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夫一仞之墙,民不能踰,百仞之山,童子登游焉,凌迟故也。今世仁义之陵迟久矣,能谓民无踰乎?《诗》曰:‘俾民不迷。’韮之君子,道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也。故形其仁义,谨其教道,使民目晣焉而见之,使民耳晣焉而闻之,使民心晣焉而知之,则道不迷而民志不惑矣。《诗》曰:‘示我显德行。’故道义不易,民不由也。礼乐不明,民不见也。《诗》曰:‘周道如砥,其直知矢’,言其易也。‘君子所履,小人所视’,言其明也。‘睠焉顾之,澘焉出涕’,哀其不闻礼教而就刑诛也。夫散其本教而待之刑辟,犹决其牢而发以毒矢也,亦不哀乎!故曰未可杀也。昔者先王使民以礼,譬之如御也。刑者,鞭策也。今犹无辔衔而鞭策以御也。欲马之进,则策其全国,欲马之退,则策其前,御者以劳而马亦多伤矣。今犹此也。上忧劳而民多罹刑。《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为上无礼,则不免乎患。为下无礼,则不免乎刑。上下无礼,胡不遄死!”康子避席再拜曰:“仆虽不敏,请承此语矣。”孔子退朝,门人子路难曰:“父子讼,道邪?”孔子曰:“非也。”子路曰:“然则夫子胡为君子而免之也?”孔子曰:“不戒责成,虐也。慢令致期,暴也。不教而诛,贼也。君子为政,避外三者。且《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译然后等待用刑罚来惩治他们,百姓就会知道什么是罪过了。一仞高的墙,百姓不能翻越;百仞高的山,小孩子却能攀登游玩,这是因为坡度平缓的缘故。如今世间的仁义之道已经衰败很久了,能说百姓没有逾越礼法吗?《诗经》说:“使百姓不迷惑。”古代的君子,引导他们的百姓不使他们迷惑,因此威严严厉却不必施用,刑罚具备却不必使用。所以彰显他们的仁义,谨慎他们的教化之道,使百姓眼睛明亮而看见它,使百姓耳朵灵敏而听见它,使百姓内心清明而理解它,那么道义就不会迷惑,百姓的心志就不会困惑了。《诗经》说:“展示给我显赫的德行。”所以道义如果不彰显,百姓就不会遵循;礼乐如果不明确,百姓就不会看见。《诗经》说:“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像箭一样笔直”,这是说它容易遵循。“君子所践行的,小人们所观看的”,这是说它明显可见。“回头顾盼,泪如雨下”,是哀怜他们不听从礼教而遭受刑罚诛戮。抛弃根本的教化而等待用刑罚来惩治,就像打开牢笼却用毒箭去射一样,难道不可悲吗!所以说不可轻易杀戮。从前先王用礼来治理百姓,好比驾车一样。刑罚,就像是鞭子。现在就像没有缰绳和嚼子却用鞭子来驾车一样。想让马前进,就鞭打它的全身;想让马后退,就鞭打它的前部,驾车的人劳累而马也大多受伤。现在的情况也是这样。君主忧虑操劳而百姓多遭受刑罚。《诗经》说:“人如果没有礼,为什么不快点死去。”在上位的人没有礼,就不能免除祸患;在下位的人没有礼,就不能免除刑罚。上下都没有礼,为什么不快点死去!”康子离开席位,再次拜谢说:“我虽然不聪明,请接受您的这番教诲。”孔子退朝后,学生子路质疑道:“父子互相诉讼,合乎道义吗?”孔子说:“不合乎。”子路说:“那么老师您为什么作为君子却赦免了他呢?”孔子说:“不告诫就要求成功,是虐待;命令松懈却限定期限,是残暴;不教化就加以诛杀,是害命。君子执政,要避开这三种做法。况且《诗经》说:‘带着和颜悦色,带着笑容,不是发怒而是教导。’”
第二十三章
当舜之时,有苗氏不服。其不服者,衡山在南,文(上加山)在北,左洞庭之波,右彭泽之水,由此险也。以其不服,禹请伐之,而舜不许,曰:“吾喻教犹未竭一。久喻教,而有苗氏请服。”天下闻之,皆薄禹之义,而美舜之德。《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舜之谓也。问曰:然则禹之德不及舜乎?曰:非然也。禹之所以请伐者,欲彰舜之德也。故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臣下之义也。假使禹为君,舜为臣,亦如此而已矣。夫禹可谓达乎人臣之大礼也。
第二十四章
季孙之治鲁也,众杀人而必当其罪,多罚人而必当其过。子贡曰:“暴哉治乎!”季孙闻之,曰:“吾杀人必当其罪,罚人必当其过,先生以为暴,何也?”子贡曰:“夫奚不若子产之治郑?一年而负罚之过省,二年而刑杀之罪亡,三年而库无拘人。故民归之如是就下,爱之如孝子敬父母。子产病将死,国人皆吁嗟曰:‘谁可使代子产死者乎?’及其不免死也,士大夫哭之于朝,商贾哭之于市,农夫哭之于野。哭子产者,皆如丧父母。今窃闻夫子疾之时,则国人喜,活则国人皆骇。以死相贺,以生相恐,非暴而何哉?赐闻之,托法而治谓之暴,不戒致期谓之虐,不教而诛谓之贼,以身胜人谓之责。责者失身,贼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且赐闻居上位行此四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于是季孙稽首谢曰:“谨闻命矣。”《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第二十五章
