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齐四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惠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图辞不往也。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沉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孟尝君为从孟尝君为从。公孙弘谓孟尝君曰:“君不以使人先观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奚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弘:“敬诺。”以车十乘之秦。昭王闻之,而欲愧之以辞。公孙弘见,昭王曰:“薛公之地大小几何?”公孙弘对曰:“百里。”昭王笑而曰:“寡人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弘对曰:“孟尝君好人,大王不好人。。”昭王曰:“孟尝君之好人也,奚如?”公孙弘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志不惭为人主,不得志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而治,可为管、商之师,说义听行,能致其,如此者五人。万乘之严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污其衣,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谢之曰:“客胡为若此,寡人直与客论耳!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谕寡人之志也。”公孙弘曰:“敬诺。”公孙弘可谓不侵矣。昭王,大国也;孟尝,千乘也。立千乘之义而不可陵,可谓足使矣。○鲁仲连谓孟尝鲁仲连谓孟尝:“君好士也。雍门养椒亦,阳得子养,饮食、衣裘与之同之,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为君尽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者,岂独不得尽?”对曰:“君之厩马百乘,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骐麟、騄耳哉?后宫十妃,皆衣缟、纻,食梁、肉,岂有毛廧、西施哉?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
译兴,说:“好吧,先生歇息去吧!” 一年以后,齐王对孟尝君说:“寡人不敢把先王的臣子当作自己的臣子。”孟尝君于是到薛地就任封国。还没到薛地百里,百姓就扶老携幼,在道路中迎接孟尝君。孟尝君回头对冯谖说:“先生替我买义的效果,今天才看到了。”冯谖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仅仅能够免于一死罢了。如今您只有一个洞,还不能高枕无忧。请允许我再替您凿出两个洞。”孟尝君给他五十辆车、黄金五百斤,让他向西到梁国游说。冯谖对梁惠王说:“齐国把它的大臣孟尝君放到诸侯之间,哪个诸侯先迎接他,哪个诸侯就会富裕而军力强大。”于是梁王空出上卿的位置,让原来的相国担任上将军;又派使者带着黄金千斤、车辆百乘,前往聘请孟尝君。冯谖先行,告诫孟尝君说:“千金,是厚重的聘礼;百乘,是显赫的使节。齐国大概已经听说这件事了。”梁国使者往返三次,孟尝君谋划着推辞,不打算前往。” 齐王听说后,君臣都感到恐惧,派太傅带着黄金千斤、文车二驷、佩剑一把,封好书信向孟尝君道歉说:“寡人不吉祥,受到宗庙降下的灾祸,又沉溺于谄谀之臣的言语,得罪了您。寡人实在不值得您辅佐,希望您顾念先王的宗庙,暂且回国统率万人吧!”冯谖告诫孟尝君说:“希望您请求先王的祭器,在薛地建立宗庙。”宗庙建成后,冯谖回来报告孟尝君说:“三个洞已经完成,您暂且可以高枕无忧地享乐了。” 孟尝君担任相国数十年,没有遭遇丝毫祸患,都是冯谖的计谋。○孟尝君主持合纵孟尝君主持合纵。公孙弘对孟尝君说:“您不如先派人观察秦王。如果秦王是有帝王之才的君主,您恐怕不能做他的臣子,哪里有空主持合纵来为难他呢?如果秦王是不成器的君主,您主持合纵来为难他,也还不晚。” 孟尝君说:“好,希望借此请您前往。”公孙弘说:“敬遵您的命令。”于是用十辆车送他到秦国。昭王听说这件事,想用言辞使他感到羞愧。公孙弘拜见昭王,昭王说:“薛公的土地有多大?”公孙弘回答说:“方圆百里。”