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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战国策二十五

卷二十九 燕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3–96 段

卷二十九 燕一○苏秦将为从北说燕文侯苏秦将为从,北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乘,骑六千匹,粟支十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粟之利,民虽不由田作,枣粟之实足食与民矣。此所谓天府也。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之忧,无无过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以赵之为蔽于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弊,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埊踵道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兴号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于东垣矣。度呼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国必无患矣。”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南近齐、赵。齐、赵,强国也,今主君幸教诏之,合从以安燕,敬以国从。”于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奉阳君李兑甚不取于苏秦奉阳君李兑甚不取于苏秦。苏秦在燕,李兑因为苏秦谓奉阳君曰:“齐、燕离则赵重,齐、燕合则赵轻。今君之齐,非赵之利也,臣窃为君不取也。”奉阳君曰:“何吾合燕于齐?”对曰:“夫制于燕者苏子也,而燕弱国也,东不如齐,西不如赵,岂能东无齐、西无赵哉?而君甚不善苏秦,苏秦能抱弱燕而孤于天下哉?是驱燕而使合于齐也。且燕亡国之余也。其以权立,以重外,以事贵。故为君计,善苏秦则取,不善亦取之,以疑燕、齐。燕,齐疑,则赵重矣。齐王疑苏秦,则君多资。”奉阳君曰:“善。”乃使与苏秦结交。○权之难燕再战不胜权之难,燕再战不胜,赵弗救。哙子谓文公曰:“不如以埊请合于齐,赵必救我。若不吾救,不得不事。”文公曰:“善。”令郭任以埊请讲于齐。赵闻之,遂出兵救燕。○燕文公时燕文公时,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文公卒,易王立。齐宣王因燕丧攻之,取十城。武安君苏秦为燕说齐王,再拜而贺,因仰而吊。齐王桉戈而却曰:“此一何庆吊相随之速也?”对曰:“人之饥所以不食乌喙者,以为虽偷充腹而与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强秦之少婿也。王利其十城而深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强秦制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此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曰:“然则奈何?”对曰:“圣人之制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故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韩相献开罪而交愈固,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王能听臣,莫如归燕之十城,卑辞以谢秦。秦知王以己之故归燕城也。秦必德王;燕无故而得十城,燕亦德王。是弃强仇而立厚交也。且夫燕、秦之仅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皆从。是王以虚辞附秦,而以十城取天下也。此霸王之业矣。所谓转祸为福,因败成功者也。”齐王大说,乃归燕城,以金千斤谢其后,顿首涂中,愿为兄弟而请罪于秦。○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乘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群也。”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听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参,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不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苏秦曰:“且夫孝如曾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廉如伯夷,不取素飡,污武王之义而不臣焉,辞孤竹之君,饿而死于首阳之山。廉如此者,何肯步行数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杨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丘,足下不逾楚境,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

