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传属事卷二十
或诵古人遗书而追忆其人,则不免有隔世之叹。设遇其人而与之处,则安为故常而不见其殊异,使见其异,则又为众所嫉而不容于世,此古今贤豪所以多伏▯之悲也。吾于傅逊氏而深有感焉。既讫工,持以请叙于余。余怜其居今而学古,力微而志逺,不欲拒其意。以凤洲先生既叙其前矣,遂推敬文之意以系之后。万厯乙酉秋九月朔日,守匡庐松陵潘志伊撰。
译有人诵读古人留下的书籍而追忆其人,便难免产生隔世的感叹。假如遇见此人并与他相处,那么就会安于习以为常而看不出他的特异之处;如果看出他的特异,却又会被众人嫉妒而不被世俗所容,这就是古今贤豪大多遭受埋没之悲的原因。我在傅逊身上对此深有感触。他完成刊刻工作后,拿着书来请求我作序。我怜惜他身处当今却研习古道,力量微薄而志向远大,不想拒绝他的心意。既然凤洲先生已经为书的前面作了序,于是我就顺着敬文的意愿,将这篇序文附在书的后面。万历乙酉年秋九月初一,守匡庐的松陵人潘志伊撰写。
春秋左传属事后序
窃观古今学术,其始也有自,其成也有渐,其行也有借。必天笃生睿圣,始能超悟先物,创制逊弱。冠至昆获师,归熙甫有光,子建有极。获友周汝亨,士淹汝允,士洵俞仲蔚,允文徐道潜。三省与陈吉甫,敬纯王敬文执礼,皆卑视时艺,交相淬砺,以博古髙逺为务。中少许可,逊年辈独后,皆推情分,好开发予蒙。今此纂与训注粗成,而二师四友先巳徂谢。吉甫潦倒家居,敬文官天朝,无缘一一质之,良可恨也。尚幸焉,稍后获交今兵侍顾公观海,刑侍王公凤洲,与其弟学宪陈霁岩公。为内阁王公荆石,礼逮寒陋,并得交其弟学宪和石公。以嵗赋至京,复得师掌经局赵定宇公,皆防不以凡众鄙夷。此书脱槀即录,以求正六公。继得以首册正,定宇师幸留荆石公许,最久烦更定数条,以示儗作序。适内召未果,定宇师与诸公并虚加赏诩,而凤洲公为尤以雄作逺恵兵书张公崌崃公臭味也。抚浙时疏荐云注左氏而雅有发明,又安居帅公视吾临桂张公念华,连州马公连城,俱以名御史按浙,俱辱荐▯。有云业精三传,有云见超色相,有云具见渊源之学。其他监司诸公亦交口过誉,深愧芜谬,得当世名公指训品隲如此,或可借以不磨也。犹恐无以仰荅诸公知遇,于传中文义颇竭思虑,特于地理殊有遗憾焉。幼闻天文易学地理难精,天象有常,运度躔次,亘古不易,区域屡遭易代割据,制度名号务以相矫,并裂互错,新故叠更,纷纷籍籍,有难殚纪。前人偶遗,后终无证,而况所居朴野,少蓄书者,旧所藏地志皆不获带来,惟得一统志,广舆图及向所记忆者与史记汉书叅考而已。然巳几案为盈,手翻目阅,形罢神耗,而景晷易移,或旰不得一中焉,愦愦。忆向年周汝允藏郦道元水经,皆手自防窜校订,又云东南非其身歴,多错曾会艺吉甫园其书。室有地理图,如席许者,数十幅。丝分疆里,曲直纵横。吉甫云:「予数十年究意于此,犹不能精。今此不得与二友共之,痛九原之不起,叹缩地之无术。不知吾涕之潸然也。」因图付梓,遂滥叨兵宪施公、郡守潘公、邑令陈侯腆赐刻工一集,事不容缓。其中讹舛,能必无乎?但以西晋至今,千百余年,若不即为一更,恐后弥逺弥难考,失其真矣。故宁以疎畧取笑当世,而不敢避焉。愚前语敬文云:「通鉴有何难解?呉三省安用注为?」敬文曰:「不然,先生云其注地理极可观。」愚复读之,信先生盖熙甫也。今此注有媿于呉氏,▯多如天假以缘,使逊遍搜天下郡邑志,而精考之,复见于左氏编年,本固大愿也。此譬之筑宅焉,以旷野而顿为营搆也难,既有堂室而欲増易之也易。元凯无汉儒不能为集解,逊无元凯亦不能为此注。今于元凯既有加焉,后人欲因此而更正之,当益易矣。欧阳子曰:「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夫既非一世之书,则岂一世之人所能定乎?今学校科举皆袭宋儒一人一时之见为着令,逊虽不敢轻议,而中耿耿者难自冺也。则此书之隃望于天下后世者,诚殷矣。敢识之卷尾以竢。万厯乙酉中秋,古娄后学傅逊书于江西南康府建昌县学宫。
