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湘学略十三

益阳学略第十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6–37 段

记云:

  “国藩以道光戊戌通籍于朝,湘人官京师者多同时辈流,其射策先朝耆年宿望,凋散略尽,而少詹事益阳胡云阁先生独为老师祭酒,乡之人就而考德稽疑,如幽得烛,众以无陨。而哲嗣润芝亦以编修趾美名父,迴翔馆阁,今兵部侍郎湖北巡抚,海内称为宫保胡公者是也。少詹君晚而撰《弟子箴言》十四卷,国藩实尝受而读之,自洒扫应对以暨天地经纶、百家学术,靡不毕具,甄录古人嘉言,衷以己意,词浅而旨深;要使学者自幼而端所习,随其材之大小董劝渐摩,徐底于成而已。窃尝究观夫天之生斯人也,上智者不常,下愚者亦不常,扰扰万众,大率皆中材耳。中材者,导之东而东,导之西而西,习于善而善,习于恶而恶。其始瞳焉无所知识,未几而骋嗜欲,逐众好,渐长渐贯,而成自然。由一二人以达于通都,渐流渐广,而成风俗。风之为物,控之若无有,鰌之若易靡,及其既成,发大木,拔大屋,一动而万里应,穷天人之力而莫之能御。先王鉴于此,欲民生早慎所习,于是设为学校以教之。琴瑟鼓钟以习其耳,俎豆登降以习其目,诗书讽诵以习其口,射御投壶以习其筋力,书升以作其能,而郊遂以作其耻。故其高材则道足济天下,而智周万汇,其次亦不失为圭璧自饬之士,贾生有言:‘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其不然欤?侍郎自开府湖北以来。即以移风易俗为己任。自部曲之长、郡县之吏暨百执事,片善微长不敢自暴,而褒许随之,曰;‘尔之发见者微,而善端宏大,不可量也。’或有过差,方图盖覆,谴亦及之,曰:‘此犹小眚,过是,诛罚重矣。’与其新不苛其旧,表其独不遗其同,上下兢兢。日有课,月有举。当时推湖北人才极盛,侍郎则曰:‘吾先入箴言中育才之法如此,吾讵能继述,直什一耳。’咸丰十年,侍郎治鄂六载矣,功成而化洽。又以一湖之隔,吾教成于北,而反遗吾父母之邦,其谓我何!于是建箴言书院,将萃益阳之士而大淑之。置良田以廪生徒,储典籍以馈孤陋。宽其涂辙而严其教条,崇实而黜华,贱通而尚介。循是不废,岂惟一邑之幸,即汉之十三家法、宋之洛闽,渊源于是乎在。后有名世者出,观于胡氏父子仍世育才肫肫之意,与余小子慎其所习之说,可以兴矣。”

译《记》中说:

“我(曾国藩)在道光戊戌年考中进士进入朝廷任职,湖南人在京城做官的大多是同辈中人,那些在科举考试中名列前茅的朝廷老臣和德高望重的前辈,大多已经凋零散尽,只有少詹事益阳胡云阁先生独自作为老师主持教育,同乡的人向他请教道德、探讨疑难,就像在幽暗中得到了烛火,众人因此没有堕落。而他的哲嗣胡润芝也凭借编修的身份继承父亲的美名,在翰林院等机构中从容任职,如今担任兵部侍郎、湖北巡抚,就是海内称为宫保的胡公。少詹事晚年撰写了《弟子箴言》十四卷,我确实曾经接受并阅读过,从洒扫应对等日常礼仪到治理天下的经纶大略、百家学术,无不具备,甄选收录古人的嘉言善语,结合自己的见解,言辞浅显而意旨深远;旨在让学者自幼端正所学,根据他们才能的大小进行督促劝勉和潜移默化,慢慢达到成就罢了。我私下曾经探究观察上天生育这些人,上等的智者并不常见,下等的愚者也不常见,纷扰的万千民众,大率都是中等资质的人。中等资质的人,引导向东就向东,引导向西就向西,习惯于善就善,习惯于恶就恶。他们起初懵懂无知,不久便放纵嗜好欲望,追随众人的喜好,渐渐成长贯通,形成自然习性。由一两个人扩展到整个都市,渐渐流传扩大,形成风俗。风这种东西,控制它似乎不存在,吹拂它似乎容易倒伏,等到它形成之后,能吹断大树,拔起大屋,一动而万里响应,耗尽天人的力量也无法抵御。先王鉴于此,希望百姓尽早谨慎对待所学,于是设立学校来教导他们。用琴瑟鼓钟来训练他们的耳朵,用祭祀礼器升降仪式来训练他们的眼睛,用诗书讽诵来训练他们的口,用射箭驾车投壶来训练他们的筋力,用书写升迁来激发他们的能力,用郊祀遂祭来激发他们的羞耻心。所以那些高材之人,道德足以济世,智慧周遍万物,其次也不失为像圭璧一样自我修养的士人,贾谊曾说:‘与正直的人相处,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说齐国的话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胡侍郎自从在湖北开府任职以来,就把移风易俗作为自己的责任。从军队将领、郡县官吏到所有办事人员,有一点微小的善行或长处,不敢自我埋没,而褒奖赞许随之而来,说:‘你发现的虽然微小,但善的端绪宏大,不可限量。’如果有过错偏差,正打算掩盖,谴责也随即而至,说:‘这还算是小错,超过这个限度,诛罚就重了。’对新来者不苛求旧人,表彰独特者不遗漏普通人,上下都兢兢业业。每天有考核,每月有举荐。当时推崇湖北人才极盛,胡侍郎却说:‘我先前在《箴言》中育才的方法就是这样,我哪里能继承发扬,只是十分之一罢了。’咸丰十年,胡侍郎治理湖北六年了,功业成就而教化融洽。又因为一湖之隔,我的教化成就在湖北,却反而遗忘了我的父母之邦,这怎么说得过去呢!于是建立箴言书院,将要汇聚益阳的士人而大力教化他们。置办良田来供养学生,储备典籍来馈赠孤陋之人。放宽他们的途径而严格他们的教条,崇尚朴实而摒弃浮华,轻视圆滑而崇尚耿介。遵循这些不废弃,岂止是一县的幸运,即使汉代的十三家法、宋代的洛闽学派,其渊源也就在这里了。后世有闻名于世的人出现,观察胡氏父子世代育才的诚恳心意,以及我小子谨慎对待所学的说法,可以兴起教化。”

湘乡王君季范校刊《弟子箴言》,属余作序云:

  “益阳胡宫詹云阁先生讲业岳麓时,受业于山长湘潭罗鸿路胪慎斋之门,获闻宋儒者之绪论。官京师,摄记旧闻,益以师说,以为《弟子箴言》,自奋志、勤学至于才识、经济,凡十六卷。成书于道光十五年,其子文忠公为校字刊行。迄光绪二十一年,吴尚书大澂巡抚湖南,重加评识,以授蒲圻但督粮湘良,刻之长沙。湘乡王君季范近就但本重印,以示诸生,而属余为序。余尝读曾文正公《箴言书院记》及左文襄公所造碑铭,于人才因于所习及诸老生讲学经世之效,已熟闻而心服之矣。文忠公秉玮异之才,早入翰林,迴翔台阁,风流豪宕,天下以为俊士。既以江南试士罢官,复遭宫詹之丧,戢景礼庐,痛刮曩习,慨然有康济斯民之志。于是典郡于黔南,开府于鄂州,荡寇礼贤,殚思矢诚,谋国之忠,进德之勇,为清中兴名臣之冠。而文忠则曰:‘吾先人箴言遗教,未能述其十一也。’及其晚年,犹师事老儒姚君桂轩,日受《论语》要义。湘阴郭侍郎筠仙为叙,言公志行至详。今去文忠公之薨六七十年,而风会诡变,世乱方亟。方面之长,不闻屈心以优贤,校学之师,罔或正身以率士,上下相蒙,才贤日衰。季范勤勤举乡贤之训以诏生徒,吾悲其孤行而寡和也。然风教之移,视曹好之所趋,而术学之昌,资贤儒之善道。季范既为郡学之长,卹然有世教之忧,愿益抗心而潜晞,反躬而力求,使诸生无逐声利之好,而事身心之修。异时吾郡英贤辈兴,毕志力以扶世宙,其大本必是之由也。传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吾述此勉吾季范,亦以为群士劝焉。癸酉八月。”