译卷二十九 燕一 ○苏秦将要实行合纵,向北游说燕文侯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呼沱、易水。国土方圆二千多里,有带甲士卒数十万,战车七百辆,骑兵六千匹,粮食可以供给十年。南面有碣石、雁门的富饶,北面有枣、粟的收益,百姓即使不从事耕田,枣和粟的果实也足以供给百姓食用。这就是所说的天府。安逸快乐而没有战事,不遭遇军队覆没、将领被杀的忧患,没有比燕国更好的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不遭受敌寇侵扰、不遭遇战争,是因为赵国在南面替它作屏障。秦、赵交战五次,秦国两次获胜,赵国三次获胜。秦、赵两国彼此疲惫,而大王凭完整的燕国牵制它们的后方,这就是燕国不遭遇祸难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上谷,绵延沿着道路行进数千里;即使攻下燕国城池,秦国按其谋划本来也不能守住。秦国不能伤害燕国,这一点也很清楚。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出号令后不到十天,数十万军队就驻扎在东垣了。渡过呼沱河,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能抵达国都。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担忧百里以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以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谋划了。因此希望大王同赵国实行合纵亲善,天下合为一体,那么国家一定不会有祸患。” 燕王说:“寡人的国家很小,西面逼近强大的秦国,南面靠近齐、赵。齐、赵都是强国,如今主君幸而教导我,使各国合纵来安定燕国,我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合纵。”于是赠送给苏秦车马、金钱和丝帛,让他前往赵国。○奉阳君李兑非常不喜欢苏秦。苏秦在燕国时,李兑于是通过苏秦对奉阳君说:“齐、燕分离,赵国的地位就重要;齐、燕联合,赵国的地位就轻。如今您使齐、燕联合,并不是赵国的利益,我私下认为您不该这样做。”奉阳君说:“为什么要让我使燕国同齐国联合?”回答说:“控制燕国的人是苏秦,而燕国是弱国,东面比不上齐国,西面比不上赵国,难道能东面没有齐国、西面没有赵国吗?可是您很不喜欢苏秦,难道苏秦能扶持弱小的燕国,使它在天下孤立吗?这等于把燕国赶去同齐国联合。况且燕国是一个差点亡国的国家,它依靠权谋立国,依靠外部势力增强声势,依靠事奉显贵来维持。所以替您谋划,善待苏秦是有利的,即使不善待他,也应当利用他来使燕、齐互相猜疑。燕、齐互相猜疑,赵国就更重要了。齐王如果猜疑苏秦,您就会得到更多资助。”奉阳君说:“好。”于是派人同苏秦结交。○权之难攻打燕国,交战两次都没有取胜,赵国没有救援。哙子的儿子对文公说:“不如割让土地请求同齐国讲和,赵国一定会救我们。如果赵国不救我们,就不得不事奉齐国。”文公说:“好。”于是命郭任割地请求同齐国讲和。赵国听到这件事,便出兵救援燕国。○燕文公在位时,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太子做妻子。文公去世,易王即位。齐宣王趁燕国办丧事攻打燕国,夺取十座城。武安君苏秦替燕国游说齐王,拜了两拜向齐王道贺,接着又抬头表示哀悼。齐王按住戈退后说:“为什么庆贺和吊唁接连得这样快?”苏秦回答:“人们饥饿时之所以不吃乌喙,是因为认为即使暂时填饱肚子,也会同死亡一样遭受祸患。如今燕国虽然弱小,却是强大秦国的女婿之国。大王贪图那十座城,却深深同强大的秦国结仇。现在假如让弱小的燕国排列在前,而强大的秦国控制它的后方,就会招来天下的精锐军队,这就像吃乌喙一样。”齐王说:“那么应该怎么办?”苏秦回答:“圣人处理事情,能把祸患转化为福分,凭借失败转化为成功。所以齐桓公曾经背负妇人的名声,声望却更加尊贵;韩国相国通过献出开罪自己的办法,反而使交往更加牢固,这些都是把祸患转化为福分、凭借失败取得成功的例子。大王如果听从我的话,不如归还燕国的十座城,用谦卑的言辞向秦国谢罪。秦国知道大王是因为它的缘故才归还燕国城池,一定会感激大王;燕国无缘无故得到十座城,也一定会感激大王。这就是舍弃强大的仇敌而建立深厚的交情。况且燕、秦两国只要侍奉齐国,大王号令天下,诸侯就都会听从。这是大王用空泛的言辞依附秦国,却用十座城取得天下,正是霸王的功业。这就是所说的把祸患转化为福分、凭借失败取得成功。”齐王非常高兴,于是归还燕国城池,又用千斤黄金答谢苏秦;在道路上叩头行礼,希望同秦国结为兄弟,并请求秦国原谅自己的罪过。○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苏秦,说:“武安君是天下不讲信用的人。大王以万乘之国降低身份礼敬他,在朝廷上尊重他,这是向天下显示自己同小人结交。”武安君从齐国回来,燕王却没有让他住在宾馆。苏秦对燕王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拜见您时,身上没有一尺一寸的功劳,您却到郊外迎接我,在朝廷上显扬我。如今我替您出使,使您获得十座城,功劳足以保全危急的燕国,您却不听我的话,一定有人说我不守信用,向大王中伤我。我的不守信用,其实是您的福气。假如我像尾生那样守信,像伯夷那样廉洁,像曾参那样孝顺,这三种品行都是天下最高的品行,而让我凭这些品行来事奉您,难道不可以吗?”燕王说:“可以。”苏秦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会事奉您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就会因义理而不肯离开父母,在外面过一夜,您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出使齐国?像伯夷那样廉洁,不接受白吃的饭,认为这会玷污周武王的义行,因而不肯向他称臣;他辞去孤竹君的职位,最后饿死在首阳山。这样廉洁的人,怎么肯步行数千里,来事奉处在危难中的弱小燕国君主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约定时间对方不来,便抱着桥柱而死。守信到了这种程度的人,怎么肯在齐国面前宣扬燕、秦的威势,来取得大功呢?况且守信守义这种行为,是用来自我保全的,不是用来为别人办事的;这都是自我覆灭的办法,不是进取的道路。况且三王相继兴起,五霸轮流强盛,都没有采取自我覆灭的做法。您认为自我覆灭是可以的吗?如果这样,那么齐国就不会在营丘得到发展,您也不会越过楚国边境,更不会窥伺边城以外的地方。况且我在东周有老母亲,离开老母亲来事奉您,舍弃自我覆灭的办法而谋求进取的道路,我的志趣本来就不可能同您相合。您是只知道自我覆灭的君主,我是谋求进取的臣子,这就是所谓因为忠信而获罪于君主的人。”

