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战国策十三

卷十四 楚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1–44 段

卷十四 楚一○齐楚构难齐、楚构难,宋请中立。齐急宋,宋许之。子象为楚谓宋王曰:“楚以缓失宋,将法齐之急也。齐以急得宋,后将常急矣。是从齐而攻楚,未必利也。齐战胜楚,势必危宋;不胜,是以弱宋干强楚也。而令两万乘之国常以急求所欲,国必危矣。”○五国约以伐齐五国约以伐齐。昭阳谓楚王曰:“五国以破齐,秦必南图。”楚王曰:“然则奈何?”对曰:“韩氏辅国也,好利而恶难。好利,可营也;恶难,可惧也。我厚赂之以利,其心必营;我悉兵以临之,其心必惧我。彼惧吾兵而营我利,五国之事必可败也。约绝之后,虽勿与地,可。”楚王曰:“善。”乃命大公事之韩,见公仲曰:“夫牛阑之事,马陵之难,亲王之所见也,王苟无以五国用兵,请效列城五,请悉楚国之众也,以廧于齐。”齐之反赵、魏之后,而楚果弗与地,则五国之事困也。○荆宣王问群臣荆宣王问群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诚何如?”群臣莫对。江一对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昭奚恤与彭城君议于王前昭奚恤与彭城君议于王前,王召江乙而问焉。江乙曰:“二人之言皆善也,臣不敢言其后。此谓虑贤也。”○邯郸之难邯郸之难,昭奚恤谓楚王曰:“王不如无救赵,而以强魏;魏强,其割赵必深矣。赵不能听,则必坚守,是两弊也。”景舍曰:“不然,昭奚恤不知也。夫魏之攻赵也,恐楚之攻其后。今不救赵,赵有亡形,而魏无楚忧,是楚、魏共赵也。害必深矣!何以‘两弊’也?且魏令兵以深割赵,赵见亡形,而有楚之不救己也,必与魏合而以谋楚。故王不如少出兵,以为赵援。赵恃楚劲,必与魏战,魏怒于赵之劲,而见楚救之不足畏也,必不释赵。赵、魏相弊,而齐、秦应楚则魏可破也。”楚因使景舍起兵救赵。邯郸拔,楚取睢、濊之间。○江尹欲恶昭奚恤于楚王江尹欲恶昭奚恤于楚王,而力不能,故为梁山阳君请封于楚。楚王曰:“诺。”昭奚恤曰:“山阳君无功于楚国,不当封。”江尹因得山阳君与之共恶昭奚恤。○魏氏恶昭奚恤于楚王魏氏恶昭奚恤于楚王,楚王告昭子。昭子曰:“臣朝夕以事听命,而魏入吾君臣之间,臣大惧。臣非畏魏也。夫泄吾君臣之交,而天下信之,是其为人也近苦矣。夫苟不难为之外,岂忘为之内乎?臣之得罪无日矣。”王曰:“寡人知之,大夫何患?”○江乙恶昭奚恤江乙恶昭奚恤,谓楚王曰:“人有以其狗为有执而爱之。其狗尝溺井,其邻人见狗之溺井也,欲入言之。狗恶之,当门而噬之。邻人惮之,遂不得入言。邯郸之难,楚进兵大梁,取矣。昭奚恤取魏之宝器,以居魏知之,故昭奚恤常恶臣之见王。”○江乙欲恶昭奚恤于楚江乙欲恶昭奚恤于楚,谓楚王曰:“下比周则上危,下分争则上安,王亦知乎?愿王勿忘也。且人有好扬人之善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君子也,近之。”江乙曰:“有人好扬人之恶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小人也,远之。”江乙曰:“然则且有子杀其父,臣弑其主者,而王终已不知者何也?以王好闻人之美,而恶闻人之恶也。”王曰:“善,寡人愿两闻之。”○江乙说于安陵君江乙说于安陵君曰:“君无咫尺之地,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何以也?”曰:“王过举而已,不然,无以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女不敝席,宠臣不避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深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令。”三年而弗言。江乙复见曰:“臣所为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计,臣请不敢复见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间也。”于是,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嗥之声若雷霆,有狂兕牜羊车依轮而至,王亲引弓而射,壹发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泣数行而进曰:“臣入则编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蓐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说,乃封坛为安陵君。君子闻之曰:“江乙可谓善谋,安陵君可谓知时矣!”