  益阳先贤,未得详考,就所知者,曹月庵被举鸿博,文未入雅,而涉学甚博。汤海秋鹏才气奔放,为古近体诗及《四书》文,数月而得千篇,所著《浮邱子》九十篇,曾公虽致讥评,然祭汤文称“韩悍庄夸,苟卿之蕴,鏖义斗文,百合愈奋”者,其才自不可及也。胡氏父子以理学、经济著闻,箴言院生才贤辈起。亡友曾运乾星笠,少与陈新寰鼎忠同著《通史序例》,曾后著《三礼通论》、《丧服释例》、《尚书正读》、《广韵研究》诸书,以都讲湖南大学,疾终辰溪,虽学行已荷上褒,而遗书尚未行世,然资江近世朴学,殆未有能及星笠者矣。

  二贺学略第十三

  贺长龄,字耦耕,号西涯,晚号耐庵,嘉庆进土,道光时累擢贵州巡抚。在黔九年,多有惠政,升任云贵总督,降补河南布政使,坐永昌回变落职。平生笃宗理学,以导养身心为主。工为文章,有《耐庵集》。所纂有《孝经集注》、《劝学纂言》。又与邵阳魏源同辑《皇朝经世文编》,言经济者宗之。

  抚黔时,通书曾文正京师论学,文正复书云:

  “二月接奉手示,兼辱雅贶,过蒙矜宠,奖饰溢量。国藩本以无本之学,寻声逐响,自从镜海先生游,稍乃粗识指归,坐眢见明,亦耿耿耳。乃甫涉向道之藩,遽钓过情之誉,是再辱也。盖尝抉剔平生之病源,养痈藏瘤,百孔杂出,而其要在不诚而已矣。窃以为天地之所以不息,国之所以立,贤人之德业之所以可大可久,皆诚为之也。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今之学者,言考据则持为骋辨之柄,讲经济则据为猎名之津,言之者不怍,信之者贵耳,转相欺谩,不以为耻。至如仕途积习,益尚虚文,奸弊所在,蹈之而不怪,知之而不言,彼此涂饰,聊以自保,泄泄成风,阿同骇异。故每私发狂议,谓今日而言治术,则莫若综核名实,今日而言学术,则莫若取笃实践履之士。物穷则变,救浮华者莫如质。积翫之后,振之以猛,意在斯乎!方今时事孔棘,追究厉阶之生,何尝不归咎于发难者。彼岂实见天下之大计,当痛惩而廓清之哉?岂豫知今日之变,实能自我收之哉?不过以语言欺人,思先登要路耳!国藩以兹内省,早岁所为涉览书册、讲求众艺者,何一非欺人之事,所为高谈古今、嘐嘐自许者,何一

译湘乡王季范先生校刊《弟子箴言》,嘱托我作序,说:

“益阳胡云阁先生(胡达源)在岳麓书院讲学时,曾师从山长湘潭罗慎斋先生,得以听闻宋代儒学的精微论述。后来胡先生在京师做官,搜集旧日见闻,加上老师的学说,编成《弟子箴言》一书,内容从立志、勤学直到才识、经世济民,共十六卷。书成于道光十五年,他的儿子曾国藩(文忠公)校字刊行。到了光绪二十一年,吴大澂尚书巡抚湖南,重新加以评注,交给蒲圻但湘良督粮,在长沙刻印。湘乡王季范先生最近根据但本重印,以展示给学生们,并嘱托我作序。我曾读过曾国藩的《箴言书院记》以及左宗棠所造的碑铭,对于人才因习染而养成,以及各位前辈讲学经世的成效,已经熟闻且心服了。文忠公(曾国藩)拥有卓越非凡的才能,早年进入翰林院,在朝廷中从容周旋,风流豪放,天下人都认为他是俊才。后来因为江南乡试罢官,又遭遇父亲胡云阁去世的丧事,他收敛起往日的光彩,痛改过去的习气,慷慨地立下拯救百姓的志向。于是他在黔南任知府,在鄂州开府治事,荡平寇乱,礼贤下士,竭尽思虑,矢忠矢诚,谋国的忠诚,进德的勇气,堪称清朝中兴名臣之首。然而文忠公却说:‘我父亲箴言遗教,我未能阐述其十分之一。’到了晚年,他仍然以师礼对待老儒姚桂轩,每日聆听《论语》的要义。湘阴郭筠仙侍郎作序,详细记述了公的志向和品行。如今距离文忠公去世已有六七十年,而风气变幻诡异,世道混乱正急。地方长官,听不到他们屈心优待贤才;学校老师,也没有人端正自身来率领士子。上下互相蒙蔽,才贤日渐衰微。季范勤勉地举出乡贤的训诫来教导学生,我悲叹他孤行寡和。然而风教的转移,取决于众人喜好所趋向的方向;而学术的昌盛,依靠贤儒善于引导。季范既然担任郡学长官,忧心地担忧世教,希望他更加立志高远,潜心仰慕,反省自身,力求做到,使学生们不追逐声名的喜好,而致力于身心修养。将来我们郡中英才贤士辈出,竭尽志力以扶持世道,其根本必定由此而来。传曰:‘师道确立,则善人多。’我陈述这些来勉励我的季范,也以此作为对众士的劝勉。癸酉年八月。”

