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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战国策十七

卷二十 赵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1–65 段

卷二十 赵三○赵惠文王三十年赵惠文王三十年,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曰:“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独将军之用众。用众者,使民不得耕作,粮食輓赁不可给也。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单之所为也。单闻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之众乃用之,此单之所不服也。”马服曰:“君非徒不达于兵也,又不明其时势。夫吴干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吴干之剑材难,夫毋脊之厚而锋不入,无脾之薄而刃不断兼有是两者,无钓、罕、镡蒙须之便,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君无十馀、二十万之众,而为此钓、罕、镡蒙须之便,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虽大无过三百丈者,人虽众无过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万距,此奚难哉!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以为战国七,能具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数岁,即君之齐已。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今者齐、韩卫相方而国围攻焉,岂有敢曰我其以三万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万之众围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战不足用也,君将以此何之?”都平君喟然太息曰:“单不至也!”○赵使机郝之秦赵使机郝之秦,请相魏冉。宋突谓机郝曰:“秦不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阴辞楼子曰:‘请无急秦王。’秦王见之相魏冉之不急也,且不听公言也。是事而不成,魏冉固德公矣。”○齐破燕赵欲存之齐破燕,赵欲存之。乐毅谓赵王曰:“今无约而攻齐,齐必雠赵。不如请以河东易燕地于齐。赵有河北,齐有河东,燕、赵必不争矣。是二国亲也。以河东之地强齐,以燕以赵辅之,天下憎之,必皆事王以伐齐。是因天下以破齐也。”王曰:“善。”乃以河东易齐,楚、魏憎之,令淖滑、惠施之赵,请伐齐而存燕。○秦攻赵蔺离石祁拔秦攻赵,蔺、离石、祁拔。赵以公子郚为质于秦,而请内焦、黎、牛狐之城,以易蔺、离石、祁于赵。赵背秦,不予焦、黎、牛狐。秦王怒,令公子缯请地。赵王乃令郑朱对曰:“夫蔺、离石、祁之地,旷远于赵而近于大国,有先王之明与先臣之力,故能有之。今寡人不逮,其社稷之不能恤,安能收恤蔺、离、石祁乎?寡人有不令之臣,实为此事也,非寡人之所敢知。”卒倍秦。秦王大怒,令卫胡易伐赵,攻於与。赵奢将救之。魏令公子咎以锐师居安邑以挟秦。秦败于於与,反攻魏几廉颇救几,大败秦师。○富丁欲以赵合齐魏富丁欲以赵合齐、魏,楼缓欲以赵合秦、楚。富丁恐主父之听楼缓而合秦、楚也,司马浅为富丁谓主父曰:“不如以顺齐。今我不顺齐伐秦,秦、楚必合而攻韩、魏。韩,魏告急于齐,齐不欲伐秦,必以赵为辞,则伐秦者赵也,韩、魏必怨赵。齐之兵不西,韩必听秦违齐,违齐而亲,兵必归于赵矣。今我顺而齐不西,韩、魏必绝齐,绝齐则皆事我。且我顺齐,齐无而西。日者楼缓坐魏三月,不能散齐、魏之交。今我顺而齐、魏果西,是罢齐敝秦也,赵必为天下重国。”主父曰:“我与三国攻秦,是俱敝也。”曰:“不然。我约三国而告之秦以未构中山也。三国欲伐秦之果也,必听我,欲和我。中山听之,是我以王因饶中山而取地也;中山不听,三国必绝之,是中山孤也。三国不能和我,虽少出兵可也。我分兵而孤乐中山,中山必亡。我已亡中山,而以余兵与三国攻秦,是我一举而两取地于秦、中山也。”○魏因富丁且合于秦魏因富丁且合于秦,赵恐,请效地于魏而听薛公。教子欬谓李兑曰:“赵畏横之合也,故欲效地于魏而听薛公。公不如令主父以地资周最,而请相之于魏。周最以天下辱秦者也,今相魏,魏、秦必虚矣。齐、魏虽劲,无秦不能伤赵。魏王听,是轻齐也。秦、魏虽劲,无齐不能得赵。此利于赵而便于周最也。”○魏使人因平原君请从于赵魏使人因平原君请从于赵,三言之,赵王不听。出遇虞卿,曰:“为入必语从。”虞卿入,王曰:“今者平原君为魏请从,寡人不听,其于子何如?”虞卿曰:“魏过矣。”王曰:“然,故寡人不听。”虞卿曰:“王亦过矣。”王曰:“何也?”曰:“凡强弱之举事,强受其利,弱受其害。今魏求从而王不听,是魏求害而王辞利也。臣故曰:魏过,王亦过矣。”○平原君请冯忌平原君请冯忌曰:“吾欲北伐上党,出兵攻燕,何如?”冯忌对曰:“不可。

译卷二十 赵三 赵惠文王三十年,相国都平君田单问赵奢说:“我并不是不赞同将军的兵法,只是不服气将军使用这么多军队。使用大军,就会使百姓不能耕作,粮食和运输费用也无法供应。这是坐等自己灭亡的办法,不是我田单所采取的办法。我听说,帝王用兵,所用军队不过三万,天下就能服从。如今将军一定要有十万、二十万军队才肯使用,这是我田单不服的地方。” 马服君说:“您不只是不了解用兵,也不明白时势。吴干之剑,用肉来试验可以斩断牛马,用金属来试验可以截断盘、匜;把它靠在柱子上敲击,就会折成三段;把它放在石头上敲击,就会碎成百片。如今只用三万军队去抵挡强国的军队,就像把剑靠在柱上、在石上敲击一样。况且吴干之剑的材料难得,剑身不厚而锋刃不能刺入,剑背不薄而刀刃不会折断;兼有这两点,还没有钩、罕、镡、蒙须等部件的便利,握着剑刃去刺,剑还未刺入,手就会被割断。您没有十多万、二十万军队来造成钩、罕、镡、蒙须这样的便利,却只凭三万军队行于天下,您怎么能做到呢?况且古代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池即使大也没有超过三百丈的,人口即使多也没有超过三千家的;集中三万军队去抵御它们,这有什么困难?