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战国策二十七

卷三十一 燕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01–103 段

卷三十一 燕三○齐韩魏共攻燕齐、韩、魏共攻燕,燕使太子请救于楚。楚王使景阳将而救之。暮舍,使左右司马各营壁地,已,禃表。景阳怒曰:“女所营者,水皆至灭表。此焉可以舍!”乃令徙。明日大雨,山水大出,所营者水皆灭表,军吏乃服。于是遂不救燕而攻魏邕丘,取之以与宋。三国惧,乃罢兵。魏军其西,齐军其东,楚军欲还不可得也。景阳乃开西和门,昼以车骑,暮以烛,见通使于魏。齐师怪之,以为燕、楚与魏谋之,乃引兵而去。齐兵已去,魏失其与国,无与共击楚,乃夜遁。楚师乃还。○张丑为质于燕张丑为质于燕,燕王欲杀之,走且出境,境吏得丑。丑曰:“燕王所为将杀我者,人有言我有宝珠也,王欲得之。今我已亡之矣,而燕王不我信。今子且致我,我且言子之夺我珠而吞之,燕王必当杀子,刳子腹及子之肠矣。夫欲得之君,不可说以利。吾要且死,子肠亦且寸绝。”境吏恐而赦之。○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酒三日,反报曰:“赵民其状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状,可伐也。”王乃召昌国君乐间而问曰:“何如?”对曰:“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王大怒。左右皆以为赵可伐,遽起六十万以攻赵。令栗腹以四十万攻鄗,使庆秦以二十万攻代。赵使廉颇以八万遇栗腹于鄗,使乐乘以五万遇庆秦于代。燕人大败。乐间入赵。燕王以书且谢焉,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意,故君捐国而去,则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愿,而君不肯听,故使使者陈愚意,君试论之。语曰:‘仁不轻绝,智不轻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掩盖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且寡人之罪,国人莫不知,天下莫不闻,君微出明怨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虽然,恐君之未尽厚也。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以故掩人之邪者,厚任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非君心所望之?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掩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薄于故厚施,行有失而故惠用。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于为君择之也,无所取之。国之有封疆犹家之有垣墙,所以合好掩恶也。室不能相和,出语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尽厚也。寡人虽不肖乎,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左之累也。然则不内盖寡人而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于高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苟可以明君之义,成君之高,虽任恶名,不难受也。本欲以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杨寡人之辱,而君不得荣,此一举而两失也。义者不亏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愿君无以寡人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柳下惠吏于鲁,三黜而不去。或谓之曰:‘可以去。’柳下惠曰:‘苟与人之异,恶往而不黜乎?犹且黜乎,宁于故国尔。’柳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远近无议。今寡人之罪,国人未知,而议寡人者遍天下。语曰:‘论不修心,议不累物,仁不轻绝,智不简功。’弃大功者,辍也;轻绝厚利者,怨也。辍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远者,不望之乎君也。今以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王,复以教寡人!意君曰,余且慝心以成而过,不顾先王以明而恶,使寡人进不得修功,退不得改过,君之所揣也,唯君图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书谒之。”乐间、乐乘怨不用其计,二人卒留赵,不报。○秦并赵北向迎燕秦并赵,北向迎燕。燕王闻之,使人贺秦王。使者过赵,赵王系之。使者曰:“秦、赵为一而天下服矣。兹之所以受命于赵者,为秦也。今臣使秦而赵系之,是秦、赵有郄。秦、赵有郄,天下必不服,而燕不受命矣。且臣之使秦,无妨赵之伐燕也。”赵王以为然而遣之。使者见秦王曰:“燕王窃闻秦并赵,燕王使使者贺千金。”秦王曰:“夫燕无道,吾使赵有之,子何贺?”使者曰:“臣闻全赵之时,南邻为秦,北下曲阳为燕,赵广三百里,而与秦相距五十余年矣,所以不能反胜秦者。国小而地无所取。今王使赵北并燕,燕、赵同力,必不复受于秦矣。臣切为王患之。”秦王以为然,起兵而救燕。○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译卷三十一 燕三 ○齐、韩、魏三国共同攻打燕国,燕国派太子到楚国请求救援。楚王派景阳统率军队去救燕国。傍晚扎营时,他让身边的两名司马分别选择营地,营地建好后,树立标志。景阳发怒说:“你们选的营地,水一来就会把标志冲倒,怎么可以在这里扎营!”于是命令迁移营地。第二天大雨,山洪暴发,所选营地的水果然都淹没了标志,军吏才心服。于是景阳不再救燕国,而是攻打魏国的邕丘,攻取后把它送给宋国。齐、韩、魏三国害怕了,于是撤兵。魏军驻扎在西边,齐军驻扎在东边,楚军想返回却无法通行。景阳于是打开西和门,白天用车骑往来,晚上点着蜡烛,让魏国看见有使者往来。齐军对此感到奇怪,以为燕、楚两国正在和魏国谋划对付齐国,于是领兵离去。