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溪学略第一
友，且使二子往受学焉。及为郎，故事当举代，每一迁授，辄以先生名闻。在郴时，郡守李公初平知其贤，与之语而叹曰：“吾欲读书，何如？”先生曰：“公老，无及矣。某也请得为公言之。”于是初平日听先生语，二年，果有得。而程公二子，即所谓河南二先生也。南安狱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苛刻，吏无敢相可否，先生独力争之。不听，则置手板归，取告身委之而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逵亦感悟，囚得不死。在郴、桂阳皆有治绩。来南昌县，人迎喜曰：“是能辨分宁狱者，吾属得所诉矣。”于是更相告语，莫违教命。盖不惟以抵罪为忧，实以污善政为耻也。在合州，事不经先生手，吏不敢决。苟下之，民不肯从。蜀之贤人君子皆喜称之。赵公时为使者，人或谗先生，赵公临之甚威，而先生处之超然，然赵公疑终不释。及守虔，先生适佐州事，赵公熟视其所为，乃寤，执其手曰：“几失君矣，今日乃和周茂叔也。”于邵州，新学校以教其人。及使岭表，不惮出入之勤，瘴毒之侵，虽荒崖绝岛，人迹所不至者，必缓视徐按，务以洗冤泽物为己任。施设措置，未及尽其所为，而病以归矣。自少信古好义，以名节自砥砺。奉己甚约，俸禄尽以周宗族、奉宾友，家或无百钱之储。李初平卒，子幼，护其丧归葬之，又往来经纪其家，终始不懈。及分司而归，妻子饘粥或不给，而亦旷然不以为意也。襟怀飘酒，雅有高趣。尤乐佳山水，遇适意处，或徜徉终日。庐山之麓有溪焉，发源于莲华峰下，洁清绀寒，下合于湓江，先生濯缨而乐之，因寓以濂溪之号，而筑书堂于其上。豫章黄太史庭坚诗而序之曰：“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知德者亦深有取其言云。
译（周敦颐）结交朋友，并且让两个儿子前往拜师求学。等到他担任郎官时，按照惯例应当推举接替自己的人，每次升迁授职，他总是把先生的名字上报。在郴州任职时，郡守李初平知道他有贤德，与他交谈后赞叹道：“我想读书，怎么样？”先生说：“您年事已高，来不及了。我请求为您讲解。”于是李初平每天听先生讲学，两年后，果然有所收获。而程公的两个儿子，就是所谓的河南二先生。南安监狱里有囚犯，按法律不应当判死刑，转运使王逵想要严加惩处。王逵苛刻，官吏没有敢表示赞同或反对的，只有先生极力争辩。王逵不听，先生就放下手板回家，取出委任状丢下离去，说：“像这样还可以做官吗！杀人来讨好别人，我不做。”王逵也被感动醒悟，囚犯得以不死。先生在郴州、桂阳都有治理的政绩。来到南昌县，人们迎接他高兴地说：“这是能辨明分宁案件的人，我们有了申诉的对象了。”于是大家互相转告，没有人违背他的教令。大概人们不仅以获罪为担忧，更以玷污善政为耻辱。在合州任职时，事情不经过先生之手，官吏不敢决断。如果下达命令，百姓不肯服从。蜀地的贤人君子都喜欢称赞他。赵公当时担任使者，有人进谗言中伤先生，赵公对他非常威严，而先生处之超然，然而赵公的疑虑始终没有消除。等到赵公守虔州，先生恰好辅佐州政，赵公仔细观察他的所作所为，才醒悟，握着他的手说：“差点失去了您，今天才知道是和周茂叔啊。”在邵州，新建学校来教化当地人。等到出使岭南，不畏惧出入的辛劳，瘴气毒气的侵袭，即使是荒僻的山崖、隔绝的岛屿，人迹不到的地方，也一定从容视察、仔细查访，务必以洗雪冤屈、恩泽万物为己任。施行政策措施，还没来得及完全施展抱负，就因病辞官归乡了。先生从小信奉古道、崇尚正义，用名声节操自我磨砺。对自己要求很节俭，俸禄全部用来周济宗族、招待宾客朋友，家里有时连百钱的积蓄都没有。李初平去世，儿子年幼，先生护送他的灵柩归葬，又往来操持他的家事，始终不懈怠。等到分司任职归乡，妻子儿女的稀粥有时都不够吃，但他也旷达不在意。胸怀飘逸洒脱，高雅有高远的志趣。特别喜欢美好的山水，遇到称心意的地方，有时整天徘徊流连。庐山脚下有一条溪流，发源于莲华峰下，清澈寒冷，向下汇入湓江，先生在此洗涤帽缨并感到快乐，因此自号濂溪，并在上面建造书堂。豫章黄庭坚作诗并写序说：“茂叔人品很高，胸中洒脱，如同光风霁月。”懂得德行的人也深深赞同他的话。
外有《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韶州濂溪词记》。
通书
诚者，圣人之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原乎！诚上第一
圣，诚而已矣。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也。五常百行，非诚非也，邪暗塞也，故诚则无事矣。至易而行难；果而确，无难焉。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诚下第二
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宜曰义，理曰礼，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谓圣；复焉执焉之谓贤；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诚几德第三
