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十七章
孟子妻独居,踞。孟子入户视之,白其母曰:“妇无礼,请去之。”母曰:“何也?”曰:“踞。”其母曰:“何知之?”孟子曰:“我亲见之。”母曰:“乃海无礼也,非妇无礼。《礼》不云乎:‘将入门,问孰存。将上堂,声必扬。将入户,视必下。’不掩人不备也。今治往燕私之处,入户不有声,令人居而视之,是汝之无礼也,非妇无礼也。”于是孟子自责,不敢去妇。《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礼。”
第十八章
孔子出卫之东门,逆姑布子卿,曰:“二三子使东避。有人将来,必相我者也。志之。”姑布子卿亦曰:“二三子引车避。有圣人将来。”孔子下步,姑步子卿迎而视之五十步,从而望之五十步,子贡曰:“是何为者也?”子贡曰:“赐之师也,所谓鲁孔丘也。”姑布子卿曰:“是鲁孔丘欤?吾固闻之。”子贡曰:“赐之师何如?”姑布子卿曰:“得尧之颡,舜之目,禹之颈,皋陶之喙。从前视之,盎盎乎似有土者。从后视之,高肩循固得之转广一尺四寸,此惟不及四圣者也。”子贡吁然。姑布子卿曰:“子何患焉?污面而不恶,葭喙而不藉,远而望之,羸丧家之狗。子何患焉?”子贡以告孔子。孔子无所辞,独辞丧家之狗耳,曰:“丘何敢乎?”子贡曰:“污面而不恶,葭喙而不藉,赐以知之矣。不知丧家狗,是何足辞也?”子曰:“赐,汝独不见夫丧家之狗欤?既敛而椁,布席而祭。顾望无人,意欲施之。上无明王,下无贤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强陵弱,众暴寡,百姓纵心,莫之纲纪。是人固以丘为欲当之者也。丘何敢乎!”
第十九章
修身不可不慎也。嗜欲侈则行亏,谗毁行则害成。患生于忿怒,祸起于纤微。污辱难湔洒,败失不复追。不深念远虑,后悔何益?徼幸者,伐性之斧也。嗜欲者,逐祸之马也。谩诞者,趋祸之路也。毁于人者,困穷之舍也。是故君子去徼幸,节嗜欲,务忠信,无毁于一人,则名声常存,称为君子矣。《诗》曰:“何其处也,必有兴也。”
第二十章
君子之居也,绥如安裘,晏如覆杅。天下有道,则诸侯畏之。天下无道,则庶人易之。非独今日,自古亦然。昔者范蠡行游,与齐屠地居,仁义沉浮,汤汤慨慨,天地同忧。故君子居之,安得自若。《诗》曰:“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第二十一章
田子方之魏,魏太子从车百乘而迎之郊。太子再拜,谒田子方,田子方不下车。太子不说,曰:“敢问何如则可以骄人矣?”田子方曰:“吾闻以天下骄人而亡者有矣,以一国骄人而亡者有矣。由此观之,则贫贱可以骄人矣。夫志不得,则授履而适秦楚耳,安往而不得贫贱乎?”于是太子再拜而后退。田子方遂不下车。
第二十二章
戴晋生弊衣冠而往见梁王。梁王曰:“前日寡人以上大夫之禄要先生,先生不留,今过寡人邪?”戴晋生欣然而笑,仰而永叹曰:“嗟乎!由此观之,君曾不足与游也。君不见大泽中雉乎?五步一噣,终日乃饱,羽毛悦泽,光照于日月,奋翼争鸣,声响于陵泽者何?彼乐其志也。援置之囷仓中,常噣梁粟,不旦时而饱,然犹羽毛憔悴,志气益下,低头不鸣。夫食岂不善哉?彼不得其志故也。今臣不远千里而从君游者,岂食不足?窃慕君之道耳。臣始以君为好士,天下无双,乃今见君不好,明矣。”辞而去,终不复往。
第二十三章