如今把古代万国分成七个战国,能够拥有几十万军队,长年累月相持数年,这就像您的齐国。齐国凭二十万军队攻打荆国,五年才停止;赵国凭二十万军队攻打中山,五年才退回。如今齐、韩、魏相互对抗,国家被围攻,难道有人敢说‘我只用三万军队去救援它’吗?如今千丈高的城池、拥有万户的城邑彼此相望,却想凭三万军队包围千丈城池,连一个角落也保不住;在野战中又不足以使用。您将凭这些军队怎么办呢?”都平君长叹说:“我田单不如您。” 赵国派机郝出使秦国,请求任命魏冉为相。宋突对机郝说:“秦国如果不答应,楼缓一定会怨恨您。您不如暗中辞谢楼子说:‘请不要催促秦王。’秦王见到楼子,就会认为任命魏冉一事不必急办,而且也不会听从您的话。事情若因此不能成功,魏冉本来就会感激您的。” 齐国攻破燕国,赵国想保存燕国。乐毅对赵王说:“如今没有约定就攻打齐国,齐国一定会把赵国当作仇敌。不如请求用河东向齐国交换燕地。赵国拥有河北,齐国拥有河东,燕、赵两国一定不会争夺了。这样两国就亲近了。用河东的土地增强齐国,再让燕国、赵国辅助它,天下都会憎恨齐国,必定都侍奉大王来攻伐齐国。这就是借助天下来攻破齐国。” 赵王说:“好。”于是用河东交换齐国的土地。楚、魏憎恨此事,便派淖滑、惠施到赵国,请求攻伐齐国而保存燕国。秦国攻打赵国,攻下蔺、离石、祁。赵国把公子郚送到秦国做人质,同时请求把焦、黎、牛狐三城交给秦国,以换回蔺、离石、祁三地。后来赵国背弃秦国,不交出焦、黎、牛狐。秦王大怒,命公子缯索取土地。赵王于是命郑朱回答说:“蔺、离石、祁这些地方,距离赵国遥远而接近大国,凭借先王的英明和先臣的力量,才能拥有它们。如今寡人不及先王,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能救恤,哪里还能收回并救恤蔺、离石、祁呢?寡人有不听命的臣下,实在是他们造成了这件事,并不是寡人所敢知道的。”最终背弃了秦国。秦王大怒,命卫胡易攻打赵国,进攻於与。赵奢率军救援。魏国命公子咎带领精锐部队驻扎安邑,以牵制秦国。秦军在於与战败,回头攻打魏国的几地;廉颇救援几地,大败秦军。富丁想让赵国联合齐国、魏国,楼缓想让赵国联合秦国、楚国。富丁担心主父听从楼缓而联合秦、楚,司马浅替富丁对主父说:“不如顺从齐国。如今我们不顺从齐国而攻打秦国,秦、楚一定会联合攻打韩、魏。韩、魏向齐国告急,齐国不想攻打秦国,必定以赵国为借口,那么攻打秦国的就成了赵国,韩、魏必然怨恨赵国。齐国的军队不向西进,韩国就一定会听从秦国而违背齐国;违背齐国而亲近秦国,兵祸必然归于赵国。如今我们顺从齐国,而齐国不向西进,韩、魏必定与齐国断绝关系;断绝关系后,它们都会侍奉我们。况且我们顺从齐国,齐国就没有……而向西进军。过去楼缓在魏国坐了三个月,也没能拆散齐、魏的交往。如今我们顺从齐国,而齐、魏果真向西进军,这就会使齐国疲惫、秦国困乏,赵国必将成为天下重视的国家。” 主父说:“我们和三个国家一起攻打秦国,这是彼此都疲敝。”司马浅说:“不是这样。我约定三个国家,并告诉秦国说,我们还没有与中山构成联合。三个国家确实想攻打秦国,必定会听从我,并想同我讲和。中山听从,这就是我借大王之势使中山获利,同时取得土地;中山不听,三个国家一定会抛弃它,这样中山就孤立了。三个国家不能同我讲和,即使少量出兵也可以。我分兵并孤立乐于中山的国家,中山一定灭亡。我已经灭亡中山,再用剩余军队和三个国家攻打秦国,这就是我一次行动而从秦国、中山两处取得土地。” 魏国借助富丁将要联合秦国,赵国害怕了,请求把土地献给魏国而听从薛公。教子欬对李兑说:“赵国害怕合纵势力联合,所以想把土地献给魏国而听从薛公。您不如让主父把土地资助给周最,并请求在魏国任命周最为相。周最是使天下羞辱秦国的人,如今让他担任魏相,魏、秦两国必然空虚。齐、魏即使强大,没有秦国也不能伤害赵国。魏王如果听从,这就会轻视齐国。秦、魏即使强大,没有齐国也不能得到赵国。这对赵国有利,对周最也方便。” 魏国派人通过平原君请求与赵国合纵,前后三次说明此事,赵王都不听。平原君出来遇到虞卿,说:“您进去后一定要说合纵的事。”虞卿进去,赵王说:“刚才平原君替魏国请求合纵,寡人没有听从,您认为怎么样?”虞卿说:“魏国错了。”赵王说:“正因为如此,所以寡人不听。”虞卿说:“大王也错了。”赵王说:“为什么?”虞卿说:“凡是强国和弱国共同办事,强国得到利益,弱国受到祸害。如今魏国请求合纵,而大王不听,这是魏国求取祸害,大王却拒绝利益。所以臣说,魏国错了,大王也错了。” 平原君请教冯忌说:“我想向北攻打上党,再出兵攻打燕国,怎么样?” 冯忌回答说:“不可以。

夫以秦将武安君公孙起乘七胜之威,而与马服之子战于长平之下,大败赵师,因以其余兵围邯郸之城。赵以亡败之余众,收破军之敝守,而秦罢于邯郸之下,赵守而不可拔者,以攻难而守者易也。今赵非有七克之威也,而燕非有长平之祸也。今七败之祸未复,而欲以罢赵攻强燕,是使弱赵为强秦之所以攻,而使强燕为弱赵之所以守。而强秦以休兵承赵之敝,此乃强吴之所以亡而弱越之所以霸。故臣未见燕之可攻也。”平原君曰:“善哉!”○平原君谓平阳君平原君谓平阳君曰:“公子牟游于秦,且东而辞应侯。应侯曰:‘公子将行矣,独无以教之乎!’曰:‘且微君之命命之也,臣固且有效于君。夫贵不与富期而富至,富不与粱肉期而粱肉至,粱肉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骄奢不与死亡期而死亡至。累世以前,坐此者多矣。’应侯曰:‘公子之所以教之者厚矣。’仆得闻此,不忘于心。愿君之亦勿忘也。”平阳君曰:“敬诺。”○秦攻赵于长平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人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福中者二八。其母闻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为妒妇也。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秦即解邯郸之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讲。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以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令秦来年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者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启关通敝,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曰:“楼缓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媾?