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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左氏博议四

左氏博议卷四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27–33 段

,也其勉从所畏之时,虽曰从之而已,有不平之心矣。其勉拒所爱之时,虽曰拒之而已,有不忍之心矣。随侯一念之不平,▯于始,从季梁之谏,积而至数年,其不平日增。当楚再驾之际,季梁之谏,安得而不废乎?一念之不忍,▯于始,拒少师之説,积而至数年,其不忍日深。当楚再驾之际,少师之説,安得而不入乎?是拒生于从,而从生于拒也。想随侯恐惧修政之时,举国交贺,颂其君纳谏之明,而不知伯比欣然独笑,已入于吾之机矣。兆破随之机于数年之前,收破随之功于数年之后,伯比之机,微矣哉!吾尝深考伯比之谋,既假毁军之诈,而中少师之欲;复假少师之请,而激季梁之谏;复假季梁之重,而致随侯之惧;复假随侯之止,而増少师之惭;复假少师之宠,而沮季梁之防。置毫末之毒于少师之心,而一国君臣,展转薰染,自胜自负,自起自仆,自予自夺,如轮如机,不得少息。吾端坐拱手,不动声色,而徐制其弊焉。虽事往迹陈,书之简牍,读者犹不知其端倪,况于当时自坠其网者乎?然则将何以自免?曰:无受焚之地,则烈火不能焚;玉无受病之地,则疠气不能病。人鬭伯比谋随,累年不乘其溃败之余,一举平之,反以敌遗子孙,勇于伐随而怯于灭随,非前工而后拙也。以少师既死,则随无受病之地也。呜呼!小人之根未去,则虽从谏不足喜;小人之根既去,则虽军败不足忧。为国者,其务去小人之根也哉!

译随侯勉强顺从所畏惧的时机,虽然说是顺从了,但内心已有不平之气。随侯勉强拒绝所喜爱的时机,虽然说是拒绝了,但内心已有不忍之情。随侯一念之间的不平,起初顺从了季梁的劝谏,积累到数年之后,那不平之心日益增长。当楚国再次出兵之际,季梁的劝谏,怎能不被废止呢?一念之间的不忍,起初拒绝了少师的游说,积累到数年之后,那不忍之心日益加深。当楚国再次出兵之际,少师的游说,怎能不被采纳呢?这就是拒绝产生于顺从,而顺从产生于拒绝的道理。回想随侯恐惧修明政治的时候,全国上下交相庆贺,颂扬君主纳谏的英明,却不知道伯比欣然独自微笑,已经进入了我的计谋之中了。在数年之前就埋下攻破随国的伏笔,在数年之后才收取攻破随国的功劳,伯比的计谋,真是微妙啊!我曾经深入考察伯比的谋略,他先是假借毁伤军队的诈术,迎合少师的欲望;接着假借少师的请求,激发季梁的劝谏;又假借季梁的威望,导致随侯的恐惧;再假借随侯的停止进攻,增加少师的惭愧;又假借少师受宠信,阻碍季梁的防备。在少师心中放置毫末般的毒药,使得一国君臣辗转熏染,自己战胜自己又自己失败,自己兴起又自己倒下,自己给予又自己剥夺,如同车轮和机括一样,不得片刻安宁。伯比端正地坐着,拱手而立,不动声色,从而慢慢控制他们的弊端。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事迹陈列在简牍之上,读者尚且不知道其端倪,何况当时自己落入网中的人呢?那么将如何避免这种情况呢?回答说:没有遭受焚烧的地方,烈火就不能焚烧;玉石没有遭受病害的地方,瘟疫之气就不能使其生病。伯比谋划对付随国,多年不乘其溃败之余威,一举平定它,反而把敌人留给子孙,勇于讨伐随国却怯于灭掉随国,这不是前面工巧而后头笨拙。因为少师既然已经死了,那么随国就没有遭受病害的地方了。唉!小人的祸根没有去除,那么即使听从劝谏也不值得欢喜;小人的祸根已经去除,那么即使军队战败也不值得担忧。治理国家的人,务必去除小人的祸根啊!

鲁为班后郑【桓六年,北戎伐齐,齐侯使乞师于郑,郑太子忽帅师救齐,大败戎师,获其二帅,大良、少良,甲首三百,以献于齐。于是诸侯之大夫戍齐,齐人馈之饩,使鲁为其班后郑。郑忽以其有功也,怒,故有郎之师】齐、卫、郑战于郎【桓十年冬,齐、卫、郑来战于郎,我有辞也。初,北戎病齐,诸侯救之,郑公子忽有功焉。齐人饩诸侯,使鲁次之,鲁以周班后郑。齐人以卫师助之,故不称侵伐,先书齐、卫王爵也】

天下之事,有当为者,有不当为者。凡当为者,皆常也;凡不当为者,皆过也。曰是,曰正,曰善,皆所当为也;曰非,曰邪,曰恶,皆不当为也。事虽有万,而不同,岂有出于此两端之外者哉?古今以骄矜为通患,抑亦未之思也?盍反观吾之所行,果不当为耶?方且愧惧之不暇,何敢夸人?果当为耶?则亦饥食渇饮之类耳,何足夸人?是天下本无可夸之事,彼骄矜之心,亦何自而生乎?目当视而反盲,耳当听而反聩,则为残疾人矣。苟目能视,耳能听,始可谓之无疾之人,岂有持此以夸世者哉?虽舜之孝,禹之功,皋陶之谟,稷契之忠,夷齐之清,孔孟之学,冠万世而絶出者,其实皆人之所当为也。世之人,仅有一善如毛髪,遽自▯以为过人之行,亦惑矣。人之为人,非圣人莫能尽也。今受人之形,而反自谓过人,岂特翼而飞,鬛而驰耶?甚矣其惑也!郑太子忽之救齐,虽曰有功,然捄灾卹隣,亦诸侯之所当为耳。遽轩然伐其功,轻周室之爵禄而欲躐之,又从而加忿兵于鲁。呜呼!使小国有功而可躐处于大国之上,则臣有功可陵其君,子有功可傲其父矣。曾不如无功之为愈也。吾尝观郑忽始败戎师之时,囚二帅,陈俘馘,振旅而献乎齐,气吞诸侯,邈视王爵,饩馈之际,暂为人所先,亟连三国之兵而伐之,何其壮也!及其嗣位微弱不振,为国人所贱,其出奔,其复归,斥其名而赴诸侯,曾不以君视之,甚者诋以狡童【诗·卫国风·狡童刺忽也】狡童之称,其受侮受辱,一至于此,前日之壮气安在耶?盖忽之为人,得志则气盈而自视其身不胜其大人,少慢之己不能平;失志则气涸而自视其身不胜其小人,共贱之反不能较。其中初无所主,惟视外物以为轻重,随物而盈,随物而涸,随物而大,随物而小,终身为物所驱,乍骄乍沮,乍勇乍怯,已亦不能自必也。一身且不能,自主况欲主人之国哉?

