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六
余。”对曰:“臣闻之,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君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有巫者而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告之曰:“帝许我罚有罪矣,敝于韩】城鄫有夜登丘【僖十六年十二月,城鄫,役人病,有夜登丘而呼曰:“齐有乱。”不果城而还】柩有声如牛【僖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蛇出泉宫【文十六年,有蛇自泉宫出入于国,如先君之数,秋八月辛未,声姜薨,毁泉台】魏颗见老人【宣十五年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囬。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囬,杜囬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鸟鸣亳社【襄三十年,或叫于宋太庙曰:“譆譆!出出!”鸟鸣于亳社,如曰:“譆譆!”甲午,宋大灾】郑伯有【昭七年,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铸刑书之歳,二月,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石言于晋【昭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雕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冝乎】当璧而拜【昭十三年,初,共王无冢适,有▯子五人,无适立焉。乃大有事于羣望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徧以璧见于羣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宻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齐而长入拜。康王跨之,灵王肘加焉,子干、子晢皆逺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鬬韦龟属成然焉,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郑龙鬭【昭十九年,郑大水,龙鬭于时门之外洧渊。国人请为禜焉,子产弗许,曰:“我鬭龙,不我觌也。龙鬬我独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乃止也】玉化为石【昭二十四年,王子朝用成周之寳珪于河。甲戌,津人得诸河上。阴不佞以温人南侵,拘得玉者,取其玉将卖之,则为石。王定而献之,与之东訾】鸜鹆来巢【昭二十五年夏,有鸜鹆来巢,书所无也。师已曰:“异哉!吾闻文武之世,童謡有之曰:‘鸜之鹆之,公出辱之。鸜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鸜鹆跦跦,公在干侯,征褰与襦。鸜鹆之巢,逺哉遥遥。稠父丧劳,宋父以骄。鸜鹆鸜鹆,往歌来哭。’童謡有是,今鸜鹆来巢,其将及乎】龙见于绛【昭二十九年秋,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
译我。”回答说:“我听说,神灵不享用非本类的祭祀,百姓不祭祀非本族的祖先,您祭祀恐怕会断绝吧?况且百姓有什么罪过,刑罚失当、祭祀匮乏,请您考虑一下。”国君说:“好,我将再次请示。”过了七天,新城西边有个巫师来见我,我答应了他,于是巫师就不见了。到了约定的日期前往,告诉他说:“天帝答应我惩罚有罪的人了。”在韩城,鄫地有夜间登上土丘【僖公十六年十二月,修筑鄫城,服役的人生病,有人夜间登上土丘呼喊说:“齐国有动乱。”最终没有修筑鄫城就回来了】,棺材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僖公三十二年冬天,晋文公去世,将灵柩送往曲沃安葬,刚出绛城,棺材里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卜偃让大夫们拜谢说:“国君命令我们处理大事,将有西边的军队经过我国,攻击他们,必定大获全胜。”】,蛇从泉宫出入【文公十六年,有蛇从泉宫出入于国都,数量如同先君的人数,秋天八月辛未日,声姜去世,拆毁了泉台】,魏颗看见老人【宣公十五年,魏颗在辅氏击败秦军,俘获了杜回。杜回是秦国的力士。起初,魏武子有个宠爱的妾,没有儿子。魏武子生病时,命令魏颗说:“一定要嫁了她。”病重时,又说:“一定要让她殉葬。”等到魏武子去世,魏颗嫁了她,说:“病重时神志混乱,我听从他清醒时的命令。”等到辅氏之战,魏颗看见一位老人用草打结绊倒杜回,杜回跌倒,所以俘获了他。夜里梦见老人说:“我是你所嫁妇人的父亲,你遵从先人清醒时的命令,我因此报答你。”】,鸟在亳社鸣叫【襄公三十年,有人在宋国太庙呼喊说:“譆譆!出去出去!”鸟在亳社鸣叫,声音像说:“譆譆!”甲午日,宋国发生大火】,郑国的伯有【昭公七年,郑国人互相惊吓说:“伯有来了!”于是都逃跑,不知去向。铸造刑书的那年,二月,有人梦见伯有披甲行走说:“壬子日,我将杀死驷带;明年壬寅日,我将杀死公孙段。”到了壬子日,驷带去世,国人更加恐惧。齐燕平定的那个月,壬寅日,公孙段去世,国人愈发恐惧。下个月,子产立公孙泄和良止来安抚他们,才停止】,石头在晋国说话【昭公八年春天,石头在晋国魏榆说话。晋侯问师旷说:“石头为什么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不能说话,或许是有人附在它上面。不然,就是百姓听信了谣言。况且我又听说:做事不合时宜,怨恨诽谤在民间兴起,那么非言语之物就会说话。现在宫室高大奢侈,民力耗尽,怨恨诽谤同时兴起,百姓无法保全性命。石头说话不也是应该的吗?”】,对着玉璧下拜【昭公十三年,起初,楚共王没有嫡长子,有庶子五人,没有确定立谁为君。于是向群神举行大祭祀并祈祷说:“请神灵在五个人中挑选,让他主持国家。”于是把玉璧遍示给群神,说:“对着玉璧下拜的,是神灵所立的,谁敢违背?”