问者曰:夫智者何以乐于水也?曰:夫水者缘理而行,不遗小间,似有智者。动而之下,似有礼者。蹈深不疑,似有勇者。障防而清,似知命者。历险致远,卒成不毁,似有德者。天地以成羣物以生,品物以正。此智者所以乐于水也。《诗》曰:“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飮酒。”乐水之谓也。
第二十六章
问者曰:夫仁者何以乐于山也?曰:夫山者万民之所瞻仰也。草木生焉,万物植焉,飞鸟集焉,走兽休焉,四方益取与焉。出云道风嵷乎天地之间。天地以成,国家以宁,此仁者所以乐于山也。《诗》曰:“太山巌巌,鲁邦所瞻。”乐山之谓也。
第二十七章
传曰:晋文公尝出亡,反国,三行赏而不及陶叔狐。陶叔狐谓咎犯曰:“吾从君而亡十有一年,颜色黯黑,手足胼胝。今反国三行赏而我不与焉。君其忘我乎?其有大过乎?子试为我言之。”咎犯言之文公,文公曰:“噫!我岂忘是子哉?高明至贤,志行全成,说我以仁,变化我行,昭明我名,他我为成人者,吾以为上赏。恭我以礼,防我以义,藩援我,使我不为非者,吾以为次。勇猛强武,气势自御,难在前则、处前,难在后则处后,免我于危难之中者,吾又以为次。然劳苦之士次之。”《诗》曰:“率礼不越,遂视既。”今不内自讼过,不悦百姓,将何锡之哉?
第二十八章
夫诈人者曰,古今异情,其所以治乱异道。而众人皆愚而无知,陋而无度者也,于其所见犹可欺也,况乎千岁之后乎?蚀诈人者,门庭之间犹挟欺,而况千岁之上乎?然则圣人何以不可欺也?曰:圣人以己度人者也。以心度心,以情度情,以类度类,古今一也。类不悖,虽久同理。故性缘理而不迷也。夫五帝之前无传人。非无贤人,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久故也。虞夏有传政,不如殷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久故也。夫传者久则愈略,近则愈详。略则举大,详则举细。故愚者闻其大不知其细,闻其细不知其大。是以久而差。三王五帝,政之至也。《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
第二十九章
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然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孔子曰:“先圣后圣,其揆一也。”《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
第三十章
译第二十三章
在舜的时代,有苗氏不服从。他们不服从的原因是,南面有衡山,北面有文山,左边是洞庭湖的波涛,右边是彭泽的水流,凭借这些险要的地势。因为他们的不服从,禹请求讨伐他们,但舜不允许,说:“我开导教化他们还没有穷尽。长久地开导教化,有苗氏就会请求归服。”天下人听到这件事,都轻视禹的仁义,而赞美舜的德行。《诗经》说:“带着和颜悦色,带着笑容,不是发怒而是教化。”说的就是舜。有人问:那么禹的德行不如舜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禹之所以请求讨伐,是为了彰显舜的德行。所以,有功就归功于君主,有过就归咎于自己,这是臣下的道义。假如禹是君主,舜是臣下,也会是这样罢了。禹可以说通达人臣的大礼了。
第二十四章
季孙治理鲁国时,杀很多人必定符合他们的罪行,惩罚很多人必定符合他们的过错。子贡说:“这治理太暴虐了!”季孙听到后,说:“我杀人必定符合他们的罪行,惩罚人必定符合他们的过错,先生认为这是暴虐,为什么呢?”子贡说:“为什么不效法子产治理郑国呢?一年之后受惩罚的过错就减少了,两年之后受刑杀的罪人就消失了,三年之后牢狱里没有拘禁的人。所以百姓归附他就像水流向低处,爱戴他就像孝子敬爱父母。子产病重将死时,国人都叹息说:‘谁能代替子产去死呢?’等到他不可避免地死去时,士大夫在朝廷哭他,商人在市场哭他,农夫在野外哭他。哭子产的人,都像失去了父母一样。现在私下听说您生病时,国人就高兴;您痊愈时,国人就惊恐。用死亡互相庆贺,用生存互相恐吓,这不是暴虐又是什么呢?我听说,依靠严刑峻法来治理叫做暴虐,不告诫就限期完成叫做虐待,不教化就诛杀叫做残害,凭借自身优势压倒别人叫做苛责。苛责会失去自身,残害会失去臣下,虐待会失去政令,暴虐会失去民心。况且我听说,身居高位实行这四种行为而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于是季孙叩头谢罪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诗经》说:“带着和颜悦色,带着笑容。”
第二十五章