楚庄王使使赍金百斤聘北郭先生。先生曰:“臣有箕箒之使,愿入计之。”即谓妇人曰:“楚欲以我为相,今日相,即结驷列骑,食方丈于前,如何?”妇人曰:“夫子以织屦为食,食粥毚履,无怵惕之忧者何哉?与物无治也。今如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殉楚国之忧,其可乎?”于是遂不应聘,与妇去之。《诗》曰:“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第二十四章
传曰:昔戎将由余使秦,秦缪
译第十七章
孟子的妻子独自在家,伸开两腿坐着。孟子进屋看见后,便告诉母亲说:“妻子没有礼貌,请让她离开。”母亲问:“为什么?”孟子说:“她伸开两腿坐着。”母亲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孟子说:“我亲眼看见的。”母亲说:“这是你没有礼貌,不是妻子没有礼貌。《礼记》上不是说吗:‘将要进门,先问谁在。将要上堂,声音一定要响亮。将要进屋,视线一定要向下。’这是为了不让人措手不及。如今你径直走到妻子休息的地方,进屋没有出声,让妻子毫无准备地看见你,这是你的无礼,不是妻子的无礼。”于是孟子自我责备,不敢休妻。《诗经》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因为根茎脏而丢弃叶子。”
第十八章
孔子离开卫国东门,遇见姑布子卿,说:“各位弟子让车向东避开。有人要来,一定是给我相面的人。记住这件事。”姑布子卿也说:“各位弟子拉车避开。有圣人要来。”孔子下车步行,姑布子卿迎上去看了五十步,又跟着远望了五十步,子贡问:“这是做什么的?”子贡说:“是我的老师,就是鲁国的孔丘。”姑布子卿说:“这就是鲁国的孔丘吗?我本来就知道他。”子贡问:“我的老师怎么样?”姑布子卿说:“他有着尧的额头,舜的眼睛,禹的脖子,皋陶的嘴。从前面看他,温润的样子好像拥有土地的人。从后面看他,肩膀高耸,脊背挺直,转身时宽度有一尺四寸,这只有比不上四位圣人的地方。”子贡叹息。姑布子卿说:“你担心什么呢?面色黑丑却不厌恶,嘴像芦苇却不借助,远远望去,像丧家之狗。你担心什么呢?”子贡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没有推辞,唯独推辞“丧家之狗”这个说法,说:“我哪里敢当呢?”子贡说:“面色黑丑却不厌恶,嘴像芦苇却不借助,我已经知道了。不知道‘丧家之狗’是什么意思,这有什么值得推辞的呢?”孔子说:“赐,你难道没见过丧家之狗吗?已经收敛入棺,铺好席子祭祀。环顾四周没有人,心里想要施舍。上面没有贤明的君王,下面没有贤能的方伯,王道衰落,政教缺失,强暴欺凌弱小,人多欺负人少,百姓放纵心意,没有人加以约束。这些人本来就把我当作想要担当重任的人。我哪里敢当呢!”
第十九章
修身不可以不谨慎。嗜好欲望奢侈,品行就会亏损;谗言毁谤盛行,祸害就会形成。忧患产生于愤怒,灾祸兴起于细微之处。污辱难以洗刷,失败失去无法追回。不深思远虑,后悔有什么益处?侥幸,是砍伐性命的斧头。嗜好欲望,是追逐祸患的马匹。欺诈虚妄,是趋向祸患的道路。被人毁谤,是困穷的住所。因此君子去除侥幸,节制嗜好欲望,致力于忠诚信实,不毁谤一个人,那么名声就会常存,被称为君子了。《诗经》说:“他居住的地方,一定有兴起的地方。”
第二十章
君子居住的时候,安稳得像穿着皮衣,平静得像盖着木盆。天下有道,诸侯就畏惧他。天下无道,百姓就轻视他。不只是今天,自古以来也是这样。从前范蠡出行游历,和齐国的屠夫住在一起,仁义沉浮,浩浩荡荡慷慨激昂,与天地同忧。所以君子居住在那里,怎么能安然自若呢。《诗经》说:“心中的忧愁啊,谁能知道!”