译卷十四 楚一 齐国和楚国发生争端,宋国请求保持中立。齐国逼迫宋国,宋国答应了。子象替楚国对宋王说:“楚国因为迟缓而失去宋国,齐国将会仿效这种逼迫宋国的做法。齐国这次凭借逼迫得到宋国,以后就会经常逼迫宋国。这样跟随齐国攻打楚国,未必有利。齐国战胜楚国,势力必然威胁宋国;齐国不能取胜,就是让弱小的宋国触犯强大的楚国。如今让两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经常依靠逼迫来满足愿望,国家一定会危险。” 五国约定共同攻打齐国。昭阳对楚王说:“五国攻破齐国后,秦国一定会向南谋取土地。”楚王说:“那么该怎么办?”昭阳回答说:“韩国是辅佐秦国的国家,喜欢利益而厌恶祸患。喜欢利益,就可以用利益诱使它;厌恶祸患,就可以用祸患恐吓它。我们用丰厚的财物和利益贿赂它,它的心一定会被利益诱动;我们调集全部军队逼近它,它的心一定会害怕我们。韩国既害怕我们的军队,又贪图我们的利益,五国攻齐的事情一定可以破坏。盟约断绝以后,即使不给它土地,也可以。”楚王说:“好。” 于是楚王命大公出使韩国。他见到公仲说:“牛阑之战、马陵之难,都是大王亲眼见过的。如果大王不让五国联合用兵,我愿献上五座城,并调集楚国全部军队,去为齐国筑防。” 等齐国反过来攻打赵、魏之后,如果楚国果然不给韩国土地,那么五国联合攻齐的事情就会陷入困境。荆宣王问群臣说:“我听说北方各国害怕昭奚恤,果真是这样吗?” 群臣没有人回答。江一回答说:“老虎寻找各种野兽,把它们当作食物;它捉到一只狐狸,狐狸说:‘您不敢吃我。上天让我统领百兽,如今您吃我,就是违抗上天的命令。您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信,我替您走在前面,您跟在我后面,看百兽见到我,难道敢不逃跑吗?’老虎认为有道理,于是就和狐狸一起走。各种野兽见到它们都逃跑了。老虎不知道野兽是害怕自己才逃跑,却以为它们是害怕狐狸。如今大王的土地纵横五千里,披甲士卒有一百万人,却把他们全都交给昭奚恤掌管。因此北方各国害怕昭奚恤,实际上是害怕大王的军队,就像百兽害怕老虎一样。” 昭奚恤和彭城君在楚王面前争论,楚王召来江乙询问此事。江乙说:“两个人的话都很好,我不敢说谁在后面。这叫作思虑贤能之人。” 邯郸发生战事时,昭奚恤对楚王说:“大王不如不救赵国,而去帮助魏国强大;魏国强大后,它割取赵国的土地一定会更多。赵国如果不能接受,就一定会坚守;这是两方面都受损。” 景舍说:“不是这样,昭奚恤不明白。魏国攻打赵国,是害怕楚国从它后方进攻。如今不救赵国,赵国就会出现灭亡的形势,而魏国又没有楚国的后顾之忧,这等于楚、魏共同攻打赵国,赵国受到的祸害一定更深!怎么能说是‘两方面都受损’呢?况且魏国如果出兵迫使赵国割让更多土地,赵国看到灭亡的形势,又知道楚国不救自己,一定会同魏国联合起来谋划攻楚。所以大王不如少量出兵,作为赵国的援助。赵国依仗楚国强大,一定会同魏国交战;魏国因赵国有楚国支持而愤怒,同时看到楚国的救援不足为惧,就一定不会放过赵国。赵、魏两国彼此受损,齐国、秦国又响应楚国,那么魏国就可以被击败。” 楚国于是派景舍起兵救援赵国。邯郸被攻下后,楚国夺取了睢水、濊水之间的土地。江尹想在楚王面前诋毁昭奚恤,但力量做不到,所以替梁国的山阳君请求在楚国受封。楚王说:“好。” 昭奚恤说:“山阳君对楚国没有功劳,不应当受封。”江尹于是取得山阳君的支持,和他共同诋毁昭奚恤。魏氏在楚王面前诋毁昭奚恤,楚王把这件事告诉昭子。昭子说:“臣早晚都奉行职责,听候命令,却让魏氏进入我们君臣之间,臣非常害怕。臣并不是害怕魏氏。泄露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天下人还相信他,这说明他的为人已经接近困苦危险了。如果他尚且不怕从外部得罪人,难道会忘记从内部加害人吗?臣获罪的日子不远了。”楚王说:“寡人知道这件事,大夫有什么可忧虑的?” 江乙诋毁昭奚恤,对楚王说:“有人因为认为自己的狗有才能而喜爱它。有一次,他的狗掉进井里,邻人看见狗掉进井中,想进去告诉他。狗厌恶这件事,守在门口咬邻人。邻人害怕它,于是不能进去告知。邯郸发生战事时,楚国出兵进攻大梁,本来就可以夺取魏国。昭奚恤却拿走魏国的宝器,把它据为己有,魏国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昭奚恤总是厌恶我去见大王。” 江乙想在楚国诋毁昭奚恤,对楚王说:“下属互相勾结,上位者就危险;下属彼此争斗,上位者就安稳,大王知道吗?希望大王不要忘记这一点。况且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善行,对大王来说,这种人怎么样?”楚王说:“这是君子,应当亲近他。” 江乙说:“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恶行,对大王来说,这种人怎么样?”楚王说:“这是小人,应当远离他。”江乙说:“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有人杀父亲、臣下弑君,而大王始终不知道呢?这是因为大王喜欢听别人美好的事情,却厌恶听别人的坏事。”楚王说:“说得好,寡人愿意两方面都听。” 江乙游说安陵君说:“您没有一尺一寸的土地,没有骨肉亲属,却身居尊位,享受厚禄,全国的人见到您没有不整理衣襟行礼,抚慰、归顺于您的,这是为什么呢?” 安陵君说:“只是大王错用了人罢了,否则我没有理由达到今天的地位。”江乙说:“凭财物结交的人,财物用尽,交情就断绝;凭容貌结交的人,容颜衰落,宠爱就改变。因此,受宠的女子不能坐坏席子,受宠的臣子不能避开车舆。如今您掌握着楚国的权势,却没有办法深深地把自己同大王结为一体,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安陵君说:“那么该怎么办?”江乙说:“希望您一定请求在大王死后跟随他一起死,以自身殉葬。这样一定能长久地在楚国受到尊重。” 