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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爝火录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9 段

爝火录

自序

引用书目

凡例

论略

历代纪元续表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

卷三十

卷三十一

卷三十二

附记一卷

自序

前明遭流贼之乱,庄烈帝殉社稷,在祟祯甲申三月;实我大清世祖章皇帝顺冶元年也。摄政王因吴三桂请兵杀贼,遂整旅入关,廓清群秽,定鼎燕京;收兖、豫,下两江,平川、陕,克楚、粤,开滇、黔。薄海内外,莫不臣妾;幅■〈巾员〉之广,亘古未有。维时残明余孽,播越南服,窃距一隅,称王称帝、建朔改元,如赵宋之恭端帝昺喘息海涯;至壬寅十一月而后澌灭殆尽。彼中野史,实繁有徒;不审明历之垂尽、大统之有归,犹是尊其君曰「主上」、称我朝为「与国」。苟法网稍密,宁不戮其人而火其书,岂容惑世诬民、昭示来者。而兴朝无文字之禁,且煌煌圣谕:虽有忌讳,概勿苛求。太史氏编辑「明史」,于崇祯末造间采其说,足成志、传。今上皇帝又御撰「资治通鉴」、「明纪纲目,颁行天下。天根伏读之下,「编年」既上继麟经,「列传」又远追班、马,于以知皇上圣学之渊深、昭代文章之鸿巨,有非续编诸史所能仿佛也。独是「纲目」起于洪武、止于崇祯,甲申而后,「国史」未颁;「明史」三王列传止一书建元,其事散见诸臣列传。读者未易得其要领,不得不泛观野史。顾其书讹庞伪杂,是非淆乱;童年白首,究不知圣朝之何以大一统、三王之何以随起随灭,岂非今日之缺典与?

天根伏处山陬、无从得见本朝「实录」;因于暇日抽绎「明史」为经、摭拾野史为纬,讹者正之、伪者削之,始于顺治甲申、止于康熙壬寅,撰次「爝火录」三十二卷。悬知读是编者,睹孱王之庸懦、奸权之贪鄙、丁弁之骄悍,与夫盗贼之横暴、黎民之颠沛,自当切齿怒目;间见二、三精忠报国、阖门殉难之臣,足与文天祥、张世杰辈争烈者,有不掩卷咨嗟、抚几而长叹者乎?然则,是编也,虽不足为「明史」羽翼,未必非「国史」之嚆矢也矣!名「爝火」者,深慨夫三王臣庶以明末余生窃不自照,妄想西升东坠,速取灭亡,为可哀也!

大清乾隆十三年六月望前二日,云墟散人李天根书。

引用书目

忆自丙戌之春,同人集惜字会,以素纸刷虫鱼草木花板,装钉成本;请同人向街市村落,与妇人女子换夹针线破书。至岁终,检阅一过,凡学堂书及坊间印行者,付之一炬;间有稗官野史、弹词小说、阴果谤揭目所未经见者,无论抄本椠本、断简残编、有头无尾、古事今事,取文理通晓者录存之。如是者数年,共成千五百余种。又于书坊败纸中,搜得计六奇氏「南、北略」草稿,亦残缺失次,涂乙勾补,字迹漫灭,卒难句读;取他书印证,以意会通,叙次成帙,而缺「南略」一卷至六卷。

丁卯季秋,花渡毛子蓁芟过予草堂;予出「乐府」数种相商确。中有「李云娘」一剧,系明末时事;因问蓁芟:『弘光、永历始末,未能深悉;子知之乎』?蓁芟笑谓:『尔书名刺拜我为师,我一一告汝』!予曰:『嘻!吾学诗、学文、学长短句乐俯、学医、学书、学画、学稼、学圃,未当从师;今为是区区者,称尔门弟子耶?速去,三日后刮目来见』!蓁芟拂衣起,攫予「白头花烛」去。予因翻「明史」、「横云山人集」、「明纪纲目」,起自甲申、止于壬寅,编次成卷;复抽绎前所录群书,并向诸友人借抄秘本附丽之。凡七阅月而告竣。蓁芟携「白头花烛」复至,脱帽掀髯抗声而言曰:『吾刮目来矣!阿蒙究竟何如也』?予出是编夸示之。读未终卷,咤曰:『吾久欲撰次此书,不意尔先着鞭;吾当尽焚其稿,稽首称弟子矣』!相与抚掌大笑。然是编非羞萋芟一激之力,不能成也;予不敢没其实,故详着之。