郑太子忽辞昬【桓六年,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太子忽,太子忽辞。人问其故,太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诗》云:「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君子曰:「善自为谋。」及其败戎师也,齐侯又请妻之,固辞。人问其故,太子曰:「无事于齐,吾犹不敢;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昏也。民其谓我何?」遂辞诸郑伯】郑昭公之败北戎【止】昭公奔卫【桓十一年,郑昭公之败北戎也,齐人将妻之,昭公辞。祭仲曰:「必取之。」君多内宠,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弗从。郑庄公卒,祭仲立昭公。宋雍氏女于郑庄公曰雍姑,生厉公。雍氏宗有▯于宋庄公,故访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厉公而求赂焉。祭仲与宋人盟,以厉公归而立之。昭公奔卫。己亥,厉公立。十五年,郑伯▯出奔蔡,郑世子忽复归于郑】

为国者当使人依己,不当使己依人。己不能自立而依人以为重,未有不穷者也。所依者不能常盛,有时而衰;所依者不能常存,有时而亡。一旦骤失所依,将何所恃乎?呜呼,此特论依之不可常耳。抑有甚者焉?使所依者常盛而不衰,常有而不亡,可谓得所依矣。然犹未足恃也。晋方主盟诸夏,宋深结而谨事之,倚以自固。想其心必自以为善择所依矣。及阨于楚师之围,析骸而炊,易子而食。晋迫于狄,坐视而莫能救也【宣十五年】当时诸侯之强盛者莫如晋,诸侯之可依者亦莫如晋。晋犹不可依,而况其他乎?呜呼,此特论人之不足依尔。抑又有甚者焉?西魏孝武胁于高欢

译鲁国排在郑国后面【桓公六年,北戎攻打齐国,齐侯派使者向郑国请求出兵,郑太子忽率领军队救援齐国,大败戎军,俘获其两位统帅大良、少良,以及三百名披甲士兵的首级,献给齐国。于是诸侯的大夫们戍守齐国,齐人馈赠他们活畜,让鲁国排在郑国之后。郑太子忽因为自己有功劳,感到愤怒,所以发生了郎地的战争】齐、卫、郑在郎地交战【桓公十年冬,齐、卫、郑来郎地交战,我国是有理由的。起初,北戎侵扰齐国,诸侯去救援,郑公子忽立了功劳。齐人馈赠诸侯活畜,让鲁国排在后面,鲁国按照周朝的班次排在郑国之后。齐人让卫国军队协助郑国,所以不称侵伐,先书写齐、卫,是因为它们爵位高】

天下的事,有应当做的,有不应当做的。凡是应当做的,都是常理;凡是不应当做的,都是过错。说是、是正、是善,都是应当做的;说非、是邪、是恶,都是不应当做的。事情虽然成千上万,各不相同,难道有超出这两端之外的吗?古今以来,把骄傲自满当作通病,这大概也是没有思考过吧?何不反观自己所做的,果真是不应当做的吗?正且惭愧恐惧还来不及,怎敢夸耀于人?果真是应当做的吗?那也不过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之类的事罢了,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这是天下本来就没有值得夸耀的事,那骄傲自满的心,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眼睛应当看却反而瞎了,耳朵应当听却反而聋了,那就是残疾人了。如果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才可以说是不生病的人,哪有拿着这个来夸耀世人的呢?即使是舜的孝道,禹的功绩,皋陶的谋略,稷契的忠诚,伯夷叔齐的清高,孔孟的学问,冠绝万世而超群出众的,其实都是人所应当做的。世上的人,仅仅有一点像毛发一样细微的善行,就自以为超过了别人,也太糊涂了。作为人,不是圣人不能尽善尽美。现在接受了人的形体,却反而自认为超过别人,难道只是长了翅膀就能飞,长了鬃毛就能跑吗?太糊涂了!郑太子忽救援齐国,虽然说是立了功劳,但救助灾祸、体恤邻国,也是诸侯所应当做的罢了。竟然大肆宣扬自己的功劳,轻视周室的爵位俸禄而想要超越它,又进而对鲁国施加兵戈。唉!如果小国有功劳就可以超越大国之上,那么臣子有功劳就可以凌驾于君主之上,儿子有功劳就可以傲慢对待父亲了。还不如没有功劳更好。我曾经观察郑太子忽当初打败戎军的时候,囚禁两位统帅,陈列俘虏首级,整顿军队献给齐国,气势吞并诸侯,轻视王爵,在馈赠活畜的时候,暂时被别人排在前面,就急忙联合三国军队去攻打,多么壮盛啊!等到他继位后微弱不振,被国人轻视,他的出逃,他的复归,诸侯只称呼他的名字而不以君主之礼对待他,更甚者用“狡童”【《诗经·卫风·狡童》讽刺忽】的称呼来诋毁他,他遭受侮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前日的壮气在哪里呢?大概忽这个人,得志时气盛而自视甚高,身体承受不了大人的傲慢,稍微慢待他他就不能平心;失志时气竭而自视甚低,身体承受不了小人的轻视,共同轻视他反而不能计较。他心中本来没有主见,只看外物来决定轻重,随着外物而充盈,随着外物而枯竭,随着外物而变大,随着外物而变小,终身被外物驱使,时而骄傲时而沮丧,时而勇敢时而怯懦,自己也难以确定。自身尚且不能自主,何况想要主宰国家呢?