安陵君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指教。” 过了三年,安陵君仍没有提起这件事。江乙又来拜见,说:“我为您谋划的事,到现在还没有见效。您不采用我的计策,我请求以后不敢再来见您了。”安陵君说:“我不敢忘记先生的话,只是还没有得到机会。” 这时,楚王到云梦游猎,四匹马驾一辆车,随从有千辆兵车,旌旗遮天蔽日;野火燃起,像云一样;犀牛、老虎的吼声,像雷霆一样。有一头狂暴的犀牛冲着车子、依着车轮而来,楚王亲自张弓射它,一箭便把它射死。楚王抽出旌旗上的旃旄,按住犀牛的头,仰天大笑说:“今天的游猎真快乐!等寡人死后,谁还能同我享受这样的快乐呢?”安陵君流着几行泪上前说:“臣在宫内就为大王编席,在宫外就陪伴大王乘车。大王死后,希望能让我用身体到黄泉去,做蝼蚁的铺垫;又怎么能得到这种快乐来享受呢?”楚王非常高兴,于是筑坛封安陵君为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君子听说此事后说:“江乙可以说是善于谋划,安陵君可以说是懂得时机!”

○江乙为魏使于楚江乙为魏使于楚,谓楚王曰:“臣入竟,闻楚之俗:不蔽人之善,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诚有之。”江乙曰:“然则白公之乱得无遂乎?诚如是,臣等之罪免矣。”楚王曰:“何也?”江乙曰:“州侯相楚,贵甚矣而主断,左右俱曰‘无有’,如出一口矣。”○郢人有狱三年不决郢人有狱三年不决者,故令请其宅以卜其罪。客因为之谓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之宅,臣愿之。”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不当服罪,故其宅不得。”客辞而去。昭奚恤已而悔之。因谓客曰:“奚恤得事公,公何为以故与奚恤?”客曰:“非用故也。”曰:“谓而不得,有说色,非故如何也?”○城浑出周城浑出周,三人偶行,南游于楚,至于新城。城浑说其令曰:“郑、魏者楚之耎国,而秦、楚之强敌也。郑、魏之弱,而楚以上梁应之;宜阳之大也,楚以弱新城围之。蒲反、平阳相去百里,秦人一夜而袭之,安邑不知;新城、上梁相去五百里,秦人一夜而袭之,上梁亦不知也。今边邑之所恃者,非江南泗上也?故楚王何不以新城为主郡也,边邑甚利之。”新城公大说,乃为具驷马乘车五百金之楚。城浑得之,遂南交于楚,楚王果以新城为主郡。○韩公叔有齐魏韩公叔有齐、魏,而太子有楚、秦,以争国。郑申为楚使于韩,矫以新城、阳人予太子。楚王怒,将罪之。对曰:“臣矫予之,以为国也。臣为太子得新城、阳人以与公叔争国而得之,齐、魏必伐韩,韩氏急,必悬命于楚,又何新城、阳人之敢求?太子不胜,然而不死,今倒冠而至,又安敢言地?”楚王曰:“善。”乃不罪也。○楚杜赫说楚王以取赵楚杜赫说楚王以取赵,王且予之五大夫,而令私行。陈轸谓楚王曰:“赫不能得赵,五大夫不可收也,得赏无功也。得赵而王无加焉,是无善也。王不如以十乘行之,事成,予之五大夫。”王曰:“善。”乃以十乘行之。杜赫怒而不行。陈轸谓王曰:“是不能得赵也。”○楚王问于范环楚王问于范环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知之。”王曰:“吾相甘茂,可乎?”范环对曰:“不可。”王曰:“何也?”曰:“夫史举,上蔡之监门也。大不如事君,小不如处室,以苛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好谮,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而不可相秦。秦之有贤相也,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尝用滑于越,而纳句章,昧之难,越乱,故楚南察濑胡,而野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乱而楚治也。今王以用之于越矣,而忘之于秦,臣以为王钜速忘矣!王若欲置相于秦乎?若公孙郝者可。夫公孙郝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被王衣以听事,真大王之相已。王相之,楚国之大利也。”○苏秦为赵合从说楚威王苏秦为赵合从,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王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与大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诸侯莫不南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于天下莫如楚,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此其势不两立。故为王至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若此,则鄢郢动矣。臣闻‘治之其未乱,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之早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听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矣。赵、代良马橐他必实于外厩。故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横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横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有亿兆之数。两者大王何居焉?