随后与巴姬秘密把玉璧埋在大室的庭院里,让五人斋戒后依次进入下拜。康王跨过了玉璧,灵王的手肘压在上面,子干、子晢都远离玉璧。平王年幼,抱着进入,两次下拜都压住了玉璧的纽。斗韦龟嘱托成然,并且说:“抛弃礼制违背命令,楚国危险了。”】,郑国龙斗【昭公十九年,郑国发大水,龙在时门外的洧渊争斗。国人请求举行禳祭,子产不允许,说:“我们斗龙,不让我们看见。龙争斗,我们独自看见什么?禳祭的话,那是它们的居室,我们对龙没有要求,龙对我们也没有要求。”于是停止】,玉化为石【昭公二十四年,王子朝用成周的宝圭在黄河祭祀。甲戌日,渡河人在河上得到它。阴不佞带领温人南侵,拘捕得到玉的人,拿走他的玉打算卖掉,玉就变成了石头。王子朝安定后献出玉,给了他东訾之地】,鸜鹆来筑巢【昭公二十五年夏天,有鸜鹆来筑巢,这是史书没有记载的。师已说:“奇怪啊!我听说周文王、周武王时代,童谣中有这样的话:‘鸜之鹆之,公出辱之。鸜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鸜鹆跦跦,公在干侯,征褰与襦。鸜鹆之巢,逺哉遥遥。稠父丧劳,宋父以骄。鸜鹆鸜鹆,往歌来哭。’童谣中有这些,现在鸜鹆来筑巢,灾祸将要降临了吗?”】,龙出现在绛地【昭公二十九年秋天,龙出现在绛郊。魏献子问蔡墨说:“我听说,虫类中没有比龙更聪明的,因为它不能被活捉,所以称它为聪明,确实吗?”蔡墨回答说:“人确实不聪明,不是龙真的聪明。”】
怪生于罕,而止于习。赫然当空者,世谓之日;粲然徧空者,世谓之星;油然布空者,世谓之云;隐然在空者,世谓之雷;突然倚空者,世谓之山;▯然际空者,世谓之海。如是者,使人未尝识而骤见之,岂不大可怪耶?其所以举世安之而不以为异者,何也?习也。焄蒿凄怆之妖,木石鳞羽之异,世争怪而共传之者,以其罕接于人耳。天下之理,本无可怪,吉有祥,凶有祲,明有礼乐,幽有鬼神,是犹有东必有西,有昼必有夜也,亦何怪之有哉?夫子之不语恠者,非惧其惑众也,无恠之可语也。左氏嗜恠,时神恠之事多出其书,范寗辟之以诬説者,是之。吾谓载之者非辟之者亦非也。载之者必以为恠而骇其有,辟之者必以为恠而意其无,一以为有,一以为无,至于心以为恠,则二子之所同病也。人不知道,则所知者不出于耳目之外,耳目之所接者谓之常,耳目之所不接者谓之恠。凡所谓恠者,共辨而竞争之,至于耳目之所常接者,则轻之曰:“是区区者,吾既饫闻而厌见之矣,何必复论哉?”抑不知耳之所闻非眞闻,目之所见非眞见也。耳之所闻者声尔,而声声者初未尝闻;目之所见者形尔,而形形者初未尝见。日星也,云雷也,山海也,皆世俗饫闻而厌见者也。至于日星何为而明,云雷何为而起,山何为而峙,海何为而停,是孰知所以然者乎?其事愈近,其理愈逺;其迹愈显,其用愈藏。人之所不疑者,有深可疑者存焉;人之所不恠者,有深可恠者存焉。吾日用饮食之间,行不着,习不察,尚莫知其端倪,反欲穷其辞于荒忽茫昧之表,何其舛于先后也?天下皆求其所闻而不求其所以闻,皆求其所见而不求其所以见,使得味于饫闻厌见之中,则彼不闻不见者,亦释然而无疑矣。子路学于夫子,以事鬼神为问,又以死为问【见先进】子路之心,盖以人者吾所自知所不知者,鬼神生者,吾所自知所不知者,死耳。子路果知人,则必无鬼神之问矣。子路果知生,则必无死之问矣。观其鬼神之问,可以占其未知人也。观其死之问,则可以占其未知生也。夫子答之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盖夫子提耳而诲子路,无非眞实语。世儒乃或以为拒子路之问,岂不哀哉!子路深省于一言之下,故白刅在前,结缨正冠,不改其操,则死生鬼神之际,子路其自知之矣。在睽之归妹曰:「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説之弧。匪冦,婚媾。往遇雨则吉。」其象曰:「遇雨之吉,羣疑亡也。」幽明实相表里,幽隣于明,明隣于幽,初未尝孤立也。是爻居睽之孤,孑然孤立,睽幽明而为两涂,睽生疑,疑生恠,故负涂之豕,载车之鬼,阴丑诡幻,无所不至。然至理之本同,然者终不可睽。疑则射,解则止。疑则冦,解则婚。向之疑以为恠者,特未能合幽明为一耳。犹阳之▯见,阴之伏匿,阳明,阴幽,常若不通。及二气和而为雨,则阳中有阴,阴中有阳,孰见其异哉?阴阳和而为雨,则羣物润;幽明合而为一,则羣疑亡。融通贯注,和同无间,平日所疑,荡涤而不复存矣。子路之问人鬼死生,睽而不合,既闻夫子之言,岂非遇雨而羣疑亡乎?左氏与子路而同逰夫子之门者也,犹不能除嗜恠之习,然则夫子之雨,亦择地而降欤?曰:非也。五日霏微,十日霡霂,而枯荄槁木不能沾防滴之泽焉,非雨之有所吝,我无以受之也。我无以受之,则日见降雨犹为不遇雨,日见圣人犹为不遇圣人。左氏遇圣人而蒙蔽,是谁之罪耶?齐公孙无知弑襄公【庄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公问不至,请代,弗许。公孙无知有▯于僖公,衣服礼秩如适,襄公绌之,二人因之以作乱】
咎既往者易为説,扶将倾者难为功。乐论病而惮治病,此人之通患也。齐公孙无知之弑襄公,论者本其祸端,归之僖公。其説曰:国无二统,礼无二嫡。基于衣服礼秩之微,而成于篡弑戕夺之酷。齐之祸,庸非僖公为之乎?呜呼,
译怪异产生于罕见,而止息于习见。赫然悬挂在天空中的,世人称之为太阳;灿烂遍布天空的,世人称之为星星;浓郁布满天空的,世人称之为云;隐约存在于天空中的,世人称之为雷;突然倚靠在天空中的,世人称之为山;浩渺与天空相接的,世人称之为海。像这些事物,如果让人未曾认识而突然见到,难道不是非常怪异吗?之所以举世安于它们而不认为奇异,为什么呢?是因为习见。那些散发着凄惨气息的妖异,以及木石鳞甲羽毛类的怪异,世人争相感到怪异并共同传说的,是因为它们很少接触到人耳。天下的道理,本来没有什么可怪的,吉祥有祥瑞,凶险有阴气,光明有礼乐,幽暗有鬼神,这就像有东必有西,有昼必有夜一样,又有什么可怪的呢?孔子不谈论怪异,并不是害怕它迷惑众人,而是没有怪异值得谈论。左丘明喜好怪异,当时神怪之事多出自他的书,范宁驳斥他是因为他用诬妄的言论,这是对的。我认为记载怪异的人不对,驳斥怪异的人也不对。记载怪异的人必定认为怪异而惊骇其存在,驳斥怪异的人必定认为怪异而臆测其不存在,一个认为有,一个认为无,至于内心认为怪异,这是两人的共同毛病。人不懂大道,那么所知道的就不超出耳目之外,耳目所接触到的称为平常,耳目所接触不到的称为怪异。凡是所谓怪异的东西,人们共同辨析并争相议论,至于耳目所常接触到的,就轻视地说:“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我已经听腻看厌了,何必再讨论呢?”却不知道耳朵所听到的不是真正的听闻,眼睛所看到的不是真正的看见。