昭王笑着说:“我的土地有几千里,尚且不敢因此自以为有余力去挑起祸难。如今孟尝君的土地方圆百里,却想凭此给寡人制造困难,难道可以吗?”公孙弘回答说:“孟尝君喜欢士人,大王不喜欢士人。”昭王说:“孟尝君是怎样喜爱士人的?”公孙弘说:“有三种人,他们以守义为重,不肯向天子称臣,也不肯同诸侯交友;得志时不以做人主为惭愧,失意时也不肯做臣下。又有五种人,能够治理国家,可以做管仲、商鞅的老师;他们能阐明义理,听从正确的意见并付诸实行,还能招致人才。还有十种人,面对拥有万辆兵车、威严的君主,即使受到君主使者的侮辱,退下后也一定会自刎,并且必定用自己的血沾污那件衣服。”昭王笑着向他道歉说:“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寡人只是同您谈论罢了!寡人友善地对待孟尝君,是想让先生一定把寡人的心意告诉他。”公孙弘说:“敬遵您的命令。” 公孙弘可以说是没有受到侵犯。昭王代表大国,孟尝君只有千乘的实力;能够树立千乘之国的义理而不受欺凌,可以说足以胜任使者了。鲁仲连对孟尝君说:“您喜欢士人。雍门养椒和阳得子养,都供养士人,和他们共同饮食、穿衣,最后也都得到士人以死相报。如今您的家产比这两人还富有,可是还没有士人为您竭尽其力。”孟尝君说:“只是因为我没有得到这两个人罢了。假如我得到这两个人,难道还会只有他们不能尽力吗?”鲁仲连回答说:“您的马厩里有百乘马匹,没有一匹不是穿着绣衣、吃着菽粟的,难道其中有骐驎、騄耳这样的名马吗?您的后宫有十位妃子,都穿着缟、纻,吃着粱米和肉,难道其中有毛嫱、西施这样的美人吗?美色和良马都可以从当世得到,士人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古代才有呢?所以说:‘您喜爱士人还没有做到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不敢以为言。○齐宣王见颜斶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趋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默然不悦。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锺,万石虡;天下之士,仁义皆来役处;辩知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求万物不备具,而百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士之贱也亦甚矣!”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德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是故《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据慢骄奢,则凶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德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此皆幸乐其名华而无其实德者也。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是故成其道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人明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穀,是其贱之本与,’非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传舜,舜传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夫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制言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也。斶知足矣,归反扑,则终身不辱也。○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从。”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谏?”宣王忿然作色不说。有间,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受籍,立为大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说,曰:“寡人愚陋,守齐国,唯恐失抎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否。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是王不好士。”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王驷已备矣;世无东郭俊、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也。”王曰:“何谓也?”王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