译《爝火录》自序 引用书目 凡例 论略 历代纪元续表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 卷三十 卷三十一 卷三十二 附记一卷 自序 前明遭遇流贼之乱,庄烈帝于崇祯甲申三月为社稷殉难;这正是我大清世祖章皇帝顺治元年。摄政王因吴三桂请求出兵诛杀贼寇,于是整顿军队入关,扫清群丑,在燕京定鼎;收复兖、豫,攻下两江,平定川、陕,攻克楚、粤,开拓滇、黔。海内海外,没有不臣服的;疆域之广大,自古未有。当时明朝残余势力流离逃往南方,偷偷据守一隅,称王称帝,建立年号改换正朔,如同赵宋的恭帝、端宗、帝昺在海边苟延残喘;直到壬寅十一月以后,才几乎全部消灭。那些野史,实在数量很多;他们不明白明朝历数将尽、大统已经有所归属,仍尊称其君为“主上”,称我朝为“与国”。假如法网稍微严密一些,难道不该杀掉这些人并焚毁他们的书吗?怎么能容许他们惑乱世人、欺诬百姓、昭示给后世呢?而新朝并不禁止著述文字,还有光明昭著的圣谕说:即使有犯忌之处,也一概不要苛求。太史氏编纂《明史》,在崇祯末年间采录了他们的说法,足以补成志书和列传。今上皇帝又亲自撰成《资治通鉴》《明纪纲目》,颁行天下。天根恭敬地拜读以后,觉得其中“编年”上承《麟经》,“列传”又远追班固、司马迁;由此可知皇上圣学的深厚和昭代文章的宏大,并非续编的诸史所能望其项背。只是《纲目》起于洪武,止于崇祯;甲申以后,“国史”尚未颁行;《明史》中三王的列传只写到一王建元为止,其他事迹散见于诸臣列传。读者不容易掌握其中要领,不能不广泛查阅野史。然而这些书错误、庞杂、伪妄混杂,是非颠倒;无论童年还是白首,到底都不知道圣朝为什么能够大一统、三王为什么相继兴起又相继灭亡,这难道不是今天史书中的缺典吗?天根居处山边,无从看到本朝《实录》;因此在闲暇时抽取研读《明史》作为经线,搜集野史作为纬线,改正错误,删去伪说,从顺治甲申开始,到康熙壬寅为止,编成《爝火录》三十二卷。可以预料,读到这部书的人,看见懦弱君王的庸碌怯懦、奸权的贪婪卑鄙、丁弁的骄横强悍,以及盗贼的横暴、百姓的颠沛流离,自然会咬牙瞪眼、愤怒不已;偶尔看到二三位精忠报国、全家殉难的大臣,其中有足以同文天祥、张世杰等人争辉的,难道不会合上书叹息、抚着几案长叹吗?这样说来,这部书虽然不足以作为《明史》的羽翼,却未必不是“国史”的先声啊!取名为“爝火”,是深深感叹三王的臣民,凭借明朝末年的残余生命,却暗中不知自我反省,妄想如太阳西升东坠,结果迅速走向灭亡,实在令人悲哀!大清乾隆十三年六月望日前二日,云墟散人李天根撰写。引用书目 回想丙戌年春天,我和同人组织惜字会,用素纸印刷虫鱼草木花卉图板,装订成册;请同人到街市村落,用夹针线和破书同妇女、女子交换。到了年终,检查阅览一遍,凡是学堂用书和坊间印行的书,都付之一炬;其中有稗官野史、弹词小说,以及阴私、谤议、揭帖等过去未曾见过的书,不论抄本、刻本、残篇断简、有头无尾,也不论古事今事,只要文理通晓的,就抄录保存下来。这样经过数年,共收集了一千五百多种。又在书坊的废纸中搜得计六奇的《南、北略》草稿,也残缺而次序错乱,有涂改、删削和补写,字迹漫漶难辨,最终难以断句;于是取其他书加以考证,凭意会通,按次编成一帙,但缺少《南略》第一卷至第六卷。丁卯年暮秋,花渡毛子蓁芟到我的草堂来访;我拿出几种《乐府》同他商量。其中有一出《李云娘》,写的是明末时事;于是问蓁芟:“弘光、永历两朝的始末,我还不能深知,你知道吗?”蓁芟笑着说:“你写名帖拜我为师,我就一一告诉你!”我说:“哎!我学诗、学文、学长短句乐府、学医、学书、学画、学种田、学种菜,还从来没有拜过老师;如今为了这区区小事,难道要称你为门弟子吗?快走,三天后再来,让你刮目相看!”蓁芟拂袖起身,抢走了我的《白头花烛》。于是我翻阅《明史》《横云山人集》《明纪纲目》,从甲申写到壬寅,编次成卷;又抽取研读先前所记录的各类书籍,并向各位友人借抄秘本,附录在后。总共用了七个月才完成。蓁芟带着《白头花烛》再次到来,脱下帽子,掀起胡须,昂声说道:“我来刮目相看了!阿蒙如今究竟怎么样了?”我拿出这部书夸耀给他看。他还没有读完一卷,就惊叹道:“我早就想编写这部书,没想到你抢先下手;我应当把自己的稿子全部烧掉,叩头称你为弟子了!” 我们一起拍掌大笑。然而,这部书若不是“羞萋芟”的一番激发,也不能完成;我不敢埋没其中的真实情况,所以详细记述下来。