郑太子忽辞婚【桓公六年,齐侯想把文姜嫁给郑太子忽,太子忽推辞。有人问他原因,太子说:“人各有配偶,齐国太大,不是我的配偶。”《诗经》说:“自己求取多福,在于我自己罢了。”大国做什么?君子说:“善于为自己谋划。”等到他打败戎军时,齐侯又请求嫁女给他,他坚决推辞。有人问他原因,太子说:“没有事求齐国,我尚且不敢;现在奉君命奔赴齐国的急难,却接受妻室回国,这是借师求婚。百姓会说我什么?”于是向郑伯推辞】郑昭公打败北戎【止】昭公逃奔卫国【桓公十一年,郑昭公打败北戎时,齐人将要嫁女给他,昭公推辞。祭仲说:“一定要娶。”君主宠妾众多,你没有强大的外援,将不能立稳。三位公子都是君位继承人,他不听从。郑庄公去世,祭仲立昭公。宋国雍氏的女子嫁给郑庄公叫雍姑,生了厉公。雍氏宗族在宋庄公那里有罪,所以去拜访祭仲并抓住他,说:“不立突,将死。”也抓住厉公索取贿赂。祭仲与宋人结盟,把厉公送回去并立他为君。昭公逃奔卫国。己亥日,厉公立。十五年,郑伯出逃到蔡国,郑世子忽复归到郑国】

治国的人应当使人依赖自己,不应当使自己依赖别人。自己不能自立而依赖别人来加重分量,没有不陷入困境的。所依赖的人不能永远兴盛,有时也会衰落;所依赖的人不能永远存在,有时也会灭亡。一旦突然失去所依赖的人,将依靠什么呢?唉,这只是论述依赖不能长久罢了。还有更严重的呢?假使所依赖的人永远兴盛而不衰落,永远存在而不灭亡,可以说得到了所依赖的人了。然而还是不足以依靠。晋国正主持中原诸侯的盟会,宋国深深结交并谨慎侍奉它,依靠它来巩固自己。想他们的心一定自以为善于选择所依赖的人了。等到被楚军围困,劈开骸骨做饭,交换孩子吃。晋国受到狄人的逼迫,坐视不救【宣公十五年】当时诸侯中强盛的没有比得上晋国的,诸侯中可以依赖的也没有比得上晋国的。晋国尚且不可依赖,何况其他呢?唉,这只是论述人不足以依赖罢了。还有更严重的呢?西魏孝武帝被高欢胁迫

,日有簒夺之忧。所恃以为依者,宇文泰耳。一旦脱身虎口,自杖入闗,舍所畏而得所依。天下之乐,有过于是乎?然孝武之祸,不在于所畏之高欢,而在于所依之宇文泰【见北史本纪】以是论之,非惟人不可依,而祸实生于所依也。外物之变,不可胜穷。恃外以为安者,其患夫岂一端耶?人皆咎郑忽之辞齐女,不能依大国以自固,殆非也。使忽不辞而取文姜,则彭生之祸移于郑矣【桓十八年】岂有祸鲁而福郑者耶?自古小国连姻大国,得其所依者盖无几,而啓衅召兵,如铜斗摩筓之祸者【史记赵世家】皆是也。然则忽之辞昬,固亦未可厚非也。后世徒见其终以微弱致祸,遂并与辞昬讥之,殊不知忽前得之于辞昬,后失之于微弱,一是一非,两不相掩。乌得以后之非废前之是哉?忽之言曰:「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国何为?」斯言也,实先王之法言,古今之笃论也。在我之福,以尧为父,而不能与丹朱;以周公为兄,而不能与管蔡;以周宣为子,而不能与厉王;以大国亦何有于我哉?苟忽能充是言,则洪范之五福,周雅之百禄,皆我有也。尚何微弱之足患乎?论者不讥忽之不能蹈其言,而反讥其言之失,亦惑矣。苟不以人废言,而深味其言,释然深悟,天下之福皆备于我,无在我之外者。攀援依附,一扫俱除。天下无对,制命在内。忽言之于千载之上,我用之于千载之下,是忽虽不能自用,适所以留为我之用也。岂曰小补之哉!

译每天都有被篡夺的忧虑。所依赖作为依靠的,只有宇文泰罢了。一旦从虎口中脱身,独自拄杖入关,舍弃所畏惧的而得到所依靠的。天下的快乐,有超过这个的吗?然而孝武帝的灾祸,不在于他所畏惧的高欢,而在于他所依靠的宇文泰【见《北史》本纪】。以此推论,不仅人不可依赖,而且灾祸确实产生于所依赖的对象。外物的变化,不可穷尽。依赖外物以求安定的,其祸患难道只是一方面的吗?人们都责怪郑忽拒绝齐国女子,不能依靠大国来巩固自己,这大概是不对的。假如郑忽不拒绝而娶了文姜,那么彭生的祸患就会转移到郑国了【桓公十八年】。哪有祸害鲁国而造福郑国的事呢?自古以来,小国与大国联姻,能得到所依靠的几乎没有几个,而引发争端招致兵祸,像铜斗摩筓那样的灾祸【《史记·赵世家》】到处都是。那么郑忽拒绝联姻,本来也不值得过分指责。后世只看到他最终因为微弱而招致灾祸,于是连同他拒绝联姻一起讥讽,却不知道郑忽先前在拒绝联姻上是正确的,后来在微弱上是错误的,一是一非,两者互不掩盖。怎么能因为后来的错误而废弃先前的正确呢?郑忽说:“自己求取多福,只在于我自己。大国能做什么呢?”这话,实在是先王的法言,古今的笃论。在于自己的福分,即使以尧为父亲,也不能赐给丹朱;以周公为兄长,也不能赐给管叔、蔡叔;以周宣王为儿子,也不能赐给厉王;依靠大国又对我有什么益处呢?如果郑忽能充实这番话,那么《洪范》中的五福,《周雅》中的百禄,都是我所有的。还担心什么微弱呢?评论者不讥讽郑忽不能践行他的话,反而讥讽他的话有失,这也太糊涂了。如果不因人废言,而深深体味他的话,豁然深悟,天下的福分都具备于我自己,没有在我之外的。攀援依附,一扫而空。天下无敌,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郑忽在千载之前说出这话,我在千载之后运用它,这是郑忽虽然不能自用,恰好留给我用。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桓公问名于申繻【桓六年九月丁卯,子同生。以太子生之礼举之,接以太牢。卜士负之,士妻食之。公与文姜宗妇命之。公问名于申繻,对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故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晋以僖侯废司徒,宋以武功废司空,先君献武废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公曰:是其生也,与吾同物,命之曰同】