今媾,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而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五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与,则是弃前贵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愈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此饰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楼缓闻之,入见于王,王又以虞卿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知其二也。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秦赵之敝而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又入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是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五以五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五城,并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秦攻赵平原君使人请救于魏秦攻赵,平原君使人请救于魏。

译秦国的将领武安君公孙起乘七次胜利的威势,在长平城下与马服君的儿子交战,大败赵军,接着用剩余军队包围邯郸城。赵国凭借战败残余的军队,收拾破败军队的疲敝守军,而秦军在邯郸城下疲惫不堪;赵军能够坚守而不被攻破,是因为攻打困难而防守容易。如今赵国没有七次胜利的威势,燕国也没有遭受长平之祸。如今七次失败的祸患还没有恢复,却想凭疲弱的赵国去攻打强大的燕国,这是让弱赵成为强秦用来攻打的对象,让强燕成为弱赵用来防守的对象。强大的秦国又以休整后的军队承受赵国的疲敝,这正是强大的吴国因此灭亡、弱小的越国因此称霸的情形。所以臣还没有看见可以攻打燕国的理由。”平原君说:“说得好!” 平原君对平阳君说:“公子牟在秦国游历,将要向东出发并辞别应侯。应侯说:‘公子将要走了,难道没有什么可以教导您的吗?’公子牟说:‘即使没有您的命令来教导我,臣本来就将有话要效忠于您。富贵并没有期待财富,财富却来了;财富并没有期待美味饮食,美味饮食却来了;美味饮食并没有期待骄奢,骄奢却来了;骄奢并没有期待死亡,死亡却来了。历代以来,因为这个道理而失败的人很多。’应侯说:‘公子用来教导我的话太深厚了。’我有幸听到这些话,不能忘记在心。希望您也不要忘记。”平阳君说:“谨遵您的话。” 秦国在长平攻打赵国,大败赵军,带兵回国。于是派人向赵国索取六座城,才与赵国讲和。赵国还没有决定。楼缓刚从秦国回来,赵王与楼缓商议说:“给秦国城池怎么样?不给又怎么样?”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下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如此,还是试着说说您的个人看法。”楼缓说:“大王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为他自杀殉死在福中【原文疑误】的妇人有二八,即十六人。他的母亲听说后,不肯哭。相室说:‘哪里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母亲?’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这个人也没有跟随他。如今公甫文伯死了,却有十六个妇人为他而死;像这样看来,她对长者薄情,对妇人却厚情。’所以从母亲的话看,她是贤母;从妇人的话看,她一定免不了被认为是妒妇。事情本身是同一件事,但说话的人不同,人的看法就会改变。如今臣刚从秦国来,如果说不应给城,就不是好的计策;如果说应当给城,又恐怕大王认为臣偏向秦国,所以不敢回答。假如让臣替大王谋划,不如把城给秦国。”赵王说:“好。” 虞卿听说后,进宫拜见赵王。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他。虞卿说:“这是粉饰之辞。”秦国随即解除对邯郸的包围,赵王入朝,派赵郝到秦国约定事情,割让六县来讲和。赵王说:“这是什么意思?”虞卿说:“秦国攻打赵国,是因为疲惫才退兵吗?还是秦国认为自己的力量还能够继续进攻,只是爱惜大王而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时已经不遗余力了,必定是因为疲惫才退兵。”虞卿说:“秦国用自己的力量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惫后退兵。大王却又拿秦国力量所不能攻取的东西来资助它,这是帮助秦国自我攻取。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办法挽救自己了。” 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说:“虞卿能完全知道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限度吗?如果确实知道秦国力量达不到这里,那么即使是弹丸之地也不应给予;假如命令秦国明年再来攻打大王,难道不会割让腹地来求和吗?”赵王说:“如果真听您的话割地,您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攻打我吗?”楼缓回答说:“这不是臣敢于承担保证的。从前三晋与秦国交往,彼此友善。如今秦国放过韩、魏而只攻打大王,一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如今臣替您解除秦国背弃盟约而亲近韩、魏的攻势,打开关塞使往来畅通,和齐国交好,等到明年大王却单独不从秦国取得好处,那么大王侍奉秦国的地位一定排在韩、魏之后。这不是臣敢于承担保证的。” 