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日圣人。圣第四
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动，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动。慎动第五
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守之贵，行之利，廓之配天地。岂不易简，岂为难知，不守不行不廓耳。道第六
或问曰：曷为天下善？曰师。曰：何谓也？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不达，曰：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觉觉后觉，暗者求于明，而师道立矣。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师第七
人之生，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必有处，则可教；闻过，则可贤。幸第八
《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无思，本也；思通，用也。几动于彼，诚动于此，无思而无不通，为圣人。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是则无不通生于通微，通微生于思。故思者，圣功之本而吉凶之机也。《易》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又曰：“知几其神乎！”思第九
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志学第十
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故天下之众，本在一人。道岂远乎哉！术岂多乎哉！顺化第十一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况天下之广、兆民之众哉！曰：纯其心而已矣。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无违之谓纯。心纯则贤才辅，贤才辅则天下治。纯心要矣，用贤急焉。治第十二
礼，理也；乐，和也。阴阳理而后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万物各得其理然后和。故礼先而乐后。礼乐第十三
实胜，善也。名胜，耻也。故君子进德修业，孽孳不息，务实胜也。德业有未著，则恐恐然畏人知，远耻也。小人则伪而已。故君子曰休，小人曰忧。务实第十四
有善不及。曰：不及则学焉。问曰：有不善。曰：不善则告之不善，且劝曰，庶几有改乎！斯为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则学其一而劝其二。有语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恶也。则曰：孰无过焉？知其不能改，改则为君子矣，不改为恶，恶者天恶之。波岂无畏耶？乌知其不能改？故君于悉有众善，无弗爱且敬焉。爱敬第十五
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始。混兮辟兮，其无穷兮。动静第十六
译外部有《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和《韶州濂溪词记》。
通书
诚，是圣人的根本。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它是诚的源头。乾道变化，各自端正性命，诚由此确立，它是纯粹至善的。所以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元亨，是诚的通达；利贞，是诚的复归。伟大啊《易经》，它是性命本源啊！诚上第一
圣人，只是诚罢了。诚，是五常的根本，百行的源头。它静时无形而动时有用，极其端正而明达。五常百行，没有诚就不能成立，否则就是邪僻昏暗闭塞，所以有了诚就无所不成了。它极其简易却实行起来很难；如果果断而坚定，就没有什么难的了。所以说：一旦克制自己回归礼制，天下就会归向仁德。诚下第二
诚是不作为的，几微之处区分善恶。德，爱叫做仁，适宜叫做义，条理叫做礼，通达叫做智，坚守叫做信。本性安然如此叫做圣；恢复并持守叫做贤；发动细微不可见，充满周遍不可穷尽叫做神。诚几德第三
寂然不动的是诚；感应而随即通达的是神；发动而未成形、有无之间的是几。诚精微所以明察，神感应所以奇妙，几微细所以幽深。具备诚、神、几，就是圣人。圣第四