昔朱竹垞撰k「日下旧闻」,无一字出之于己;予于是编,亦仿此意,誓不杜譔一字。因将所引用群书,列之于左。然予家鲜藏书,取裁无所;足不出户,闻见奚从?挂一漏万之讥,有所不免。尝闻王荆公选「唐百家诗」,就宋次道家所藏者精择之;明知未备,而曰:「欲知唐诗者,观此足矣」!而吾亦曰:「欲知弘光、永历事者,观此足矣」!「御览资治通鉴明纪纲目三编」「明史」(李光地奉敕譔)「三藩纪事本末」(青浦杨陆荣采南)「横云山人集」「王鸿绪譔)「通鉴纪事本末」「绥寇纪略」(吴梅村伟业)「大事记」(沈国元)「甲乙事案」(竹坞遗民文秉荪符)「先拨志始」(文秉)「明末五小史」(王氏三余集)「明季遗闻」(邹漪流绮氏)「南、北略」(计六奇)「殷顽录」(杨陆荣)「酌中志」(刘若愚)「求野录」(客溪樵隐邓凯着)「也是集」(自非逸叟)「明朝怪异杂记」(襄阳道人石麟)「核真略」(凫岫杨仕聪)「所知录」(钱秉镫饮光)「东明闻见录」(行人司行人瞿共美)「足征录」(堵雪怀)「甲乙史」「甲乙汇略」「樵史」「国变录」「忠逆定案」(方以智)国难录」(徐凝生)「公道单」「明纪辑略」「启运录」「明名臣言行录」「崇贞遗录」「崇贞宫词」「流寇始末」「甲申忠义传」「寇志」「知寇子」「三朝要典」「平寇传」(赵文山)「志忠传」「忠义录」「续表忠记」「忠贞轶记」(顺天教授徐君懋)「侦侠记」「蜀难纪略」(太仓沈豹文)「乱蜀始末」「两广纪略」(华复蠡)「两粤新书」「粤游记」「岭南诗记」(王隼蒲衣氏)「仿指南录」(康范生)「闽游月记」(华廷献)「维扬殉节略」(史德威)「l疁录」「江阴城守纪事」(许重熙)「江阴城守死事诸人传」「江上遗闻」「海角遗编」(七峰樵道人)「海滨私记」「海甸遗闻」「虞山妖乱记」(冯巳苍舒)「过墟志感」「闽幕纪略」(许旭九日)「闽中杂记」「画壁遗稿」「安龙逸史」(溪上樵隐)「滇考」「滇黔耳闻」(溧阳苍水老人彭珏)「征行纪略」(马君辉玉)「征西机略」(嵇永福)「孙可望据云贵始末」(马玉)「北游纪略」「南归草」(黄孔昭)「北墅绪言」「北墅手述」「政余笔录」「鸡窗剩言」「柳轩丛话」「思庵闲笔」「三垣笔记」(李映碧清)「啸虹笔记」「坚瓠集」「剪寇录」「诛巢新编」「万花金谷」「谈往」「□□」(□燕□)「愚公考略」「复社纪略」「太白剑」「怀秋集」「遣愁集」「快心传」「桂园夜话」「蛮司合志」「忆记」「旷园杂志」「一席纪闻」(顾杲命子点鹿辑)「录异」「板桥杂志」(余无怀)「肃松录」(谭吉璁)「后盐录」「冥报录」(陆丽京)「成仁录」(屈大均)「辍耕录」「野史」「义史」「祀史」(沈国元)「绥史」「寄园寄所寄」(赵吉士恒志)「觚剩」(钮玉樵琇)「岳半主人偶编」「大有奇书」「西皋外集」「盛京赋」「拾烬余闻」「殉节录」(徐敷一名玄。纪左懋第使)。