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进之,妾知其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故妾一僵而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说齐,曾不欺之也。使之说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王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之可以击人。与代王饮,而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歠,即因反斗击之。’于是酒酣乐,进取热歠。厨人进斟羹,因反斗而击之,代王脑涂地。其姊闻之,摩笄自自刺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知也。且以赵王为可亲邪?赵兴兵而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乃却以谢。今赵王已人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兴师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必喜,而赵不敢妄动矣。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燕王曰:“寡人蛮夷辟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求正,谋不足以决事。今大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献常山之尾五城。”○宫他为燕使魏宫他为燕使魏,魏不听,留之数月。客谓魏王曰:“不听燕使何也?”曰:“以其乱也。”对曰:“汤之伐桀,欲其乱也。故大乱者可得其地,小乱者可得其宝。今燕客之言曰:‘事苟可听,虽尽宝、地犹微之也。’王何为不见?”魏说,因见燕客而遣之。○苏秦死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乃北见燕王哙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高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高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紥,曰有大数矣,妻自组甲絣,曰有大数矣,有之乎?”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于伐也,直患国弊,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敌齐,则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也,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积散;西困于秦三年,民憔瘁,士罢弊;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敢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王曰:“吾闻之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弊,虽有长城、钜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下降矣,封内弊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毋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寇不与,五敌不可距。王自治其外,臣自报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燕王哙既立燕王哙既立,苏秦死于齐。苏秦之在燕也,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之曰:“齐宣王何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遣苏代百金,听其所使。

译燕王说:“忠诚守信又有什么罪呢?”张仪回答说:“您不知道。我的邻居有个长期在外做官的人,他的妻子私下有情人。她丈夫将要回来,那个情人很担忧。妻子说:‘您不要担心,我已经准备好药酒等着他了。’过了两天,丈夫到了。妻子让侍妾捧着酒杯把酒送给他。侍妾知道那是毒酒:送上去就会杀死男主人,说出来就会被女主人赶走,于是故意装作僵硬,把酒丢在地上。男主人非常愤怒,鞭打她。所以侍妾只是装僵把酒丢掉,上可以使男主人活命,下可以保全女主人。她忠诚到了这种程度,却仍免不了挨打,这就是因为忠诚守信而获罪的人。臣侍奉您,正好不幸也类似于侍妾丢弃毒酒这件事。况且臣侍奉您,是为了伸张义理、使国家获益,如今却反而获罪,臣担心今后天下侍奉您的人,都不敢再自信能够保全自己了。况且臣劝说齐国时,丝毫没有欺骗它;假使劝说齐国的人没有谁比臣的话更好,即使是尧、舜那样的智慧,也不敢采用。” 张仪替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游说燕王说:“大王所亲近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亲近的了。从前赵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兼并代国,便约代王在句注山的关塞相会。赵王于是命工匠制作金属斗,把斗柄加长,使它可以用来击打人。