齐军已经离开,魏国失去了盟国,没有军队同它一起攻打楚国,于是连夜逃走。楚军于是返回。○张丑在燕国做人质,燕王想杀他,他逃跑并将要出境时,被边境官吏抓住。张丑说:“燕王要杀我的原因,是有人说我有宝珠,燕王想得到它。如今我已经把宝珠弄丢了,燕王却不相信我。现在您如果把我押送回去,我就说您抢了我的宝珠并吞进肚里,燕王一定会把您杀掉,剖开您的肚子,连您的肠子也挖出来。想得到宝物的君主,是不能用利益来劝说的。我反正将要死,您的肠子也将要一寸一寸断裂。”边境官吏害怕了,便释放了他。○燕王喜派栗腹带着百金向赵孝成王祝寿。饮酒三天后,栗腹回来报告说:“赵国百姓中身材强健的都死在长平了,剩下的孤弱之民还没有恢复,可以攻打。” 燕王于是召见昌国君乐间,问道:“怎么样?”乐间回答说:“赵国是四面通达的国家,百姓都熟悉军事,不能同它交战。”燕王说:“我用两倍的兵力攻打它,可以吗?”乐间说:“不可以。”燕王说:“用三倍兵力,可以吗?”乐间说:“不可以。”燕王大怒。左右近臣都认为赵国可以攻打,燕王便仓促发动六十万军队攻赵。命栗腹率四十万攻打鄗,派庆秦率二十万攻打代。赵国派廉颇率八万军队在鄗迎战栗腹,派乐乘率五万军队在代迎战庆秦。燕军大败。乐间进入赵国。燕王写信并向乐间道歉,说:“寡人无能,不能顺从您的意见,所以您抛弃国家离去,这正说明寡人的不肖。寡人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愿望,而您不肯听从,所以派使者陈述我的愚见,请您试着评议一下。俗话说:‘仁厚的人不轻易断绝交情,明智的人不轻易结怨。’您同先王的关系,是天下都明白的。寡人希望有过错时您替我掩饰,却没想到您竟公开指责我的罪过;希望有过失时您教诲我,却没想到您竟公开指责我的罪过。况且寡人的罪过,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天下没有没听说的;您如果稍微流露怨恨便抛弃寡人,寡人确实有罪了。即使如此,我仍恐怕您还没有做到仁厚。谚语说:‘厚道的人不毁掉别人来使自己受益,仁爱的人不危害别人来求取名声。’因此,替别人掩盖邪行,是厚道之人的行为;挽救别人的过错,是仁爱之人的道义。世上如果有人替寡人掩盖邪行、挽救寡人的过错,难道不是您的心愿吗?如今您从先王那里厚受官位而成就尊贵,却轻易抛弃寡人来使自己痛快,那么替我掩盖邪行、挽救过错,就很难从您这里得到了。况且世间有对旧交薄情而故意施加厚待的情形,行为有过失却故意施以恩惠的做法。如今如果让寡人承担不肖的罪名,而您背负不厚道的过失,替您考虑这件事,实在没有可取之处。国家有边界,就像家庭有墙垣,是用来保持和好、掩盖丑恶的。家室内部不能和睦,却出门向邻居诉说,不是周全的办法。怨恨和罪恶还没有显露,就公开抛弃对方,也没有做到仁厚。寡人虽然不肖,却还没有像殷纣那样暴乱;您虽然不得志,却还没有像商容、箕子那样遭受祸患。既然如此,您不在国内替寡人遮盖,却向外公开表示怨恨,恐怕正好会损害您的高尚品德、使您的行为显得刻薄,不是这样吗?如果能够彰明您的义行、成就您的高尚,即使承担坏名声,也不难接受。本来您想借此彰显寡人的刻薄,却使自己不能厚道;宣扬寡人的耻辱,却使自己不能获得荣耀,这是一个举动而丧失两方面。仁义的人不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受益,何况损害别人反而使自己受损呢!希望您不要因为寡人的不肖而连累过去的美好功业。从前柳下惠在鲁国任职,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有人对他说:‘可以离去了。’柳下惠说:‘如果我的行为同别人不同,到哪里去不会被罢免呢?既然还是会被罢免,那还不如留在故国。’柳下惠不因三次被罢免而自我牵累,所以过去的功业没有被忘记;他不把离去放在心上,所以无论远近都没有人非议他。如今寡人的罪过,国人还不知道,而议论寡人的人却遍布天下。俗话说:‘议论别人不要不修养自己的内心,评议别人不要牵累无关之物,仁厚的人不轻易断绝交情,明智的人不轻易抛弃功劳。’抛弃大功,是停止功业;轻易断绝深厚的利益关系,是结怨。停止功业而抛弃它,结怨而牵累它,这些本来是对疏远之人的要求,难道是我对您的期望吗?如今寡人没有罪过,您难道还要怨恨我吗?希望您抛弃怨恨,追念先王,再来教导寡人!我猜想您的意思是:您姑且怀着怨恨来成就自己的过错,不顾先王而彰显寡人的恶行,使寡人进不能修成功业,退不能改正过错。这就是您的打算吧,请您仔细考虑!这是寡人的愚见,谨以此信向您陈述。” 乐间、乐乘因自己的计策没有被采用而怨恨,二人最终留在赵国,没有回复燕王。○秦国兼并赵国,向北迎击燕国。燕王听说后,派人向秦王祝贺。使者经过赵国时,赵王把他拘禁起来。使者说:“秦、赵合为一体,天下就会服从了。如今我来接受赵国命令,是为了秦国。现在臣出使秦国,却被赵国拘禁,这说明秦、赵之间有了嫌隙。秦、赵有了嫌隙,天下一定不会服从,燕国也就不会接受秦国的命令。况且臣出使秦国,并不妨碍赵国攻打燕国。”赵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放他离去。使者见到秦王说:“燕王私下听说秦国兼并赵国,派使者带着千金来向您祝贺。”秦王说:“燕国无道,我让赵国占有它,你为什么来祝贺?”使者说:“臣听说,在赵国完整的时候,南面以秦国为邻,北面向下直到曲阳与燕国相接;赵国土地纵横三百里,同秦国相距五十多年,却不能反过来战胜秦国,是因为国小而没有可供夺取的土地。如今大王让赵国向北兼并燕国,燕、赵两国同心合力,就一定不会再受秦国控制了。臣私下替大王担忧这件事。”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便起兵援救燕国。○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亡回到燕国。

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鞫武曰:“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排其逆鳞哉?”太子曰:“然则何由?”太傅曰:“请入图之。”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太子容之。太傅鞫武谏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积怨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谋。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于单于,然后乃可图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恋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鞫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先生,可乎?”