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楼缓说,即使不讲和,明年秦国还会攻打大王,难道不会再割让腹地来讲和吗?如今讲和,楼缓又不能保证秦国不再攻打,既然如此,即使割让土地又有什么益处?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又割让秦国力量所不能攻取的地方来讲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讲和。秦国虽然善于攻打,却不能夺取六座城;赵国虽然不能防守,却还不至于失去六座城。秦国疲惫退兵,军队必然疲敝。我用五座城来收拢天下力量攻打疲惫的秦国,这就是我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土地,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我的国家仍然有利。哪能坐着割让土地,自己削弱而使秦国强大呢?如今楼缓说:‘秦国亲善韩、魏而攻打赵国,一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就是让大王每年用六座城来侍奉秦国,坐等土地耗尽。明年秦国再次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就是抛弃先前所看重的利益而招来秦国的祸患;给它,就没有土地可以再供给。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自守。’如今坐着听任秦国,秦军不疲敝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强秦更强、使赵国更弱。拿赵国越来越弱的土地去增加秦国越来越强的力量,这种计策本来就不会停止。况且秦国是虎狼之国,没有礼义之心;它的要求没有止境,而大王的土地却有尽头。用有限的土地供给无止境的要求,形势必然会使赵国灭亡。所以说,这是粉饰之辞。大王一定不要答应割地。”赵王说:“好。” 楼缓听说后,入宫拜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他。楼缓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还不知道另一方面。秦、赵发生战事而天下人都高兴,为什么?因为他们说:‘我们将趁强国和弱国交战而从中取利。’如今赵军被秦军困住,天下那些庆贺战事的人,必定都站在秦国一边。所以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使天下人疑惧,也安抚秦国之心。否则,天下将趁秦国的怒气和秦、赵两国的疲敝而像分割瓜一样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还谈什么谋取秦国?大王应据此作出决定,不要再考虑了。”}], 虞卿听说后,又进去拜见赵王,说:“危险了,楼子替秦国谋划这件事,实在危险!赵国军队被秦国困住,又割让土地求和,这只会更加使天下诸侯疑惧赵国,又怎么能安抚秦国之心呢?这不也是向天下充分显示赵国软弱吗?况且我说不要割地,并不是坚决只说不给而已。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可以拿其中五座城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深深的仇敌,得到大王的五座城后,就会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齐王听取大王的请求,连辞令还没有说完都不会等。这样,大王是在齐国那里失去土地,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一举可以结交齐、赵、楚三国的亲善,并且改变与秦国相处的方式。”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拜见齐王,与齐王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的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走了。秦国攻打赵国,平原君派人到魏国请求救援。

信陵君发兵至邯郸城下,秦兵罢。虞卿为平原君请益地,谓赵王曰:“夫不斗一卒,不顿一戟,而解二国患者平原君之力也。用人之力而忘人之功,不可。”赵王曰:“善。”将益之地。公孙龙闻之,见平原君曰:“君无覆军杀将之功而封以东武城。赵国豪杰之士多在君之右,而君为相国者以亲故。夫君封以东武城不让无功,佩赵国相印不辞无能,一解国患欲求益地,是亲戚受封而国人计功也。为君计者,不如勿受便。”平原君曰:“谨受令。”乃不受封。○秦赵战于长平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卷甲而趍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媾。”虞卿曰:“夫言媾者,以为不媾者军必破,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王之军乎?其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聊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入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合从也,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媾秦,秦已内郑朱矣,子以为奚如?”虞请曰:“王必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赵之贵人也,而入于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赵卒不得媾,军果大败。王入秦,秦留赵王而后许之媾。○秦围赵之邯郸秦围赵之邯郸。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能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北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赵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之、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车百日,而欲舍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子,天子也。

