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学略第十一
犯湖南,急欲归展先茔,咸丰三年,乃自浙还湘,卜居于宁乡之善岭山。深衣疏食,泊然自怡。晚岁著《读易小识》,编次《朱子全集》,别为义例以发紫阳之蕴。十一年辛西正月十八日病卒,春秋八十有四。其家函封遗疏,邮寄东流军中,国藩以闻,天子轸悼,予谥确慎。配王氏、杨氏皆封夫人,前卒。无子,以弟子尔藻嗣。女四人,适某某。孙女三人。某年月日葬公某县某乡某山。又八年,国藩始追为之铭。铭曰:
译(他)曾触犯湖南(的禁令),急切地想要回去祭扫祖先的坟墓。咸丰三年,他从浙江返回湖南,在宁乡的善岭山选择定居。身穿深衣,粗茶淡饭,心境淡泊,自得其乐。晚年撰写《读易小识》,编次《朱子全集》一书,另立义例以阐发朱熹(紫阳)的深意。咸丰十一年辛酉正月十八日,他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四岁。他的家人将他的遗疏密封,邮寄到东流的军营中,曾国藩将其上报朝廷,天子深切哀悼,赐予谥号“确慎”。他的妻子王氏、杨氏都被封为夫人,此前已去世。他没有儿子,以弟子尔藻为嗣。有四个女儿,分别嫁给了某某。有孙女三人。在某年某月某日,将他安葬在某县某乡某山。又过了八年,曾国藩才追写这篇铭文。铭文说:
俗学徇时,行与名钓。孰捐其华,而练其要?唐公翼翼,与世殊趋。惧明戒旦,笃信程朱。有讥其隘,或讽以迂。浩然不顾,履我康衢。显皇初政,诏征国老。造膝前陈,嘉谟要道。愿致吾君,上跻轩昊。进退以礼,敛兹宏抱。宦游所至,我求童蒙。晚居京国,群彦景从。何才不育,有金皆熔。以善孳善,偕之大同。播此芬韵,昭示无穷。
曾国藩书学案小识后
唐先生撰辑《国朝学案》,命国藩校字付梓,既毕役,乃谨书其后曰:天生斯民,予以健顺五常之性,岂以自淑而已,将使育民淑世而弥缝天地之缺憾,其于天下之物无所不当究,。二仪之奠,日月星辰之纪,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状,草木鸟兽之咸若,洒扫应对进退之琐,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万物皆备于我。人者,天地之心也。圣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时措而咸宜,然不敢纵心以自恣,必求权度而絜之。以舜之濬哲,犹且好问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则夜以继日。孔予,圣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颜渊、孟子之贤,亦曰博文,曰集义。盖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则当明凡物万殊之等;欲悉万殊之等,则莫若即物而穷理,即物而穷理云者,古昔贤圣共由之轨,非朱于一家之创解也。自陆象山氏以本心为训,而明之余姚王氏乃颇遥承其绪,其说主于良知,谓吾心自有天则,不当支离而求诸事物。夫天则诚是也,目巧所至,不继之以规矩准绳,遂可据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颜、孟子知如彼,而犹好问好察,夜以继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义之勤如此,况以中人之质而重物欲之累,而谓念念不过乎则,其能无少诬耶?自是以后,沿其流者百辈,间有豪杰之士,思有以救其偏,变一说则生一蔽。高景逸、顾泾阳之学,以静坐为主,所重乃在知觉,此变而蔽者也。近世乾嘉之间,诸儒务为浩博,惠定宇、戴东原之流,钩研诂训。本河间献王实事求是之旨,薄宋贤为空疏。夫所谓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实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称即物穷理者乎?名目自高,诋毁日月,亦变而蔽者也。别有颜习斋、李恕谷氏之学,忍嗜欲,苦筋骨,力勤于见,迹等于许行之并耕,病宋贤为无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类矣。由后之二蔽,矫王氏而过乎正,是因噎废食之类矣。我朝崇儒重道,正学翕兴,平湖陆子、桐乡张子,辟诐辞而反经,确乎其不可拔。陆桴亭、顾亭林之徒,博大精微,体用兼赅。其他巨公硕学,项领相望,二百年来,大小醇疵区以别矣。唐先生于是辑为此编,大率居敬而不偏于静,格物而不病于琐,力行而不迫于隘,三者交修,采择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辙,与变王氏而邻于前三者之蔽,则皆厘而剔之。岂好辩哉?去古日远,百家各以其意自鸣,尊丹非素,无术相胜,虽其尤近理者亦不能餍人人之心而无异辞。道不同不相为谋,则亦已矣。若其有嗜于此而取途焉,则且多其识,去其矜,无以闻道自标,无以方隅自囿,不为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则君子者已,是唐先生与人为善之志也。