益阳的先贤,未能详细考证,就我所知道的,曹月庵被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文章未入雅正,但涉猎学问很广博。汤海秋(汤鹏)才气奔放,写古体近体诗及《四书》文,几个月就能写出一千篇,所著《浮邱子》九十篇,曾国藩虽然加以讥评,但在祭汤文中称他“有韩愈的悍、庄子的夸,荀子的蕴藉,在义理和文采上激烈争斗,百合愈奋”,他的才情自然是不可企及的。胡氏父子以理学、经世济民著称,箴言书院人才辈出。亡友曾运乾(字星笠),年轻时与陈新寰(字鼎忠)共同著《通史序例》,后来著《三礼通论》、《丧服释例》《尚书正读》《广韵研究》等书,以湖南大学都讲的身份,病逝于辰溪,虽然学问品行已受到朝廷褒奖,但遗书尚未刊行于世,然而资江近世朴学,大概没有能及得上星笠的了。

二贺学略第十三

贺长龄,字耦耕,号西涯,晚年号耐庵,嘉庆年间进士,道光年间多次升迁至贵州巡抚。在贵州九年,多有惠民政绩,升任云贵总督,后降补为河南布政使,因永昌回民变乱获罪免职。平生笃信宗奉理学,以导养身心为主。擅长写文章,有《耐庵集》。所编纂的有《孝经集注》、《劝学纂言。又与邵阳魏源共同辑录《皇朝经世文编》,谈论经世济民的人推崇它。

巡抚贵州时,写信给京师的曾国藩论学,曾国藩回信说:

“二月接到您的手示,兼承雅赠,过分蒙受您的矜持宠爱,奖饰之词超过我的度量。我本以无根底的学问,寻声逐响,自从跟随镜海先生学习,才稍微粗识门径,坐井观天,也自以为是。才刚涉足向道的藩篱,就钓得过分的赞誉,这是再次受辱了。我曾剖析平生的病源,养痈藏瘤,百孔千疮,而其要害在于不诚罢了。我私下认为,天地之所以不息,国家之所以建立,贤人的德业之所以可大可久,都是“诚”在起作用。所以说诚是事物的始终,不诚就没有事物。现在的学者,谈论考据则把它作为逞辩的把柄,讲究经世济民则把它作为猎取名声的途径,说的人不惭愧,信的人只重耳闻,互相欺骗,不以为耻。至于仕途积习,更加崇尚虚文,奸弊所在,踩上去不觉得奇怪,知道了也不说,彼此粉饰,聊以自保,懈怠成风,阿附相同,惊骇异见。所以我常常私下发表狂言,说今天谈论治术,不如综核名实;今天谈论学术,不如选取笃实践履之士。物极必反,救浮华者莫如质朴。积弊之后,用猛药振奋,意在于此吧!方今时事孔棘,追究祸乱的根源,何尝不归咎于发难者。他们难道真的见到天下的大计,应当痛惩而廓清吗?难道预先知道今天的变乱,实能由自己收拾吗?不过是用语言欺人,想先登要路罢了!我因此内省,早年所为涉览书册、讲求众艺者,哪一件不是欺人之事,所为高谈古今、自许者,哪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