有人问:智者为什么喜欢水呢?回答说:水顺着条理流动,不遗漏细小的缝隙,像有智慧的人。流动时向下,像懂礼仪的人。踏入深渊不犹豫,像有勇气的人。遇到阻挡而清澈,像懂命运的人。经历险阻到达远方,最终成功而不毁坏,像有德行的人。天地因此成就,万物因此生长,品类因此端正。这就是智者喜欢水的原因。《诗经》说:“想着快乐地在泮水边,采摘那茅草。鲁侯来到此地,在泮宫饮酒。”说的是喜欢水的意思。
第二十六章
有人问:仁者为什么喜欢山呢?回答说:山是万民所瞻仰的地方。草木在那里生长,万物在那里种植,飞鸟在那里聚集,走兽在那里休息,四方的人在那里获取和给予。山吐出云气,引导风雨,在天地之间汇聚。天地因此成就,国家因此安宁,这就是仁者喜欢山的原因。《诗经》说:“泰山巍峨,是鲁国所瞻仰的。”说的是喜欢山的意思。
第二十七章
传文说:晋文公曾经出亡,回国后,三次行赏而没有轮到陶叔狐。陶叔狐对咎犯说:“我跟随君主出亡十一年,脸色黝黑,手脚长满老茧。现在回国三次行赏却没有我。君主是忘记了我呢?还是我有大过错呢?你试着替我问问他。”咎犯向文公转述,文公说:“唉!我怎么会忘记这个人呢?高明至极的贤人,志向行为完全成就,用仁义开导我,改变我的行为,昭明我的名声,使他人成为成人的人,我把他们作为上等赏赐的对象。用礼仪恭敬我,用道义防范我,像藩篱一样辅助我,使我不做坏事的人,我把他们作为次等赏赐的对象。勇猛强武,气势自我控制,危难在前面就处在前面,危难在后面就处在后面,使我从危难中解脱的人,我又把他们作为再次等的赏赐对象。然而劳苦的人排在更后面。”《诗经》说:“遵循礼仪不逾越,于是视事既成。”现在(陶叔狐)不自我反省过错,不取悦百姓,将要拿什么赏赐给他呢?
第二十八章
那些欺诈别人的人说,古今情况不同,治理和混乱的方法也不同。而众人都愚昧无知,浅陋而没有法度,对于他们所见到的尚且可以欺骗,何况千年之后呢?那些被欺诈的人,在门庭之间尚且夹杂欺骗,何况千年之前呢?那么圣人为什么不可欺骗呢?回答说:圣人是用自己来推度别人的。用心推度心,用情推度情,用同类推度同类,古今是一样的。同类不违背,即使时间久远道理也相同。所以本性顺着条理就不会迷惑。五帝之前没有流传下来的人。不是没有贤人,是因为时间久远所以失传了。五帝之中没有流传下来的政事。不是没有善政,是因为时间久远所以失传了。虞夏有流传下来的政事,不如殷周那样详明。不是没有善政,是因为时间久远所以失传得更多。流传下来的东西,时间越久就越简略,时间越近就越详细。简略就只举出大端,详细就举出细节。所以愚昧的人听到大的不知道小的,听到小的不知道大的。因此时间久远就会产生差异。三王五帝,是政治的最高境界。《诗经》说:“天命不违背,到了汤时整齐划一。”
第二十九章
舜出生在诸冯,迁徙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夷人。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夷人。两地相距一千多里,世代相隔一千多年,然而得志后在中国施行教化,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孔子说:“先圣和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诗经》说:“天命不违背,到了汤时整齐。”
第三十章
孔子观于周庙,有欹器焉。孔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也?”对曰:“此盖为宥座之器。”孔子曰:“吾闻宥座之器,满则覆,虚则欹,中则正,有之乎?”对曰:“然。”孔子使子路取水试之,满则覆,中则正,虚则欹。孔子喟然而叹曰:“呜呼!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孔子曰:“持满之道,抑而损之。”子路曰:“损之有道乎?”孔子曰:“德行宽裕者,守之以恭,土地广大者,守之以俭。禄位尊盛者,守之以卑。人众兵强者,守之以畏。聪明睿智者,守之以愚。博闻强记者,守之以浅。夫是之谓抑而损之。”《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
译孔子在周庙参观,看到一种欹器。孔子问守庙的人说:“这是什么器具?”回答说:“这大概是放在座右的器具。”孔子说:“我听说座右的器具,装满了就会翻倒,空了就会倾斜,适中就会端正,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是的。”孔子让子路取水来试验,装满了就翻倒,适中就端正,空了就倾斜。孔子感慨地叹息说:“唉!哪有装满了而不翻倒的呢!”子路说:“请问保持满盈有方法吗?”孔子说:“保持满盈的方法,就是抑制并减损它。”子路说:“减损它有方法吗?”孔子说:“德行宽厚的人,用恭敬来保持;土地广阔的人,用节俭来保持;俸禄地位尊贵显赫的人,用谦卑来保持;人口众多、兵力强大的人,用敬畏来保持;聪明睿智的人,用愚拙来保持;知识广博、记忆力强的人,用浅陋来保持。这就叫做抑制并减损它。”《诗经》说:“商汤降临天下不迟缓,圣明恭敬日益增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