参考诸书

「畿辅志」、「江南通志」、「山东通志」、「山西通志」、「河南通志」、「四川通志」、「湖广通志」、「江西通志」、「浙江通志」、「福建通志」、「广东通志」、「广西通志」、「云南通志」、「贵州通志」、「常州府志」、「苏州府志」、「无锡县志」。

取裁诸书

「李忠毅公年谱」、「华凤超年谱」、「张玉笥死难事略」(许重熙)、「堵文襄公传」、「洪承畴行状」(洪士铭)、「魏叔子集」、「吴梅村集」、「陈孝威壶山集」、「侯朝宗集」、「钱牧斋集」、「汪琬尧峰文集」、「钱陆■〈火桀〉集」、「瞿起田集」、「金道隐集」、「戴名世集」、「邵长蘅集」、「朱彝尊集」、「李翰业集」、「沈归愚文钞」、「陆铁庄集」

凡例

一、是编始于顺治元年三月十九日庄烈帝殉社稷、止于康熙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鲁王薨于金门,凡十有九年;载福、潞、唐、鲁暨绍武、永历诸王立国事。至本朝大政具在「国史」,非野乘所当及,故不敢妄赘一辞;惟命将出师、讨灭闯献、荡平南服,则书大帅氏名克某省郡县。然必遍检「明史」、考核群书,确然可据,然后编入。