他和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师说:‘等酒喝得高兴时,端上热羹,趁机把斗翻过来击打他。’于是酒喝得高兴了,便端上热羹。厨师进来斟羹,趁机把斗翻过来击打代王,代王的脑浆流满地面。他的姐姐听说后,抚摸着笄自刺而死。因此直到今天还有摩笄山,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赵王凶暴残忍、没有亲情,这是大王明白知道的。况且,难道大王认为赵王可以亲近吗?赵国出兵攻打燕国,两次包围燕都并劫持大王,大王割让十座城才使赵军退兵,以此谢罪。如今赵王已经入朝渑池,把河间献给秦国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云中、九原,驱使赵国来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况且现在赵国对于秦国来说还如同郡县一样,不敢任意兴兵征伐。如今大王侍奉秦国,秦王一定高兴,而赵国也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样,西面有强秦援助,南面又没有齐国、赵国的祸患,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 燕王说:“寡人居住在偏僻的蛮夷之地,即使是个大丈夫,也简直像婴儿一样,言语不足以求得正确意见,谋略不足以决定事情。如今幸蒙大客教诲,请允许我捧着国家向西面侍奉秦国,献出常山以南的五座城。” 张仪替燕国出使魏国,魏王不听从,扣留了他几个月。有个门客问魏王:“为什么不听燕国使者的话?”魏王说:“因为燕国混乱。”门客回答说:“商汤讨伐夏桀,就是因为夏桀混乱。所以,大乱的国家可以取得它的土地,小乱的国家可以取得它的财宝。如今燕国使者说:‘事情如果值得采纳,即使把财宝和土地全部拿出来,也还算很少。’大王为什么不见他?”魏王听后高兴了,于是接见燕国使者并把他送走。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想要继承苏秦的事业,于是向北去拜见燕王哙,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的义行非常高尚、待人非常谦和。我不聪敏,私下放下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我在邯郸听到的对大王的称誉,又比在东周听到的更高。臣私下以为自己的志向很大,于是来到燕国朝廷,观察大王的群臣和属吏,才知道大王是天下的明主。”燕王说:“你所说的天下明主,是什么样的人?”苏代回答说:“臣听说,明主致力于听取自己的过错,不愿意听别人说自己的好处。请允许臣说明大王的过错。齐国、赵国,是大王的仇敌;楚国、魏国,是大王的援助国。如今大王却奉承仇敌,去攻打援助国,这不是使燕国获利的办法。大王自己考虑这件事,就会知道计策错了;如果没有人进谏,那就不是忠臣。”燕王说:“寡人对于齐国、赵国,并不是敢于想要攻打它们。”苏代说:“没有谋害别人之心,却让别人怀疑自己,这是危险;有谋害别人之心,却让别人知道,这是笨拙;谋划还没有发动就传到外面,这是危险。如今臣听说大王居处不安,饮食不香,想着报复齐国,亲自削制铠甲,说‘已经有很多了’,王后亲自编织铠甲带子,也说‘已经有很多了’,有这回事吗?”燕王说:“既然你已经听说了,寡人也不敢隐瞒。我对齐国积有深深的怨恨和愤怒,想要报复它已经两年了。” 齐国是我的仇国,所以正是寡人想要攻打的国家;只是担心国家疲敝、力量不足。你如果能让燕国抵抗齐国,寡人就把国家交给你来处置。” 苏代回答说:“天下的战国一共有七个,而燕国处在弱势。单独作战就不能取胜,有所依附就能使所依附的国家更加显重。向南依附楚国,楚国就显得重要;向西依附秦国,秦国就显得重要;居中依附韩国、魏国,韩国、魏国就显得重要。况且,只要所依附的国家显重,就一定会使大王也显重。如今齐王在位已久,而且刚愎自用。他向南攻打楚国五年,积蓄耗散;向西被秦国困扰三年,百姓困苦,士卒疲惫;向北与燕国交战,三军覆没,俘获两名将领。后来又凭剩余军队向南攻取拥有五千辆兵车的强国宋国,并吞并十二诸侯。这是齐王的欲望得到满足,而他的民力已经耗尽,怎么还敢再取呢?况且臣听说,多次作战就会使百姓劳苦,长期用兵就会使军队疲敝。”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济、浊河可以作为险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作为边塞,确实如此吗?”苏代回答说:“天时不帮助齐国,即使有清济、浊河,又怎么足以作为险固?民力已经穷困疲敝,即使有长城、钜防,又怎么足以作为边塞?况且过去济水以西没有出兵,是为了防备赵国;黄河以北没有用兵,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水以西、黄河以北都已经归降,国境以内已经疲敝。骄横的君主一定不喜欢谋略,而亡国之臣又贪图财物。大王如果确实不吝惜把宠爱的儿子、同母弟弟送去做人质,再拿珍珠玉帛去侍奉齐王左右的人,他们就会感念燕国,轻视灭亡宋国这件事,那么齐国就可以灭亡了。”燕王说:“我最终是因为你而接受了上天的命令。”苏代说:“如果内部没有敌人,五个敌人也不能抵挡。大王在外部自行治理,臣在内部自行报仇,这正是灭亡齐国的形势。” 燕王哙即位后,苏秦在齐国去世。苏秦在燕国时,曾与燕相子之结为婚姻关系,苏代又和子之交好。苏秦死后,齐宣王重新任用苏代。燕王哙三年,燕国与楚国、三晋联合攻打秦国,没有取胜而返回。子之担任燕相,地位尊贵,权力很重,专断国政。苏代作为齐国使者出使燕国,燕王问他:“齐宣王这个人怎么样?”苏代回答:“一定不能成就霸业。”燕王问:“为什么?”苏代回答:“因为他不信任臣下。”苏代想借此激怒燕王,使燕王更加重用子之。于是燕王非常信任子之。子之便送给苏代百金,任凭他使用。”