耳朵所听到的是声音罢了,而发出声音的本源最初未曾被听闻;眼睛所看到的是形体罢了,而构成形体的本源最初未曾被看见。日星、云雷、山海,都是世俗听腻看厌的东西。至于日星为什么明亮,云雷为什么兴起,山为什么耸立,海为什么停驻,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事情越近,道理越远;痕迹越明显,作用越隐藏。人们不怀疑的地方,有深深可疑的东西存在;人们不感到怪异的地方,有深深怪异的东西存在。我们日常饮食之间,行为不显著,习以为常而不察觉,尚且不知道其端倪,反而想要探究荒忽茫昧之外的言辞,多么颠倒先后啊!天下人都追求所听到的而不追求所以能听到的原因,都追求所看到的而不追求所以能看到的原因,如果能在听腻看厌之中体味深意,那么那些听不到看不到的,也就释然而无疑虑了。子路向孔子学习,以侍奉鬼神为问,又以死亡为问【见《先进》篇】。子路的心意,大概认为人是我所自知的,所不知的是鬼神;生是我所自知的,所不知的是死。子路如果真的知道人,就一定不会有侍奉鬼神的问了。子路如果真的知道生,就一定不会有死亡的问了。观察他关于鬼神的问,可以推断他不知道人。观察他关于死亡的问,可以推断他不知道生。孔子回答说:“未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这大概是孔子提着耳朵教诲子路,无非是真实的话语。世俗儒生却有人认为这是拒绝子路的问,岂不可悲!子路在一句话之下深深反省,所以在白刃面前,结缨正冠,不改其操守,那么在死生鬼神之间,子路他自己知道了。《易经》睽卦的归妹爻说:“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説之弧。匪冦,婚媾。往遇雨则吉。”其象传说:“遇到雨而吉祥,众疑消亡。”幽暗与光明实际上互为表里,幽暗邻近光明,光明邻近幽暗,最初未曾孤立。这一爻处于睽卦的孤立位置,孑然孤立,将幽明分为两条道路,睽离幽明产生怀疑,怀疑产生怪异,所以背负泥土的猪,载满鬼的车,阴险丑恶诡幻,无所不至。然而至理的本源相同,终究不可睽离。怀疑就射箭,解除就停止。怀疑就是寇盗,解除就是婚配。先前怀疑以为怪异,只是未能将幽明合为一体罢了。就像阳气的显现,阴气的伏匿,阳明亮,阴幽暗,常常好像不通。等到二气和合成为雨,那么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谁看到它们的差异呢?阴阳和合成为雨,那么万物滋润;幽明合为一体,那么众疑消亡。融通贯注,和同无间,平日所怀疑的,荡涤而不复存在。子路问人鬼死生,睽离而不合,既然听到孔子的话,难道不是遇到雨而众疑消亡吗?左丘明与子路一同游历于孔子门下,尚且不能除去喜好怪异的习气,那么孔子的雨,也是选择地方降落吗?回答说:不是。五天细雨蒙蒙,十天小雨绵绵,而枯草朽木不能沾湿点滴的恩泽,不是雨有所吝惜,而是我没有能力接受。我没有能力接受,那么每天看到降雨还算是没有遇到雨,每天看到圣人还算是没有遇到圣人。左丘明遇到圣人而被蒙蔽,是谁的罪过呢?齐国的公孙无知弑杀襄公【庄公八年,齐侯派连称、管至父戍守葵丘,瓜熟时前往说:“等到瓜熟时替换。”期限戍守,公问不到,请求替换,不允许。公孙无知对僖公有不轨之心,衣服礼秩如同嫡子,襄公贬斥他,二人因此作乱】
指责过去的事情容易说,扶持将倾的事物难成功。乐于议论毛病而害怕治病,这是人的通病。齐国公孙无知弑杀襄公,议论者推究祸端,归咎于僖公。他们的说法是:国家没有两个正统,礼制没有两个嫡子。基于衣服礼秩的细微,而成就篡弑戕夺的残酷。齐国的祸患,难道不是僖公造成的吗?唉,
此论病也,非治病也。当僖公之时,献此言可矣。及襄公之时,始为此言,何其晚耶?追论前日之失,而不能已今日之祸,君子不贵也。君子不幸而立襄公之朝,宁肯徒咎既往,一无规画,拱手而待祸耶?天下无不可为之时,而无不可除之患。未然之前,吾则有防患之术;已然之后,吾则有救患之术。唯所遇如何耳。在襄公世,祸患已成,防患之术既往而不必论,请独论救患之术。恩与怨,亲与雠,人皆以为不可并也。殊不知,易恩者莫如怨,易亲者莫如雠。公孙无知虽托于公族,而僖公假以非分之宠,上偪正嫡。方襄公居东宫之时,以人情度之,岂能不忌且恨哉?僖公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想无知之心,自知襄公必偿其宿忿,投于废绌疎弃之域矣。使襄公释然待之,加厚则无知必谓:「本当见怨,反得恩焉;本当见雠,反得亲焉。吾何以得此于彼哉?」始以为虎,今乃吾之父;始以为狼,今乃吾之兄。既得望外之施,亦必思望外之报矣。然则向之怨,所以彰今日之恩也;向之雠,所以彰今日之亲也。襄公果知出此,则变无知悖逆之心为忠义之心,非徒可以除患,抑又可以召福矣。昔汉定陶王少而爱,长多材艺,元帝竒之,母昭仪又幸,几代皇后太子。成帝即位,縁先帝意,厚遇异于他王。元帝开其隙,而成帝能合其隙【见汉书·木传】此所以有僖公之失,而无襄公之祸也。成帝之心思:「吾亲不可得而见,见吾亲之所爱者,犹见吾亲焉。吾亲既殁,无所致其孝,今厚吾亲之所厚,是亦厚吾亲也。」爱亲之心方笃,万虑皆不能入其胷次自。亲之外,无复他念,何暇省记吾一身之嫌隙乎?苟微见畴昔之隙,必吾爱亲之心已少弛矣。忘亲之爱,而思己之隙,先己后亲,固已堕于不孝,矧又报之乎?如意之于诸吕【初,戚姬有宠于上,生赵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欲废而立赵王,大臣争之。及惠帝即位,晨出射,赵王少不能早起,太后使人持酖饮之。黎明帝还,赵王已死】植之于魏【三国魏,陈思王植以才见异,而丁仪、丁廙、杨修等为之羽翼,太祖狐疑,几为太子者数矣。文帝即位,灌均希防奏植醉酒悖慢,遂贬植为安乡侯,诛其党】攸之于晋【晋,齐献王攸才望出武帝之右,时为文帝所宠爱,毎见攸輙抚其床,呼其小字曰:“此桃符座也”,几为太子者数矣。及帝寝疾,虑攸不安,为武帝叙汉淮南王、魏陈思故事而泣,临崩执攸手以授帝。后中书荀朂、侍中冯紞疾攸搆于帝,攸知愤怨,欧血而死】死亡相寻,吾未尝不恨惠、文、武三帝之愆于孝也,安得以成帝之风警之乎?虽然,先君之所爱,从而爱之,孝也。苟欲而不制,驯致叔段、州吁之乱【注见一卷】则将奈何?曰:爱之必欲全之,授之以权而长其恶,是致之于死地也,焉得爱?齐威公入齐【庄九年,雍廪杀无知,公伐齐纳子纠。桓公自莒先入,秋师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鲍叔帅师来言曰:“子紏亲也,请君讨之;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乃杀子纠于生窦,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受之。及堂阜而税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髙傒,使相可也。”公从之】
