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衍义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衍义卷四 元 胡震 撰▯【坤下干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隂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否与泰正相友,其要止在君子小人之进退而已尔。君子进则天下治而成泰,小人进则天下乱而为否。曰否之匪人,非无人也。否之所施,非其人则无人道之正也。道在君子,是为人道之正。否非人道,故不为正。道之利,大往小来,则贤否易位,此否泰之所以分也。夫斯道之正,穷天地,亘古今,不可以冺没者。尧桀有治乱,正道不以尧桀而重轻。舜跖有善恶,正道不以舜跖而増减。故举天下万世,未有能舍正道而独立者。时乎,上下之异心,于是三纲沦,九法斁,正道不行于天下。时乎,隂柔之胜,正于是,邪説行,正义废,而正道不行于天下。故彖辞曰: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天地之气不交,则万物无生成之理。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上意不下逹,则无以主张斯道。下情不上通,则无以维持斯道。朝有幸位而无以去斯道之蠧,野有遗贤而无以合斯道之助。仁义之教不达于生民,礼乐之化不行于斯世,虽有邦,犹无邦也。隂柔在内,阳刚在外,小人来居于内,君子往居于外,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是小人之利,天下之不利也。君子独贞,天下之不贞也。呜呼,三代而下,汉之衰也,以上下言,则元帝与萧望之情不交通,以贤否言,则石显得志而望之道消,此正道不利于汉末也。唐之衰也,以上下言,则唐帝与九龄之志不交孚,以贤否言,则林甫登相而九龄罢出,此正道不利于唐季也。观乎此,则彼小人者,真可畏也。杨氏曰:隂阳刚柔,不惟君子小人而已,亦气类应感而自至也。主徳不断,亦隂柔也。女谒通行,亦隂柔也。近习用事,亦隂柔也。是三者有一焉,小人乘而入之矣。故内小人而外君子,则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圣人必先之以内隂外阳,内柔外刚。惟隂召隂,惟柔召柔,气类然也。此卦其变为泰,卦其象天上地下不相交,否之象,其占不利君子。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避难,不可荣以禄。天气上而不交于下,地气下而不交于上,否塞之象,天地闭塞不交之时。阳气揫敛,不荡于隂,万物反本,不荣于末。君子当此时,宜收敛晦藏其徳,以避小人之难,不得贪禄位以为荣也。孟轲之道不利于齐王之时,则辞万钟之禄;子思之道不利于缪公之世,则辞鼎肉之餽。邦有道则仕,固本夙心;邦无道而谷,亦圣贤所深耻也。杨氏曰:君子当此时,避难可也,何必俭徳?非能忍天下不可忍之穷,不能避天下不可避之难。穷之不忍,而难之是避;避之未几,而诱之者至矣。诱之所投,祸之所随也。惟不可荣以禄,庶乎免矣。童溪曰:否卦君子道消之时,圣人屡称君子大人者,以天道不可一日无阳,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子也。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泰与否,皆取茅为象,以羣阳羣隂同在下,有牵连之象。泰之时则以同征为吉,否之时则以同贞为吉,亨。始以内小人外君子为否之义,复以初六否而在下为君子之道。易随时取义,大扺然也。否之初六,以一隂之柔合羣隂之进,如拔茅连茹而以其彚,此小人之合其类。然始进之初,其过未形,不逺而复入于贞正,则未有不如君子之吉且亨者。盖人生天地间,同得无极之真以为性,同得二五之精以为形。方其初也,孰为君子,孰为小人?唯其气质不同,习尚各异。阳明胜而循天理则为君子,隂浊胜而狥人欲则为小人。然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此小人之可变为君子也。否之初六,三隂并进,想其进也,掩义隐贼,好行凶徳,相招为禄仕欤?毁信废忠,崇饰謟谀,相诱图货贿欤?以若人而并进,凶咎之集也。然小人虽自絶天理,而天理不絶。小人一息而为恶则为小人,一息而为善则为君子。使其以并进为凶,其恶未显而亟反于正,未害其为吉也。小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谓小人变为君子,则能志于爱君而不志于私也。禹臯共鲧本同一天,使共鲧之恶未形而反之于正,则共鲧可为禹臯。周召管蔡本同一天,使管蔡之恶未形而反之于正,则管蔡可为周召。奈何戴皇天履后土,弃其天而卒为小人之归耶?杨氏曰:初六一隂方长,而君子已知其三隂之类从,已有引身而退,贞固自守之心。曰贞吉亨者,以退为吉,退吉于进,以穷为亨,穷亨于亨。然岂君子之本心哉?彼拔茅彚进而此贞吉之志,未尝不在君也。畎畆不忘之义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周易衍义》卷四 元 胡震 撰 ▯【坤下乾上】否卦不是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离去,小的到来。彖说:否卦不是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离去,小的到来。这就是说天地之气不相交,万物不能通达;上下不相交,天下就没有国家。内里是阴、外面是阳,内里柔弱、外面刚强,内里是小人、外面是君子。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否与泰正好相反,关键只在于君子和小人的进退罢了。