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楚二
卷十五 楚二○魏相翟强死魏相翟强死。为甘茂谓楚王曰：“魏之几相者，公子劲也。劲也相魏，魏、秦之交必善。秦、魏之交完，则楚轻矣。故王不如与齐约，相甘茂于魏。齐王好高人以名，今为其行人，请魏之相，齐必喜。魏氏不听，交恶于齐；齐、魏之交恶，必争事楚。魏氏听，甘茂与樗里疾贸首之仇也，而魏、秦之交必恶，又交重楚也。”○齐秦月攻楚齐、秦约攻楚，楚令景翠以六城赂齐，太子为质。昭雎谓景翠曰：“秦恐，且因景鲤、苏厉而效地于楚。公出地以取齐，鲤与厉且以收地取秦，公事必败。公不如令王重赂景鲤、苏厉使入秦，秦恐，必不求地而合于楚。若齐不求，是公与约也。”○术视伐楚术视伐楚，楚令昭鼠以十万军汉中。昭雎胜秦于重丘，苏厉谓宛公昭鼠曰：“王欲昭雎之乘秦也，必分公之兵以益之。秦知公兵之分也，必出汉中。请为公令辛戎谓王曰‘秦兵且出汉中’。则公之兵全矣。”○四国伐楚四国伐楚，楚令昭雎将以距秦。楚王欲击秦，昭侯不欲。桓臧为昭雎谓楚王曰：“雎战胜，三国恶楚之强也，恐秦之变而听楚也，必深攻楚以劲秦。秦王怒于战不胜，必悉起而击楚，是王与秦相罢，而以利三国也。战不胜秦，秦进兵而攻。不如益昭雎之兵，令之示秦必战。秦王恶与楚相弊而令天下，秦可以少割而收害也。秦、楚之合，而燕、赵、魏不敢不听，三国可定也。”○楚怀王拘张仪楚怀王拘张仪，将欲杀之。靳尚为仪谓楚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之无秦也，楚必轻矣。”又谓王之幸夫人郑袖曰：“子亦自知且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尚曰：“张仪者，秦王之忠信有功臣也。今楚拘之，秦王欲出之。秦王有爱女而美，又简择宫中佳玩丽好玩习音者，以欢从之；资之金玉宝器奉以上庸六县为汤沐邑，欲因张仪内之楚王，楚王必爱。秦女依强秦以为重，挟宝地以为资，势为王妻以临于。楚王惑于虞乐，必厚尊敬亲爱之而忘子，子益贱而日疏矣。”郑袖曰：“愿委之于公，为之奈何？”曰：“子何不急言王，出张子。张子得出，德子无已时，秦女必不来，而秦必重子。子内擅楚之贵，外结秦之交，畜张子以为用，子之子孙必为楚太子矣，此非布衣之利也。”郑袖遽说楚王出张子。○楚王将出张子楚王将出张子，恐其败己也。靳尚谓楚王曰：“臣请随之，仪事王不善，臣请杀之。”楚小臣，靳尚之仇也，谓张旄曰：“以张仪之知，而有秦、楚之用，君必穷矣。君不如使人微要靳尚而刺之，楚王必大怒仪也。彼仪穷，则子重矣。楚、秦相难，则魏无患矣。”张旄果令人要靳尚刺之。楚王大怒秦，构兵而战。秦、楚争事魏，张旄果大重。○秦败楚汉中秦败楚汉中。楚王入秦，秦王留之。游腾为楚谓秦王曰：“王挟楚王而与天下攻楚，则伤行矣；不与天下共攻之，则失利矣。王不如与之盟而归之。楚王畏，必不敢倍盟；王因与三国攻之，义也。”○楚襄王为太子之时楚襄王为太子之时，质于齐。怀王薨，太子辞于齐王而归。齐王隘之：“予我东地五百里，乃归子；子不予我，不得归。”太子曰：“臣有傅，请追而问傅。”傅慎子曰：“献之。地所以为身也，爱地不送死父，不义。臣故曰献之便。”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齐王归楚太子。太子归，即位为王。齐使车五十乘，来取东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齐使来求东地，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献其计。”上柱国子良入见。王曰：“寡人之得求反，王坟墓，复群臣，归社稷也，以东地五百里许齐。齐令使来求地，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与也。王身出玉声，许强万乘之齐而不与，则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攻之，武。臣故曰‘与之’。”子良出，昭常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与也。万乘者，以地大为万乘。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战国之半也，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与’。常请守之。”昭常出，景鲤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景鲤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王身出玉声，许万乘之强齐也而不与，负不义于天下。楚亦不能独守，臣请西索救于秦。”