译信陵君发兵到邯郸城下,秦军撤退了。虞卿替平原君请求增加封地,对赵王说:“不用交战一个士卒,不使一支戟受挫,就解除了两个国家的忧患,这是平原君的功劳。借用了别人的力量却忘记别人的功劳,是不可以的。”赵王说:“好。”准备把土地增加给平原君。公孙龙听说后,拜见平原君说:“您没有击败军队、斩杀将领的功劳,却被封在东武城。赵国的豪杰大多在您之上,而您能担任相国,只是因为与赵王有亲属关系。您被封在东武城却不谦让无功的封赏,佩带赵国相国的印绶却不推辞没有才能的职位,如今只是解除了一次国家的忧患,就想请求增加封地,这是把亲戚封赏了,却向国人计算功劳。替您考虑,不如不要接受,反而方便。”平原君说:“谨遵您的教诲。”于是没有接受封赏。秦国和赵国在长平交战,赵国没有取胜,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交战没有取胜,都尉又战死了,我想让军队卷起铠甲,赶快向秦军进攻,怎么样?”楼昌说:“没有好处,不如派出地位更高的使者去求和。” 虞卿说:“主张求和的人,是认为不求和军队一定会覆灭,但决定是否求和的权力在秦国。况且大王谈论秦国时,难道认为秦国想击破大王的军队吗?难道不是这样吗?”赵王说:“秦国已经用尽了力量,一定将要击败赵军。”虞卿说:“大王姑且听从我的意见,派使者带着贵重财宝出使楚国、魏国,以此结交它们。楚、魏想得到大王的贵重财宝,一定会接纳赵国使者。赵国使者进入楚、魏,秦国一定会怀疑天下诸侯正在合纵,也一定会恐惧。这样就可以求和了。” 赵王没有听从,与平阳君商议求和,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我派平阳君向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您认为事情会怎样?”虞卿请求说:“大王一定不能求和成功,军队一定会被击破,天下庆贺秦国取胜的人都会在秦国。郑朱是赵国的显贵,却进入秦国,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显著地厚待他,以此向天下显示。楚、魏认为赵国已经向秦国求和,一定不会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救大王,求和就不可能成功。”赵军最终没有求和成功,军队果然大败。赵王进入秦国,秦国扣留赵王,之后才答应求和。秦国包围赵国的邯郸。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救援赵国。晋鄙畏惧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国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于包围赵国,是因为先前曾与齐湣王争强,都想称帝,后来又因齐国的缘故放弃帝号。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次秦国未必一定是贪图邯郸,它的意图是想求得称帝。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不能作出决定。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遇上秦国包围赵国,听说魏国的将领想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就拜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事情!百万军队在外面被击败,如今又从内部包围邯郸而不能撤退。魏王派将军辛垣衍来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如今这个人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谈论事情?”鲁仲连说:“起初我以为您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魏国的客卿辛垣衍在哪里?请允许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赵胜请求把他召来,让他在先生面前拜见。”平原君于是拜见辛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位鲁连先生,他正在这里。我赵胜请求替您引见,让您拜见将军。”辛垣衍说:“我听说鲁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只是臣子,奉使命办事而有职守,我不愿拜见鲁连先生。” 平原君说:“我已经把这件事泄露给他了。”辛垣衍答应了。鲁仲连拜见辛垣衍,却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北面被围的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容貌俊美,并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却长久住在这座被围的城中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因为不能从容自得而死,都是不对的。如今众人不了解这件事,我就只为自身考虑。秦国是抛弃礼义、把斩获敌人首级当作功劳最高的国家;它用权术驱使士人,把百姓当作俘虏役使。秦国如果肆意称帝,一旦它的过错竟被天下承认为正当,我鲁仲连就要投身东海而死,我不忍心成为秦国的臣民!我来拜见将军,是想用自己的力量帮助赵国。”辛垣衍说:“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鲁仲连说:“我将使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 辛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跟从赵国。