译春秋左传属事后序
我私下观察古今的学术,其开始自有缘由,其成就自有渐进的过程,其流传自有凭借。必定是上天厚赐睿智圣明之人,才能超越常人领悟先于事物的道理,创立制度以纠正浅薄。顾宪成(冠至)得到张居正(昆获师)的赏识,归有光(熙甫)得到王世贞(有光)的提携,曹植(子建)得到杨修(有极)的赏识。我结交了周汝亨、周汝允、俞仲蔚、徐道潜等友人,以及陈吉甫、王敬文等执礼先生,他们都轻视当时的科举时文,互相切磋磨砺,以博古高远为追求。我年少时少被认可,年龄又比他们小,但他们都推重情谊,喜好开导蒙昧的我。如今这部书的编纂与训注大致完成,而两位老师和四位友人已经先我离世。陈吉甫潦倒居家,王敬文在朝廷做官,没有机会一一向他们请教,实在令人遗憾。值得庆幸的是,稍后我结识了现任兵部侍郎顾观海、刑部侍郎王凤洲,以及他的弟弟、学宪陈霁岩。内阁大学士王荆石,礼遇我这个寒微之人,并让我结交了他的弟弟、学宪和石。因岁贡进京,又得以拜师掌经局赵定宇,他们都未曾以凡俗鄙夷的眼光看待我。此书脱稿后立即抄录,以求六位先生指正。随后得以首册得到纠正,赵定宇老师有幸留在王荆石处,最久烦劳他修改数条,以示拟作序言。恰逢王荆石被召入京未果,赵定宇老师与各位先生都虚加赞赏,而王凤洲尤其以雄才远略惠赠兵书给张崌崃公,气味相投。王凤洲在巡抚浙江时上疏推荐说:“云注《左氏》而雅有发明。”又安居帅公巡视我的临桂,张念华公、马连城公,都以名御史身份按察浙江,都屈尊推荐我。有人说我精通“三传”,有人说我见解超越表象,有人说我具备渊源之学。其他监司各位也交口过誉,我深感惭愧于自己的芜杂谬误,能得到当世名公的指点和品评如此,或许可以借此使此书不朽。
但我仍担心无法报答各位的知遇之恩,对于传中的文义颇费思虑,唯独在地理方面殊有遗憾。幼年时听说天文易学,地理难精,天象有常,运行度数星次,亘古不变,而区域屡遭朝代更替割据,制度名号务必互相矫饰,分裂交错,新旧叠更,纷纷籍籍,难以详尽记载。前人偶尔遗漏,后人终究无法考证,何况我居住在朴野之地,藏书少,旧藏的地理志书都未能带来,只得到《一统志》、《广舆图》以及向来记忆的内容与《史记》、《汉书》参看而已。然而案几已堆满,手翻目阅,形体疲惫精神耗损,而时光易逝,有时晚了也不能中肯,心中烦乱。回忆往年周汝允收藏郦道元的《水经》,都亲手批注校订,又说东南地区非他亲身经历,多有错误,曾会艺于陈吉甫园,他的书室有地理图,如席子大小者,数十幅。丝线划分疆里,曲直纵横。陈吉甫说:“我数十年研究于此,尚不能精通。如今不能与两位友人共享,痛惜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叹息缩地之术无方。不知我的泪水为何潸然落下。”因此绘图付梓,遂滥承兵宪施公、郡守潘公、邑令陈侯厚赐刻工一集,事情不容迟缓。其中讹误舛错,能必然没有吗?但自西晋至今,千百余年,如果不立即进行一次更正,恐怕后来越远越难考证,失去其真貌了。所以宁愿以疏略取笑于当世,而不敢回避。
我从前对王敬文说:“《通鉴》有什么难解?吴三省何必作注?”王敬文说:“不然,先生说他的注地理极可观。”我复读之,信先生大概是归有光。如今此注有愧于吴氏,〇多如天假以缘,使我遍搜天下郡邑志,而精考之,复见于《左氏》编年,本固大愿也。这好比建造住宅,以旷野而顿时营构也难,既有堂室而想要增改之也易。杜预无汉儒不能为集解,我无杜预亦不能为此注。如今于杜预既有加焉,后人欲因此而更正之,当益易矣。欧阳修说:“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既然非一世之书,则岂一世之人所能定乎?如今学校科举皆袭宋儒一人一时之见为着令,我虽不敢轻议,而中耿耿者难自泯也。则此书之期望于天下后世者,诚殷矣。敢识之卷尾以竢。万历乙酉中秋,古娄后学傅逊书于江西南康府建昌县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