鹿毛寿谓燕王曰:“不如以国让子之。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由必不受,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举国属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授益而以启为吏,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傅之益也。启与支党委公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其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子之。子之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恫怨,将军市被、太子平谋,将攻子之。储子谓齐宣王:“因而仆之,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谓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数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已殉,国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燕人恫怨,百姓离意。孟轲谓齐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王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燕人立公子平,是为燕昭王。○初苏秦弟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初,苏秦弟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厉,燕质子为谢乃已,遂委质为臣。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持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伯也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苏代过魏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封泾阳君,秦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埊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和,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之宋,宋善待之。○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雠。故往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者,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呴籍叱咄,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者,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齐伐宋宋急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秦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强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欲以除害取信于齐也。而齐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则足下之事齐也,失所为矣。夫民劳而实费,又无尺寸之功,破宋肥雠,而世负其祸矣。足下以宋加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此所谓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而燕犹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

译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称尧贤明,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一定不会接受,但尧有了把天下让人的名声,实际上又没有失去天下。如今大王把国家让给相国子之,子之一定不敢接受,这样大王就和尧做了一样的事。”燕王于是把全国交给子之,子之的地位更加尊贵。有人说:“禹把王位传给益,却让启担任官吏。到年老时,他认为启不足以承担天下,便把天下托付给益。启和支党共同谋划,杀死益而夺取天下。这样,禹在名义上是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却使启自己夺取天下。如今大王说把国家交给子之,但官吏没有不是太子一党的人,这就是名义上把国家交给子之,实际上却由太子掌权。”燕王于是把俸禄三百石以下官吏的官印收来交给子之。子之面向南行使君王权力,而燕王哙年老不再听政,反而自居为臣,国事全由子之决定。子之执政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恐惧怨恨。将军市被和太子平谋划将要攻打子之。储子对齐宣王说:“趁此机会推倒子之,攻破燕国一定可以成功。”齐宣王于是派人对太子平说:“寡人听说太子崇尚正义,将要废除私情而确立公义,整顿君臣关系,端正父子名分。寡人的国家弱小,不足以决定先后。即使如此,只要是太子想要我做的,我都听从。”太子于是多次召集党羽,聚集民众。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没有成功;将军市被和百姓后来反过来攻击,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此后国家陷入战乱数月,死者达数万人,燕人恐惧怨恨,百姓离心离德。孟轲对齐宣王说:“如今攻打燕国,正是文王、武王那样的时机,不能错过。”齐宣王于是命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借助北方地区的民众攻打燕国。