发动而端正叫做道，运用而和谐叫做德。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全都是邪僻。邪僻地行动，是耻辱，严重了就是祸害。所以君子谨慎行动。慎动第五
圣人的道，只是仁义中正罢了。坚守它可贵，实行它有利，扩充它配得上天地。难道不简易吗？难道难懂吗？只是不坚守、不实行、不扩充罢了。道第六
有人问：怎样使天下向善？回答说：依靠老师。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人的本性，不过是刚柔、善恶、中罢了。不明白，就说：刚的善，表现为义、直、断、严毅、干固；恶，表现为猛、隘、强梁。柔的善，表现为慈、顺、巽；恶，表现为懦弱、无断、邪佞。只有中，才是和，才是中节，是天下的达道，是圣人的事业。所以圣人设立教化，使人自己改变恶，自己达到中而停止。所以先觉的人觉悟后觉的人，昏暗的人向光明的人求教，师道就确立了。师道确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端正而天下大治。师第七
人活着，不幸的是不听人指出过错；大大不幸的是不知羞耻。一定有处世之道，就可以教化；能听人指出过错，就可以成为贤人。幸第八
《洪范》说：“思虑叫做睿，睿可以成为圣。”无思，是根本；思通，是作用。几微在那里发动，诚在这里发动，无思却无所不通，就是圣人。不思就不能通晓细微，不睿就不能无所不通。这就是无所不通产生于通晓细微，通晓细微产生于思虑。所以思虑，是圣功的根本而吉凶的关键。《易经》说：“君子见几而行动，不等到整天。”又说：“知几真是神妙啊！”思第九
圣人仰慕天，贤人仰慕圣人，士人仰慕贤人。伊尹、颜渊，是大贤。伊尹以他的君主不做尧舜为耻，一个人不得其所，就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颜渊不迁怒，不重复犯错，三个月不违背仁。立志伊尹所立的志，学习颜子所学习的。超过就是圣，达到就是贤，达不到也不失为美名。志学第十
天用阳生养万物，用阴成就万物。生，是仁；成，是义。所以圣人在上位，用仁育养万物，用义端正万民。天道运行而万物顺从，圣德修养而万民教化。大顺大化，看不见痕迹，不知道它怎么这样的叫做神。所以天下的民众，根本在于一人。道难道远吗！方法难道多吗！顺化第十一
十户人家的小城，人人提着耳朵教导都来不及，何况天下广大、民众众多呢！说：只要使心纯正罢了。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没有违背叫做纯。心纯正则贤才辅助，贤才辅助则天下大治。纯正心是重要的，任用贤才是紧急的。治第十二
礼，是理；乐，是和。阴阳理顺而后和。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兄像兄，弟像弟，夫像夫，妇像妇，万物各自得到它的理然后和。所以礼在先而乐在后。礼乐第十三
实际胜过名声，是善。名声胜过实际，是耻。所以君子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勤勉不息，追求实际胜过名声。德行事业有未显著的，就惶恐害怕别人知道，远离耻辱。小人只是虚伪罢了。所以君子说休，小人说忧。务实第十四
有善而不及。说：不及就学习。问：有不善。说：不善就告诉他不善，并且劝说他，希望有改正吧！这就是君子。有一善两不善，就学习那一善而劝说他改正那两不善。有话说：这个人有这样的不善，不是大恶。就说：谁没有过错呢？知道他不能改，改了就是君子，不改就是恶，恶的人天厌恶他。难道不怕吗？怎么知道他不能改？所以君子拥有众善，没有不爱且敬的。爱敬第十五
动而没有静，静而没有动，是物；动而没有动，静而没有静，是神。动而没有动，静而没有静，不是不动不静。物，则不通；神，妙于万物。水阴根于阳，火阳根于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结开始。混兮辟兮，它的无穷啊。动静第十六
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乃作乐以宣八风之气，以平天下之情。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则欲心平，和则躁心释。优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谓道配天地，古之极也。后世礼法不修，政刑苛紊，纵欲败度。下民困苦。谓古乐不足听也，代变新声，妖淫愁怨，导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贼君弃父轻生败伦不可禁者矣。呜呼！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不复古礼，不变今乐，而欲至治者远矣。乐上第十七