一、是编编年,顶格大书「大清顺冶元年」,尊正统也;次行低一格书「崇祯十七年」,纪明事也。乙酉以后,次行低一格书福、唐诸王纪元,遵「纲目」列国例也。

译从前朱竹垞编撰《日下旧闻》,没有一个字是出自自己;我编这部书,也仿效这个意思,发誓不凭空杜撰一个字。因此把所引用的各种书籍列在下面。不过我家藏书很少,取材没有来源;又足不出户,见闻从哪里来呢?难免有挂一漏万的讥评。我曾听说王荆公选编《唐百家诗》,从宋次道家所藏的书中精心选择;他明知并不完备,却说:“想了解唐诗的人,读这部就足够了!”我也说:“想了解弘光、永历两朝事迹的人,读这部就足够了!” 《御览资治通鉴明纪纲目三编》《明史》(李光地奉敕撰)《三藩纪事本末》(青浦杨陆荣采南)《横云山人集》《王鸿绪撰》《通鉴纪事本末》《绥寇纪略》(吴梅村伟业)《大事记》(沈国元)《甲乙事案》(竹坞遗民文秉荪符)《先拨志始》(文秉)《明末五小史》(王氏三余集)《明季遗闻》(邹漪流绮氏)《南、北略》(计六奇)《殷顽录》(杨陆荣)《酌中志》(刘若愚)《求野录》(客溪樵隐邓凯著)《也是集》(自非逸叟)《明朝怪异杂记》(襄阳道人石麟)《核真略》(凫岫杨仕聪)《所知录》(钱秉镫饮光)《东明闻见录》(行人司行人瞿共美)《足征录》(堵雪怀)《甲乙史》《甲乙汇略》《樵史》《国变录》《忠逆定案》(方以智)《国难录》(徐凝生)《公道单》《明纪辑略》《启运录》《明名臣言行录》《崇贞遗录》《崇贞宫词》《流寇始末》《甲申忠义传》《寇志》《知寇子》《三朝要典》《平寇传》(赵文山)《志忠传》《忠义录》《续表忠记》《忠贞轶记》(顺天教授徐君懋)《侦侠记》《蜀难纪略》(太仓沈豹文)《乱蜀始末》《两广纪略》(华复蠡)《两粤新书》《粤游记》《岭南诗记》(王隼蒲衣氏)《仿指南录》(康范生)《闽游月记》(华廷献)《维扬殉节略》(史德威)《l疁录》《江阴城守纪事》(许重熙)《江阴城守死事诸人传》《江上遗闻》《海角遗编》(七峰樵道人)《海滨私记》《海甸遗闻》《虞山妖乱记》(冯巳苍舒)《过墟志感》《闽幕纪略》(许旭九日)《闽中杂记》《画 《壁遗稿》《安龙逸史》(溪上樵隐)《滇考》《滇黔耳闻》(溧阳苍水老人彭珏)《征行纪略》(马君辉玉)《征西机略》(嵇永福)《孙可望据云贵始末》(马玉)《北游纪略》《南归草》(黄孔昭)《北墅绪言》《北墅手述》《政余笔录》《鸡窗剩言》《柳轩丛话》《思庵闲笔》《三垣笔记》(李映碧清)《啸虹笔记》《坚瓠集》《剪寇录》《诛巢新编》《万花金谷》《谈往》《□□》(□燕□)《愚公考略》《复社纪略》《太白剑》《怀秋集》《遣愁集》《快心传》《桂园夜话》《蛮司合志》《忆记》《旷园杂志》《一席纪闻》(顾杲命子点鹿辑)《录异》《板桥杂志》(余无怀)《肃松录》(谭吉璁)《后盐录》《冥报录》(陆丽京)《成仁录》(屈大均)《辍耕录》《野史》《义史》《祀史》(沈国元)《绥史》《寄园寄所寄》(赵吉士恒志)《觚剩》(钮玉樵琇)《岳半主人偶编》《大有奇书》《西皋外集》《盛京赋》《拾烬余闻》《殉节录》(徐敷一名玄。记载左懋第出使之事)。参考诸书 《畿辅志》《江南通志》《山东通志》《山西通志》《河南通志》《四川通志》《湖广通志》《江西通志》《浙江通志》《福建通志》《广东通志》《广西通志》《云南通志》《贵州通志》《常州府志》《苏州府志》《无锡县志》。取材诸书 《李忠毅公年谱》《华凤超年谱》《张玉笥死难事略》(许重熙)《堵文襄公传》《洪承畴行状》(洪士铭)《魏叔子集》《吴梅村集》《陈孝威壶山集》《侯朝宗集》《钱牧斋集》《汪琬尧峰文集》《钱陆■〈火桀〉集》《瞿起田集》《金道隐集》《戴名世集》《邵长蘅集》《朱彝尊集》《李翰业集》《沈归愚文钞》《陆铁庄集》凡例 一、本书始于顺治元年三月十九日庄烈帝为社稷殉难,止于康熙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鲁王在金门去世,共十九年;记载福王、潞王、唐王、鲁王以及绍武、永历诸王建立政权的事。至于本朝的大政都载于《国史》,不是野史所应涉及的,因此不敢妄加一句;只有任命将领、出兵作战、讨伐消灭闯、献,以及荡平南方诸地的事情,才记载主帅姓名和攻克的某省、郡、县。但一定要遍查《明史》、考核各类书籍,确实有据,然后才编入。一、本书编年时,在顶格处大书“大清顺冶元年”,以尊奉正统;下一行低一格书写“崇祯十七年”,用来记载明朝之事。乙酉以后,下一行再低一格书写福王、唐王等诸王的纪元,遵循《纲目》记载列国的体例。

一、是编正朔遵本朝「时宪书」顶格书,不用前明「大统历」;群书有用「大统历」者,必细查甲子,一一改正。如「明史」亦间有承旧文月日不改者:瞿式耜传云:『顺治五年闰三月,李成栋、金声桓叛。七年闰十一月十有七日,式耜遂与张同敞俱死』。考「时宪书」:戊子年闰在四月,庚寅无闰、闰在明年二月;是以「大统」之月日系于顺治之年也,不可从也。凡若此类,皆依「时宪书」是正。

一、是编以「明史」及「纲目三编」为经,顶格书;群书为纬,低一格书。群书与「明史」同者,止录「明史」;「明史」略而群书详者,补其说于「明史」之下;群书与「明史」异者,附其说于本事之下;群书有而「明史」无者,则跳行另列,注「见某书或某人」云。

一、一事而群书互见、各有详略不同者,则删并合一;或一事而群书所载各别、是非大相背谬者,则尽列群书之说,考其是非、真伪而着明之。至如许都、王之明、大悲、童氏诸案,是非真伪莫辨,则付之「以疑传疑」而已。

一、群书多载事迹、间有出于论断者,如文荪符(棅)、魏叔子(禧)、杨凫岫(仕聪)、钱饮光(秉镫)诸先生目击当时情事,其说不诬;故并采入。至屈山(大均)以叛臣编入「存仁录」,大乖正史;予不取焉。