鞫武曰:“敬诺。”出见田光,道:“太子曰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愿交于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之至门,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轲,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光闻长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欲自杀以激荆轲,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无言者,欲以生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饕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临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诸侯得合从,其偿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日造问,供太牢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荆卿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雠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受拔其袖,而右手揕抗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舆?”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刎。太子闻之,驰往,仗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译他看见秦国将要消灭六国,军队已经逼近易水,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忧虑这件事,对他的太傅鞫武说:“燕、秦不能并立,希望太傅幸而替我谋划此事。”鞫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布天下,以威势逼迫韩国、魏国、赵国,那么易水以北还没有确定归属。您为什么因为被秦国凌辱的怨恨,就想触犯秦王的逆鳞呢?”太子说:“那么应该从哪里着手?”太傅说:“请让我进去谋划这件事。” 过了一段时间,樊将军逃离秦国来到燕国,太子丹收容了他。太傅鞫武劝谏说:“不可以。秦王暴虐,又在燕国积聚了怨恨,已经足以令人寒心,何况他听说樊将军在这里呢!这就像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灾祸一定不可挽救了!即使有管仲、晏婴,也无法谋划对策。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那里,以封住秦王的口。请向西与三晋结盟,向南联合齐、楚,向北同单于讲和,然后才可以谋划对策。”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拖延日久,令人心中昏乱,恐怕片刻也等不了。而且事情不只是这样。樊将军在天下走投无路,才把自身托付给我;我终究不能因为畏惧强秦,就抛弃这位令人哀怜眷恋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那里。那样做,就是我的生命到了尽头。希望太傅再考虑别的办法。” 鞫武说:“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的智慧深沉,勇气沉着,可以同他谋划。”太子说:“希望借太傅的关系结交田先生,可以吗?”鞫武说:“谨遵命。”于是出去拜见田光,说:“太子希望同先生谋划国家大事。”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燕国。太子跪着迎接他,退着走为他引路,又跪下替他拂拭席子。田先生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太子离开座席请教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心此事。”田光说:“我听说骏马强壮的时候,一天可以奔驰千里;等到衰老时,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只听说我正值壮盛之年,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敢因为自己力量不足而推辞国事。我所交好的荆轲可以任用。”太子说:“希望借先生的关系同荆轲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随即起身,快步走出。太子送他到门口,说:“我同先生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头笑着说:“好。” 田光弯着腰去见荆轲,说:“我同您交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如今太子只听说我正值壮盛之年,却不知道我的形体已经大不如前。他幸而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心此事。’我私下不把自己当外人,便向太子谈到了您,希望您到宫中去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教命。”田光说:“我听说长者的行为,不应使人对自己产生怀疑。如今太子约束我说:‘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说明太子怀疑我。做事使人怀疑自己,不是有节操的侠士所为。”田光想用自杀来激励荆轲,说:“希望您赶快去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不会泄露言语。”于是自刎而死。荆轲拜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他没有泄露言语。