故弊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命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未见胜焉。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君欲一天下,安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译江乙作为魏国使者出使楚国,对楚王说:“我进入楚国境内,听说楚国的风俗是:不遮蔽别人的善行,不谈论别人的恶行。确实有这种事吗?”楚王说:“确实有。”江乙说:“既然这样,那么白公之乱恐怕就会顺利发生吧?如果真是这样,臣等的罪过就可以免除了。”楚王说:“为什么?”江乙说:“州侯担任楚相,地位非常尊贵,而且独断专行;左右近臣全都说‘没有这回事’,简直像出自同一张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郢地有一个案件,三年没有判决;有个原先的县令请求得到那所宅第,以此来占卜他的罪过。门客因此替他对昭奚恤说:“郢地某人的住宅,我希望得到它。”昭奚恤说:“郢地某人不应当服罪,所以他的住宅不能给你。”门客辞别离去。昭奚恤过后又后悔了,于是对门客说:“奚恤能够侍奉您,您为什么因为这件事而同奚恤交往呢?”门客说:“不是因为这件事。”昭奚恤说:“我说要给你却没有给,你脸上已经有喜色;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那是什么呢?” ○城浑出使周国 城浑出使周国,三个人偶然同行,向南游历楚国,到了新城。城浑劝说新城令说:“郑、魏是楚国的弱国邻邦,却是秦、楚的强敌。郑、魏弱小,楚国却用上梁来应对它们;宜阳很大,楚国却凭借弱小的新城去围攻它。蒲反、平阳相距一百里,秦人一夜之间就能袭击它们,安邑还不知道;新城、上梁相距五百里,秦人一夜之间就能袭击它们,上梁也不知道。如今边境城邑所依仗的,难道不是江南和泗上吗?” “所以楚王为什么不把新城设置为主郡呢?这对边境城邑非常有利。”新城公十分高兴,于是准备了四匹马驾的车和五百金,送给楚国。城浑得到这些东西,便向南同楚国交好,楚王果然把新城设置为主郡。○韩公叔有齐、魏 韩公叔拥有齐、魏两国的支持,而太子拥有楚、秦两国的支持,双方争夺国君之位。郑申作为楚国使者出使韩国,假称把新城、阳人交给太子。楚王大怒,将要治他的罪。郑申回答说:“臣假称把它们交给太子,是为了国家。臣让太子得到新城、阳人,以便同公叔争夺国君之位并取得胜利;这样一来,齐、魏一定会攻打韩国,韩国危急,必定把性命托付给楚国,又怎么敢索求新城、阳人呢?太子即使不能取胜,却没有死,如今连帽子都顾不上戴就赶来,又怎么敢谈论土地呢?”楚王说:“好。” 于是没有治他的罪。○楚国杜赫劝说楚王攻取赵国 楚国的杜赫劝说楚王攻取赵国,楚王将要授予他五大夫的爵位,却让他私自出行。陈轸对楚王说:“杜赫不能取得赵国,五大夫的爵位又不能收回,这就成了无功受赏。即使取得赵国,君王也没有增加什么,这又算不上善举。君王不如给他十辆车让他出行;事情成功后,再授予他五大夫的爵位。”楚王说:“好。”于是给他十辆车让他出行。杜赫愤怒而不肯出行。陈轸对楚王说:“这样看来,他不能取得赵国。” ○楚王向范环询问 楚王问范环说:“我想在秦国设置相国,谁可以担任?” 范环回答说:“臣不足以知道。” 楚王说:“我任用甘茂为相,可以吗?”范环回答说:“不可以。”楚王说:“为什么?”范环说:“史举,是上蔡的守门人。他在大的方面远不如侍奉君主,在小的方面也不如安处家室,却以苛刻廉洁闻名于世,甘茂侍奉他十分顺从。” “所以,惠王的明察、武王的审慎,以及张仪喜欢进谗言,甘茂都能侍奉他们,先后担任十种官职而没有获罪,甘茂确实是贤能的人;然而他不能担任秦国的相国。秦国有贤相,并不是楚国的利益。而且君王曾经任用滑在越国活动,收取句章;在昧之发生灾难、越国混乱之后,楚国因此向南巡视濑胡,并在江东扩张。推究君王能够取得这样的功绩,是因为越国混乱而楚国得到治理。” “如今君王已经把任用滑于越国的作用看到了,却在秦国忘记了它,臣认为君王忘得太快了!君王如果想在秦国设置相国,像公孙郝这样的人就可以。公孙郝同秦王是亲近关系,年少时和秦王穿同样的衣服,长大后和秦王同乘一辆车,穿着秦王赐予的衣服处理政事,确实是大王的相国人选。君王任用他为相,这是楚国极大的利益。” ○苏秦为赵国组织合纵,游说楚威王 苏秦为赵国组织合纵,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贤明的君王。楚国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汾陉的关塞、郇阳,土地方圆五千里,披甲士卒一百万人,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匹,粮食足够支用十年,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借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那么诸侯没有不面向南方到章台宫下朝拜的了。秦国在天下所忌恨的,没有谁比楚国更甚;楚强秦弱,楚弱秦强,这是两国势不两立。因此替大王考虑,最好的计策没有比合纵亲善、使秦国孤立更好的了。大王不实行合纵亲善,秦国一定发动两路军队:一路从武关出兵,一路向下攻取黔中。” “这样一来,鄢、郢就会震动。我听说:‘要在事情尚未混乱时治理它,要在事情尚未发生时筹划它。’祸患到了才忧虑,就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早作打算。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臣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按四时进献贡物,以接受大王英明的命令;把社稷、宗庙托付给大王,训练士卒、磨砺兵器,听凭大王使用。