译古代的圣王制定礼法，推行教化，使三纲端正，九畴有序，百姓大和，万物顺遂，于是创作音乐来宣通八风之气，以平定天下人的情感。所以乐声清淡而不伤人，和谐而不放纵。进入耳朵，感动内心，没有不清淡且和谐的。清淡则欲望之心平和，和谐则躁动之心消解。温和柔顺、平和中正，是德行的盛大表现。天下人感化于中正，是治理的最高境界。这叫做道与天地相配，是古代的最高准则。后世不修礼法，政令刑罚苛刻混乱，放纵欲望败坏法度。百姓困苦。认为古乐不值得听，于是改换新声，妖艳淫靡、忧愁怨恨，引导欲望增加悲伤，不能自我克制，所以出现了杀害君主、抛弃父亲、轻视生命、败坏伦理等不可禁止的现象了。唉！音乐，古代用来平定人心，现在用来助长欲望；古代用来宣扬教化，现在用来滋长怨恨。不恢复古代的礼制，不改变现在的音乐，却想要达到大治，那就相差太远了。乐上第十七
乐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则天下之心和。故圣人作乐以宣畅其和心，达于天地，天地之气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则万物顺，故神祗格，鸟兽驯。乐中第十八
乐声淡则听心平，乐辞善则歌者慕，故风移而俗易矣。妖声艳词之化也亦然。乐下第十九
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圣学第二十
公于己者公于人，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明不至则疑生，明无疑也。谓能疑为明，何啻千里！公明第二十一
厥彰厥微，匪灵弗莹。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理性命第二十二
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夫富贵，人所爱也，颜子不爱不求而乐乎贫者，独何心哉？天地间有至贵至富可爱可求而异乎彼者，见其大而忘其小焉尔。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故颜子亚圣。颜子第二十三
天地间至尊者道，至贵者德而已矣。至难得者人，人而至难得者，道德有于身而已矣。求人至难得者有于身，非师友则不可得也已。师友上第二十四
道义者，身有之则贵且尊。人生而蒙，长无师友则愚，是道义由师友有之，而得贵且尊，其义不亦重乎！其聚不亦乐乎！师友下第二十五
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过第二十六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识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竞，天也。不识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势第二十七
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至之，是为教。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然不贤者，虽父兄临之，师保勉之，不学也，强之不从也。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噫！弊也久矣。文辞第二十八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子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然则圣人之蕴，微颜子殆不可见。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圣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闻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圣蕴第二十九
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易》何止五经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奥乎！精蕴第三十
君子乾乾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乾之用，其善是，损益之大莫是过，圣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动，噫，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乾》《损》《益》动第三十一
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尧所以釐降二女于沩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家人》《睽》《复》《无妄》第三十二
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故常泰，无不足，而视轩冕，尘视珠玉，其重无加焉尔。富贵第三十三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陋第三十四