太子拜了两拜,跪在地上,眼泪流过膝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请求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让他活着完成重大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自己没有泄露言语,难道这是我的本意吗!”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开座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没有才能,却让您来到我面前,希望有所陈说。这是上天哀怜燕国、不抛弃我的缘故。如今秦国有贪婪吞并的心,欲望无法满足。除非占尽天下土地、使天下诸侯臣服,它的心意就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全部收取韩国土地,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数十万军队抵达漳、邺,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无法抵挡秦国,一定会入朝称臣。” 赵国一旦称臣,灾祸就会降临燕国。燕国弱小,又屡次被战争困扰,如今即使动员全国,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人敢于联合抗秦。我的个人计策是,愚以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让他出使秦国,用重利来诱惑秦王,秦王贪图他的礼物,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如果真能劫持秦王,让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是最好的;如果做不到,就趁机刺杀他。秦国的大将独自掌握兵权在外,国内又发生大乱,君臣之间就会互相猜疑。利用这个机会,诸侯便能联合抗秦,彻底击破秦国就一定可以实现了。这是我的最大愿望,却不知道把性命托付给谁,只希望荆卿留意此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足以承担使命。”太子上前叩头,坚持请求他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于是太子尊荆轲为上卿,让他住在上等房舍,每天前往问候,供给太牢和珍奇食物,间或进献车马、美女,任凭荆轲享用,以顺从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全部占领赵国土地,又向北进军夺取土地,直到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了,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那么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难道还能够做到吗!”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希望能够去拜见秦王。如今出发却没有凭信,秦王就不可能亲近我。现在樊将军,秦王用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悬赏购买他的首级。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地接见我,我就能有办法报答太子了。”太子说:“樊将军因为穷困无路才来归附我,我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意伤害长者的心,希望您再考虑别的办法。”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拜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残酷了。父母和宗族都被杀戮灭绝。如今听说秦王用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悬赏将军的首级,将军打算怎么办?”樊将军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我每次想到这些,常常痛彻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又能报将军的仇,怎么样?”樊於期于是上前说:“该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而友好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进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可以报,燕国受欺凌的耻辱也可以洗除。将军是否有这个意思呢?”樊於期袒露一只臂膀,握紧手腕上前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捶胸痛恨的事,如今终于听到了您的教导。”于是自刎而死。太子听说后,骑马赶去,扶着尸体痛哭,悲哀到了极点。事情既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于是便收取并盛放樊於期的首级,用匣子封好。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遣荆轲。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乃令秦武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有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畏慕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拔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拔剑,剑长,掺其室。时怨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轲也。”于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杀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五岁而卒灭燕国,而虏燕王喜。秦兼天下。其后荆轲客高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