译这是论述病情的,不是治疗病情的。在僖公在位的时候,提出这种说法是可以的。等到襄公在位的时候,才说出这种话,怎么这么晚呢?追究以前的过失,却不能阻止今天的祸患,君子不看重这种做法。君子如果不幸处在襄公的朝廷上,难道肯只是指责过去,毫无规划,拱手等待祸患吗?天下没有不可作为的时机,也没有不可消除的祸患。在祸患发生之前,我有预防祸患的方法;在祸患发生之后,我有挽救祸患的方法。只看遭遇的情况如何罢了。在襄公的时代,祸患已经形成,预防祸患的方法已经过去不必再论,请只论述挽救祸患的方法。恩惠与怨恨,亲近与仇敌,人们都认为不能并存。却不知道,容易转化怨恨的没有比恩惠更有效的,容易转化仇敌的没有比亲近更有效的。公孙无知虽然依托于公族,但僖公给予他非分的宠爱,向上逼迫正统的嫡子。当襄公住在东宫的时候,按人情推测,怎么能不忌讳且怨恨呢?僖公一旦抛弃宾客而不立朝堂,想必无知心里,自己知道襄公一定会报复他过去的怨恨,把自己投入被废黜疏远抛弃的境地了。如果襄公释然地对待他,对他更加厚待,那么无知一定会认为:“本来应该被怨恨,反而得到恩惠;本来应该被仇视,反而得到亲近。我怎么能从他那里得到这些呢?”起初以为他是老虎,现在却是我的父亲;起初以为他是狼,现在却是我的兄长。既然得到了出乎意料的恩赐,也一定会思考出乎意料的报答。那么,以前的怨恨,正是用来彰显今天的恩惠;以前的仇敌,正是用来彰显今天的亲近。襄公如果知道这样做,就能把无知的悖逆之心变为忠义之心,不仅可以消除祸患,还可以招致福分。从前汉定陶王年少时受宠爱,长大后多才多艺,元帝认为他奇异,母亲昭仪又得宠,几乎取代皇后和太子。成帝即位,顺着先帝的意思,厚待他不同于其他诸侯王。元帝开启了嫌隙,而成帝能弥合嫌隙【见《汉书·元帝纪》】,这就是有僖公的过失,却没有襄公的祸患的原因。成帝心里想:“我的亲人不能再见,见到我的亲人所爱的人,就像见到我的亲人一样。我的亲人已经去世,无处表达我的孝心,现在厚待我的亲人所厚待的人,这也是厚待我的亲人。”爱亲的心正深厚,各种杂念都不能进入他的心中。除了亲人,没有其他念头,哪有空闲去省察记住自己身上的嫌隙呢?如果稍微看到过去的嫌隙,一定是我爱亲的心已经稍微松懈了。忘记亲人的爱,而思考自己的嫌隙,先考虑自己后考虑亲人,本来已经堕落到不孝的地步,何况又去报复呢?如意对于诸吕【起初,戚姬受皇上宠爱,生了赵王如意,皇上因为太子仁弱,想废掉太子而立赵王,大臣们争辩反对。等到惠帝即位,早晨出去射箭,赵王年幼不能早起,太后派人拿着毒酒给他喝。天亮时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了】,曹植对于魏【三国时期,魏国陈思王曹植因为才华被看重,而丁仪、丁廙、杨修等人作为他的羽翼,太祖曹操犹豫不决,几次几乎立他为太子。文帝曹丕即位,灌均迎合文帝心意上奏曹植醉酒悖慢,于是贬曹植为安乡侯,诛杀他的党羽】,攸对于晋【晋国,齐献王司马攸的才能声望在武帝之上,当时被文帝宠爱,每次见到攸就抚摸他的床,叫他的乳名说:“这是桃符的座位”,几次几乎立他为太子。等到武帝病重,担心攸不安,为武帝叙述汉淮南王、魏陈思王的故事而哭泣,临死时握着攸的手交给武帝。后来中书荀勖、侍中冯紞嫉妒攸,在武帝面前构陷他,攸知道后愤怨,呕血而死】,死亡相继,我未曾不怨恨惠帝、文帝、武帝三帝在孝道上的过失,怎么能用成帝的风范来警示他们呢?虽然如此,先君所爱的人,跟着爱他,这是孝。如果欲望而不加节制,逐渐导致叔段、州吁那样的祸乱【注释见第一卷】,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爱他一定要保全他,授予他权力而助长他的恶行,这是把他推向死地,怎么能算是爱呢?齐桓公进入齐国【庄公九年,雍廪杀死无知,桓公攻打齐国接纳子纠。桓公从莒国先进入齐国,秋天军队与齐军在干时交战,我军战败。鲍叔率领军队来进言说:“子纠是亲人,请国君讨伐他;管仲、召忽是仇人,请让我接受他们以解恨。”于是杀子纠于生窦,召忽自杀。管仲请求囚禁,鲍叔接受了他。到了堂阜而释放他,回去报告说:“管夷吾治理高傒,让他做相国可以。”桓公听从了他】
鲁庄公忘父之雠而纳子纠,管敬仲忘主之雠而事桓公,齐桓公忘身之雠而用管仲。不可忘者,父雠也,忘其不可忘,庄公之罪也;可忘者,身雠也,忘其可忘者,桓公之义也。独管仲之事,论者疑焉。子纠,其主也;桓公,其主之雠也。不死其主而相其雠,宜若得罪于名教,今反见称于孔子,此论者之所共疑也。竞驽▯者至伯乐而定,竞是非者至孔子而定。既经孔子,岂复容异同之论乎?虽然,无所见而苟异圣人者狂也,无所见而苟同圣人者愚也。已则无所见,徒假圣人以为重,曰:“伯乐所誉,其马必良;孔子所誉,其人必贤。”使有问其所以良,其所以贤者,必错愕吃讷,左右视而不知所对矣。随伯乐而誉马者,未免为不知马;随孔子而誉人者,未免为不知人。天下之事,知当自知,见当自见。伯乐之鍳,初无与于吾之鍳也;孔子之智,初非与于吾之智也。管仲之是非,圣人固有定论矣,抑不知反求吾心,果定欤,不定欤?吾之心不知所定,而苟随圣人以为定,是以名从圣人而非以实从圣人也。君子之学,从实而不从名。吾心未定,虽圣人之言不能使之定,是岂妄疑圣人之言者哉?其从圣人以心不以貌,此眞从圣人者也。是故闻孔子称管仲之言,必当求孔子称管仲之意。孔子之意,岂以管仲所枉者寡而所直者众耶?所诎者小而所伸者大耶?呜呼!枉尺直寻,在圣门中无是事也。又况事雠之枉,不得为寡诎;道信身,在圣门中无是事也。又况事雠之诎,不得为小。然则孔子之意果安在耶?纠之与桓公,均非正嫡也,均非当立也。然《春秋》书纳纠而不系以子,薄昭言杀弟而不谓之兄,是纠少而尤不当立者也。向若桓公杀纠于未入齐之前,则是两公子争国而相杀者耳。管仲雠桓公可也。当干时之战,桓公之位已定,社稷既有奉矣,民人既有归矣,是桓公者,齐之君也;纠者,齐之亡公子也。以亡公子而欲干国之统,桓公以君拒臣,纠以臣犯君,曲直客主之势,判然矣。桓公既得鹿,而追治逐鹿之罪,灭亲亲之恩,固可深责。然以齐君而杀齐之亡公子,非两下相杀者也。君之杀其臣,虽非其罪,为臣之党者,敢以为雠乎?此管仲所以事桓公,孔子所以许管仲也。人第知管仲之事雠耳,孰知仲之不当雠桓公哉?知仲之不当雠桓公,则知仲实未尝事雠也。苟徒信孔子之言,而不复深考其所以言,则反君、事雠,皆将自附于管仲矣。噫!仲果反君、事雠,则虽万善不足以赎,况区区之伯功耶?