按悫慎之父仲冕,世称陶山先生,与孙星衍同年进士,著有《岱览》诸书。悫慎少承家训,亦习于汉学之说,既乃一变至道,笃宗宋儒。《学案小识》其书义例不无可訾,故鲁一同通父与人书多所评议,梁启超亦然。曾文正作《先生生日同人寄怀诗序》云:“先生为学,自治其身心,所急或不沾沾于文艺之短长,故士之骛才技而竞声称者,亦罕过而勤焉。”作《送唐先生南归序》,谓“未有不严于事长之礼而可以成德者。”曾于悫慎虽未执贽受业,然固以心师之(《家书》)。同时左公师事贺蔗农,胡公师事姚桂轩,后来易佩绅笏山之师事王茂荫,皆事长成德之例也。
益阳学略第十二
胡达源,字清甫,号云阁,嘉庆进士,官至少詹事,著有《弟子箴言》、《妙香室文集》,其子文忠公林翼立书院益阳,曾文正为之
译世俗的学者迎合时俗,行为与名声相互勾连。谁肯舍弃浮华,而钻研精要?唐公恭谨小心,与世人趋向不同。他警惕光明,在黎明前自省,笃信程朱理学。有人讥讽他狭隘,有人嘲笑他迂腐。他浩然不顾,走在我的康庄大道上。显皇初年执政,下诏征召国老。唐公在皇帝面前坦诚陈述,献上美好的谋略和重要的道理。他愿辅佐君主,使国家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进退合乎礼仪,收敛宏大的抱负。宦游所到之处,我寻求启蒙教育。晚年居住京城,众多英才景仰追随。什么人才不被培养,有金属都能熔化。以善滋生善,共同走向大同。传播这种芬芳韵味,昭示无穷后世。
曾国藩在《学案小识》后题写
唐先生编纂《国朝学案》,命我曾国藩校字付梓,完工后,我谨题写其后说:上天生育百姓,赋予刚健柔顺和五常之性,难道只是为了自我完善吗?是要让百姓养育民众、美化世道,弥补天地的缺憾,对于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应当探究的。两仪的奠定,日月星辰的秩序,百姓的生成,鬼神的情状,草木鸟兽的顺应,洒扫应对进退的琐事,都是我们本性分内的事,所以说万物都具备于我。人是天地的心。圣人智慧足以周知万物,才能足以适时举措而无不适宜,但不敢放纵心意自恣,必定寻求权度来衡量。以舜的深邃明智,尚且喜好询问和考察。周公思考有不合之处,就夜以继日。孔子是圣人的极致,尚且致力于好古敏求。颜渊、孟子的贤能,也说博学,说集义。想要完善我们本性分内的一个源头,就应当明了万物万殊的等级;想要详尽了解万殊的等级,就没有比即物穷理更好的了。即物穷理,是古代贤圣共同遵循的轨道,不是朱子一家的独创见解。自从陆象山以本心为训,明代余姚的王氏便遥承其绪,他的学说主张良知,认为我们心中自有天则,不应当支离破碎地在事物中寻求。天则确实是正确的,但目巧所至,不继之以规矩准绳,就可以依据吗?况且以舜、周公、孔子、颜渊、孟子的智慧那样,尚且喜好询问考察,夜以继日,好古敏求,博学集义的勤奋如此,何况以中人的资质而重物欲的拖累,却说念念不过乎则,能不稍有诬妄吗?从此以后,沿其流者百辈,间有豪杰之士想挽救其偏颇,变一说则生一蔽。高景逸、顾亭林之学,以静坐为主,所重在知觉,这是变而蔽的。近世乾嘉之间,诸儒务求浩博,惠定宇、戴东原之流钩研诂训,本河间献王实事求是之旨,轻视宋贤为空疏。所谓事不就是物吗?是不就是理吗?实事求是,不就是朱子所称的即物穷理吗?名目自高,诋毁日月,也是变而蔽的。另有颜习斋、李恕谷之学,忍嗜欲,苦筋骨,力勤见于行事,迹等于许行的并耕,病宋贤为无用,又是一蔽。由前之蔽,排斥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类的。由后之二蔽,矫王氏而过乎正,是因为噎废食之类的。我朝崇儒重道,正学兴起,平湖陆子、桐乡张子,辟驳辞而反经,确乎其不可拔。陆桴艇、顾亭林之徒,博大精微,体用兼备。其他巨公硕学,项领相望,二百年来大小醇疵区以别矣。唐先生于是编纂此书,大体居敬而不偏于静,格物而不病于琐碎,力行而不迫于狭隘,三者交修,采择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辙,与变王氏而邻近前三者之蔽,则皆厘而剔之岂好辩哉?去古日远,百家各以意自鸣,尊丹非素,无术相虽其尤近理者亦不能餍人人之心而异辞道不同不相为谋,则亦已矣若其有嗜于此而取途焉,则多其识,去其矜,不以闻道自标,不以方隅自囿,不为口耳之求而自得焉,是则君子者已,是唐先生与人善之志也。
按:唐悫慎之父唐仲冕,世称陶山先生,与孙星同年进士,著有《岱览》等书。唐悫慎少承家训,亦习汉学之说,后来一变至道,笃宗宋儒。《学案小识其书义例不无可訾,鲁一同通父与人书多所评议,梁启亦然。曾文正作《先生生日同人寄怀序》云:“先生为学,自治身心,所急或不沾沾于文艺短长,故士之骛才技竞声称者,亦罕过而勤焉。”又作《送唐先生南归序》,谓“未有不严事长之礼而可以成德者。”曾对唐悫慎虽未执贽受业,但固以心师之(《家书》)。同时,左公师事贺蔗农,胡公师姚桂轩,后来易佩绅笏山师王茂荫,皆事长成德之例也。
益阳学略第十二
胡达源,字清甫,号云阁,是嘉庆进士,官至少詹事,著有《弟子言》、《妙香室文集》,其子胡林翼在益阳立书院,曾文正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