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贺学略第十三
非欺人之言！中夜以思，汗下如霤。顷观先生所为楹帖‘道在存诚’云云，旨哉其闇然君子之言乎！果乎诚而不欺，则圣学王道又有他哉！镜海先生庶几不欺者也。倭艮峰前辈（名仁，谥文端）见过自讼，言动无妄。吴竹如比部（名廷栋，官至侍郎）天质木讷，贞足干事。同乡则黎月桥前辈（湘潭人，曾公集中有黎之父母生日序）至性肫肫，陈岱云（名源衮，茶陵人，官吉安知府）、冯树堂（名卓怀，曾公称其好学）有志力学，皆趋于笃实者也。国藩虽愚柔，既闻明训，敢不请事。若夫读书之道，博学详说，经世之才，遍采广询，自度智慧聪明，终恐有所不逮。惟当谨守绳墨。不敢以浮夸导子弟，不敢以暴弃殆父母之遗体。其有所进，幸也，无所进，终吾身而已矣。辱承扶掖之盛心，恐不察其鄙浅，而期许过实，故谨布一二，以为请益之地，亦附于皇华三拜之义云。”
译这并非欺骗人的话！深夜思考，汗水流下如屋檐滴水。近来看到先生所写的楹联“道在存诚”等语，真是意味深长，暗合君子的言论啊！如果真诚而不欺骗，那么圣人的学问和王者的治道还有其他的吗！镜海先生大概是不欺骗的人吧。倭艮峰前辈（名仁，谥号文端）见过自我反省，言行没有虚妄。吴竹如比部（名廷栋，官职做到侍郎）天性质朴迟钝，正直足以处理事务。同乡则有黎月桥前辈（湘潭人，曾国藩文集中有黎某父母生日的序言）本性诚挚恳切，陈岱云（名源衮，茶陵人）、冯树堂（名卓怀，曾国藩称赞他好学）有志向并努力学习，都趋向于笃实。国藩虽然愚钝柔弱，既然听到了明确的教诲，怎敢不请求侍奉。至于读书的方法，广泛学习详细解说，治理天下的才能，普遍采集广泛询问，自量智慧聪明，终究恐怕有所不及。只应当谨慎遵守规矩。不敢用浮夸引导子弟，不敢用自暴自弃损害父母留下的身体。如果有进步，是幸运，如果没有进步，也就这样度过一生罢了。承蒙您大力扶持的深厚心意，恐怕您不了解我的浅陋，而期望过高，所以恭敬地陈述一二，作为请求教益的余地，也附合于“皇华三拜”的意义啊。
贺熙龄，字光甫，号蔗农，嘉庆进士。始与兄长龄同举于乡，由御史官台州知府，有《寒香馆文钞》，归主城南书院，造士甚众。湘阴左文襄公宗棠少脱弛不羁，赖其教而成才。曾公心师镜海，左公受业蔗农，镜海得“悫慎”，左公为耦耕请说，致受申斥，身后之显晦不同。然吾善化自李恒斋而后，理学真儒世称贺、唐二公。迄清末造，犹有李祯佐周守介介之节，张惟儁子熔究洛闽之归，而张文襄之洞、夏震武灵峰论述湘学，咸以二贺为正宗。此乡后进所宜知也。耦耕之女夫劳文毅崇光，官至云贵总督，立有勋绩，有《常惺惺斋日记》若干卷，亦深于宋学，而有妇翁之风者。
邹邓学略第十四
季元度先正事略
邹先生汉勋，字叔勣，湖南新化人。兄弟六人，少秉庭训，皆以才称，而先生为最。年十五，通左氏义，佐伯氏纂《左氏地图说》；十六七佐伯氏纂《博物随钞》，佐仲氏纂《山经集谱》诸书；十八九纂《六国春秋》。乡居苦书少，辄诣郡学借观，手录口诵，于天文推步、方舆沿革、六书九数之属，靡不研究，而制举业不循绳尺，久困童子试。道光十七年，学使试以《三江九江考》，异之，拔补郡学生，旋食廪饩。当先生孜孜为学时，人无知者，惟同县邓显鹤湘皋深异之，惜其霾缊里闬，无由出与名流结纳，以扩见闻，招至宁乡学舍，同编蔡忠烈公遗集，旋校刊王而农先生遗书数十种，先生知名自此始。湘皋修《宝庆府志》，先生与焉，所论述为多。