燕国士卒不作战,城门也没有关闭,燕王哙死去。齐国大胜燕国,子之逃亡。两年后,燕人拥立公子平,这就是燕昭王。起初,苏秦的弟弟苏厉借燕国人质的关系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想囚禁苏厉;燕国人质替他谢罪,这才作罢,苏厉于是交出人质身份,成为齐王的臣下。燕相子之与苏代结为婚姻关系,又想取得燕国的权力,于是派苏代带着人质到齐国。齐国派苏代回燕国,燕王哙问:“齐王能够成就霸业吗?”苏代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臣下。”于是燕王专门任用子之,不久便把王位让给他,燕国大乱。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王哙和子之。燕国拥立昭王。苏代、苏厉于是都不敢进入燕国,最终都回到齐国,齐国很好地待他们。苏代经过魏国时,魏国替燕国拘捕了苏代。齐国派人对魏王说:“齐国请求把宋国封给泾阳君,秦国不接受。秦国并不是不想得到齐国并取得宋国土地,而是不相信齐王和苏代。如今齐、魏两国关系恶化到这种程度,那么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秦国信任齐国,齐、秦联合,泾阳君得到宋国土地,这对魏国没有好处。所以大王不如把苏代送到东方去,秦国一定会怀疑他而不再信任苏代。齐、秦不和,天下就不会发生变化,攻打齐国的形势就形成了。”于是魏国放出苏代,苏代前往宋国,宋国很好地接待了他。燕昭王即位后收拾破败的燕国,降低自己的身份、增加礼物来招纳贤士,想要借此报仇。因此他前去拜见郭隗先生,说:“齐国趁我国发生内乱,袭击并攻破燕国。寡人非常清楚燕国弱小、力量不足以报仇。然而,如果能得到贤士,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这是寡人的愿望。请问要凭借国家报仇,应当怎么办?”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君主与老师相处,成就王业的君主与朋友相处,成就霸业的君主与臣下相处,亡国之君与供役使的人相处。屈身低头侍奉他,面向北接受他的教导,那么比自己才能高百倍的人就会到来;自己先快步走、后停下来休息,先询问、后默然,那么比自己才能高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别人快走自己也快走,那么和自己才能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倚靠几案、拄着手杖,斜眼看人、指手画脚,那么供人驱使的仆役就会到来;如果放纵暴戾、奋力击打,怒骂呵斥,那么徒隶一类的人就会到来。这是古代遵循道义、招致贤士的方法。大王如果确实能广泛选取国内贤者,亲自到他们门下朝见,天下听说大王朝见贤者,天下的士人一定会争相奔赴燕国。” 昭王说:“寡人应当先朝见谁才好?”郭隗先生说:“臣听说古代有位君主用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也没有得到。涓人对君主说:‘请让我去求取。’君主派他去了。三个月后,他得到了一匹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他用五百金买下马头,回来向君主复命。君主大怒说:‘我要的是活马,买死马有什么用,还白白花掉五百金?’涓人回答说:‘死马尚且用五百金买下,何况活马呢?天下一定认为大王善于买马,千里马就会到来了。’于是不到一年,千里马来了三匹。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想招致贤士,就请先从我郭隗开始。郭隗尚且被重用,何况才能超过我的人呢?他们难道还会嫌路远千里吗?”于是昭王为郭隗修筑宫室,拜他为师。乐毅从魏国前往,邹衍从齐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士人争相聚集到燕国。燕王慰问死者,问候生者,与百姓共同承担甘苦。二十八年,燕国富足,士卒安乐而轻视战斗。于是燕王任用乐毅为上将军,与秦国、楚国、三晋共同谋划攻打齐国。齐军战败,齐闵王逃到国外。燕军独自追击败军,进入临淄,把齐国的珍宝全部夺走,烧毁齐国的宫室和宗庙。齐国没有攻下的城邑,只有莒和即墨。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形势危急。苏代于是写信给燕昭王说:“位列万乘之国,却把人质寄托在齐国,名分降低而权势减轻;秦、齐帮助齐国攻打宋国,使百姓劳苦、国库耗费;攻破宋国,残害楚国淮北之地,使齐国壮大,仇敌强大而本国弱小。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大败,而大王却去做了,想借此消除祸害、取得齐国的信任。然而齐国没有因此更加信任大王,反而更加忌惮燕国。这样看来,大王侍奉齐国,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百姓劳苦、国库耗费,又没有取得丝毫功劳,反而攻破宋国、使仇敌壮大,后世将永远承担这场祸患。大王如果把宋国连同淮北之地交给齐国,就会增强一个万乘之国,而齐国兼并它,就等于增加了一个齐国。北方夷地纵横七百里,再加上鲁国、卫国,这就是所谓强大的万乘之国,而齐国兼并它,就等于增加了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不能抵挡,如今却让三个齐国逼临燕国,灾祸一定更大。