译孟尝君被齐国驱逐后又返回齐国。谭拾子在边境迎接他,对孟尝君说:“您该不会对齐国的士大夫有所怨恨吧?” 孟尝君说:“有。”谭拾子说:“您想把他们全都杀掉吗?”孟尝君说:“是的。”谭拾子说:“事情有必然到来的结果,道理有本来如此的规律,您知道吗?”孟尝君说:“不知道。”谭拾子说:“事情必然到来的结果,就是死亡;道理本来如此的规律,就是富贵时人们便趋附,贫贱时人们便离去。这就是事情的必然结果和道理的固有规律。请让我用集市来说明:集市早晨人满为患,傍晚却空空荡荡,并不是早晨人们喜欢集市、傍晚又憎恨集市,而是因为那里有可以求取的东西,所以人们前往;东西没有了,所以人们离开。希望您不要怨恨他们。”孟尝君于是取出自己所怨恨的五百份文牒,把它们削去,不再把这件事说出来。齐宣王会见颜斶,说:“颜斶,上前来!” 颜斶也说:“大王上前来!”宣王不高兴。身边的人说:“大王是君主,颜斶是臣下;大王说‘颜斶上前来’,他却说‘大王上前来’,这样可以吗?”颜斶回答说:“我上前,是仰慕权势;大王上前,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趋附权势,不如让大王礼贤下士。”宣王愤怒地变了脸色,说:“君王尊贵,还是士人尊贵?”颜斶回答说:“士人尊贵,君王并不尊贵。”宣王说:“有什么道理吗?”颜斶说:“有。从前秦国攻打齐国,发布命令说:‘有谁敢在柳下季坟墓五十步以内砍柴取薪,处死而不赦免。’又发布命令说:‘有谁能取得齐王的头,封为万户侯,赏赐黄金千镒。’由此看来,活着的齐王的头,竟然还不如死去士人的坟墓珍贵。”宣王默然不语,心中不悦。身边的人都说:“颜斶过来!颜斶过来!大王占有千乘之地,设置千石重的钟和万石重的虡;天下的士人,只要有仁义的,全都来为您效力居处;有辩才和智慧的人也一同前来,没有不来进言的;天下东西南北,没有敢不服从的;想求取各种物品,没有不能具备的,百姓没有不亲近归附的。如今士人中地位高的,也不过被称为匹夫、徒步之人,居处在田野之间;地位低的,就成为鄙野之人、看守门户的人和闾里百姓。士人的卑贱,也太严重了!” 颜斶回答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古代大禹的时候,有诸侯万国。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实行了深厚德行的治国之道,这得益于尊重士人的力量。所以舜从田野间兴起,从鄙野之地出身,后来成为天子。到了商汤的时候,诸侯有三千个。到了当今,面向南方称王、称寡人的才有二十四人。由此看来,这难道不是得失的策略造成的吗?渐渐诛杀消灭,到了灭亡而没有宗族遗存的时候,想做看守门户的人和闾里百姓,哪里还能够得到呢?所以《易传》不是说过吗:‘居于上位却没有实际功德,只因喜欢自己的名声,必定以骄奢作为行为;一旦骄慢奢侈,凶祸就会随之而来。’因此,没有实际功德却喜欢虚名的人会被削弱;没有德行却企求福禄的人会困窘;没有功劳却接受俸禄的人会受到羞辱;灾祸必定随之而来。所以说:‘夸耀功劳,功业反而不能建立;只有空愿,愿望也不能实现。’这些都是只贪图名声华美而没有实际德行的人。因此,尧有九位辅佐,舜有七位朋友,禹有五位丞辅,汤有三位辅佐;从古到今,能够只凭空名而成就天下事业的,没有这样的人。所以君王不应以频繁询问为羞,也不应因向下学习而惭愧。因此,成就道德、使功名流传后世的,是尧、舜、禹、汤和周文王。所以说:‘无形,是有形之物的主宰;无端,是事情的根本。’ 上面能够看见源头,下面能够疏通流向,达到圣人的明达和学问,还有什么不吉祥的呢?老子说:‘虽然尊贵,却一定以卑贱为根本;虽然高贵,却一定以下位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这就是把卑贱作为根本吧?’难道不是吗?孤、寡,是人的困厄、卑贱和下位,而侯王却用来称呼自己,难道不是降低自己而尊重士人吗?尧把君位传给舜,舜把君位传给禹,周成王任用周公旦,后世世代都称他们为明主,这正说明了士人的尊贵。宣王说:“唉!君子怎么可以侮辱呢!这是寡人自取祸患罢了。如今听到您的话,才知道小人的行为。希望请求拜您为老师。并且请颜先生同寡人交游,吃饭一定用太牢,出门一定乘车,妻子儿女都穿华丽的衣服。” 