一、福、唐、鲁、桂诸王皆以藩封建号,亨嘉、慈炎之辈并以宗室起兵。是编必详着其支派世系,一以别伦序之亲疏、一以辨兴复之诚伪;则群臣拥戴崇奉者,不待言而邪正自明矣。然「明史」自天启、崇祯以后,「本纪」不无漏略、「志传」更多矛盾;而群书载记,散见杂出,都无根底。如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沉雅王华奎于江中,后无传袭;周裔益阳王朝■〈土覃〉无子,国除;辽裔益阳王宪墉薨,亦无传;而野史载楚王益阳屯兵浙江,斥鲁王不当监国,为李长祥诛逐;亨嘉为隆武废杀,不着续封;而瞿式耜遗表云『靖江王父子未曾出城』,野史云『靖江王出走,世子、次子俱缢死宫中』。诸如此类,不可枚举。兹宁从正史阙文,不取浮词傅会。

一、姜瓖叛逆本朝,事在西陲,无关南服;以其称亦书永历年号,故亦附见。

一、诸臣奏疏,多从节略;间有载全篇者,皆从群书所载,非有去取。

一、唐、福王,群书或称王、称帝,概仍原文不改,以存真也。

一、编辑之下,偶有臆说,辄书片纸投瓮(原作甓)中。及是编脱稿,出而次第之,得若干则,题曰「读史论略」,附之卷首。非敢臧否前人,亦聊着善善恶恶之意云尔。

一、自甲申至壬寅十有九年,辑「纪元续表」;首大清、次庄烈,福、唐诸王并闯、献、金、王、郑成功等并列之;俾其兴亡存灭一览了然,亦是编醒心快目之一助也。

一、鲁王薨于金门,前明之子孙尽矣。独郑成功「遗孽」漂泊海洋、巢窟台湾,乘「三逆」之乱寇扰闽、粤,海上讫无宁宇;直至康熙二十二年七月,郑克塽归降,而「僭伪」悉平,皇图混一。因再辑「附记」一卷,以终其事。

论略

有明之亡,亡于流寇之蹂躏乎?亡于逆奄之肆毒乎?亡于庄烈之操切乎?亡于熹庙之童昏乎?皆非也;亡于神宗之怠荒而已矣!神宗以冲年嗣位,得张居正为师相,尊主权、核名实、任将帅、严考成、均徭役、徙边堡、治河决、理漕运:百废俱举。虽一时廷臣恶其专恣,然万历初政,起衰振惰,致国富强;中叶以来,相业莫有过之者。居正既没,帝自以为海宇承平,一切务为苟简:庶官不备,廊庙空虚;静摄深宫,内外隔绝。宠郑妃而国本动摇,遣矿使而变乱蜂起。申时行、赵志皋、沈一贯、方从哲辈相继柄国,俱碌碌充位,无所匡救;遂致职业尽弛,上下解体。言官初为执政所抑,执政继为言官所攻。东林以气节相高,三党以搏击为事。台谏之势,积重不返;门户之祸,与国俱深。卒之天谴迭至,饥馑洊臻;边烽盗警,内外交讧。丧乱之势已成,而帝犹泄泄如故。向使神宗享国复延数载,明之天下宁再传乎?熹庙继立,逆奄煽虐,国家垂尽之元气,琢削无遗。迨至庄烈,本非亡国之君,适当亡国之运。宵旰焦劳,十有七年;身亡国破,社稷丘墟。万世而下,犹曰『亡明者,庄烈也』!呜呼!岂不冤哉!

明之公卿勋戚、官绅士庶,殉节者如范景文、倪元潞而下,不满百人;从逆者自魏藻德而下,不止千数!何尽忠者寥寥而降贼者若是之多耶?或以为靖难时杀戮惨酷之报;予不以为然。胜国养士三百年,高爵厚禄尽归科目。即如魏藻德者,庄烈帝亲擢殿试第一,不三年而位至首相;一旦君亡国破,首先从贼,矢口诋先帝无道。若此者,报成祖耶?报庄烈耶?吾恨不得剥藻德肺肝而观其黑白矣!