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愚计,韩、魏、齐、燕、赵、卫的美妙音乐和美人,一定会充满后宫;赵、代的良马和橐他,也一定会充满外厩。” “所以实行合纵,楚王就可以称王;实行连横,秦王就可以称帝。如今放弃霸王的事业,却得到侍奉别人的名声,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 “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诸侯的仇敌,实行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养活仇敌、奉承仇人的做法。身为臣子,却割让君主的土地,通过外交依附强大的虎狼秦国来侵害天下,最终招来秦国的祸患,却不顾后果。在外面借助强秦的威势,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让土地,这是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合纵亲善,就是诸侯割地来侍奉楚国;连横成功,就是楚国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差极远,价值有亿兆之数。大王将在两者中选择哪一种呢?所以敝国赵王派臣献上愚计,奉上明确的盟约,听凭大王决定。” 楚王说:“我的国家西面同秦国接壤,秦国有举兵攻取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亲近。可是韩、魏受到秦国祸患的逼迫,不能同它们深谋,恐怕反而使它们把人送入秦国,所以谋划还没有开始,国家已经危险了。寡人自己估量,以楚国抵挡秦国,没有看见取胜的可能。在国内同群臣谋划,也不足以依靠。寡人睡觉不能安席,吃饭没有滋味,心神摇荡如同悬挂的旌旗,却找不到最终的归宿。如今君王想要统一天下、安定诸侯、保存危国,寡人谨慎地把社稷交付给您,实行合纵。”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疋,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严以明,将知以武。虽无出兵甲,席卷常山之险,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敌侔交争,其势不两立。而大王不与秦,秦下甲兵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于秦。韩入臣,魏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魏攻其北,社稷岂得无危哉?且夫约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也。夫以弱攻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骤举兵,此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者,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楚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秦西有巴、蜀,方船积粟起于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馀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粮,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不费马汗之劳,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竟陵已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举甲出之武关,南面而攻,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恃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而忘强秦之祸,此臣之所以为大王之患也。且大王尝与吴人五战三胜,而亡之陈卒尽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闻之:‘攻大者易危,而民弊者怨于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于函谷关十五年以攻诸侯者,阴谋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通侯执珪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师袭秦,战于蓝田,又卻,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弊,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过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也。“秦下兵攻卫阳晋,必开扃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已。“凡天下所信约从亲坚者苏秦,封为武安君而相燕,即阴与燕王谋破齐,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反覆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今秦之与楚也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无相攻击。