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使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这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假如让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魏国一定会帮助赵国。”辛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将会怎样?”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实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王室贫穷而且衰微,诸侯没有谁去朝见,只有齐国前往。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诸侯都来吊丧,齐国却最后才到。周王发怒,派使者到齐国说:‘天崩地裂,天子离开坐席,东方藩臣田婴齐最后才到,就应该杀掉他。’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呵斥什么,你的母亲是奴婢。’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王活着时就去朝见,周王死了却又呵斥他,实在是不能忍受周王的索求。天子本来就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那么,魏国与秦国相比,就像仆人吗?”辛垣衍说:“是。”鲁仲连说:“既然如此,我将使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辛垣衍不高兴地说:“唉,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等我说给您听。从前鬼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很美,因此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丑陋,就把鬼侯剁成肉酱。鄂侯急切地争辩,为鬼侯据理力争,所以纣王把鄂侯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声叹息,因此纣王把他拘禁在牖里,还关押了百日,想置他于死地。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被称作帝王,最后却落到被制成肉干和肉酱的境地呢?齐湣王将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问鲁国人说:‘你们将用什么礼仪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头太牢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按照诸侯之礼来接待我们的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

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于筦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赌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说张相国说张相国曰:“君安能少赵人而令赵人多君?君安能憎赵人而令赵人爱君乎?夫胶漆至黏也,而不能合远;鸿毛至轻也,而不能自举。夫飘于清风则横行四海。故事有简而功成者,因也。今赵万乘之强国也,前漳、滏,右常山,左河间,北有代,带甲百万,尝抑强齐,四十余年而秦不能得所欲。由是观之,赵之于天下也不轻。今君易万乘之强赵,而慕思不可得之小梁,臣窃为君不取也。”君曰:“善。”自是之后,众人广坐之中,未尝不言赵人之长者也,未尝不言赵俗之善者也。○郑同北见赵王郑同北见赵王。赵王曰。”子南方之传士也,何以教之?”郑同曰:“臣南方草鄙之人也,何足问?虽然,王致之于前,安敢不对乎?臣少之时,亲尝教以兵。”赵王曰:“寡人不好兵。”郑同因抚手仰天而笑之曰:“兵固天下之狙喜也,臣故意大王不好也。臣亦尝以兵说魏昭王,昭亦曰:‘寡人不喜。’臣曰:‘王之行能如许由乎?许由无天下之累,故不受也。今王既受先王之传,欲宗庙之安、壤地不削、社稷之血食乎?’王曰:‘然。’‘今有人操随侯之珠,持丘之环,万今之财,时宿于野,内无孟贲之威、荆庆之断,外无弓弩之御,不出宿夕,人必危之矣。今有强贪之国临王之境,索王之地,告以理则不可,说以义则不听。王非战国守圉之具,其将何以当之?王若无兵,邻国得志矣。’”赵王曰:“寡人请奉教。”○建信君贵于赵建信君贵于赵。公子魏牟过赵,赵王迎之,顾反至坐,前有尺帛,且令工以为冠。工见客来也,因辟。赵王曰:“公子乃驱后车,幸以临寡人,愿闻所以为天下。”魏牟曰:“王能重王之国若此尺帛,则王之国大治矣。”赵王不说,形于颜色,曰:“先生不知寡人不肖,使奉社稷,岂敢轻国若此?”魏牟曰:“王无怒,请为王说之。曰:“王有此尺帛,何不令前郎中以为冠?”王曰:“郎中不知为冠。”魏牟曰:“为冠而败之,奚亏于王之国?而王必待工而后乃使之。今为天下之工,或非也,社稷为虚戾,先王不血食,而王不以予工,乃与幼艾。且王之先帝驾犀首而骖马服,以与秦角逐。秦当时适其锋。今王憧憧乃辇建信以与强秦角逐,臣恐秦折王之椅也。”○卫灵公近雍疸弥子瑕卫灵公近雍疸、弥子瑕。二人者专君之势以蔽左右。复途侦谓君曰:“昔日臣梦见君。”君曰:“子何梦?”曰:“梦见灶君。”君忿然作色曰:“吾闻梦见入君者梦见日。今子曰梦见灶君而言君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对曰:“日,并烛天下者也,一物不能蔽也。若灶则不然,前之人炀,则后之人无从见也。今臣疑人有炀于君者也,是以梦见灶君。”君曰:“善。”于是因废雍疸、弥子瑕而立司空狗。○或谓建信君或谓建信:“君之所以事王者色也,葺之所以事王者知也。色老而衰,知老而多。以日多之知而逐衰恶之色,君必困矣。”建信君曰:“奈何?”曰:“并骥而走者五里而罢,乘骥而御之不倦而取道多。君令葺乘独断之车御独断之势以居邯郸,令之内治国事外刺诸侯,则葺之事有不言者矣。君因言王而重责之,葺之轴今折矣。”建信君再拜受命,入言于王,厚任葺以事能重责之,未期年而葺亡走矣。○苦成常谓建信君苦成常谓建信君曰:“天下合从而独以赵恶秦,何也?