译卷十五 楚二 ○魏国相国翟强去世 魏国相国翟强去世。替甘茂游说楚王说：“魏国将要任命的相国，是公子劲。公子劲做了魏相，魏、秦两国的关系一定会改善。魏、秦关系稳固，楚国的地位就会降低。所以大王不如先同齐国约定，让齐国推荐甘茂做魏相。齐王喜欢抬高他人来成就自己的名声，如今甘茂担任齐国使者，请求魏国任用他为相，齐王一定高兴。魏国不听从，就会同齐国交恶；齐、魏交恶，必然争相侍奉楚国。魏国听从的话，甘茂和樗里疾本来就有交换首级的仇恨，而魏、秦关系必然恶化，魏国又会更加依靠楚国。” ○齐、秦约定攻楚，楚国派景翠用六座城贿赂齐国，并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昭雎对景翠说：“秦国害怕了，将要借助景鲤、苏厉向楚国献地。您拿出土地来换取齐国，景鲤和苏厉又将借收取土地之机取得秦国的支持，您的事情一定会失败。您不如让大王重重贿赂景鲤、苏厉，使他们进入秦国。秦国害怕后，一定不会再索取土地，而会同楚国联合。如果齐国不再索取土地，这就是您同齐国订立的约定。” ○术视伐楚，楚国派昭鼠率十万军队驻守汉中。昭雎在重丘战胜秦军，苏厉对宛公昭鼠说：“大王想让昭雎乘胜攻打秦国，必定会分出您的军队来增援他。秦国知道您的军队被分开了，一定会出兵汉中。请让我替您让辛戎对大王说：‘秦军将要出兵汉中。’这样您的军队就能保持完整。” ○四国攻楚，楚国派昭雎率军抵御秦国。楚王想攻打秦国，昭侯不想这样做。桓臧替昭雎对楚王说：“昭雎如果作战取胜，三国会憎恨楚国强大，担心秦国改变主意而听从楚国，必定会猛烈攻打楚国来增强秦国的力量。秦王因作战不能取胜而发怒，一定会倾尽兵力攻打楚国，这样大王就会同秦国两败俱伤，却让三国得到好处。如果不与秦国作战而失败，秦国就会进兵攻楚。不如增加昭雎的兵力，让他向秦国表示一定作战。秦王厌恶同楚国相互损耗，又要号令天下，秦国就可以少割让土地而收到战胜的效果。秦、楚联合后，燕、赵、魏三国不敢不听从，三国就可以安定了。” ○楚怀王拘禁张仪，楚怀王拘禁了张仪，将要杀死他。靳尚替张仪对楚王说：“拘禁张仪，秦王一定会发怒；天下人看见楚国失去了秦国的支持，楚国的地位一定会降低。”他又对楚王宠爱的夫人郑袖说：“您难道也知道自己将要被大王轻视了吗？”郑袖说：“为什么？”靳尚说：“张仪是秦王忠诚信任、又有功劳的臣子。如今楚国拘禁了他，秦王想把他救出来。秦王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又从宫中挑选珍玩、美人以及擅长音乐、熟悉娱乐的人，让她们陪伴公主；还给她准备金玉宝器，并把上庸六县作为她的汤沐邑，想借张仪把她送入楚宫，楚王一定会宠爱她。秦国公主凭借强大的秦国来提高自己的地位，又带着富饶的土地作为资助，势必成为楚王的妻子而凌驾于您之上。楚王沉溺于声色享乐，一定会更加尊贵、敬重、亲近和宠爱她，而忘记您；您会更加卑贱，也会一天比一天被疏远。”郑袖说：“我愿把这件事托付给您，请问该怎么办？”靳尚说：“您为什么不赶快劝大王放出张先生？张先生得以出狱，就会永远感激您；秦国公主一定不会来，秦国也一定会更加看重您。您在国内独占楚国的尊贵地位，在国外结交秦国，收养张先生以供自己使用，您的子孙一定会成为楚国太子。这可不是普通人的利益。”郑袖立即劝楚王放出张仪。○楚王将要放出张仪，楚王担心张仪会使自己遭受失败。靳尚对楚王说：“请让我跟随他去，如果张仪侍奉大王不善，我请求杀掉他。” 楚国有个小臣，是靳尚的仇人，他对张旄说：“凭张仪的才智，又有秦、楚两国供他使用，您一定会陷入困境。您不如暗中派人劫杀靳尚，楚王一定会非常恼怒张仪。张仪一旦困窘，您的地位就会提高。楚、秦两国相互为难，魏国也就没有忧患了。” 张旄果然派人劫杀靳尚。楚王大怒于秦国，于是交战。秦、楚两国争相侍奉魏国，张旄果然受到极大重视。○秦国在汉中击败楚国。楚王进入秦国，秦王把他扣留下来。游腾替楚国对秦王说：“大王挟持楚王，却同天下诸侯一起攻打楚国，就会损害自己的行为；如果不同天下诸侯共同攻打楚国，又会失去利益。大王不如同楚王订盟后放他回去。楚王害怕，一定不敢背弃盟约；大王再趁机同三国攻打楚国，就是合乎道义的。” ○楚襄王做太子的时候，在齐国做人质。怀王去世，太子向齐王辞行，准备回国。齐王逼迫他说：“把楚国东部土地五百里给我，我才放你回去；你不给我，就不能回去。”太子说：“我有老师，请允许我回去追问老师。” 老师慎子说：“把土地献给齐国吧。土地是用来保全自身的；如果吝惜土地而不送死去的父亲归葬，就是不合义。所以我说献地是有利的。”太子入宫，向齐王传达说：“恭敬地献上土地五百里。”齐王于是放楚太子回国。太子回国后即位为王。齐国派五十辆车来楚国索取东部土地。楚王告诉慎子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部土地，应该怎么办？”慎子说：“大王明天朝见群臣，让他们各自献上自己的计策。” 上柱国子良进宫拜见。楚王说：“寡人得以回国，进入先王坟墓，恢复群臣的职位，重建社稷，都是因为答应把东部土地五百里给齐国。如今齐国派使者来索取土地，怎么办？”子良说：“大王不能不给。大王亲口发出美好的言辞，答应强大的万乘之齐国，如果不给，就会失去信用，以后不能靠盟约结交诸侯。请先给它，再回头攻打它。给它，是守信；攻打它，是显示武力。所以我说‘给它’。” 子良出去后，昭常进宫拜见。楚王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部土地五百里，怎么办？”昭常说：“不能给。万乘之国，是因为土地广大才称为万乘。如今割去东部土地五百里，就等于割去战国土地的一半；虽有万乘的名号，却没有千乘的实际用处，不能给。所以我说‘不要给’。请允许我守住它。” 昭常出去后，景鲤进宫拜见。楚王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部土地五百里，怎么办？”景鲤说：“不能给。虽然如此，楚国也不能独自守住它。大王亲口发出美好的言辞，答应给强大的万乘之齐国土地，却又不给，就会在天下人面前背负不义。楚国也不能独自守住它，请允许我向西到秦国求救。”