至诚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故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拟议第三十五
天以春生万物，
译音乐的根本在于政治。政治清明，百姓安宁，那么天下人的心就会和谐。所以圣人创作音乐来宣发畅达这种和谐之心，上达于天地，天地之气感应而达到大和谐。天地和谐那么万物就顺遂，所以神明降临，鸟兽驯服。乐中第十八
音乐的声音清淡那么听众的心就平和，音乐的歌词美好那么歌唱者就仰慕，所以风气转移而习俗改变。妖艳的声音和华丽的歌词的教化作用也是这样。乐下第十九
圣人可以学习吗？回答说：可以。回答说：有要领吗？回答说：有。请问要领是什么，回答说：一为要领。一，就是无欲。无欲，那么静止时虚空，行动时正直。静止虚空就明察，明察就通达。行动正直就公正，公正就广博。明察通达公正广博，差不多就是圣人了！圣学第二十
对自己公正的人对别人也公正，没有对自己不公正却能对别人公正的。明察不到极致就会产生怀疑，明察就没有怀疑。把能够怀疑当作明察，相差何止千里！公明第二十一
那些显著的、细微的，不是神灵就不能使之晶莹。刚强的善与刚强的恶，柔弱的也是这样，适中就停止了。阴阳二气和五行，化生出万物。五种差异源于两种实质，两种实质则源于一个本源。这万物统一为一个本源，一个本源分化成万物。万物各自端正，大小都有定数。理性命第二十二
颜回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愁，他却不改其乐。富贵，是人们所喜爱的，颜回不爱不求而乐于贫穷，独自怀着什么心思呢？天地间有最尊贵最富有的、可爱可求的，却不同于那些富贵，是因为看到了大的而忘记了小的罢了。看到大的那么心境安泰，心境安泰就没有不满足，没有不满足那么富贵贫贱处之都一样，处之一样就能感化而齐同，所以颜回仅次于圣人。颜子第二十三
天地间最尊贵的是道，最宝贵的是德罢了。最难得到的是人，人中难得到的是，道德存在于自身罢了。寻求最难得到的人存在于自身，没有老师和朋友就不可得到。师友上第二十四
道义，自身拥有它就尊贵。人生来蒙昧，长大没有老师和朋友就愚笨，这是道义通过老师和朋友而拥有，从而得到尊贵，它的意义不也重要吗！它的聚会不也快乐吗！师友下第二十五
仲由喜欢听别人指出他的过错，美好的名声无穷无尽。现在的人有过错不喜欢别人规劝，如同保护疾病而忌讳医生，宁愿毁灭自身也不醒悟，唉！过第二十六
天下，不过是形势罢了。形势，就是轻重。极重不可逆转，认识到它的重而迅速逆转就可以。逆转，靠的是力量。认识不早，力量就不容易。用力而不竞争，是天意。不认识也不用力，是人意。是天意呢，是人意呢，责怪谁呢！势第二十七
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车轮车辕装饰了但人们不采用，只是徒有装饰，何况空车呢？文辞，是技艺。道德，是实质。笃实其本质而用技艺书写它，美好就喜爱，喜爱就传扬。贤者得以学习而达到它，这就是教化。所以说言语没有文采，传播就不远。然而不贤的人，即使父兄临督，师保勉励，也不学习，强迫也不听从。不致力于道德而只把文辞当作才能的，只是技艺罢了。唉！弊端很久了。文辞第二十八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出一个角落不能推知其他三个角落，就不再教导了。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天说什么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那么圣人的蕴藏，如果没有颜回大概就看不见了。阐发圣人的蕴藏，教化万世无穷的人，是颜回。圣人与天相同，不也深奥吗！常人有一点点见闻，恐怕别人不迅速知道他有，急于让人知道而求名，浅薄也太严重了。圣蕴第二十九
圣人的精微，画卦来显示；圣人的蕴藏，凭借卦来阐发。卦不画，圣人的精微就不可得而见。没有卦，圣人的蕴藏大概就不可全部得而闻。《易经》何止是五经的源头，它是天地鬼神的奥秘啊！精蕴第三十
君子自强不息于诚，但必须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然后才能达到。乾卦的作用，其善就是这样，损益的大用没有超过这个的，圣人的旨意深啊！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唉，吉只有一种，行动能不谨慎吗！《乾》《损》《益》动第三十一
治理天下有根本，就是自身。治理天下有准则，就是家庭。根本必须端正；端正根本，就是诚心罢了。准则必须善；善准则，就是和亲罢了。家庭难而天下易，家庭亲而天下疏。家人离散，一定起于妇人，所以《睽》卦在《家人》卦之后，因为两个女子同居而志向不同行。尧之所以下嫁二女于沩汭，舜可以禅让吗？我由此来试验。这是治理天下观察家庭，治理家庭观察自身罢了。自身端正，就是心诚。诚心，就是回复其不善的行动罢了。不善的行动，是妄。妄回复就无妄了，无妄就诚了。所以《无妄》在《复》之后，而说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啊！《家人》《睽》《复》《无妄想》第三十二