译一、本书的正朔遵照本朝《时宪书》,在顶格处书写,不采用前明《大统历》;各书有采用《大统历》的,一定详细核查甲子,逐一改正。例如《明史》有时也承袭旧文中的月日而不改:瞿式耜传记载说:“顺治五年闰三月,李成栋、金声桓叛乱。七年闰十一月十七日,式耜于是同张同敞一起死去。”考察《时宪书》:戊子年闰月在四月,庚寅年没有闰月,闰月在第二年二月;因此,这是把《大统历》的月份日期附会到顺治年间,不可遵从。凡是这一类情况,都依照《时宪书》加以订正。一、本书以《明史》和《纲目三编》为经,顶格书写;以群书为纬,低一格书写。群书与《明史》相同的,只抄录《明史》;《明史》记载简略而群书记载详细的,就把群书的说法补写在《明史》之下;群书与《明史》不同的,就把群书的说法附在相关事件之下;群书有记载而《明史》没有的,就另起一行列出,并注明“见某书或某人”等语。一件事在群书中互相记载、但详略各不相同的,就删削合并为一处;有时一件事在群书中的记载各不相同,是非相互严重背离的,就把各书的说法全部列出,考察其是非、真伪,并明确说明。至于许都、王之明、大悲、童氏等案件,是非真伪无法辨明,就只能按照“以疑传疑”的原则处理罢了。一、群书多记载事迹,其中间或有出自论断的内容。如文荪符(棅)、魏叔子(禧)、杨凫岫(仕聪)、钱饮光(秉镫)诸位先生亲眼见过当时的事情,他们的说法并非虚妄,所以一并采录。至于屈山(大均)把叛臣编入《存仁录》,与正史大相违背,我不予采用。一、福、唐、鲁、桂诸王都是以藩王的封地建立国号,亨嘉、慈炎等人也都是以宗室身份起兵。本书一定详细记载他们的支派世系,一是为了辨别伦常次序和亲疏关系,二是为了辨明复兴的诚意与虚伪;这样一来,群臣拥戴、崇奉谁,不必多说,邪正自然就清楚了。然而,《明史》自天启、崇祯以后,《本纪》不免有遗漏简略,《志》《传》更有许多矛盾;而群书的记载散见各处、来源杂乱,也都没有可靠依据。比如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把雅王华奎沉入江中,后来却没有关于承袭的记载;周裔益阳王朝■〈土覃〉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辽裔益阳王宪墉去世,也没有承袭者;而野史却记载楚王益阳在浙江屯兵,斥责鲁王不应监国,被李长祥诛杀驱逐;亨嘉被隆武帝废黜杀死,却没有记载后续的封袭;而瞿式耜的遗表说“靖江王父子未曾出城”,野史却说“靖江王出走,世子、次子都在宫中上吊而死”。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现在宁可遵从正史的缺文,也不采用浮泛之词牵强附会。一、姜瓖背叛本朝,事情发生在西部边疆,与南方无关;因为他所使用的称号也书写永历年号,所以也附带记载于此。一、各位大臣的奏疏,大多采用节略本;偶尔有全文载录的,都是依照群书所载,并非有所取舍。一、唐王、福王,群书有时称王,有时称帝,一概仍照原文不改,以保存真实情况。一、编纂本书时,偶尔有一些个人臆说,便随手写在纸片上投入瓮中(原作“甓”)。到本书脱稿后,取出来按次序编排,共得到若干条,题为《读史论略》,附在卷首。并不是胆敢评判前人,也只是姑且表达劝善惩恶的意思罢了。一、自甲申至壬寅共十九年,编成《纪元续表》;以大清为首,其次为庄烈,福、唐诸王以及闯、献、金、王、郑成功等并列其中;使他们的兴亡存灭一眼即可看清,这也是帮助本书醒心悦目的一项内容。一、鲁王死于金门,前明的子孙就此全都断绝了。唯独郑成功的“遗孽”漂泊海上,以台湾为巢穴,趁“三逆”之乱侵扰福建、广东,海上始终没有安宁之地;直到康熙二十二年七月,郑克塽归降,“僭伪”势力全部平定,皇图归于统一。因此又编成《附记》一卷,以结束这件事。论略 明朝的灭亡,是亡于流寇的蹂躏吗?是亡于逆宦的肆意毒害吗?是亡于庄烈帝的操切急躁吗?是亡于熹宗、思宗的昏昧幼稚吗?都不是;只是亡于神宗的怠惰荒废罢了!神宗年幼即位,得到张居正担任师相,尊重君主权威,核实名分与实际,任用将帅,严格考核政绩,均平徭役,迁徙边堡,治理决口,整顿漕运:各种废弛的政务全都兴办起来。虽然一时朝廷大臣厌恶他的专横擅权,但是万历初年的政治使衰颓者振作、懒惰者奋发,致使国家富强;自万历中期以来,宰相的功业没有超过他的。张居正死后,皇帝自以为天下太平,一切事务都只求苟且简略:各级官员不完备,朝廷中枢空虚;他幽居深宫静养,内外隔绝。宠爱郑妃,使国本动摇;派遣矿使,使变乱纷纷兴起。申时行、赵志皋、沈一贯、方从哲等人相继掌握国政,都庸碌无能地占据职位,不能匡正挽救;于是导致各项职务全部松弛,上下离心离德。言官起初受到执政大臣压制,执政大臣后来又受到言官攻击。东林党以气节相互标榜,三党则以攻击弹劾为事。台谏的势力积重难返;门户之争的祸害,也随着国家日益加深。最终上天的谴责接连而来,饥荒不断发生;边境烽火和盗警频仍,内外交相争斗。丧乱的局势已经形成,皇帝却仍旧像从前那样懈怠。假使神宗的在位时间再延长几年,明朝的天下难道还能再传下去吗?熹宗、思宗相继即位,逆宦煽动暴虐,把国家将要耗尽的元气削夺得一干二净。到了庄烈帝时,他本来并不是亡国之君,只是恰好处在亡国的时运中。他日夜焦虑操劳,共十七年;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破灭,社稷成为废墟。后世万代仍然说:“使明朝灭亡的,是庄烈帝!”唉!难道不是太冤枉了吗!明朝的公卿、勋戚、官绅和士庶,殉节的人从范景文、倪元璐以下,不到一百人;跟随逆贼的人从魏藻德以下,不止一千多人!为什么尽忠的人这样寥寥无几,而投降贼寇的人却这么多呢?有人认为这是靖难时期杀戮惨酷所造成的报应,我不这样认为。前朝养士三百年,高爵厚禄全都归于科举出身的人。就像魏藻德这样的人,庄烈帝亲自选拔为殿试第一名,不到三年就升到首相;一旦君主死亡、国家破灭,便首先跟从贼寇,张口就诋毁先帝无道。像这样的人,是在报复成祖吗?还是在报复庄烈帝?我恨不得剖开魏藻德的肺肝,看看它究竟是黑是白!