齐鲁战长勺【庄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逺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徧,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士蒍諌晋侯伐虢【庄二十七年,晋侯将伐虢,士蒍曰:「不可。虢公骄,若骤得胜于我,必弃其民。无众而后伐之,欲御我,谁与?夫礼乐慈爱,战所畜也。夫民让事、乐和、爱亲、哀丧,而后可用也。虢弗畜也,亟战将饥】
迂儒之论,每为武夫所轻。钲鼓震天,旌旄四合,车驰毂击,百死一生,而迂儒曲士乃始缓视濶步,诵诗书,谈仁义于锋镝矢石之间,宜其取踞牀溺冠之辱也。鲁庄公与齐战于长勺,两军相望,此为何时,而以听狱用情对曹刿之问,战何其迂濶而逺于事情耶?是言也,持以语宋襄、陈余则见许矣,持以语孙武、吴起则
译鲁庄公忘记了父亲的仇恨而接纳了公子纠,管仲忘记了主人的仇恨而侍奉齐桓公,齐桓公忘记了自身的仇恨而任用管仲。不可忘记的,是父亲的仇恨,忘记了那不可忘记的,这是鲁庄公的罪过;可以忘记的,是自身的仇恨,忘记了那可以忘记的,这是齐桓公的道义。唯独管仲的事情,评论者对此感到疑惑。公子纠是他的主人;齐桓公是他主人的仇敌。不为他的主人而死,反而辅佐他的仇敌,按理说应当在名教上获罪,如今反而受到孔子的称赞,这是评论者共同疑惑的地方。争论劣马优劣的人到了伯乐那里才确定,争论是非的人到了孔子那里才确定。既然已经经过孔子的评判,难道还能容许不同的议论吗?虽然如此,没有自己的见解而随意与圣人不同的,是狂妄;没有自己的见解而随意与圣人相同的,是愚昧。自己本来没有见解,只是借圣人的话来增加分量,说:“伯乐所称赞的,那马一定优良;孔子所称赞的,那人一定贤德。”如果让他说明那马为什么优良、那人为什么贤德,他一定会惊愕结巴,左右张望而不知道如何回答。跟随伯乐称赞马的人,难免是不懂马;跟随孔子称赞人的人,难免是不懂人。天下的事情,应当自己知道,见解应当自己形成。伯乐的鉴别,起初并不参与我的鉴别;孔子的智慧,起初并不参与我的智慧。管仲的是非,圣人固然有定论了,但不知道反求自己的内心,果真确定吗,还是不确定呢?我的内心不知道确定,而随意跟随圣人以为确定,这是名义上顺从圣人而不是实际上顺从圣人。君子的学问,顺从实际而不顺从名义。我的内心没有确定,即使是圣人的话也不能使它确定,这难道是胡乱怀疑圣人的话吗?这是用心而不是用外表来顺从圣人,这才是真正顺从圣人。所以听到孔子称赞管仲的话,一定要探求孔子称赞管仲的本意。孔子的本意,难道是因为管仲委屈的地方少而正直的地方多吗?委屈的地方小而伸展的地方大吗?唉!委屈一尺而伸直八尺,在圣人的门庭中没有这样的事。更何况侍奉仇敌的委屈,不能算是少;委屈道义而保全自身,在圣人的门庭中没有这样的事。更何况侍奉仇敌的委屈,不能算是小。那么孔子的本意究竟在哪里呢?公子纠和齐桓公,都不是正统的嫡子,都不应当被立为国君。然而《春秋》记载接纳公子纠而不称他为“子”,薄昭说杀弟而不称他为“兄”,这说明公子纠年幼而且尤其不应当被立。当初如果齐桓公在公子纠进入齐国之前杀了他,那么这只是两位公子争夺国家而互相杀害罢了。管仲仇恨齐桓公是可以的。在干时之战时,齐桓公的地位已经确定,国家已经有了供奉,百姓已经有了归属,这时齐桓公是齐国的国君;公子纠是齐国逃亡的公子。以逃亡公子的身份想要干预国家的统治,齐桓公以国君的身份抗拒臣子,公子纠以臣子的身份冒犯国君,是非曲直、主客之势,分明判然。齐桓公既然已经得到了天下,而追究追逐天下的罪责,灭绝亲族的恩情,固然可以深深责备。然而以齐国国君的身份杀害齐国逃亡的公子,并不是两方对等的互相杀害。国君杀害他的臣子,即使没有罪过,作为臣子党羽的人,敢认为是仇恨吗?这就是管仲侍奉齐桓公、孔子赞许管仲的原因。人们只知道管仲侍奉了仇敌,谁知道管仲不应当仇恨齐桓公呢?知道管仲不应当仇恨齐桓公,就知道管仲实际上并没有侍奉仇敌。如果仅仅相信孔子的话,而不再深入考察他说话的原因,那么背叛国君、侍奉仇敌,都将把自己附会到管仲身上了。唉!管仲如果真的背叛国君、侍奉仇敌,那么即使有万种善行也不足以赎罪,何况区区霸业的功劳呢?