君子以道充实为贵，自身安泰为富，所以常安泰，没有不满足，而视轩冕如尘土，视珠玉如粪土，其重没有增加。富贵第三十三
圣人之道，入耳，存心，蕴藏为德行，实行成事业，那些只以文辞为能的，浅陋了。陋第三十四
至诚就感动，感动就变化，变化就化育。所以说：揣度而后言，商议而后动。揣度商议以成就其变化。拟议第三十五
天以春生万物，
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则过焉，故得秋以成。圣人之法天，以政养万民，肃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动情胜，利害相攻，不止则贼灭无伦焉，故得刑以治。情伪微暧，其变千状，苟非中正明达果断者，不能治也。《讼》卦曰：“利见大人”，以刚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狱”，以动而明也。呜呼！天下之广，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刑第三十六
译用秋季来制止万物。万物生长，既然已经成熟，如果不加以制止就会过度，所以依靠秋季来成就。圣人效法天道，用政令来养育万民，用刑罚来肃正他们。民众兴盛时，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利益与危害相互冲突，如果不加以制止就会残害毁灭、毫无伦常，所以依靠刑罚来治理。真情与虚伪细微难辨，其变化千姿百态，如果不是中正明达、果断的人，是不能治理的。《讼》卦说：“利于见大人”，是因为刚健而得中道。《噬嗑》卦说：“利于使用狱讼”，是因为行动而明察。唉！天下如此广大，掌管刑罚的人是民众的生命主宰，任用他们能不慎重吗！刑第三十六
圣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谓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公第三十七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也。宜夫万世无穷王祀夫于，报德报功之无尽焉。孔子第三十八
道德高厚，教化无穷，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其惟孔子乎！孔子第三十九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则凟矣，凟则不告也。
山下出泉，静而清也，汨则乱。乱，不决也。慎哉，其惟时中乎！艮其背，背非见也。静则止，止非为也。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蒙》《艮》第四十
太极图说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生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自注云：无欲故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按：朱、陆《太极图说》之辨、黄梨洲《太极图讲义》、刘静修《记太极图说后》、吴草庐《释太极无极》，名义至明。而明丰坊作《易辨》，黄宗炎《图学辨惑》、胡渭《易图明辨》、毛奇龄《图书原舛》，争辨尤多。至谓宋陈抟以华山道士与种放、李溉辈搜道书《无极尊经》及张角九宫，倡太极、河洛诸教，作道学统宗，而周、邵、二程援道入儒，其说至悍。方植之作《汉学商兑》，已详辨之。而周子之学，则自黄山谷、胡五峰、张南轩、黄勉斋、魏鹤山、黄东发、高景逸诸公，久有定论。而真西山、顾泾阳谓其与伏羲画卦同功，誉为生知之圣，则已过矣。惟其门自二程外，惟安仁周文敏、遂宁傅耆、郡守李初平、咸平王拱辰、许昌许渤。孙奇逢《理学宗传》、黄嗣东《濂学志》、《圣学渊源录》述之亦备。张宣公谓周子之言足以羽翼六经而大有功于后学者，莫粹于《通书》四十章，而无极之真原于道家者流，必非周子之作也。
朱子《濂溪先生像赞》曰：“道丧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孰开我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翠。”曾文正《湖南文徵序》，亦谓宋之周子出于其间，作《太极图说》、《通书》，上与《周易》同风，下而百代逸才举莫能越其范围也。
衡麓学略第二