“虽然,臣闻知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者也。齐人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勾践栖于会稽,而后残吴霸天下。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乎;则莫如遥伯齐而厚尊之,使使盟于周室,尽焚天下之秦符,约曰:‘夫上计破秦,其次长宾之秦。’秦挟宾客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以结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穷齐之说说秦,谓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弗利而势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赵?今泾阳君若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而以令诸侯。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夫反宋地,归楚之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之弃齐也犹释弊躧。今王之不收燕、赵,则齐伯必成矣。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也,是国伐也;诸侯戴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王不受燕、赵,名卑而国危;王收燕、赵,名尊而国宁。夫去尊宁而就卑危,知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也,必如刺心。然则王何不务使知士以若此言说秦?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氏,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闵王出走。○苏代谓燕昭王苏代谓燕昭王曰:“今有人于此,孝若曾参、孝己,信如尾生高,廉如鲍焦、史▯,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足矣。”对曰:“足下以为足,则臣不事足下矣。臣且处无为之事,归耕乎周之上埊,耕而食之,织而衣之。”王曰:“何故也?”对曰:“孝如曾参、孝己,则不过养其亲其;信如尾生高,则不过不欺人耳;廉如鲍焦、史▯,则不过不窃人之财耳。今臣为进取者也。臣以为廉不与身俱达,义不与生俱立。仁义者,自完之道也,非进取之术也。”王曰:“自忧不足乎?”对曰:“以自忧为足,则秦不出崤塞,齐不出营丘,楚不出疏、章。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忧故也。若自忧而足,则亦之周负笼而且,何为烦大王之廷耶?昔者楚取章武,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毋去周室之上,则诸侯不为别马而朝矣。臣闻之,善为事者,先量其国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强弱,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为事者,不先量其国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强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王有东向伐齐之心,而愚臣知之。”王曰:“子何以知之?”对曰:“矜戟砥剑,登丘东向而叹,是以愚臣知之。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齐虽强国也,西劳于宋,南罢于楚,则齐军可败,而河间可取。”燕王曰:“善。吾请拜子为上卿,奉子车百乘,子以此为寡人东游于齐,何如?”对曰:“足下以爱之故与,则何不与爱子与诸舅、叔父、负床之孙,不得,而乃以与无能之臣,何也?王之论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见罪于左右。”王曰:“安有为人臣尽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对曰:“臣请为王譬。昔周之上地尝有之。其丈夫官三年不归,其妻爱人。其所爱者曰:‘子之丈夫来,则且奈何乎?’其妻曰:‘勿忧也,吾已为药酒而待其来矣。’已而其丈夫果来,于是因令其妾酌药酒而进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虑曰:‘吾以此饮吾主父,则杀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则逐吾主母。与杀吾父、逐吾主母者,宁佯踬而覆之。’于是因佯僵而仆之。其妻曰:‘为子远行来之,故为美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缚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为足下使于齐,恐忠信不谕于左右也。臣闻之曰:万乘之主不制于人臣。十乘之家不制于众人,匹夫徒步之士不制于妻妾,而又况于当世之贤主乎?臣请行矣,愿足下之无制于群臣也。”○燕王谓苏代燕王谓苏代曰:“寡人甚不喜訑者言也。”苏代对曰:“周埊贱媒,为其两誉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富。然而周之俗不自为取妻。且夫处女无媒,老且不嫁;舍媒而自衒,弊而不售。顺而无败,售而不弊者,唯媒而已矣。且事非权不立,非势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王曰:“善矣。”