译天子巡视诸侯,诸侯要避开正舍,把门户关好,整理衣襟、捧着凭几,在堂下伺候饮食;天子吃完饭,退下去处理朝政。’鲁国人把钥匙扔掉,最终没有接纳齐湣王。齐湣王不能进入鲁国。齐湣王将要去薛国,向邹国借道。正在这时,邹君去世,齐湣王想进入邹国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继承人说:‘天子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灵柩移到一旁,在南方设置面向北的席位,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这样做,我们将伏剑自杀。’因此齐湣王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活着时不能侍奉供养齐湣王,死后也不能为他供饭和含玉,却还想让邹、鲁两国的臣子对他实行天子的礼仪,最终没有被接纳。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两国都据有万乘之国,彼此都有称王的名号,只因较量一战取胜,就想跟随秦国尊它为帝,这等于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两国的仆人和妾。况且秦国如果无休止地称帝,就将改变诸侯国的大臣。它将夺走它认为不肖的人所拥有的职位,交给它认为贤能的人;夺走它所憎恶的人所拥有的东西,交给它所喜爱的人。它还将让自己的子女和受宠的姬妾成为诸侯的妃嫔,住进魏国的宫殿,魏王怎么能安然自处呢?将军又凭什么能够继续得到原有的宠幸呢?”于是辛垣衍起身,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我以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离去,不敢再谈尊秦为帝的事。” 秦国将领听说这件事后,把军队向后撤退了五十里。恰好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攻秦,秦军于是退走了。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推辞谦让了三次,最终也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摆酒设宴,酒喝到兴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替别人排除忧患、解除危难、平息纷乱,却不从中取得任何东西。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是商贾之人了,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有人劝说张相国:“您怎么能轻视赵国人,却还想让赵国人尊重您呢?您怎么能憎恶赵国人,却还想让赵国人爱戴您呢?胶和漆是最黏的东西,却不能把相隔很远的东西粘合起来;鸿毛是最轻的东西,却不能自行飞起。鸿毛飘在清风中,就能横行四海。所以事情有的很简易却能成功,是因为顺应形势。如今赵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前面有漳水、滏水,右边有常山,左边有河间,北边有代地,拥有披甲士卒百万,曾经压制强大的齐国,四十多年中秦国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由此看来,赵国在天下诸侯中的地位并不轻。如今您轻视拥有万辆兵车的强赵,却羡慕、思念无法得到的小小梁国,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张相国说:“好。”从此以后,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他没有一次不称赞赵国人的长处,也没有一次不称赞赵国风俗的美好。郑同向北拜见赵王。赵王说:“您是南方的博学之士,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吗?”郑同说:“我是南方粗鄙之人,哪里值得询问?虽然如此,大王把我召到面前,我怎么敢不回答呢?我年轻时,亲自曾经学习过用兵之道。”赵王说:“我不喜欢军事。”郑同于是拍手仰天大笑,说:“军事本来就是天下最使人喜爱的事情,我原本就料到大王会说不喜欢。我也曾经用军事游说魏昭王,魏昭王也说:‘寡人不喜欢。’我说:‘大王的行为能像许由一样吗?许由没有天下事务的拖累,所以不接受天下。如今大王既然接受了先王的传位,想使宗庙安定、土地不被削减、社稷能够享有血食吗?’魏昭王说:‘是。’我说:‘如今有人拿着随侯之珠、带着卞和之璧,拥有万金财物,时常夜宿在野外,里面没有孟贲那样的威势、荆庆那样果断勇敢的人,外面又没有弓弩防御,不出一夜,人们就一定会危害他。现在有强大而贪婪的国家逼近大王的边境,索取大王的土地,讲道理它不听,说仁义它也不听。大王如果没有战国时代守卫边境的装备,将凭什么抵挡它?大王如果没有军队,邻国就会得逞。’”赵王说:“寡人愿意接受您的教诲。” 建信君在赵国受到尊贵的地位。公子魏牟经过赵国,赵王出城迎接他,回头走到座位处时,面前有一尺帛,正要命令工匠把它做成帽子。工匠看见客人到来,便避开了。赵王说:“公子竟然驱车赶路,幸而来到我这里,希望听听您治理天下的办法。”魏牟说:“大王如果能像重视这一尺帛一样重视您的国家,大王的国家就能治理得很好。”赵王不高兴,神色显露出来,说:“先生不了解我不才,却让我主持国家,我哪里敢轻视国家到这种程度呢?”魏牟说:“大王不要生气,请让我给您解释。我说:‘大王有这一尺帛,为什么不让前面的郎中把它做成帽子?’大王说:‘郎中不知道怎样做帽子。’魏牟说:‘即使做帽子失败了,对大王的国家又有什么损失呢?但大王一定要等工匠来了以后才让他做。如今治理天下的工匠,有的并不合格;社稷将要成为空壳,先王将不能享受祭祀,然而大王不把政事交给合适的工匠,却交给年幼的人和宠爱的女子。况且大王的先帝曾让犀首驾车、让马服君陪乘,来同强秦争逐。当时秦国正好迎击他们的锋芒。如今大王却糊里糊涂地让建信君乘车,去同强秦争逐,我恐怕秦国会折断大王的车辕。’ 卫灵公亲近雍疸、弥子瑕。这两个人专擅国君的权势,蒙蔽左右的人。复途侦对卫灵公说:“从前我梦见大王。”卫灵公说:“你梦见了什么?”复途侦说:“梦见了灶神。”卫灵公勃然变色说:“我听说梦见国君的人梦见的是太阳。如今你说梦见灶神,却又说是在谈论国君,如果有合理的解释就算了,没有解释就处死。”复途侦回答说:“太阳照耀天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遮蔽它。灶却不是这样,前面的人烤火,后面的人就无法看见灶了。如今我怀疑有人在大王面前烤火遮蔽了您,所以才梦见灶神。”卫灵公说:“好。”于是趁机废黜雍疸、弥子瑕,改立司空狗。有人劝说建信君:“您用来侍奉大王的,是容貌;葺用来侍奉大王的,是才智。容貌年老就会衰退,才智年老却会更加丰富。大王将因为日益增长的才智而驱逐日益衰退、令人厌恶的容貌,您一定会陷入困境。”建信君说:“怎么办呢?”那人说:“两匹骏马并排奔跑,五里就会疲惫;乘坐骏马驾车,让它独自驾车而不疲倦,就能走得更远。您应当让葺乘坐独断专行的车,驾驭独断专行的权势居住在邯郸;让他对内治理国家政事,对外刺探诸侯,那么葺的职权就有说不尽的地方了。您因而借大王的话加重责罚他,葺的车轴如今就会折断了。”建信君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入宫向赵王进言。赵王重用葺,让他凭才能承担重要事务,又加重责罚他;不到一年,葺就逃亡了。苦成常对建信君说:“天下诸侯合纵,却唯独因为赵国而憎恶秦国,为什么呢?