胡安国，字康侯，建之崇安人，绍圣四年进士，除荆南教授，入为大学博士，提举湖南学事。后落职，奉祠休于衡岳之下，卒谥文定。著《春秋传》、《资治通鉴举要补遗》。其为荆门教授时，杨龟山代之，因识游酢、谢良佐。其学得力于上蔡为多，常言：“学以立志为先，以忠信为本，以致知为穷理之门，以致敬为持养之道。”其讲友邹道乡浩、朱汉上震、曾开、刘君曼燮、向子韶、唐处厚巩（荆南人），同调为叶嗣忠廷珪，门人则江全叔琦、曾吉甫几、范伯达如圭、薛德老徽言、胡邦衡铨、胡季皋襄、谭子立知礼（长沙人）、韩叔夏璜、李寿翁椿、方困斋畴、刘顺宁芮、黎才翁明（长沙人）。湖湘学派之盛，才翁最有功焉。又有向深之沈及向涪、向浯、汪玉山、应辰闾、邱逢辰昕、徐舜邻时动、王致荣枢，皆文定高弟。而湘潭杨子中训从文定碧泉讲舍最久。彪虎臣汉明之父约，于文定之南渡熊湘，一见有得于心，及其子长，遂命受业胡门。衡山乐德秀洪从文定游。
武夷家学
胡寅，字明仲，崇安人，文定之弟子也，为秘书省校书郎时，杨龟
译圣人的道理，不过是极致的公正罢了。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天地不过是极致的公正罢了。公第三十七
《春秋》这部书，是为了端正王道、彰明大法，孔子是为后世的君王而编修的。乱臣贼子在前已被诛杀，这是为了震慑后世的活着的人。难怪万世无穷的王室祭祀，报答恩德功劳没有穷尽。孔子第三十八
道德高尚深厚，教化无穷无尽，实在与天地并列、与四季相同，这只有孔子吧！孔子第三十九
孩童蒙昧时来求问我，我端正果决地行动就像占卜一样。占卜，是叩问神灵，再三询问就亵渎了，亵渎了就不告知。
山下流出泉水，安静而清澈，搅动就混乱。混乱，就是不能决断。谨慎啊，大概只有把握时中的道理吧！艮卦止于背部，背部不是用来观看的。安静就停止，停止不是作为。作为就不会停止，它的道理很深啊！《蒙》《艮》第四十
太极图说
无极就是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气。运动到了极点就静止，静止而产生阴气。静止到了极点又运动。一动一静，互为根本。分出阴分出阳，两仪就产生了。阳气变化阴气结合，从而产生水、火、木、金、土。五种气顺畅分布，四季就运行了。五行就是阴阳，阴阳就是太极，太极本于无极。五行的产生，各自有一种本性。无极的真气，二气五行的精华。奇妙地结合而凝聚。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不断生长而变化无穷，只有人得到了秀气而最为灵秀。形体已经生成，精神发出智慧，五性感动而善恶分开、万事就出现了。圣人用中正仁义来确立准则而以静为主（自注说：没有欲望所以静），确立了人的准则。所以圣人与天地合其德行，与日月合其光明，与四季合其次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养它吉祥，小人违背它凶险。所以说：确立天的道理，叫阴与阳；确立地的道理，叫柔与刚；确立人的道理，叫仁与义。又说：推究开始反求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伟大的《易经》啊，这真是极致了。
按：朱熹、陆九渊关于《太极图说》的辩论、黄宗羲《太极图讲义》、刘牧《记太极图说后》、吴澄《释太极无极》，名义非常明确。而明代丰坊作《易辨》，黄宗炎《图学辩惑》、胡渭《易图明辨》、毛起龄《图书原舛》，争辩尤其多。甚至说宋代陈抟以华山道士身份与种放、李溉等人搜求道书《无极尊经》及张角九宫术，倡导太极、河洛诸教，作为道学统宗，而周敦颐、邵雍、二程援引道家进入儒家，这种说法非常强悍。方植之作《汉学商兑》，已经详细辩驳了。而周子的学问，则自黄庭坚、胡宏、张栻、黄干、魏了翁、黄震、高攀龙等各位先生，早就有定论。而真德秀、顾炎武说他与伏羲画卦功劳相同，赞誉他为生知圣人，那就过分了。只有他的门人除了二程外，只有安仁周文敏、遂宁傅耆、郡守李某、咸平王拱辰、许昌许渤。孙奇峰《理学宗传》、黄嗣东《濂溪学志》、《圣学渊源录》记载也很完备。张栻说周子的言论足以辅佐六经而对后学大有功劳，没有比《通书》四十章更精粹的，而无极的真原出于道家流派，一定不是周子的作品。
朱熹《濂溪先生像赞》说：“道统丧失千年，圣人遥远言论湮没，没有先觉者，谁能开启我们？文字不能穷尽语言，图形不能穷尽意思，风月无边，庭院草色交翠。”曾国藩《湖南文徵序》，也说宋代的周子出于其间，作《太极图说》《通书》，上与《周易》风格相同，下而百代逸才全都不能超越他的范围。
衡麓学略第二
胡安国，字康侯，福建崇安人，绍圣四年进士，担任荆南教授，入朝担任大学博士，提举湖南学事。后来被罢免职务，奉命在衡山脚下休假，去世谥号文定。著有《春秋传》《资治通鉴举要补遗》。他在荆门担任教授时，杨时代替他，因此结识游酢、谢良佐。他的学问得力于谢良佐最多，常说：“学习以立志为先，以忠信为本，以致知为探究事理的门径，以致敬为持守涵养的方法。”他的讲学朋友邹浩、朱震、曾开、刘燮、向子韶、唐巩（荆南人），同调的是叶廷珪，门人则有江琦、曾几、范如圭、薛徽言、胡铨、胡襄、谭知礼（长沙人）、韩璜、李椿、方畴、刘芮、黎明（长沙人）。湖湘学派的兴盛，黎明功劳最大。还有向沈及向涪、向浯、汪玉山、闾应辰、邱昕、徐时动、王枢，都是文定的高足。而湘潭杨训跟随文定在碧泉讲舍时间最长。彪汉明的父亲彪约，在文定南渡来到湖南时，一见就有所心得，等到他的儿子长大，就命令他拜入胡门受业。衡山乐洪跟随文定游历。
武夷家学
胡寅，字明仲，崇安人，是文定的弟子，担任秘书省校书郎时，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