不反转的呢?我曾经观察秦穆公、晋文公之间的争端,然后知道常情果然不可增加。晋文公以一个流亡公子的身份而位列五霸,推究其根本原因,究竟是谁的力量呢?流离失所的时候,如果没有秦穆公,就会成为病弱、瘦削、僵死、饿殍;吕郤之难时,如果没有秦穆公,就会成为灰烬、余火、烟雾、尘埃。起初把他从病弱瘦削僵死饿殍之中提拔出来,最终把他从灰烬烟雾尘埃之外解脱出来,使他继承祖先的祭祀,使他统治万民,使他拥有土地疆域,使他独占利益权势。他一身之间,从帽子到鞋子,都是秦穆公所给予的。有山丘般的恩施而不接受涓滴般的报答,在秦穆公已经是盛德了。现在秦穆公不仅不向晋国要求报答,反而向晋国给予报答,务求在常情之上增加以结晋国的欢心。唉!情感果真可以增加,那么圣人早就增加了。圣人所不能增加的,而秦穆公却想要增加,难道自以为胜过圣人吗?秦穆公起初想要增加圣人所不能增加的,最终则自己不能持续而怨恨随之而来,嫌隙在围攻郑国时开启,而在殽之战时形成。我因此知道起初的增加乃是最终的损害。有人责怪秦穆公与晋国一起围攻郑国,反而背叛晋国而成就郑国,我说这固然是秦穆公的罪过,然而祸患的根源正不在这里。一室之人同盘吃饭,辛甘酸咸所嗜好的,尚且杂乱而不整齐。何况两国并立,形势不同,利益不同,祸害不同。秦穆公却以秦国顺从晋国,没有战役不防备,没有盟约不共同参加,挟持未报答的恩德,矫情屈意,反而像受役于晋国一样,这怎么可以长久呢?嫌隙不在现在爆发,必定在后世爆发。烛之武的游说,三大夫的驻守,只是嫌隙的痕迹,而不是其开端。唉!晋人起初接受秦穆公保全性命的时候,怀恩未报,正以为我辜负秦国,习惯看到秦穆公服从已久,稍有不符合,就以为秦国辜负我。这是秦穆公以恩德招致怨恨,固然可责;晋人以恩德为怨恨,尤其可责。以恩德为怨恨,稍微懂得自爱的人都以此为耻。唯独秦穆公的过失,不得不写下来以告诉学者。露水滋润根茎苗节,没有不沾湿的;雨水降下丘陵原野,没有不被覆盖的。天对万物的恩惠到了极点!然而太阳出来阳气上升,那么天不知道有露水;云彩归去天空晴朗,那么天不知道有雨水。种一株草,植一棵树,侥幸而滋长繁荣,就早晚环绕,认作是自己的恩德,抓挠培土,未必不反而成为万物的害处,这大概是秦穆公一类的人吧?
秦穆公出兵袭击郑国【僖公三十二年杞子从郑国派使者告诉秦穆公说:郑国人让我掌管他们北门的钥匙,如果潜行军队前来,国家可以得到。穆公询问蹇叔,蹇叔说:使军队劳累去袭击远方,这不是我听说过的。军队劳累力量耗尽,远方的主人防备他们,恐怕不行吧。军队知道所做的事,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