译“即使如此,臣听说聪明人办事,能够把祸患转化为福祉,凭借失败取得成功。齐人把紫色染坏的白绢当作白绢的十倍价格出售;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后来却灭掉吴国、称霸天下。这些都是把祸患转化为福祉、凭借失败取得成功的事。如今大王如果想把祸患转化为福祉、凭借失败取得成功,那么不如遥尊齐国为霸主,并厚厚地尊崇它,派使者到周王室盟誓,把天下各国的秦国符信全部烧掉,约定说:‘上策是攻破秦国,次策是长期拘留秦国的宾客。’秦国挟持宾客等待被攻破,秦王一定为此忧患。秦国五代以来一直用结交诸侯来成就霸业,如今却成为齐国的下属,秦王的心愿是,只要能使齐国困穷,即使把秦国都城作为功业也在所不惜。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平民去用困穷齐国的策略游说秦王,对秦王说:‘燕国、赵国攻破宋国,使齐国富强,尊奉齐国而成为它的下属,并不是燕国、赵国认为这样有利。既然无利而形势却迫使它们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不信任秦王。如今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信任的人去接触燕国、赵国?如果泾阳君或高陵君先对燕国、赵国说:‘秦国一旦发生变故,就把我们作为人质’,那么燕国、赵国就会信任秦国。秦国称西帝,赵国称中帝,燕国称北帝,确立三帝的名号来号令诸侯。韩国、魏国不听从,秦国就攻打它们;齐国不听从,燕国、赵国就攻打它。天下谁敢不听?天下顺服听命后,就趁势驱使韩国、魏国攻打齐国,并说:‘一定要归还宋国土地,把楚国的淮北归还给楚国。’归还宋国土地、把楚国淮北归还给楚国,是燕国、赵国共同有利的事;并立三帝,是燕国、赵国共同的愿望。实际上得到利益,名义上又实现愿望,那么燕国、赵国抛弃齐国,就像脱掉破鞋一样容易。如今大王不招纳燕国、赵国,齐国称霸就一定会成功。诸侯拥戴齐国,大王独自不服从,这是国家将遭讨伐;诸侯拥戴齐国,大王也跟从,这是名分低下。大王不接纳燕国、赵国,名分低下而国家危险;大王接纳燕国、赵国,名分尊贵而国家安宁。舍弃尊贵安宁而趋向卑下危险,聪明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秦王听到这种说法,一定会感到如同刺入心中。既然如此,大王为什么不努力派有见识的人用这些话去游说秦王?秦国一定会攻打齐国。取得秦国,是与强国结交;攻打齐国,是获得正当利益。尊重与强国的交往,努力谋求正当利益,这是圣王所做的事。” 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好,说:“先人曾经对苏氏有恩。子之作乱时,苏氏离开了燕国。燕国想向齐国报仇,除了苏氏没有人能够做到。”于是召回苏氏,重新优厚地对待他们。燕昭王与他们共同谋划攻打齐国,最终攻破齐国,齐闵王逃走。苏代对燕昭王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像曾参、孝己一样孝顺,像尾生高一样守信,像鲍焦、史▯一样廉洁;把这三种品行都具备起来侍奉大王,怎么样?” 燕王说:“这样就足够了。”苏代回答说:“您认为这样就足够,那么臣就不侍奉您了。臣将安处于无所作为的事情,回到周的上埊耕种;耕种来获得食物,织布来获得衣服。” 燕王说:“为什么?”苏代回答说:“像曾参、孝己那样孝顺,不过是奉养自己的父母;像尾生高那样守信,不过是不欺骗别人;像鲍焦、史▯那样廉洁,不过是不窃取别人的财物。如今臣是希望求取功名、进取仕途的人。臣认为,廉洁不会随着自身一同显达,义行也不会随着生命一同树立。仁义,是使自己完善的道路,不是求取功名、谋求进取的手段。” 燕王说:“只忧虑自己还不够吗?”苏代回答说:“如果只以忧虑自己为满足,那么秦国就不会越过崤塞,齐国就不会越过营丘,楚国就不会越过疏、章。三王相继登位,五伯改变政事,都是因为不只忧虑自己,所以才有那样的作为。如果只忧虑自己就满足了,那么您也不过是背着笼子到周地去罢了,何必来烦劳大王的朝廷呢?从前楚国夺取章武,诸侯都面向北方朝见楚王;秦国夺取西山,诸侯都面向西方朝见秦王。先前假如让燕国不要离开周室之上,那么诸侯就不会各自带着马匹来朝见了。我听说,善于做事的人,先衡量本国的大小,再估量军队的强弱,所以功业能够完成,声名能够树立;不善于做事的人,不先衡量本国大小,也不估量军队强弱,所以功业不能完成,声名不能树立。如今大王有向东攻打齐国的心意,而愚臣已经知道了。” 燕王说:“你凭什么知道?”苏代回答说:“您手持戟剑,登上山丘向东而叹息,因此愚臣知道了。” “如今乌获能举起千钧重物,到了八十岁却还要寻求扶持。所以齐国虽然是强国,但西面被宋国劳困,南面被楚国疲敝,那么齐军就可以击败,河间就可以夺取。” 燕王说:“好。我请任命您为上卿,供给您车百乘,您凭这些替寡人向东游说齐国,怎么样?”苏代回答说:“您如果因为疼爱它而给出这些东西,为什么不把它给您的爱子以及舅父、叔父和背床孙辈,反而给我这个无能之臣呢?大王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呢?如今臣之所以侍奉您,是因为忠信。我恐怕反而会因忠信而被您的近臣怪罪。” 我恐怕会因为忠信而被您的近臣怪罪。” 燕王说:“哪有做臣子的竭尽力量、发挥才能,反而获罪的呢?”苏代回答说:“请允许臣给大王打个比方。从前周地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个男子在外做官,三年没有回家,他的妻子爱上了别人。她所爱的人说:‘你的丈夫回来了,那将怎么办呢?’妻子说:‘不要担心,我已经准备好药酒等他回来。’不久,她的丈夫果然回来了,于是妻子让她的妾斟上药酒送去。妾知道其中的缘故,走到半路停了下来,心想:‘我把这酒给我的主人喝,就会杀死主人;把这件事告诉主人,就会使主母被赶走。与其杀死主人、赶走主母,不如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于是她假装僵硬跌倒,把酒打翻了。妻子说:‘这是因为你远行回来,所以特意做了美酒,如今妾却把它打翻了。’她的丈夫不知道实情,便把妾捆起来鞭打。因此,这个妾受鞭打的原因,正是忠信。如今臣替您出使齐国,恐怕忠信不能被您的近臣理解。我听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不受臣下控制;拥有十辆兵车的家族不受众人控制;一个徒步的平民之士尚且不受妻妾控制,更何况当世的贤明君主呢?臣请求出行,希望您不要受群臣控制。” ○燕王对苏代燕王对苏代说:“寡人很不喜欢说谗言的人。” 苏代回答说:“周地鄙视媒人,是因为媒人对双方都夸赞:到男方家就说女子美貌,到女方家就说男子富有。然而周地的风俗是不由自己娶妻。处女没有媒人,年老了还不能出嫁;舍弃媒人而自行夸耀自己,容貌衰败了也卖不出去。能使婚事顺利而不失败、婚姻成功而不受损的,只有媒人罢了。况且事情没有权变就不能成立,没有势力就不能成功。能让别人坐享事情成功的,只有善于巧言的人罢了。”燕王说:“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