景鲤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计告慎子曰：“子良见寡人曰：‘不可不与也，与而复攻之’。常见寡人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鲤见寡人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也，臣请索救于秦。’寡人谁用于三子之计？”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谓也？”慎子曰：“臣请效其说，而王且见其诚然也：王发上柱国子良车五十乘，而北献地五百里于齐；发子良之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令往守东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鲤车五十乘，西索救于秦。”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献地于齐；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为大司马，使守东地；又遣景鲤西索救于秦。子良至齐，齐使人以甲受东地。昭常应齐使曰：“我典主东地，且与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馀万，弊甲钝兵，愿承下尘。”齐王谓子良曰：“大夫来献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弊邑之王，是常矫也，王攻之。”齐王大兴兵攻东地，伐昭常。未涉疆，秦以五十万临齐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其缩甲则可，不然，则愿待战。”齐王恐焉。乃请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齐患。士卒不用，东地复全。○女阿谓苏子女阿谓苏子曰：“秦栖楚王，危太子者公也。今楚王归，太子南，公必危。公不如令人谓太子曰。’苏子知太子之怨己也，必且务不利太子。太子不如善苏子，苏子必且为太子入矣’。”苏子乃令人谓太子。太子复请善于苏子。
译景鲤出去后，慎子进宫。楚王把三位大夫的计策告诉慎子说：“子良见我说：‘不能不给，给了再攻打它。’昭常见我说：‘不能给，请让我守住它。’景鲤见我说：‘不能给，虽然如此，楚国不能独自守住它，请让我到秦国求救。’寡人该采用你们三人的哪一种计策？”慎子回答说：“大王可以全都采用。”楚王愤怒变色，说：“这是什么意思？”慎子说：“请让我实行他们的主张，大王将会看见确实可以这样做：大王派上柱国子良乘五十辆车，向北到齐国献上土地五百里；派子良的第二天，任命昭常为大司马，让他前往守卫东部土地；派昭常的第二天，再派景鲤乘五十辆车向西到秦国求救。” 楚王说：“好。”于是派子良向北到齐国献地；派子良的第二天，任命昭常为大司马，让他守卫东部土地；又派景鲤向西到秦国求救。子良到达齐国，齐国派人披甲来接收东部土地。昭常答复齐国使者说：“我主管东部土地，将同它共存亡，从五尺高的少年到六十岁的人，共有三十多万人，虽然铠甲破旧、兵器钝坏，也愿意承受您的威势。”齐王对子良说：“大夫来献地，如今昭常却守着它，怎么办？”子良说：“我亲自接受了敝国楚王的命令，是昭常假传命令，请大王攻打他。”齐王大举发兵攻打东部土地，讨伐昭常。军队还没有越过边境，秦国就以五十万军队逼近齐国西部边境，说：“你们逼迫楚太子不让他回国，是不仁；又想夺取楚国东部土地五百里，是不义。你们收兵就可以，否则我们愿意等着交战。” 齐王对此感到害怕。于是请子良向南通行楚国，又向西派使者到秦国，解除齐国的忧患。军队没有投入作战，楚国东部土地又完整地保住了。○女阿对苏子说：“秦国扣留楚王，使太子陷入危险的人就是您。如今楚王回国，太子向南归来，您一定会有危险。您不如派人对太子说：‘苏子知道太子怨恨自己，一定会竭力做对太子不利的事。太子不如善待苏子，苏子一定会为太子入楚说情。’”苏子于是派人去对太子说了这些话。太子又请求同苏子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