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故敝邑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之从车下风,须以决事。”楚王曰:“楚国僻陋,托东海之上。寡人年幼,不习国家之长计。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闻之,敬以国从。”乃遣使车百乘,献鸡骇之犀、夜光之璧于秦王。○张仪相秦张仪相秦,谓昭雎曰:“楚无鄢郢、汉中,有所更得乎?”曰:“无有。”曰:“无昭雎、陈轸,有所更得乎?”曰:“无所更得。”张仪曰:“为仪谓楚王:“逐昭雎、陈轸,请复鄢郢、汉中。’”昭雎归报楚王,楚王说之。有人谓昭雎曰:“甚矣,楚王不察于争名者也。韩求相工陈籍而周不听,魏求相綦母恢而周不听,何以也?周:‘是列县畜我也。’今楚、万乘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仪曰:逐君与陈轸,而王听之,是楚自行不如周,而仪重于韩、魏之王也。且仪之所行,有功名者秦也,所欲贵富者魏也。欲为攻于魏,必南伐楚。故攻有道,外绝其交,内逐其谋臣。陈轸夏人也,习于三晋之事,故逐之,则楚无谋臣矣。今君能用楚之众,故亦逐之,则楚众不用矣。此所谓内攻之者也,而王不知察。今君何不见臣于王,请为王使齐交不绝。齐交不绝,仪闻之,其效鄢郢、汉中必缓矣。是昭雎之言不信也,王必薄之。”○威王问于莫敖子华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穀之身,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华不足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决腹,一暝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将何谓也?”莫敖子华对曰:“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月之积。故彼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译○张仪为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 张仪为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游说楚王说:“秦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军队足以抵敌四国,山脉环绕、黄河为带,四面关塞使它坚固。勇猛的士卒一百多万,战车一千辆,战马一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令已经明确,士卒安于艰难、乐于战死。君主严明,将领有智谋而勇武。即使不出动军队,也能席卷常山的险要,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最后服从秦国的,就会最先灭亡。况且实行合纵的人,无异于驱赶一群羊去攻击猛虎;虎和羊谁强谁弱,显然不必交战就明白了。如今大王不与猛虎结交,却同一群羊结交,臣私下认为大王的计策错了。” “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属于楚国,就属于秦国。两国势均力敌、互相争斗,形势上不能两立。然而大王不与秦国结交,秦国就会派兵攻下宜阳,使韩国的上地交通断绝;再向下攻取河东,夺取成皋,韩国一定会向秦国称臣。韩国称臣,魏国就会随风而动。秦国从西面攻打楚国,韩、魏从北面进攻,楚国的社稷难道能不危险吗?况且合纵,是集合一群弱国来攻打最强的国家。以弱攻强,不估量敌情而轻率交战,国家贫困却屡次出兵,这是走向危亡的策略。” “臣听说:‘军力不如别人,不要同别人挑战;粮食不如别人,不要同别人持久作战。’合纵之人粉饰辩说、虚假言辞,抬高君主的节操行为,只说合纵的好处而不说它的危害,最终如果给楚国带来祸患,就来不及补救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秦国西面有巴、蜀,方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沿江而下,到郢有三千多里。每艘战船载士卒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水漂流,一天行进三百多里;虽然路程很远,却不费马匹奔波之劳,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扞关一惊,竟陵以东的城邑就会全部守城,黔中、巫郡也不再属于大王。秦国从武关出动军队,向南进攻,楚国北方的道路就会断绝。秦军攻打楚国,危难在三个月之内;楚国依仗诸侯救援,却要等半年以后,形势上来不及相救。依靠弱国的援救,却忘记强秦的祸患,这就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原因。况且大王曾经同吴人交战五次,胜了三次,但在陈地阵亡的士卒已经全没了;又偏守新城,使居民困苦。臣听说:‘攻取大国容易陷入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守卫这种容易陷入危险的功业,又违逆强秦的心意,臣私下替大王担忧。” “况且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从函谷关出兵攻打诸侯,是因为暗中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楚国曾经同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楚人不能取胜,通侯、执珪以及战死者有七十多人,于是丧失了汉中。” 