君子进用,天下就得到治理而成为泰;小人进用,天下就会混乱而成为否。说“否之匪人”,并不是说没有人,而是说否所施行的,不是由合乎人道的人来施行,于是便没有人道的正道。正道存在于君子,所以才是人道的正道;否既然不是人道,所以也不是正道。所谓“大的离去,小的到来”,就是贤者与否者互换位置,这正是区分否与泰的地方。这一正道,穷尽天地、贯通古今,不可能消失。尧、桀各有治乱,但正道并不因尧、桀而增减轻重;舜、跖各有善恶,但正道并不因舜、跖而增加或减少。因此,纵观天下万世,从来没有谁能够舍弃正道而独立存在。有时上下离心,于是三纲沦丧,九法败坏,正道不能行于天下;有时阴柔势力取胜,正道受到压制,邪说流行,正义废弃,正道也不能行于天下。所以彖辞说:天地不相交,万物就不能通达。天地之气不交,就没有万物生成的道理;上下不相交,天下就没有国家。上面的意思不能下达,就无法主持正道;下面的实情不能上通,就无法维持正道。朝廷有幸进居高位的人,却无法除去损害正道的蛀虫;民间有被遗漏的贤才,却无法聚合来辅助正道。仁义的教化不能传达到百姓,礼乐的教化不能行于这个时代,虽然有国家,也等于没有国家。阴柔在内,阳刚在外;小人来到内位,君子离去而居外位;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这是小人的利益,却是天下的不利。君子独自守正,天下便不能守正。唉,三代以后,汉朝衰落时,从上下关系说,元帝与萧望之的情意不能相通;从贤者与否者说,石显得志,萧望之的道路消退,这正是正道对汉朝末世不利。唐朝衰落时,从上下关系说,唐帝与九龄的志向不能互相信任;从贤者与否者说,林甫升任宰相,九龄被罢免出朝,这正是正道对唐朝末世不利。由此看来,那些小人实在可怕。杨氏说:阴阳、刚柔并不只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也会因气类相应感召而自行到来。君主的德行不能果断,也属于阴柔;女子进谒可以畅通,也属于阴柔;近臣、幸臣掌权,也属于阴柔。这三者中只要有一个,小人就会乘机而入。所以内有小人、外有君子,小人的道路便增长,君子的道路便消退。圣人必先说内阴外阳、内柔外刚,因为只有阴会招来阴,只有柔会招来柔,这是气类相同的缘故。此卦由泰卦变化而来,卦象是天在上、地在下,二者不能相交,这就是否的象;占问所得,表示不利于君子。象说:天地不相交,就是否。君子因此节俭自守、收敛德行以躲避灾难,不可以把获得俸禄当作荣耀。天气向上升而不与地气相交,地气向下降而不与天气相交,这是闭塞的象,是天地闭塞不交的时期。阳气收敛,不在阴气中荡漾;万物返归根本,不在枝末上繁荣。君子处在这种时期,应当收敛隐藏自己的德行,以躲避小人的灾难,不可贪恋俸禄官位,把它当作荣耀。孟轲的道在齐王之时不能施行,便辞去万钟之禄;子思的道在缪公之世不能施行,便辞去鼎肉的馈赠。国家有道便出仕,本来就是早年的志愿;国家无道却仍贪图俸禄,也是圣贤深以为耻的事。杨氏说:君子处在这种时期,躲避灾难是可以的,为什么还要节俭自守呢?不能忍受天下所不能忍受的困穷,就不能躲避天下所不能躲避的灾难。不能忍受困穷,却想躲避灾难;躲避不久,诱惑者就来了。诱惑投来的地方,祸患也会跟随而来。只有不把俸禄当作荣耀,才差不多可以免祸。童溪说:否卦是君子道路消退的时期,圣人却屡次称说君子、大人,是因为天道一天也不能没有阳,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君子。初六:拔起茅草,根茎相连,守正则吉,通达。象说:拔茅草而守正吉祥,是因为志向在于君主。泰与否都取茅草作为象,因为群阳、群阴共同处在下方,有相互牵连的象。泰的时候,以共同出征为吉;否的时候,以共同守正为吉,并且通达。开始时以“内阴外阳、内柔外刚”说明否的意义,后来又以初六处在否卦下位来说明君子的道路。《易》随时取义,大体就是这样。否卦初六,以一个阴柔之爻联合群阴上进,如拔茅草而根茎相连、与同类一起,这是小人与同类结合的象。然而在刚开始进用时,过错还没有显露,如果不走远便回归正道,就没有不像君子那样获得吉祥和通达的。人生在天地之间,同样禀得无极之真而成为本性,同样禀得二五之精而形成形体。刚开始时,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原本没有定论;只是由于气质不同,习尚各异。阳明之气胜而遵循天理,便成为君子;阴浊之气胜而顺从人欲,便成为小人。然而气质之性,君子也有不把它当作本性的地方;善于反省归正,天地之性便能保存。这说明小人也可以改变成为君子。否卦初六,三阴一同上进,想来它们进用时,大概会遮蔽义理、隐藏奸贼,喜欢行凶恶之德,彼此招引以求禄位吧?毁弃信义、废弃忠诚,崇尚修饰谄媚,相互诱骗来谋求货贿吧?像这样的人一同进用,凶祸灾患便会聚集而来。然而小人虽然自行断绝天理,天理却不会断绝。小人一息之间作恶,便是小人;一息之间行善,便是君子。假如他们因一同进用而有凶祸,但恶行还没有显露就迅速返回正道,那么并不妨碍他们获得吉祥。小象说:拔茅草而守正吉祥,是说小人变为君子后,便能以爱君为志,而不以私利为志。禹、皋、共、鲧本来同样禀受天性;假使共、鲧的恶行尚未显露便返回正道,那么共、鲧也可以成为禹、皋。周、召、管、蔡本来同样禀受天性;假使管、蔡的恶行尚未显露便返回正道,那么管、蔡也可以成为周、召。为什么偏偏头戴皇天、脚踏后土,却抛弃自己的天性,最终归于小人呢?杨氏说:初六一阴正在增长,君子已经知道三阴会同类跟从,于是早已有引身退避、守正坚定自持的心志。说“守正吉祥而通达”,是因为退避为吉,退比进更吉;身处困穷而通达,困穷反而能成就通达。然而这难道是君子的本心吗?小人拔茅草、同类并进,而此处守正得吉的志向,未尝不在于君主。这就是身处田野仍不忘君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