名子者,当为孙地世所共守也。生而名,没而讳。子之始生,婴孩耳。几年而免乳,又几年而成童,又几年而冠,昬又几年而有孙,又几年而老,又几年而殁。由命名之日而遐想,讳名之时,茫昧荒逺,若存若亡,若灭没而不可知也。今乃预料于百年之外,恐其废名,恐其废职,恐其废主,恐其废祀,恐其废礼,慱询详择,精思熟虑,俾不为后世之累。当始生之初而思既殁之后,可谓逺也已矣。名子之际,其逺虑盖如此。至于余事,则毎不然。法度苟以趋一时之便,未尝忧他日之弊也。政事苟以济一时之欲,未尝忧他日之害也。财用苟以供一时之求,未尝忧他日之匮也。兵革苟以快一时之忿,未尝忧他日之危也。名子且为百年计,况于创业垂统以遗子孙者,反不能为明日计乎?大而国,小而家,苟以名子之心推之,则诒厥孙谋之理尽矣。奚必他求哉?抑尝稽礼之所载,子见于父,父执子之右手,咳而名之。庶子则抚其首,咳而名之。是知命名特咳唾之顷耳。一有不审,遂流患于无穷。晋名僖侯以司徒,岂知终晋之世易中军之名乎【僖侯名司徒,废为中军】宋名武公以司空,岂知终宋之世易司城之名乎【武公名司空,废为司城】鲁名献公、武公以具敖,岂知终鲁之世易二山之名乎【二山,具敖也。鲁献公名具,武公名敖,更以其乡名山】失之于咳唾之间,而其患乃与国相终始,信矣。始之不可不审也。然名子之不审,不过后世以讳废事耳。孰知有一嚬一笑而开子孙万世之祸者乎?观名子之逺虑,可以为有国家者之大法;观名子之不审,可以为有国家者之大戒。申繻之言有鉴有规,固不可以易心读之也。王师伐虢【桓十年春,虢仲譛其大夫詹父于王,詹父有辞,以王师伐虢。夏,虢公出奔虞】

屈天下之理以信天下之分,非善持名分者也。世之持名分者,皆曰:分可胜理,理不可胜分。不幸而听上下交争之分,宁使下受抑,勿使上受陵。所屈者一夫之理,所信者万夫之分。屈尺寸而信寻丈,亦何为而不可哉?呜呼!分固不可屈也,理其可屈乎?宜人之滋不服也。虢公譛其大夫詹父于威王,詹父有辞,王为之伐虢而逐虢公。以臣逐君,固可罪矣。然人之咎周者,不过曰:虢公虽曲君也,詹父虽直臣也,威王之失,不当以曲直之理而废上下之分耳。其罪威王,则是也;其所以罪威王,则非也。数传而至于襄王,晋文公以元咺执卫侯而请杀之。襄王曰:“夫君臣无狱,今元咺虽直,不可听也。”为臣杀其君,将安庸刑【见《国语·周语】襄王之意,岂非欲矫威王之失乎?所谓“君臣无狱”者,固可以为万世训。至若“元咺虽直”之一语,犹未免堕世俗之见也。苟如襄王之説,是元咺之理未尝不直,所以不可听者,恐乱君臣之分焉耳。有所谓理,又有所谓分。是理与分,判然二物也。舍理而言分,是分孤立于理之外也。分孤立于理之外,则分者特一虚名耳。天下之乱臣贼子,岂虚名所能束防耶?人情所不平者,莫甚于理直而受屈。今告之以汝理虽直,姑为名分屈。”是导之争也。彼亦安能郁郁受屈,乆为虚名之所压乎?必将不胜其忿,决坏名分而不暇顾。是吾之持名分,适所以坏名分也。君子言分,必及理;言理,必及分。分不独立,理不虚行。得则俱得,失则俱失。岂有既犯分而不犯理者乎?子之证父者,先有证父之曲

译桓公向申繻询问给儿子取名的方法【桓公六年九月丁卯日,公子同出生。按照太子出生的礼仪来对待他,用太牢之礼迎接。占卜后由士人背负他,由士人的妻子哺乳他。桓公与文姜以及宗族妇女为他命名。桓公向申繻询问取名之事,申繻回答说:取名有五种原则: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根据出生时的情况取名叫信,根据德行取名叫义,根据相似的事物取名叫象,借取外物取名叫假,取父亲名字中的字取名叫类。不用国名,不用官名,不用山川名,不用隐疾名,不用牲畜名,不用器物货币名。周人用避讳来侍奉神灵,名字最终是要避讳的。所以用国名就会废弃国名,用官名就会废弃官职,用山川名就会废弃主祭,用牲畜名就会废弃祭祀,用器物货币名就会废弃礼仪。晋国因为僖侯而废弃了司徒的官名,宋国因为武公而废弃了司空的官名,先君献公、武公废弃了两座山的名字。因此,重大的事物不可以用来命名。桓公说:这个孩子出生时,与我同月同日,就给他取名叫同】