译于是,太子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下,让工匠用毒药淬炼它,拿人来试验,血只要沾湿一缕衣物,人没有不立即死去的。于是为荆轲准备行装,派他出发。燕国有一位勇士秦武阳,十二岁时就杀过人,别人不敢同他正面相视。于是让秦武阳做副使。荆轲还有所等待,想同那个人一起走;那个人住得很远,还没有来,所以荆轲留下等待。过了一会儿仍未出发,太子认为荆轲迟疑,怀疑他改变了主意、后悔了,于是又请求他说:“日期已经快到了,荆卿难道没有出发的意思吗?请让我先派秦武阳去。”荆轲愤怒,斥责太子说:“今天出发却不能回来的人,是没有用的懦夫!” 如今提着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大秦国,我之所以留下,是在等待我的宾客同我一起去。现在太子却嫌我迟延,请允许我告辞诀别!” 于是出发。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到了易水边,举行过祖道祭礼后,便取道出发。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节拍唱歌,唱出变徵的声调,众人都流泪哭泣。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多么寒冷;壮士这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又唱出慷慨激昂的羽声,众人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冲起,顶住了帽子。于是荆轲登上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到达秦国后,荆轲拿着价值千金的财物,厚重地赠送给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向秦王进言说:“燕王确实震惊、畏惧并仰慕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抵抗大王,愿意举全国成为秦国的内臣,列于诸侯之中,像郡县一样缴纳贡赋,只求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他因恐惧不敢亲自陈述,谨慎地斩下樊於期的首级以及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封好。燕王在朝廷上拜送,并派使者把这些事报告给大王。请大王下令。”秦王听说后非常高兴。于是秦王穿上朝服,设置九宾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秦武阳捧着地图匣子,按次序上前,走到台阶下时,秦武阳脸色变了,身体发抖,十分恐惧,群臣都觉得奇怪。荆轲回头对秦武阳笑了笑,上前替他谢罪说:“北方蛮夷之地的粗鄙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害怕发抖,希望大王稍加宽容,让他能够在您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起来,取来武阳所拿的地图。”荆轲取出地图捧给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到尽头,匕首显露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拔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刺向秦王。匕首还没有刺到秦王身体,秦王惊慌地自行起身,扯断了衣袖。他拔剑,但剑太长,卡在剑鞘中。当时情况紧急,剑鞘又很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惊骇错愕,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全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侍立殿上的群臣不得携带一尺长的兵器。郎中们所持的兵器都放在殿下,没有秦王诏令不能上殿。危急之时,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士,因此荆轲追赶秦王,群臣仓促慌乱,无法用兵器攻击荆轲,只能一起用手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把自己所带的药囊扔向荆轲。秦王正绕柱逃跑,仓促慌乱而不知怎么办,左右侍臣便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背后!” 大王把剑背到背后!”秦王于是拔剑攻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倒地,于是举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有击中秦王,却击中了柱子。秦王又攻击荆轲,荆轲身中八处伤。他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靠着柱子笑着,张开双腿坐着辱骂秦王说:“事情不能成功,是因为本来想活捉你,一定要得到约契来报答太子。” 秦王身边的侍从上前斩杀荆轲后,秦王眼花了很久。随后论功行赏,群臣以及应当获罪的人,各有不同等级的处理。又赏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所以用药囊投击荆轲。” 于是秦国大怒于燕国,更加调发军队到赵国,命令王翦的军队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燕国的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都率领精锐部队向东退保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燕王危急,采用代王嘉的计策,杀死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终于灭掉燕国,俘虏燕王喜。秦国兼并了天下。后来,荆轲的门客高渐离凭击筑的技艺被秦皇帝召见,却用筑击打秦皇帝,为燕国报仇,没有击中而被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