第二十一章
田子方到魏国,魏太子率领一百辆车在郊外迎接他。太子两次拜见,向田子方致意,田子方不下车。太子不高兴,说:“请问怎样才可以对人傲慢呢?”田子方说:“我听说以天下傲慢对人而灭亡的有,以一国傲慢对人而灭亡的也有。由此看来,只有贫贱可以对人傲慢。志向不得实现,就穿上鞋去秦国楚国,到哪里得不到贫贱呢?”于是太子再次拜见然后退下。田子方始终没有下车。
第二十二章
戴晋生穿着破旧的衣服帽子去见梁王。梁王说:“前几天我用上大夫的俸禄邀请先生,先生不留下,现在来见我吗?”戴晋生高兴地笑,仰头长叹说:“唉!由此看来,君主不值得与我交往。您没见过大沼泽中的野鸡吗?走五步啄一下,整天才吃饱,羽毛光泽润泽,光照日月,展翅争鸣,声音响彻山陵沼泽,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快乐于自己的志向。把它抓来放在粮仓里,经常啄食梁粟,不到天亮就吃饱,然而羽毛憔悴,志气更加低下,低头不鸣叫。食物难道不好吗?是因为它不得自己的志向啊。现在我不远千里来和君主交往,难道是食物不足吗?是私下仰慕君主的道罢了。我起初以为君主喜好士人,天下无双,现在看见君主不喜好,明白了。”告辞离开,始终不再去。
第二十三章
楚庄王派使者带着百斤金子聘请北郭先生。先生说:“我有扫帚簸箕的差使,希望进去商量一下。”就对妇人说:“楚国想让我做宰相,今天做宰相,就会车马成群,面前摆满丰盛的食物,怎么样?”妇人说:“先生以编草鞋为生,吃粥穿草鞋,没有恐惧担忧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与外物没有交涉。现在如果车马成群,所安不过容膝之地,面前摆满丰盛的食物,所甘不过一块肉。以容膝之地的安适,一块肉的味道,而殉楚国之忧患,可以吗?”于是就不应聘,和妇人离开了。《诗经》说:“那位美丽善良的姑娘,可以和她面对面交谈。”
第二十四章
传说:从前戎将由余出使秦国,秦缪
公问以得失之要,对曰:“古有国者未尝不以恭俭也,失国者未尝不以骄奢也。”由余因论五帝三王之所以衰,及至布衣之所以亡。缪然之,于是告内史王廖曰:“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由余圣人也,将奈之何?”王廖曰:“夫戎王居僻陋之地,未尝见中国之声色。君其遗之女乐以淫其志,乱其政,其臣下必疎。因为由余请缓期,使其君臣有间,然后可图。”缪公曰:“善。”乃使王廖以女乐二列遗戎王,为由余请期。戎王大悦,许之。于是张酒听乐,日夜不休,终岁淫纵,牛马多死。由余归,数谏不听,去之秦。秦缪公迎而拜之上卿。遂并国十二,辟地千里。
译秦缪公向由余询问治国得失的关键,由余回答说:“古代拥有国家的君主,没有不因为恭敬节俭而成功的;失去国家的君主,没有不因为骄傲奢侈而失败的。”由余于是论述了五帝三王衰败的原因,以及平民百姓灭亡的缘由。秦缪公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对内史王廖说:“邻国有一位圣人,这是敌国的忧患。由余是圣人,我们该怎么办呢?”王廖说:“戎王居住在偏僻简陋的地方,未曾见过中原的声色享乐。您不如赠送他女乐来迷惑他的心志,扰乱他的政事,他的臣下一定会与他疏远。趁机为由余请求延缓归期,使戎王与由余之间产生隔阂,然后就可以谋划对付他了。”秦缪公说:“好。”于是派王廖带着两队女乐赠送给戎王,并为由余请求延期。戎王非常高兴,答应了。于是摆开酒宴欣赏音乐,日夜不停,整年放纵淫乐,牛马大多死亡。由余回国后,多次劝谏戎王,戎王不听,由余便离开戎国前往秦国。秦缪公迎接他并拜他为上卿。于是兼并了十二个国家,开拓了千里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