给儿子取名,应当是为子孙后代共同遵守的准则。人出生时取名,死后则避讳其名。孩子刚出生时,只是个婴儿。几年后断奶,又几年后成为童子,又几年后行冠礼,又几年后结婚生子,又几年后年老,又几年后去世。从取名的日子开始遐想,到避讳名字的时候,那时光茫昧荒远,仿佛存在又仿佛消亡,仿佛湮灭而不可知。现在却在百年之外预先考虑,担心废弃国名,担心废弃官职,担心废弃主祭,担心废弃祭祀,担心废弃礼仪,广泛咨询,详细选择,精心思考,反复斟酌,使之不成为后世的累赘。在刚开始出生的时候就考虑到去世之后的情况,可以说是深谋远虑了。给儿子取名之际,这种深远的考虑大概就是这样。至于其他事情,则往往不是这样。法度如果只是为了追求一时的便利,不曾担忧日后的弊端;政事如果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欲望,不曾担忧日后的祸害;财用如果只是为了供应一时的需求,不曾担忧日后的匮乏;兵器如果只是为了发泄一时的愤怒,不曾担忧日后的危险。给儿子取名尚且为百年之后做打算,何况那些开创基业、留下统绪以遗留给子孙的人,反而不能为明天做打算吗?大到国家,小到家庭,如果用给儿子取名的心态去推演,那么留给子孙谋略的道理就穷尽了。何必向外寻求呢?况且曾经考察礼书记载,儿子拜见父亲,父亲握住儿子的右手,咳嗽一声后给他取名。庶子则抚摸他的头,咳嗽一声后给他取名。由此可知,取名不过是咳嗽吐唾沫之间的瞬间罢了。一旦有不审慎之处,就会造成无穷的祸患。晋国用司徒给僖侯取名,哪里知道最终导致晋国世代更改中军的名称【僖侯名司徒,司徒改为中军】;宋国用司空给武公取名,哪里知道最终导致宋国世代更改司城的名称【武公名司空,司空改为司城】;鲁国用具敖给献公、武公取名,哪里知道最终导致鲁国世代更改两座山的名称【两座山,即具敖。鲁献公名具,武公名敖,于是用他们的乡名来重新命名这两座山】。在咳嗽吐唾沫之间失察,而其祸患却与国家始终相伴,确实如此。开始的时候不可不审慎啊。然而给儿子取名如果不审慎,不过是后世因为避讳而废弃事务罢了。谁曾想到有一个皱眉或一笑就开启子孙万世祸患的人呢?观察给儿子取名的深谋远虑,可以作为拥有国家者的重大法则;观察给儿子取名如果不审慎,可以作为拥有国家者的重大警戒。申繻的话既有借鉴又有规劝,确实不可以轻率地阅读它。周王军队讨伐虢国【桓公十年春,虢仲向周王进谗言诬陷他的大夫詹父,詹父有辩解之辞,周王因此派军队讨伐虢国。夏,虢公出逃到虞国】

委屈天下的道理来确信天下的名分,并不是善于持守名分的人。世上持守名分的人都说:名分可以胜过道理,道理不可以胜过名分。不幸遇到上下争夺名分的情况,宁可让下级受压抑,也不要让上级受欺凌。所委屈的是一人的道理,所确信的是万人的名分。委屈尺寸来确信寻丈,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唉!名分固然不可以委屈,道理难道可以委屈吗?难怪人们越来越不服从了。虢公向周威王进谗言诬陷他的大夫詹父,詹父有辩解之辞,周王因此讨伐虢国并驱逐了虢公。作为臣子驱逐君主,固然有罪了。然而人们指责周王,不过说:虢公虽然理屈但他是君主,詹父虽然理直但他是臣子,威王的过失,是不应当因为理直理屈的道理而废弃上下的名分罢了。指责威王,这是对的;但指责威王的理由,则是不对的。几代之后到了周襄王,晋文公因为元咺拘捕卫侯而请求杀他。襄王说:“君臣之间没有诉讼,现在元咺虽然理直,也不可以听从。”作为臣子杀他的君主,将用什么刑罚【见《国语·周语》】襄王的意思,难道不是想要纠正威王的过失吗?所谓“君臣无狱”,固然可以作为万世的训诫。至于“元咺虽直”这一句话,还难免落入世俗的见解。如果按照襄王的说法,是元咺的道理未曾不直,所以不可以听从,是担心扰乱君臣的名分罢了。有所谓的道理,又有所谓的名分。这是道理与名分,截然两样东西。舍弃道理而言名分,是名分孤立存在于道理之外了。名分孤立存在于道理之外,那么名分只是一个空名罢了。天下的乱臣贼子,难道空名所能束缚防范的吗?人情所不平的,没有比理直而受委屈更甚的了。现在告诉他说:“你的道理虽然直,暂且为名分委屈。”这是引导他们争斗。他们又怎么能郁郁寡欢地受委屈,长久被空名所压制呢?必定会无法忍受愤怒,决裂破坏名分而不暇顾及。这样我们持守名分,恰恰是破坏名分了。君子谈论名分,必定涉及道理;谈论道理,必定涉及名分。名分不独立,道理不空行。得到则一起得到,失去则一起失去。哪有既触犯名分又不触犯道理的人呢?儿子控告父亲的,先有控告父亲的理屈

,不必复问其所证之事也。弟之紾兄者,先有紾兄之曲,不必复问其所紾之由也。臣之诉君者,先有诉君之曲,不必复问其所诉之辞也。当詹父、元咺未诉君之时,其理固直;既啓诉君之口,则已陷于滔天之恶矣。尚安得有所谓直哉?是詹父之直。因诉虢公而曲也,元咺之直,因诉卫侯而曲也。二人之理已曲,吾从而治之,亦治所当治而已。彼本自不直,复何所屈哉?周王苟以是正其罪,则二人者释然内省其理之曲,没齿无憾矣。非特可服二人之心也,凡当时诸侯之臣有欲犯上而诉其君者,必以谓诉所以求直。今诉君而反变为不直,曷若不诉以全吾直乎?劳而不怨,虐而不叛,益所以彰吾之直也。又推而上之,则知君臣之际本非较曲直之地。臣之理虽直,其敢自谓直以加吾君乎?蚤朝晏退,战战兢兢,上不知君之曲,下不知我之直,所知者尽臣道而已。为人臣者,皆怀是心,虽极天地,穷古今,安得有犯上之衅耶?惜夫威王昧之而不知,襄王知之而不尽,此分与理所以终离而不可复合者也。后之为治者,非合分与理为一,亦安能洗犯上之习而还于古哉?