颜斶辞去,说:“玉生在山中,一经雕琢就会被破坏;并不是它不珍贵了,只是璞玉不能保持完整。士人生于鄙野之地,一经推举选拔就能得到俸禄;并不是不能获得尊贵显达,而是形体和精神都不能保全。我希望回去,晚些吃饭来代替吃肉,安稳步行来代替乘车,不犯罪来代替尊贵,以清静、贞正的生活使自己快乐。制定言论、约束言论的是大王;竭尽忠诚直言进谏的是我。关于重要道理的话已经说完了,希望得到您的恩赐,让我回去,安稳地走回我的乡邑屋舍!”于是拜了两拜,辞别离去。颜斶知道满足,回归质朴生活,因此终身不受辱。先生王斗登门,想求见齐宣王,宣王让谒者引他入内。王斗说:“我快步去见大王,是为了趋附权势;大王快步来见我,是为了礼贤下士。对大王来说,哪一种更合适呢?”使者回去报告。宣王说:“先生请慢一点,寡人这就跟随您。”宣王于是快步到门口迎接王斗,和他一起入内,说:“寡人供奉先君的宗庙,守护国家,听说先生直言正谏,从不避讳。”王斗回答说:“大王听错了。王斗生在乱世,侍奉昏乱的君主,哪里敢直言正谏?”宣王愤怒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王斗说:“从前先君桓公所喜好的事,曾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天子授予他盟主之籍,立他为霸主。如今大王有四件与他相同。”宣王高兴地说:“寡人愚昧浅陋,只守护齐国,唯恐失掉它,哪里能有四件相同之处呢?”王斗说:“不是。先君喜欢马,大王也喜欢马;先君喜欢狗,大王也喜欢狗;先君喜欢酒,大王也喜欢酒;先君喜欢美色,大王也喜欢美色;先君喜欢士人,可是大王不喜欢士人。”宣王说:“当今世上没有士人,寡人喜欢什么呢?”王斗说:“当今世上没有骐驎、騄耳那样的名马,但大王的四马车已经齐备;世上没有东郭俊、卢氏那样的名犬,但大王的走狗已经齐备;世上没有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女,但大王的宫中已经充满美女。大王也不是不喜欢士人,何必担心没有士人呢?”宣王说:“寡人忧虑国家,爱护百姓,本来就希望得到士人来治理齐国。”王斗说:“大王忧国爱民,还不如大王爱惜尺幅的縠纱。”宣王说:“这是什么意思?”王斗说:“大王让人制作帽子,却不让身边那些善于逢迎的人制作,而让工匠来做,为什么呢?因为工匠有这方面的才能。如今大王治理齐国,除了身边那些善于逢迎的人之外,谁也不任用,所以臣说大王爱国还不如爱惜尺幅的縠纱。” 宣王道歉说:“寡人对国家有罪。”于是选拔五名士人任官,齐国因此大治。齐王派使者去问候赵威后。国书还没有启封,威后便问使者:“年成还平安吗?百姓还平安吗?
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齐王见田骈齐王见田骈曰:“闻先生高议,设为不宦,而愿为役。”田骈曰:“子何闻之?”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田骈曰:“何谓也?”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千钟,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也。”田子辞。○管燕得罪齐王管燕得罪齐王,谓其左右曰:“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左右嘿然莫对。管燕连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难用也!”田需对曰:“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鹜有馀食;下宫糅罗纨,曳绮縠,而士不得以为缘。且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肯以所轻与士,而责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难用也。”○苏秦自燕之齐苏秦自燕之齐,见于华章南门。齐王曰:“嘻,子之来也!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生者微。今不听,是恨秦也;听之,是恨天下也。不如听之以卒秦,勿庸称也以为天下。秦称之,天下听之,王亦称之,先后之事帝名,为无伤也;秦称之,而天下不听,王因勿称,其于以收天下。此大资也。”○苏秦谓齐王苏秦谓齐王曰:“齐、秦立为两帝,王以天下为尊秦乎?且尊齐乎?”王曰:“尊秦。”“释帝,则天下爱齐乎,且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宋之利也?”对曰:“夫约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释帝,以就天下;倍约傧秦,勿使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则卫之阳城危;有淮北,则楚之东国危;有济西则赵之河东危;有阴、平陆,则梁门不启。故释帝而贰之以伐宋之事,则国重而名尊,燕、楚以形服,天下不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易尊’者也。愿王熟虑之也。”