郡守黄君宅中量移黔中，招先生往，至则争相延致，而贵阳、大定、兴义、安顺诸郡志以次蒇事，其中形势说、循吏传，皆洞中日后情事。罗文僖绕典、胡文忠林翼时方官黔，深与契合。先生居黔五载，归里而有邵阳之狱。初，族中有枉死者，令不为申理。诸生某争于县庭，先生随众往观，令并执而幽之，将中以法。湘皋力救之，事得解。是岁为咸丰元年，先生举乡试。明年，礼部试报罢，东之淮上，访同郡魏源默深于高邮，互出所著相参订。越岁，贼陷江宁，默深畀以《辽史》及《尚书》未定稿，促其间道归长沙。时南昌告警，先生弟汉章已随江忠烈公援江西，侍郎曾国藩新募楚勇千人，令江君忠淑偕先生率以往。围解，叙劳以知县用。未几，忠烈擢安徽巡抚，约先生相从，遂同及于难。先是省会移庐州，贼由桐、舒往犯。忠烈道病，至六安，益剧，所部勇仅开化、镇筸兵数百人，倍道前进。先生守大西门，贼三为燧道攻之，城坍数丈，登陴矣，先生力击却之。忠烈专疏上其功，有诏褒奖，以同知直隶州用，赏戴花翎。时援师营城外五里不得入，而庐州守所部勇目徐淮久与贼通，腊月十六夜过半，贼缘北城入。诘旦，忠烈投水自尽。先生命酒，左手执杯，右手持剑，大呼杀贼。贼至格斗，间毙贼数人。贼怒，刃中项，血淋浪，项偏折。两卒掖之，前走数武，死之。时年四十有九。事闻，赠道衔，予卹荫，祀庐州及湖南昭忠祠。先生生时，母氏梦虎，惊而寤。少溺苦于学，罔舍昼夜，衣履垢敝，不稍修饰。兄弟互相师友，志在励名节，敦气谊。前后馆谷所入，不下数千金，悉供购书周急之用，家无担石储，弗计也。所纂《贵阳府志》百十二卷、《大定府志》六十卷、《兴义府志》二十四卷、《安顺府志》五十卷，皆刊行。又《学艺斋文集》三十六卷、诗词十六卷、《读书偶得》三十六卷、《谷梁传例》十四卷、《广韵表》十卷、《说文谐声簿》十六卷、《夏小正义疏》一卷、《易象隐义》二卷、《杂卦图说》一卷、《卦象推广》一卷、《六国春秋》二十四卷、《颛顼宪考》二卷、《帝系诂》一卷、《诗序去害释滞发微》四卷，凡十四种，藏于家。
按章炳麟“娘日归泥说”实原于邹叔子之音论。
附旧作新化诸邹著述考
新化学者，世称邹、邓。邓氏自湘皋及其兄子瑶、子琮外，无著者。而邹氏自望之先生文苏以笃学受知钱学使南园，绝意仕进，建古经堂以
译贺熙龄，字光甫，号蔗农，是嘉庆朝的进士。起初与兄长贺长龄一同在乡试中中举，由御史官职出任台州知府，著有《寒香馆文钞》，后来回到家乡主持城南书院，培养出的士人非常多。湘阴左文襄公左宗棠年少时放纵不羁，依靠他的教导而成为人才。曾公（曾国藩）以张镜海为老师，左公向贺蔗农求学，张镜海得到的是“诚实谨慎”的学问，左公因为替耦耕请求解说，以致受到申斥，两人身后的显达与隐晦不同。然而我们善化自李恒斋之后，理学的真儒世人称颂贺、唐两位先生。直到清末，仍有李祯佐、周守介坚守节操，张惟儁、子熔探究洛学闽学的归宿，而张文襄公张之洞、夏震武论述湘学，都推崇两位贺先生为正统。这是乡里后辈应当知道的。耦耕的女儿丈夫劳文毅公劳崇光，官至云贵总督，立下功勋，著有《常惺惺斋日记》若干卷，也深通宋学，且有岳父的风范。
邹邓学略第十四
季元度先正事略