译不必再追问他们所申诉的事情是否属实。弟弟伤害哥哥的,先有伤害哥哥的过错,不必再追问他伤害哥哥的原因。臣子控告君主的,先有控告君主的过错,不必再追问他控告的言辞。当詹父、元咺尚未控告君主时,他们的道理原本是正直的;一旦开启了控告君主的口,就已经陷入滔天的大恶之中了。哪里还能有所谓的正直呢?詹父的正直,因为控告虢公而变得曲枉;元咺的正直,因为控告卫侯而变得曲枉。二人的道理已经曲枉,我顺势治理他们,也只是治理应当治理的人罢了。他们本来就不正直,又哪里还有被委屈的呢?周王如果以此纠正他们的罪过,那么这两个人就会释然地内省自己道理的曲枉,终身没有遗憾了。这不仅能使这两个人心服,凡是当时诸侯的臣子中有想要犯上并控告其君主的,一定会认为控告是为了求得正直。如今控告君主反而变得不正直,何不不去控告以保全我的正直呢?劳苦而不怨恨,受虐而不背叛,更加彰显我的正直。再推而广之,就知道君臣之间本来就不是计较曲直的地方。臣子的道理虽然正直,怎敢自认为正直而加于君主之上呢?早朝晚退,战战兢兢,上不指责君主的曲枉,下不标榜自己的正直,所知道的只是尽到臣子的本分罢了。做臣子的,都怀有这样的心,即使穷尽天地古今,怎么会有犯上的祸端呢?可惜威王昏昧而不知道,襄王知道了却不彻底,这就是名分与道理最终分离而不可复合的原因。后世治理天下的人,如果不将名分与道理合而为一,又怎么能洗去犯上的习气而回归古制呢?

虞叔伐虞公【桓十年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祸也。”乃献之,又求寳剑。叔曰:“是无厌也。”无厌将及我,遂伐虞公。故虞公出奔共池】

虞公以贪失国,虞叔以吝逐君。贪与吝,遇此祸之所以成也。贪者惟恐不得人之物,吝者惟恐失己之物。贪者虽得万金而不能满,吝者虽失一金而不能忘。虞之君臣,上贪而下吝,贪者求之,吝者共之,乱安得而不作乎?然贪与吝非二法也,视人之物则贪,视己之物则吝。未得而求之则贪,既得而守之则吝。名虽不同,其心则同,出于嗜货焉。使虞公思吾求剑之心,即虞叔守剑之心,必不至于贪矣。使虞叔思吾守剑之心,即虞公求剑之心,必不至于吝矣。惟其不能交相恕,而反相责,此其所以酿莫大之衅也。由古而暨今,人所以相贼、相刃、相靡者,职此之由。吾将告贪者以廉,告吝者以施,庶几其有瘳乎?呜呼!彼方贪而吾告之以廉,是教饿虎之不求肉也。彼方吝而吾告之以施,是将求肉于饿虎也,无益于彼,祗取辱焉。信如是,则果无术以救之乎?曰:此固不必他求也,不过以贪治贪,以吝治吝而已。至理之中,无一物之可废;人心之中,无一念之可除。贪吝之念,苟本无邪,安从而有?苟本有邪,安得而无?是贪吝固不可强使之无,然亦不必使之无也。吾心一旦涣然冰释,则曰贪、曰吝,孰非至理哉?盖事有善恶,而念无善恶。是念加于事之善者,则名善念;是念加于事之恶者,即名恶念。所谓念者,初无二也。譬之于火,用之防釜则为善,用之燎原则为恶,然曷尝有二火哉?譬之于水,用之溉田则为善,用之灌城则为恶,然曷尝有二水哉?自人观之,虽若为二,而其一未尝不卓然独存于二之中也。世所以指虞公为贪者,以其求财常不厌耳。苟用是念以求道不厌,立而不已,必求与权贤而不已,必求为圣,则与夫子学而不厌,何以异乎【见论语】世所以指虞叔为吝者,以其守财欲不失耳。苟用是念以守道不失,与生俱生,欲不能迁,与死俱死,威不能夺,则与顔子服膺弗失,何以异乎【记中庸】求财与求道,相去逺矣;而所谓不厌者,其念未尝加损也。守财与守道,相去逺矣;而所谓不失者,其念未尝加损也。向之恶,今之善,特因物而改其名耳。吾之念,曷尝改哉?人徒见其尝名贪、尝名吝,遂疑而恶之。乃欲求道,于是念之外,是犹恶焚而废火食,恶溺而废水饮也,误矣。

楚屈瑕败蒲骚【桓十一年,楚屈瑕将盟贰轸,郧人军于蒲骚,将与随、绞、州、蓼伐楚。师莫敖患之。鬭亷曰:郧人军其郊,必不诫,且曰虞四邑之至也。君次于郊郢,以御四邑,我以锐师宵加于郧。郧有虞心而恃其城,莫有鬬志。若败郧师,四邑必离。莫敖曰:盍请济师于王?对曰:师克在和,不在众。商、周之不敌,君之所闻也。成军以出,又何济焉?莫敖曰:卜之。对曰: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遂败郧师于蒲骚,卒盟而还】楚伐绞【桓十二年,楚伐绞,军其南门。莫敖屈瑕曰:绞小而轻,轻则寡谋,请无扞采樵者以诱之。从之。绞人获三十人。明日,绞人争出,驱楚役徒于山中。楚人坐其北门而覆诸山下,大败之,为城下之盟而还】屈瑕大败【桓十三年,楚屈瑕伐罗,鬬伯比送之。还,谓其御曰:莫敖必败,举趾髙心不固矣。遂见楚子曰:必济师。楚子辞焉。入告夫人邓蔓。邓蔓曰:大夫其非众之谓,其谓君抚小民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莫敖以刑也。莫敖狃于蒲骚之役,将自用也,必小罗。君若不镇抚,其不设备乎?夫固谓君训众而好镇抚之,召诸司而劝之以令德,见莫敖而告诸天之不假易也。不然,夫岂不知楚师之尽行也?楚子使赖人追之,不及。莫敖使徇于师曰:谏者有刑。及鄢,乱次以济,遂无次,且不设备。及罗,罗与卢戎两军之,大败之】

楚人有习操舟者,其始折旋疾徐,惟舟师之是听,开帆击楫,云兴鸟逝,一息千里

译虞叔攻打虞公【桓公十年初,虞叔拥有宝玉,虞公向他索取,他没有献出。不久后他后悔了,说:“周朝有句谚语:普通人没有罪过,但怀揣璧玉就会招致罪祸。我哪里用得着这东西,它只会给我带来灾祸。”于是献出了宝玉,虞公又索要宝剑。虞叔说:“这是贪得无厌啊。”贪得无厌将波及到我,于是攻打虞公。所以虞公出逃到共池】