译齐王还平安吗?”使者不高兴,说:“臣奉命出使来见威后,如今不先问候大王,却先问年成和百姓,难道是把卑贱的放在前面,把尊贵的放在后面吗?”威后说:“不是这样。假如没有好年成,怎么会有百姓?假如没有百姓,怎么会有君主?所以,难道有舍弃根本而询问末节的道理吗?”于是继续问道:“齐国的处士钟离子还平安吗?他的为人是,有粮食的人他也供给吃,无粮食的人他也供给吃;有衣服的人他也供给穿,没有衣服的人他也供给穿。这是在帮助大王养育百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任用呢?叶阳子还平安吗?他的为人是,怜悯鳏寡,救济孤独,赈济困穷,补助不足。这是在帮助大王使百姓休养生息,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任用呢?北宫家的女子婴儿子还平安吗?她除去耳环和耳饰,直到老年也不嫁人,以此奉养父母。这些人都是率领百姓走向孝道的人,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入朝呢?这两位士人没有得到任用,一个女子没有入朝,大王凭什么治理齐国、统治万民呢?於陵子仲还活着吗?他的为人是,对上不向大王称臣,对下不治理自己的家,中间也不求结交诸侯。这是在带领百姓走向无用之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杀掉他呢?” 齐王会见田骈,说:“听说先生有高明的议论,假装不做官,却愿意接受役使。” 田骈说:“您听说了什么?”齐王回答说:“寡人听说的是邻家女子的故事。”田骈说:“这是什么意思?”齐王回答说:“寡人的邻家女子,假装不嫁人,到了三十岁,却有七个孩子。不嫁就是不嫁,但嫁人所能经历的事情她已经全都经历了。如今先生假装不做官,却享有千钟的俸禄,拥有百名门徒。不做官确实如此,但富贵却已经全都享有了。”田骈辞谢。管燕得罪了齐王,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投奔诸侯?” 身边的人默然不语,没有人回答。管燕接连叹息流泪说:“可悲啊!士人为什么这样容易得到,却难以任用呢!”田需回答说:“士人一日三餐都吃不饱,而君王的鹅和鸭还有余粮;下宫里堆满绫罗纨绔,拖曳着绮縠,而士人连用来做衣服边饰的布料都得不到。况且财物是君王所轻视的,死亡却是士人所看重的;君王不肯把自己轻视的财物给予士人,却要求士人用自己看重的生命来侍奉君王,这并不是士人容易得到而难以任用。” 苏秦从燕国到齐国,在华章南门被接见。齐王说:“啊,您来了!秦国派魏冉来让各国尊秦为帝,您认为怎么样?”苏秦回答说:“大王问臣的事情很紧迫,但祸患产生的根源还很微小。现在如果不听从,这是怨恨秦国;如果听从,这是怨恨天下。不如先听从,以此成全秦国,却不要让它的帝号得到天下承认。秦国自行称帝,天下也听从它,大王也称帝,先后称帝的事情和帝号并没有什么损害;如果秦国称帝而天下不听从,大王便不称帝,反而可以借此收服天下。这是很大的资本。” 苏秦对齐王说:“齐国、秦国都立为帝国,大王是要让天下尊重秦国呢?还是要让天下尊重齐国呢?”齐王说:“尊重秦国。”苏秦说:“如果放弃帝号,那么天下是爱齐国,还是爱秦国呢?”齐王说:“爱齐国而憎恨秦国。”苏秦说:“两国都称帝,并约定攻打赵国,这和攻打宋国相比,哪一种更有利?”齐王回答说:“如果同秦国约定共同称帝,天下就会只尊重秦国而轻视齐国;齐国放弃帝号,天下就会爱齐国而憎恨秦国;攻打赵国不如攻打宋国有利。所以臣希望大王明确放弃帝号,以此取得天下的支持;背弃与秦国的约定,排斥秦国,不让它争夺声望;大王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攻取宋国。取得宋国,卫国的阳城就会危险;取得淮北,楚国的东部地区就会危险;取得济西,赵国的河东就会危险;取得阴、平陆,魏国的梁门就不会开启。因此,放弃帝号而以攻打宋国的行动背离秦国,就会使国家地位提高、名声尊贵;燕国和楚国会因形势而屈服,天下不敢不听从。这就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表面上尊重秦国以成就它的名声,随后却使天下憎恨秦国,这就是所谓‘以卑贱改变尊贵’。希望大王仔细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