楚王大怒,发动军队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又被击退;这就是所谓两虎相争。秦、楚两国彼此疲敝,而韩、魏凭借完整的力量控制它们的后方,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秦国出兵攻打卫国的阳晋,必定会打开天下的胸腹要害。大王如果全部出兵攻打宋国,不到几个月宋国就可以攻取;攻取宋国后向东进军,泗上的十二诸侯就全都归大王所有了。天下人所信奉的、使合纵亲善牢固的人是苏秦;他被封为武安君并担任燕国相国,却暗中同燕王谋划攻破齐国、共同瓜分齐地,于是假装获罪,逃走进入齐国,齐王于是接纳他并任命他为相国。过了两年齐王发觉真相,大怒,在市场上把苏秦车裂。凭借这样一个诈伪反复的苏秦,却想经营天下、统一诸侯,他不能成功也是很明白的。如今秦国和楚国接壤,本来就是地势相连、关系亲近的国家。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臣请求让秦太子到楚国做人质,楚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把秦国女子送给大王作为洒扫的妾,把秦国的都城献出作为大王的汤沐邑,永远结为兄弟之国,终身不互相攻打。臣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因此敝国秦王派使臣把书信送到大王的从车下风处,等待大王决定此事。” 楚王说:“楚国偏僻鄙陋,依托在东海之滨。寡人年少,不熟悉治理国家的长远计策。如今上客幸而教导寡人以英明的制度,寡人听从您的意见,恭敬地把国家交付给合纵。”于是派遣使者,乘车一百辆,向秦王献上鸡骇之犀和夜光之璧。○张仪担任秦国相国 张仪担任秦国相国,对昭雎说:“楚国没有了鄢、郢和汉中,还能得到什么吗?” 昭雎说:“没有。” 张仪说:“没有昭雎、陈轸,还能得到什么吗?”昭雎说:“没有什么可以再得到的。”张仪说:“替我对楚王说:‘驱逐昭雎、陈轸,我请求归还鄢、郢和汉中。’”昭雎回去报告楚王,楚王很高兴。有人对昭雎说:“楚王不了解争夺名声的人,实在太过分了。韩国请求周国任用陈籍为相,周王不答应;魏国请求周国任用綦母恢为相,周王也不答应,为什么呢?周王说:‘这是把我当作列县来蓄养。’如今楚国是强大的万乘之国,大王是天下贤明的君主。现在张仪说驱逐您和陈轸,楚王却听从了他,这就等于楚国自己承认不如周国,而张仪的地位高于韩、魏两国的君王。况且张仪所做的事情,秦国可以得到功名;他想使魏国尊贵富强,却又想攻打魏国,必定要向南攻伐楚国。所以攻伐有一定的办法:对外断绝楚国的交往,对内驱逐楚国的谋臣。陈轸是夏人,熟悉三晋的事务;驱逐他,楚国就没有谋臣了。如今您能够使用楚国的民众,所以也要驱逐您,这样楚国的民众就无法使用了。这就是从内部攻击楚国,而楚王却不知道察觉。如今您为什么不求见楚王,请求替楚王出使齐国,使楚、齐的交往不断?楚、齐交往不断,张仪听说后,归还鄢、郢和汉中的事情一定会拖延。这样昭雎的话就不可信,楚王一定会轻视您。” ○威王向莫敖子华询问 威王问莫敖子华说:“从先君文王直到我本人,是否也有不因爵位而受到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却为忧虑社稷的人呢?” 莫敖子华回答说:“像我这样的人,不足以知道。”威王说:“如果不问大夫,我就没有地方听到这种人。”莫敖子华回答说:“君王将要问的是哪一种人呢?有降低自己的爵位、使自己贫困,而为忧虑社稷的人;有提高自己的爵位、增加自己的俸禄,而为忧虑社稷的人;有割断脖子、剖开腹部,一闭眼便永远看不见世间,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益处,却为忧虑社稷的人;有劳累身体、忧愁心志,而为忧虑社稷的人;也有不因爵位而受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勉励,却为忧虑社稷的人。” 威王说:“大夫这番话究竟指什么?”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令尹子文,穿着黑色丝绸衣服上朝,穿鹿皮衣服居家;天还没亮就站在朝廷上,天黑才回去吃饭;早晨还不知道晚上会怎样,家中没有一个月的积蓄。所以说降低爵位、使自己贫困,而为忧虑社稷的人,就是令尹子文。”

“昔者叶公子高,身获于表薄,而财于柱国;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四封不侵,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乡叶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两御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大息曰:‘嗟乎!子乎!楚国亡之月至矣!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为庶几乎!’故断脰决腹,壹瞑而万世次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昔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吾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嬴粮潜行,上峥山,逾深谿,蹠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入口,瘨而殚闷,旄不知人。