虞公因为贪婪而失去国家,虞叔因为吝啬而驱逐君主。贪婪与吝啬,是这场祸乱得以形成的原因。贪婪的人只怕得不到别人的东西,吝啬的人只怕失去自己的东西。贪婪的人即使得到万金也不能满足,吝啬的人即使失去一金也不能忘记。虞国的君臣,上面贪婪下面吝啬,贪婪的人索取,吝啬的人供给,动乱怎么能不发生呢?然而贪婪与吝啬并非两种不同的方法,看待别人的东西就贪婪,看待自己的东西就吝啬。没有得到而索取就是贪婪,已经得到而坚守就是吝啬。名称虽然不同,其内心却相同,都出于对财货的嗜好。假如虞公想想自己求剑的心情,就是虞叔守剑的心情,就一定不至于贪婪了。假如虞叔想想自己守剑的心情,就是虞公求剑的心情,就一定不至于吝啬了。只是他们不能互相体谅,反而互相指责,这就是酿成巨大祸患的原因。从古至今,人们之所以互相残害、互相杀戮、互相倾轧,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将告诉贪婪的人要廉洁,告诉吝啬的人要施舍,或许能有所好转吧?唉!对方正贪婪时我告诉他廉洁,这是教饿虎不去吃肉;对方正吝啬时我告诉他施舍,这是向饿虎求肉,对对方没有益处,只会自取其辱。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果真没有办法挽救他们吗?回答说:这本来不必另寻他法,不过是用贪婪来治理贪婪,用吝啬来治理吝啬罢了。至理之中,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废弃;人心之中,没有一个念头可以铲除。贪婪吝啬的念头,如果本来没有邪恶,从哪里产生呢?如果本来有邪恶,怎么能没有呢?所以贪婪吝啬本来不能强迫使其消失,但也不必使其消失。我的心一旦豁然开朗如冰消融,那么所谓贪婪、所谓吝啬,哪一者不是至理呢?大概事情有善恶之分,而念头没有善恶之分。这个念头加在善事上,就叫做善念;这个念头加在恶事上,就叫做恶念。所谓的念头,起初并没有两种。比如火,用来煮饭就是善,用来烧荒就是恶,然而何曾有两种火呢?比如水,用来灌溉田地就是善,用来灌城就是恶,然而何曾有两种水呢?从人的角度看,虽然好像分为两种,但其一始终卓然独立地存在于两者之中。世人之所以指斥虞公为贪婪,是因为他求取财物常常不满足。如果他用这种不满足的念头去求取大道,站立不懈,一定追求与权贤一样而不止,一定追求成为圣人,那么与孔子学习而不满足,有什么差别呢【见《论语》】世人之所以指斥虞叔为吝啬,是因为他守护财物想要不丢失。如果他用这种不丢失的念头去守护大道,与生命俱生,欲望不能改变,与死亡俱死,威势不能夺取,那么与颜回铭记在心而不丢失,有什么差别呢【记《中庸》】求取财物与求取大道,相差甚远;而所谓不满足,其念头并没有增减。守护财物与守护大道,相差甚远;而所谓不丢失,其念头并没有增减。以前的恶,现在的善,只是因事物而改变了名称罢了。我的念头,何曾改变呢?人们只看到他曾经被称为贪婪、曾经被称为吝啬,于是怀疑并厌恶它。于是想要求取大道,却要在念头之外寻找,这就像厌恶焚烧而废除火食,厌恶溺水而废除饮水一样,是错误的。

楚国的屈瑕在蒲骚战败【桓公十一年,楚国屈瑕将要与贰轸结盟,郧国军队驻扎在蒲骚,准备与随、绞、州、蓼一起攻打楚国。莫敖对此感到担忧。鬭亷说:郧国军队驻扎在郊外,一定不谨慎,并且认为那四个城邑的军队会到来。君主驻扎在郊郢,以抵御那四个城邑,我们用精锐部队在夜间袭击郧国。郧国有侥幸心理而依赖他们的城池,没有人有斗志。如果打败郧国军队,那四个城邑必定离散。莫敖说:何不向君王请求增派军队?回答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不在于人多。商朝与周朝兵力不相等,这是君王所听说的。整顿好军队出征,又何必增派军队呢?莫敖说:占卜一下吧。回答说:占卜是用来决断疑惑的,没有疑惑何必占卜?于是在蒲骚打败了郧国军队,最终结盟而回】楚国攻打绞国【桓公十二年,楚国攻打绞国,军队驻扎在南门。莫敖屈瑕说:绞国小而轻敌,轻敌就少谋略,请不要保护砍柴的人来引诱他们。听从了他的建议。绞国人抓获了三十人。第二天,绞国人争相出城,把楚国的役徒驱赶进山中。楚国人坐在北门而埋伏在山下,大败绞国,订立了城下之盟而回】屈瑕大败【桓公十三年,楚国屈瑕攻打罗国,鬭伯比送行。回来,对他的驾车人说:莫敖必定失败,他举足高迈,心意不坚定。于是去见楚王说:一定要增派军队。楚王推辞了。入宫告诉夫人邓蔓。邓蔓说:大夫所说的不是人多,而是说君王用诚信安抚小民,用德行教导众官,用刑罚威慑莫敖。莫敖习惯于蒲骚战役的胜利,将刚愎自用,必定轻视罗国。君王如果不镇抚,他们能不防备吗?本来就说君王要教导众人并喜好镇抚他们,召集众官并用美好的德行勉励他们,见到莫敖并告诉他上天不会轻易宽恕。不然,他难道不知道楚国军队全部出发了吗?楚王派赖国人追赶他们,没追上。莫敖让人在军中宣布:进谏的人有刑罚。到达鄢地,混乱次序渡河,于是没有次序,而且不设置防备。到达罗国,罗国与卢戎两军夹击,大败楚军】