齐鲁在长勺交战【鲁庄公十年春天,齐国军队攻打我国,鲁庄公准备迎战,曹刿请求拜见。他的同乡说:“当权的人谋划这件事,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当权的人目光短浅,不能深谋远虑。”于是入朝拜见。曹刿问:“凭借什么作战?”鲁庄公说:“衣食这类安身的东西,不敢独自专有,一定分给他人。”曹刿回答说:“小恩小惠没有遍及众人,百姓不会跟从您。”鲁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不敢虚报,一定对神诚实。”曹刿回答说:“小信用未能使神信服,神不会赐福。”鲁庄公说:“大大小小的诉讼案件,虽然不能一一明察,但一定根据实情处理。”曹刿回答说:“这是尽了本职的一类事情,可以凭借这个打一仗。作战时请让我跟随。”鲁庄公和他同乘一辆战车,在长勺作战。鲁庄公将要击鼓进军,曹刿说:“不行。”齐军击了三次鼓,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鲁庄公将要驱车追击,曹刿说:“不行。”下车查看齐军车轮的痕迹,登上车前横木眺望齐军,说:“可以了。”于是追击齐军。战胜之后,鲁庄公问其中的原因,曹刿回答说:“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振作士气,第二次击鼓士气就衰弱了,第三次击鼓士气就耗尽了。他们的士气耗尽而我们的士气正盛,所以战胜了他们。大国难以预测,怕有埋伏。我看到他们的车轮痕迹混乱,望见他们的旗帜倒下,所以追击他们】士蒍劝谏晋侯讨伐虢国【鲁庄公二十七年,晋侯准备讨伐虢国,士蒍说:“不行。虢公骄傲,如果屡次战胜我们,一定会抛弃他的百姓。没有民众之后再去讨伐他,想要抵御我们,他和谁一起呢?礼乐慈爱,是战争所积蓄的力量。百姓谦让事务、乐于和谐、爱护亲人、哀悼丧事,然后才可以被使用。虢国没有积蓄这些,频繁作战将会导致饥荒】
迂腐儒生的议论,常被武夫轻视。钲鼓震天,旌旗四面合围,战车奔驰车轮撞击,百死一生,而迂腐儒生和曲士却开始慢条斯理地阔步,在刀箭石块之间诵读诗书,谈论仁义,难怪会遭受蹲坐床上、帽子浸水的耻辱。鲁庄公与齐军在长勺交战,两军相望,这是什么时候,却用审理案件依据实情来回答曹刿的提问,这作战多么迂阔而远离实际情况啊?这话如果用来对宋襄公、陈余说,他们会赞同;如果用来对孙武、吴起说,
见侮矣。彼曹刿遽以一战许之,意者刿亦迂儒曲士之流欤?观其从庄公战,以我之盈乘齐之竭,以我之整逐齐之乱,机权韬畧,与孙武、吴起并驱争先,初非宋襄、陈余侪匹也。使庄公之言诚迂阔而不切事情,岂足以动刿之听耶?其所以深赏而亟许之者,殆必有説也。马之所以不敢肆足者,衔辔束之也;臣之所以不敢肆意者,法制束之也。衔辔败然后见马之眞性,法制弛然后见民之眞情。困之不敢怨,虐之不敢叛者,刼于法制耳。大敌在前,抢攘骇惧,平日之所谓法制者,至是皆涣然而解散矣。法制既散,眞情乃出,食马之恩【史记·秦穆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人,吏逐得欲法之,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后三百人闻秦击晋,皆求从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恩,遂虏晋君】羊羮之怨【战国策·中山君享都士大夫,司马子期在焉,羊羮不遍,司马子期怒而走。楚説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喟然仰叹曰:“与不期众少,其于当阨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吾以一杯羊羮亡国】恩恩怨怨,各肆其情以报其上,苟非暇豫之时,深感固结于法令之外,亦危矣哉!况人之易感而难忘者,莫如窘辱▯迫之时。子羔为卫政,刖人之足,卫乱,子羔走,郭门刖者守门曰:“于此有室。”子羔入,追者罢。子羔将去,谓刖者曰:“吾亲刖子之足,此乃子报怨之时也,何故逃?”我刖者曰:“君之治臣也,先后。臣以法欲臣之免于法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于顔色,臣又知之。此臣之所以脱君也【见家语致思篇】盖人方在缧絏之中,锱铢之施视若金石,毛髪之惠视若丘山。子羔一有司耳,徒有哀矜之意,初无哀矜之实。其遇冦难,人犹且报之若是,况庄公君临一国,小大之狱皆必以情。及其遇冦,人之思报,岂子羔比耶?狱,死地也;战,亦死地也。昔居死地,常受其赐,今安得不赴死地以答其赐哉?民既乐为之死,则防坚却敌,特余事耳。庄公之言,吾见其切,而不见其迂也。吾尝论古人之言兵与后人之言兵,皦然不同。曹刿问何以战,公始对以惠民,刿不以为然,则对以事神,刿又不以为然,则对以听狱。三答曹刿之问,略无片言及于军旅形势者,何耶?盖有论战者,有论所以战者。军旅形势者,战也;民心者,所以战也。二者犹泾渭之不相乱,河济之不相涉。问所以战而答之以战,是问楚而答燕也。晋士蒍谏晋侯伐虢,亦曰:“虢公骄,若骤胜,必弃其民。夫礼乐慈爱,战所畜也。虢弗畜也,亟战将饥。”当时之论兵者,毎如此。鲁庄公、晋士蒍在春秋时,未尝以学术著名,而所论钩深致逺,得战之本,岂非去古未逺,人人而知此理耶?唐桺宗元号为当代儒宗,其论长勺之役,乃谓“徒以断狱为战之具”,吾未之信,乃歴举将臣、士卒、地形之属。宗元之所言,皆所谓战,而非所以战也。吾是以知春秋之时,虽不学之人,一话一言,有后世文宗巨儒所不能解者也,况当时所谓有学术者耶?况上而为三代、为唐虞者耶?新学小生,区区持私智之蠡,而欲测古人之海,妄生讥评,聚讼不已,多见其不知量也。