秦王闻而走之,冠带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棼冒勃苏对曰:‘臣非异,楚使新造盩棼冒勃苏。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不起。‘寡人闻之,万乘之君得罪于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出革车千乘,卒万人,属之子满与子虎,下塞以东,与吴人战于浊水而大败之,亦闻于遂浦。故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蒙穀给斗于宫唐之上,舍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庶几乎!’遂入大宫,负鸡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梦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蒙穀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穀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圭,田六百畛。蒙穀怒曰:‘穀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馀岂悉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至今无冒。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穀是也。”王乃大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耶?”莫敖子华对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要,楚士约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避。章闻之:‘其君好发者,其臣抉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译“从前叶公子高,身份虽在表薄,却在柱国之列;平定白公之乱,安定楚国的事务;光大先君,使方城以外得到遮蔽,四境不受侵犯,在诸侯中声名不受损害。在这个时候,天下没有谁敢带兵向南面对叶公子高;他享有六百畛的食田。所以说提高爵位、增加俸禄,而为忧虑社稷的人,就是叶公子高。” “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两军战车之间士卒交锋。莫敖大心抚摸着驾车人的手,回头长叹说:‘唉!孩子啊!楚国灭亡的日子就要到了!我将深入吴军,哪怕扑倒一个人、抓住一个人,也算是同大心一起作战,社稷或许还有希望!’所以说割断脖子、剖开腹部,一闭眼便永远看不见世间,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益处,却为忧虑社稷的人,就是莫敖大心。” “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便攻入郢都,寡君亲自出逃,大夫全部跟随,百姓离散。棼冒勃苏说:‘我披坚甲、执锐兵,奔赴强敌而死,这仍不过是一名士卒;不如奔走诸侯。’于是带着粮食秘密赶路,登上峥山,越过深谷,脚掌磨破、膝盖暴露,七天后抵达秦王朝廷,像雀一样站立不动,白天呻吟、夜间哭泣,七天都不能得到通报,水和浆都没有入口,身体昏乱而极度困闷,昏迷得不省人事。秦王听说后赶来见他,连冠带都来不及整理,左手托着他的头,右手润湿他的嘴,勃苏才苏醒。秦王亲自问他:‘你是什么人?’棼冒勃苏回答说:‘臣不是别人,是楚国的新造盩棼冒勃苏。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便攻入郢都,寡君亲自出逃,大夫全部跟随,百姓离散。楚王派臣下来报告亡国之难,并请求救援。’秦王回头下令,勃苏不起身,说:‘寡人听说,万乘之君得罪士人,社稷就会危险,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形。’于是出动革车一千辆、士卒一万人,交给子满和子虎统率,向东越过塞地,在浊水同吴人交战,大败吴军;又在遂浦传来捷报。所以说劳累身体、忧愁心志,而为忧虑社稷的人,就是棼冒勃苏。” “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便攻入郢都,君王亲自出逃,大夫全部跟随,百姓离散。蒙穀在宫唐之上同人赌博,放下赌具奔向郢都,说:‘如果有孤君,楚国的社稷大概还有希望!’于是进入大宫,背着鸡次之典,漂浮渡江,逃入云梦。昭王返回郢都时,五官失去法度,百姓昏乱;蒙穀献出典籍,五官恢复法度,百姓得到大治。蒙穀的功劳很多,几乎等同于保存国家,于是封他为执圭,赐田六百畛。蒙穀发怒说:‘我不是普通的人臣,而是社稷之臣;只要社稷能够享有血食,难道其余的人就全都没有君主了吗?’于是自己隐居在磨山之中,直到今天也没有回来。所以说不因爵位而受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勉励,却为忧虑社稷的人,就是蒙穀。” 威王于是长叹说:“这是古代的人,今天的人哪里能有这样的人呢?”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先君灵王喜欢纤细的腰身,楚国士人便节制饮食,扶着墙才能站立,扶着车才能起身。食物虽然可口想吃,却忍住不入口;死亡虽然可怕,却不躲避。章听说:‘君主喜欢射箭,他的臣子就会练习弓箭。’君王只是没有真正喜好罢了;如果君王确实喜好贤能,这五位臣子都可以得到并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