魏杀吕遗而天下交之,今收河间,于是与杀吕遗何以异?君唯释虚伪疾,文信犹且知之也。从而有功乎,何患不得收河间?从而无功乎,收河间何益也?”○希写见建信君希写见建信君。建信君曰:“文信侯之于仆也甚无礼。秦使人来仕,仆官之丞相,爵五大夫。文信侯之于仆也,甚矣其无礼也。”希写曰:“臣以为今世用事者不如商贾。”建信君悖然曰:“足下卑用事者而高商贾乎?”曰:“不然。夫良商不与人争买卖之贾而谨司时。时贱而买,虽贵已贱矣;时贵而卖,虽贱已贵矣。昔者文王之拘于牖里而武王羁于玉门,卒断纣之头而县于太白者,是武王之功也。今君不能与文信侯相伉以权,而责文信侯少礼,臣窃为君不取也。”○魏魀谓建信君魏魀谓建信君曰:“人有置系蹄者而得虎。虎怒,决蹯而去。虎之情非不爱其蹯也,然而不以环寸之蹯害七轼之躯者,权也。今有国,非直七尺躯也,而君之身于王非环寸之蹯也。愿公之熟图之也。”○秦攻赵鼓铎之音闻于北堂秦攻赵,鼓铎之音闻于北堂。希卑曰:“夫秦之攻赵不宜急如此。此召兵也,必有大臣欲衡者耳。王欲知其人,旦日赞群臣而访之,先言横者,则其人也。”建信君果先言横。○齐人李伯见孝成王齐人李伯见孝成王。成王说之,以为代郡守。而居无几何,人告之反。孝成王方馈,不堕食。无几何,告者复至,孝成王不应。已乃使使者言:“齐举兵击燕,恐其以击燕为名而以兵袭赵,故发兵自备。今燕、齐已合,臣请要其敝而地可多割。”自是之后,为孝成王从事于外者,无自疑于中者。

译魏国杀死吕遗,天下诸侯就交好魏国;如今赵国收取河间,这同杀死吕遗有什么不同?您只要抛弃虚伪、憎恶的态度,文信侯还会知道这一点。合纵如果有功,何必担心不能收取河间?合纵如果没有功,收取河间又有什么好处呢?” 希写拜见建信君。建信君说:“文信侯对我非常无礼。秦国派人来做官,我让他担任丞相,封爵为五大夫。文信侯对我这样做,实在太无礼了。”希写说:“我认为当今掌权的人还不如商人。”建信君勃然大怒,说:“您是轻视掌权的人而抬高商人吗?”希写说:“不是这样。优秀的商人不和别人争夺买卖的利润,而是谨慎地等待时机。时价低时买入,即使后来价格上涨,买入时也已经算便宜;时价高时卖出,即使后来价格下降,卖出时也已经算贵。从前文王被拘禁在牖里,武王被拘留在玉门,最终砍下纣王的头并悬挂在太白旗上,这是武王的功劳。如今您不能在权势上与文信侯抗衡,却责怪文信侯对您礼节不够,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 魏魀对建信君说:“有人设置绊虎的机关,捕获了老虎。老虎发怒,挣断脚掌逃走了。老虎的本性并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脚掌,然而它不因为直径一寸的脚掌而损害七轼车的身体,这是因为懂得权衡取舍。如今有了国家,就不只是七尺之躯;而您对于大王来说,也不是一寸的脚掌。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 秦国攻打赵国,鼓和铎的声音在北堂都能听见。希卑说:“秦国攻打赵国,不应当像这样急迫。这是故意召集兵力,一定有大臣想主张连横。大王想知道这个人,明天早晨召集群臣询问此事,先说主张连横的人,就是那个人。” 建信君果然先提出了连横的主张。齐国人李伯拜见孝成王。孝成王喜欢他,任命他为代郡守。过了没多久,有人报告说他反叛了。孝成王正在吃饭,连食物也没有放下。没过多久,告发的人又来了,孝成王没有回应。随后才派使者说明:“齐国发兵攻打燕国,我担心齐国以攻打燕国为名,实际上用军队袭击赵国,所以发兵自行防备。如今燕、齐已经交战,我请求趁它们疲敝时出兵,就可以多割取土地。”从此以后,替孝成王在外面办事的人,内心都不再怀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