译遭受了侮辱。曹刿急忙答应一战,难道曹刿也是迂腐儒生、拘泥小节之辈吗?看他跟随庄公作战,凭借我方士气正盛而敌方士气衰竭的时机,凭借我方阵型整齐而敌方混乱的态势进行追击,其权谋韬略,与孙武、吴起并驾齐驱,绝非宋襄公、陈余那一类人可比。假如庄公的话确实迂阔而不切合实际,怎么能动摇曹刿的听觉呢?他之所以深深赞赏并立刻答应,大概必定有他的道理。马之所以不敢肆意奔跑,是因为缰绳束缚着它;臣子之所以不敢肆意妄为,是因为法制束缚着他。缰绳断了,才能显现马的真正本性;法制松弛了,才能显现民众的真实情感。处于困境不敢怨恨,遭受虐待不敢背叛,只是被法制胁迫罢了。大敌当前,惊恐慌乱,平日所谓的法制,到了这时都涣然解散了。法制既已消散,真情便显露出来,秦穆公赐酒赦免食马野人的恩德【《史记》记载:秦穆公的良马在岐山下走失,三百个野人捕获并吃掉了马肉,官吏追捕到他们想要依法惩处,穆公说:“君子不因为牲畜而害人,我听说吃良马肉不喝酒会伤人。”于是赐给他们酒喝并赦免了他们。后来这三百人听说秦国攻打晋国,都请求跟随冲锋陷阵,以死报答吃马之恩,最终俘虏了晋国国君】,中山君因羊羹未分给司马子期而结下的怨恨【《战国策》记载:中山君宴请都城士大夫,司马子期也在场,羊羹没有分遍,司马子期愤怒离去。楚国游说楚王攻打中山,中山君逃亡,感叹道:“与人的交情不论人数多少,在危难时结怨不论深浅,都会伤人心。我因为一杯羊羹亡了国”】,恩恩怨怨,各自尽情地向君主报恩或报仇,如果不是在闲暇安乐之时,在法令之外深深感结,也是危险啊!况且人最容易感动而难以忘记的,莫过于困窘受辱、紧迫危急之时。子羔担任卫国政令长官,砍断了别人的脚,卫国发生动乱,子羔逃跑,被砍脚的人守门说:“这里有房间。”子羔进去,追兵停止。子羔将要离开,对砍脚的人说:“我亲自砍断了你的脚,这正是你报怨的时候,为什么帮我逃跑?”被砍脚的人说:“您治理臣下时,先后有序。臣下依法应当受刑,您想让我免于刑罚,臣下知道。判决定罪,临到执行刑罚时,您面色忧愁不乐,臣下也知道。这是我救您的原因【见《家语·致思篇》】。大凡人正处于牢狱之中,极小的恩惠看得像金石一样珍贵,毫发般的恩惠看得像山丘一样高大。子羔只是一个主管官员,只有哀怜的心意,起初没有哀怜的实际行动。他遇到寇难,人们尚且这样报答他,何况庄公君临一国,大大小小的案件都必定依据实情处理。等到他遇到寇难,人们想要报答的心情,哪里是子羔能比的呢?牢狱,是死地;战争,也是死地。过去身处死地,常受您的恩赐,现在怎能不奔赴死地来报答您的恩赐呢?民众既然乐于为您效死,那么防御坚固、击退敌人,只是多余的事罢了。庄公的话,我只看到它的切中要害,而看不到它的迂阔。我曾论述古人谈论用兵与后人谈论用兵,截然不同。曹刿问凭借什么作战,庄公起初回答说是施惠于民,曹刿不以为然,于是回答说是侍奉神灵,曹刿又不以为然,于是回答说是审理案件。三次回答曹刿的提问,几乎没有一个字提到军队形势,为什么呢?大概有谈论战争本身的,有谈论战争凭借的。军队形势,是战争本身;民心,是战争凭借。这两者就像泾水渭水互不混杂,黄河济水互不交汇。问战争凭借而回答战争本身,这是问楚国而回答燕国。晋国士蒍劝谏晋侯攻打虢国,也说:“虢公骄傲,如果屡次获胜,必定抛弃他的民众。礼乐慈爱,是战争所积蓄的。虢国不积蓄这些,频繁作战将会陷入困境。”当时谈论用兵的人,每每如此。鲁庄公、晋士蒍在春秋时期,未曾以学术著名,而他们的论述深入深远,掌握了战争的根本,难道不是离古代不远,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吗?唐代柳宗元号称当代儒学宗师,他论述长勺之战,却说“仅仅把断案作为战争的工具”,我不相信,于是列举将领、士卒、地形等类。柳宗元所说的,都是所谓的战争本身,而不是战争凭借。我因此知道春秋时期,即使是不学无术的人,一言一语,也有后世文宗大儒所不能理解的,何况当时所谓有学术的人呢?何况向上追溯到夏商周三代、唐虞时代呢?新学浅薄之人,拿着私智的小瓢,想要测量古人的大海,妄加讥评,争论不休,大多显示出他们不自量力。
禹汤罪已,桀纣罪吊【庄十一年秋,宋大水,公使吊焉,曰:“天作▯雨,害于粢盛,若之何不吊?”曰:“孤实不敬,天降之灾,又以为君忧,拜命之辱。”臧文仲曰:“宋其兴乎?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且列国有凶,称孤礼也,言惧而名礼,其庶乎?”既而闻之,曰:“公子御説之辞也。”臧孙达曰:“是宜为君,有恤民之心】
近禹汤者莫如桀纣。禹汤大圣也,桀纣大恶也。其相去之逺,不啻天渊。何为其相近也?禹汤善之极,桀纣恶之极。善恶二也,其所以行之者一也。禹汤归功于人,桀纣亦归罪于人。禹汤功冠天下,皆推而归之。人曰:此左右之功,此羣臣之功,此诸侯之功,此万姓之功。自视不见有一毫之功焉。桀纣罪冠天下,皆推而归之。人曰:此左右之罪,此羣臣之罪,此诸侯之罪,此万姓之罪。自视不见有一毫之罪焉。然则禹汤归功之心,非即桀纣归罪之心乎?禹汤归罪于己,桀纣亦归功于己。禹汤引天下之罪而归之己,曰:此我之愆,非汝之愆;此我之责,非汝之责。欲以一身尽代天下之罪焉。桀纣引天下之功而归之己,曰:此我之谋,非汝之谋;此我之力,非汝之力。欲以一身尽攘天下之功焉。然则禹汤归罪之心,岂非桀纣归功之心乎?由是观之,禹汤之所以为善,乃桀纣之所以为恶者也。使禹汤移归功之心为归罪之心,则桀纣矣。使桀纣移归罪之心为归功之心,则禹汤矣。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旦圣暮狂,特翻覆手耳。人之所甚尊而不敢仰望者,禹汤也;人之所甚贱而不足比数者,桀纣也。平居自期以为吾虽自奋,必不能为禹汤;吾虽自画,必不至为桀纣。今观自狂入圣如此之易,则吾有时而禹汤矣,安得而不喜?自圣入狂亦如此之易,则吾有时而为桀纣矣,安得而不惧?一念之是,咫尺禹汤;一念之非,咫尺桀纣。诱于前,迫于后,则善岂待勉,恶岂待戒哉?凡人之学,太高则骄,太卑则怠。二者,学者之大病也。苟思去禹汤为甚近,怠乌乎生?又思去桀纣为甚近,骄乌乎生?圣狂二法,更相惩劝;骄怠二病,更相扫除。或挽之,或推之,此顔子所以欲罢不能也【见论语】乆矣,世之不知此理也,而臧文仲独知之曰: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判禹汤与桀纣,自人已之两语,意者古之遗言欤?至其论公子御説之宜为君,则流入于瞽史之学,惜乎狐裘而羔袖也。吾又尝论之,禹汤能收天下之恶,桀纣能长天下之恶,天下之人忿争贪暴,众恶蔓延,徧布海内,禹汤皆敛之于己,以为己罪。人见禹汤之罪已,忿者平,争者息,贪者愧,暴者悔。禹汤一罪已,而尽收天下之恶,使归于善,天下皆归于善,是亦禹汤之善也。虽曰罪已,然天下功孰有居禹汤之右者哉?禹汤所収者恶,所得者善,所引者罪,所得者功,何耶?盖既除稂莠,何必复求稼之茂;既除尘垢,何必复求镜之明。但収其恶,不必求善,恶既尽,则善将焉往哉?此所以収恶而得善也,引罪而得功也。桀纣安于为恶,不自咎而咎人,天下亦从而相咎。本所犯者一恶耳,讳其恶而不自咎,诈也;嫁其恶而咎人,险也。变一恶而数恶日滋月长,自十而百,自百而千,自千而万,覆国亡身,遗臭后世,由不能収天下之恶而长天下之恶也。禹汤受其罪而终不能污,桀纣辞其罪而终不能逃。一兴一亡,邈然辽絶,揆厥本原,不过差之辞受之间而已。吾是以益知其相近,虽然,大圣大恶相近若此,屠酤盗贼翻然为善者尚多有之,未闻有既圣而复为恶者,何也?曰:河之险,入则死,出则生,死生之分,才跬歩,人固有防其中而得脱者矣,岂有既出而复肯入者哉?