楚国有个学习驾船的人,他起初转弯快慢,只听船师的指挥,张开帆击打船桨,如云兴起鸟飞逝,一呼吸间行千里

。虽未知操舟之术,而动于操舟之利,既不能自制,亦不能自决也。于是小试于洲渚之间,平澜浅瀬,水波不兴,投之所向,无不如意,不知适有大幸,遂以为尽操舟之术矣。遽谢遣舟师,傲然自得,沼视溟渤,而杯视江湖,椎鼓径进,亟犯大险,吞天沃日之涛,排山倒海之风,轰逐澎湃,奔鲸骇虬,乃傍徨四顾,胆落神泣,堕桨失柂,身膏鱼鳖之腹。然则召今日之危者,岂非前日之幸乎?使其自试之时,已遇风涛之变,则将知难而悔,终身不敢言舟楫矣。屈瑕之祸,不幸类是。当屈瑕与郧师相距于蒲骚,自知将畧非长,委计鬭廉,教以次郢御四邑者,鬭廉也;教以锐师宵加于郧者,又鬭防也;教以师不在众,不疑何卜者,又鬭廉也。无小无大,惟鬭廉之谋是从,以成厥功,岂不犹操舟者其始惟舟师之听乎?屈瑕徒见用竒之功,而欲窃效焉,伐绞之役,是身试于洲渚之时也。幸而绞人偶入其计,志满气扬,自谓筭无遗策,凡天下之言兵者,无出我之右矣。彼区区之罗人,政须折棰笞之耳,削规破矩,任意直前,变出不圗,军偾身蹶,其得祸盖与操舟者无以异也。邓曼推其祸端归之蒲骚之役,吾以为成屈瑕之祸者,在绞而不在蒲骚。方伐绞之初,屈瑕虽欲自用,尚未敢自信也。苟又挫于绞人,必谓昔以用人言而胜,今以自用而败,将益求其所未至,不敢以兵为戯矣。彼既见其谋之騐,忘其幸而矜其能,心口相语,畴昔蒲骚之胜,借曰鬭廉之谋,今采樵诱敌之策,岂亦鬭防教我乎?此所以坚其自用之意,而趣其荒谷之缢也。屈瑕之死生,在于伐绞之胜败,骄之于先,而陷之于后,庸非天欲毙之乎?苻坚之治秦,一则王猛,二则王猛。猛之死,下诏以新失丞相,置观以听讼,其辞至兢。兢也继踵而张掖西域之捷,交至【见苻坚载记】其心始纵,谓天下之事止此耳。猛虽亡,吾岂不能独办乎?迄自用而致淝水之辱【见谢▯传】向若猛死之后,其锋尝小挫,必不敢遽轻天下。坚之防国,即屈瑕之防师也。由天子至于庶人,免于师傅之严,而骤欲独行其志,遇事之易者未足喜,遇事之难者未足忧。盖先遇其易,则以易为常,是祸之原也;先遇其难,则以难为常,是福之基也。世固有以一胜累一国,以一能败一身者矣,岂不甚可畏耶?

译虽然不懂得驾船的技术,却因驾船带来的利益而心动,既不能自我克制,也不能自我决断。于是便在沙洲浅滩之间小试身手,那里风平浪静、水浅流缓,波澜不起,船往哪里开,就能往哪里去,无不称心如意。不知道这是碰上了极大的侥幸,便以为已经完全掌握了驾船的技术。于是急忙辞退船工,傲慢自得,把大海看作池塘,把江湖看作酒杯,敲着鼓径直前进,迅速闯入巨大的险境。面对吞天沃日的巨浪、排山倒海的大风,波涛轰鸣追逐,鲸鱼惊逃,蛟龙骇窜,这才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吓得胆战心惊、神魂哭泣,桨掉失了舵,最终身体成了鱼鳖的腹中餐。那么,招致今天危险的,难道不是前日的侥幸吗?如果他在初次尝试时,就遇到了风涛的变故,就会知难而退并后悔,终身不敢再谈论驾船了。屈瑕的灾祸,不幸与此类似。当屈瑕与郧国军队在蒲骚对峙时,自知自己并非擅长谋划,便将计策委托给斗廉,教导他依次抵御郢都及四邑军队的是斗廉;教导他用精锐部队在夜间袭击郧军的是斗防;教导他军队不在人多,不必怀疑何必占卜的又是斗廉。无论大事小事,只听从斗廉的谋划,从而成就了功业,这难道不像那驾船的人起初只听从船工的指挥吗?屈瑕只看到了使用奇谋的功效,想要偷偷效仿,攻打绞国的战役,正是他像在沙洲浅滩间试船的时候。侥幸的是绞国人偶然落入他的计谋,他便志得意满、意气风发,自以为算计没有遗漏的策略,天下谈论军事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那小小的罗国人,正需要折断鞭子来鞭打他们罢了,于是打破常规,任意直冲向前,变故出乎意料,军队溃败,自身覆灭,他招致的灾祸大概与那驾船的人没有什么不同。邓曼将祸端的根源归结于蒲骚之战,我认为造成屈瑕灾祸的,在于攻打绞国而不在于蒲骚之战。在攻打绞国之初,屈瑕虽然想要独断专行,但尚未敢完全自信。如果又在绞国人那里受挫,他一定会认为过去因为听从别人的话而获胜,现在因为独断专行而失败,将会更加追求那些尚未达到的境界,不敢把用兵当作儿戏了。他既然看到自己的谋略应验,忘记了那是侥幸而夸耀自己的才能,心里自言自语:过去蒲骚的胜利,假使说是斗廉的谋略,那么今天诱敌深入的策略,难道也是斗防教我的吗?这就是使他固执于独断专行的想法,并促使他走向荒谷自缢的原因。屈瑕的生死,取决于攻打绞国的胜败,先前因骄傲而轻敌,后来因轻敌而陷入绝境,难道不是上天想要让他死吗?苻坚治理前秦,第一依靠王猛,第二还是依靠王猛。王猛死后,他下诏说因为新近失去了丞相,设置观阁来听讼断狱,他的言辞极其谨慎。谨慎之后,张掖和西域的胜利接连传来,他的心开始放纵,认为天下的事情不过如此。王猛虽然死了,我难道不能独自办理吗?直到独断专行而导致淝水之战的耻辱。如果在王猛死后,他的锋芒曾经稍微受挫,一定不敢轻易轻视天下。苻坚防备国家,就像屈瑕防备军队一样。从天子到平民,摆脱了师傅的严厉管教,突然想要独自实行自己的意志,遇到容易的事不值得高兴,遇到困难的事不值得担忧。因为先遇到容易的事,就把容易当作常态,这是灾祸的根源;先遇到困难的事,就把困难当作常态,这是幸福的根基。世上确实有因为一次胜利而累及整个国家,因为一种才能而毁掉自身的人,难道不是很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