邹先生汉勋，字叔勣，湖南新化县人。兄弟六人，年少时秉承庭训，都以才华著称，而先生最为突出。十五岁时，通晓《左传》大义，协助伯父编纂《左氏地图说》；十六七岁时协助伯父编纂《博物随钞》，协助仲父编纂《山经集谱》等书；十八九岁时编纂《六国春秋》。在乡间居住苦于书籍少，就前往郡学借阅观看，手抄口诵，对于天文推算、地理沿革、六书九数之类，没有不研究的，但科举文章不遵循常规，长期困顿于童生试。道光十七年，学政以《三江九江考》试题考核，对他感到惊奇，提拔补为郡学生员，不久享受廪生待遇。当先生孜孜不倦求学时，没有人了解他，只有同县的邓显鹤（字湘皋）深感惊奇，惋惜他埋没在乡里，没有机会与名流结交以扩大见闻，便招他到宁乡学舍，一同编纂蔡忠烈公遗集，随后校刊王而农先生遗书数十种，先生的名声从此开始传播。邓湘皋修撰《宝庆府志》，先生参与其中，所论述的内容很多。郡守黄君宅中调任黔中，招先生前往，到了那里争相延请，于是贵阳、大定、兴义、安顺各郡的志书依次完成，其中形势说、循吏传，都预见了日后的情势。罗文僖公绕典、胡文忠公林翼当时正在黔中做官，与先生深相契合。先生在黔中居住五年，回到家乡后遭遇邵阳的狱案。起初，族中有被冤枉致死的人，县令不为申理。某位生员在县衙争辩，先生跟随众人前往观看，县令一并逮捕并囚禁他们，打算用法律陷害。邓湘皋极力营救，事情得以解决。这一年是咸丰元年，先生在乡试中中举。第二年，礼部考试落榜，向东前往淮上，在高邮拜访同郡的魏源（字默深），互相拿出著作参订。过了一年，贼寇攻陷江宁，默深把《辽史》及《尚书》未定稿交给他，催促他抄小路回长沙。当时南昌告急，先生的弟弟汉章已跟随江忠烈公援救江西，侍郎曾国藩新招募楚勇千人，命令江君忠淑偕同先生率领前往。围困解除，论功以知县任用。不久，江忠烈公升任安徽巡抚，约先生跟随，于是同遭难。此前省会迁到庐州，贼寇从桐城、舒城前往侵犯。江忠烈公途中生病，到了六安，病情加重，所部勇兵只有开化、镇筸兵数百人，加倍赶路前进。先生守卫大西门，贼寇三次挖掘地道攻城，城墙坍塌数丈，贼兵登上城头了，先生奋力击退他们。江忠烈公专门上疏陈述他的功劳，有诏书褒奖，以同知直隶州任用，赏戴花翎。当时援军在城外五里无法进入，而庐州守将所部勇兵头目徐淮长期与贼寇勾结，腊月十六日夜过半，贼寇沿北城进入。第二天早晨，江忠烈公投水自尽。先生命人斟酒，左手执杯，右手持剑，大声呼喊杀贼。贼兵到来格斗，其间杀死数名贼兵。贼兵愤怒，刀刃击中颈部，鲜血淋漓，颈项偏折。两名士卒搀扶着他，向前走了几步，死去。当时年龄四十九岁。事情上报，追赠道员衔，给予抚恤荫庇，祭祀于庐州及湖南昭忠祠。先生出生时，母亲梦见老虎，惊醒醒来。年少时沉迷苦学，不分昼夜，衣服鞋子脏破，不稍加修饰。兄弟互相为师友，志在激励名节，敦厚情谊。前后馆舍所得收入，不下数千金，全部用于购书和周济急难，家中没有一石粮食储备，也不计较。所编纂的《贵阳府志》一百十二卷、《大定府志》六十卷、《兴義府志》二十四卷、《安顺府志》五十卷都刊行。又有《学艺斋文集》三十六卷、诗词十六卷，《读书偶得》三十六卷，《谷梁传例》十四卷，《广韵表》十卷，《说文谐声簿》十六卷，《夏小正义疏》一卷，《易象隐义》二卷，《杂卦图说》一卷，《卦象推广》一卷，《六国春秋》二十四卷，《颛顼宪考》二卷，《帝系诂》一卷，《诗序去害释滞发微》四卷，共十四种，藏在家中。
按章炳麟“娘日归泥说”实际上源于邹叔子的音论。
附旧作新化诸邹著述考
新化学者，世人称邹、邓。邓氏除了湘皋及其兄子瑶、子琮外，没有著名的人。而邹氏自望之先生邹文苏因笃学受到钱学使南园的赏识，断绝仕进念头，建立古经堂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