左氏▯议卷六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议卷七
宋 吕祖谦 撰
宋万弑闵公【庄十二年,宋万弑闵公,立子防。公子御説奔亳。南宫牛、猛获帅师围亳。萧叔大心及戴、武、宣、穆、庄之族,以曹师伐
译禹和汤归罪于自己,夏桀和商纣归罪于他人。
离禹和汤最近的,莫过于夏桀和商纣。禹和汤是大圣人,夏桀和商纣是大恶人。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像天与渊那样遥远吗?为什么说他们相近呢?禹和汤是善的极致,夏桀和商纣是恶的极致。善与恶是两种不同的表现,但他们行事背后的心理机制是一样的。禹和汤把功劳归于他人,夏桀和商纣也把罪责推给他人。禹和汤功业冠绝天下,却都推让出去,说:这是左右近臣的功劳,这是群臣的功劳,这是诸侯的功劳,这是百姓的功劳。自己看来,没有一毫的功劳。夏桀和商纣罪责冠绝天下,却都推卸出去,说:这是左右近臣的罪过,这是群臣的罪过,这是诸侯的罪过,这是百姓的罪过。自己看来,没有一毫的罪过。那么,禹和汤归功的心态,不就是夏桀和商纣归罪的心态吗?禹和汤把罪责归于自己,夏桀和商纣也把功劳归于自己。禹和汤把天下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你们的过错;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们的责任。想要以一身代替天下所有的罪责。夏桀和商纣把天下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说:这是我的谋略,不是你们的谋略;这是我的力量,不是你们的力量。想要以一身独占天下所有的功劳。那么,禹和汤归罪的心态,难道不就是夏桀和商纣归功的心态吗?由此看来,禹和汤之所以为善,正是夏桀和商纣之所以为恶的原因。如果禹和汤把归功的心态转变为归罪的心态,那就成了夏桀和商纣。如果夏桀和商纣把归罪的心态转变为归功的心态,那就成了禹和汤。只有圣人一念不谨就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能够克制念头就能成为圣人。早上是圣人晚上是狂人,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人们非常尊敬而不敢仰望的,是禹和汤;人们非常轻视而不足以计数的,是夏桀和商纣。平时自我期许,认为我虽然自我奋发,必定不能成为禹和汤;我虽然自我设限,必定不会成为夏桀和商纣。现在看到从狂人进入圣人如此容易,那么我有时也能成为禹和汤,怎能不欢喜?从圣人堕入狂人也如此容易,那么我有时也会成为夏桀和商纣,怎能不恐惧?一念正确,距离禹和汤只有咫尺;一念错误,距离夏桀和商纣也只有咫尺。前面有诱惑,后面有逼迫,那么善行难道还需要勉强去做吗?恶行难道还需要特意去警戒吗?大凡人的学问,目标太高就会骄傲,目标太低就会懈怠。这两者,是求学者的两大弊病。如果想到距离禹和汤非常近,懈怠怎么会产生呢?又想到距离夏桀和商纣非常近,骄傲怎么会产生呢?圣人与狂人的两种法则,互相惩戒劝勉;骄傲与懈怠两种弊病,互相扫除。或者拉一把,或者推一把,这就是颜回之所以想停止学习而不能的原因。
世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只有臧文仲知道,说:禹和汤归罪于自己,他们的兴盛就蓬勃向上;夏桀和商纣归罪于他人,他们的灭亡就迅速突然。用“己”和“人”这两个字来区分禹汤与桀纣,这大概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言论吧?至于他评论公子御说应当为君,则流入了史官占卜之学的范畴,可惜啊,就像穿着狐皮大衣却配上羊皮袖子一样不伦不类。我又曾经论述过,禹和汤能够收敛天下的恶,夏桀和商纣能够助长天下的恶。天下人忿怒、争斗、贪婪、暴虐,各种恶行蔓延,遍布海内,禹和汤都把它们揽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的罪过。人们看到禹和汤归罪于自己,忿怒的人平息了,争斗的人停止了,贪婪的人感到羞愧,暴虐的人感到悔改。禹和汤一次归罪于己,就尽收天下的恶,使之归于善,天下都归于善,这也是禹和汤的善行。虽然说是归罪于己,但天下的功劳,谁有超过禹和汤的呢?禹和汤所收敛的是恶,所得到的是善,所承担的是罪,所获得的是功,为什么呢?因为既然除去了杂草,何必再寻求庄稼的茂盛;既然擦去了灰尘,何必再寻求镜子的明亮。只要收敛恶行,不必刻意追求善,恶行既然尽除,那么善行又将到哪里去呢?这就是收敛恶行而得到善,承担罪责而得到功劳的原因。夏桀和商纣安于作恶,不自我责备而责备他人,天下人也跟着互相责备。原本所犯的只是一个恶,隐瞒恶行而不自我责备,这是欺诈;转嫁恶行而责备他人,这是阴险。一个恶行变成数个恶行,日益滋长,从十到百,从百到千,从千到万,最终覆灭国家、丧身性命,遗臭万年,这是因为不能收敛天下的恶而反而助长天下的恶。禹和汤承受罪责而最终不能被污染,夏桀和商纣推辞罪责而最终不能逃脱。一个兴盛一个灭亡,差距遥远,推究其根本原因,不过是在推辞与接受之间的差别而已。我因此更加知道他们相近。虽然如此,大圣与大恶如此相近,屠夫、酒商、盗贼突然向善的人还很多,没听说有已经成为圣人后又重新作恶的,为什么呢?回答说:河流的危险,进去就会死,出来就会生,生与死的界限,才一步之遥,人固然有防备其中而得以脱险的,哪有已经出来又肯再进去的呢?
左氏博议卷六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七
宋 吕祖谦 撰
宋万弑杀闵公。庄公十二年,宋万弑杀闵公,立子防。公子御说逃奔到亳。南宫牛、猛获率领军队包围亳。萧叔大心以及戴、武、宣、穆、庄的族人,率领曹国的军队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