李自成一大伙强盗耳!攻州破省,止掠金银、币帛;城郭人民,弃而不守:纯是明火执仗、打家劫舍行径。游骑至燕都,城不攻自破,渠亦梦想不到。观其跃马弯弓射承天门,坐皇极殿召见百官,一时小人得志,何异狐升御座;迨后屡更即位之期,升殿而眩掉震栗。纵不为吴三桂所逐,亦将拷掠朝官之货赂、搜括库藏之蓄积,捆载而西,藏之巢穴,常为盗魁以没世矣;南面而王天下,岂其志哉!何一时缙绅之士昧于大义、闇于知人,流贼也而视之若尧、舜,强盗也而尊之曰汤、武;如蝇逐臭、如蛾扑灯。投降之戮辱,惨于殉节之死亡;生为叛逆之臣,死为不义之鬼。呜呼!富贵利达而求之于强盗之手,其妻妾固逃窜刑戮之不逮,又何暇羞而泣哉!

魏宫人誓不受污,一呼同类而从死者一、二百人;费宫人义不共戴,以弱女子而杀贼帅,以不获歼闯为恨。呜呼!此二女子至今犹凛凛有生气,须眉男子当愧死无地矣!

庄烈帝已殉社稷,皇朝定鼎燕京;识者谓南国君臣不籍土归顺,僭号自立,为不知天命,自取灭亡。呜呼!为是说者,诚不读圣人之书,不识圣主之度者也。昔者,狄人伐卫,杀懿公、灭卫国,宋桓公立戴公于曹;狄人侵邢,齐桓公救之,遂逐狄人,迁邢于夷仪。传曰:『齐师、宋师、曹师城邢、城楚丘;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凡侯伯救患、分灾、讨罪,礼也』。夫春秋之世,衰乱极矣,当时诸侯尚能兴灭继绝如此;而谓我皇朝圣君贤相,曾齐桓、宋桓之不若哉!初,王师从吴三桂之请,统师入关,惟闯逆是讨,原无利天下之心。迨破走逆贼,礼葬帝后、扫清宫殿、抚辑群黎,方且谋诸燕众,置君而去;而太子、二王并死于乱,议册晋藩。南都适拥立福王;迟至十月乙卯朔,我世祖章皇帝始即皇帝位,颁诏天下,普与民臣更始。由是观之,我皇朝之有天下,犹唐、虞之揖让,非汤、武之征诛也;岂俗儒下士臆见曲舌所能拟议圣主如天之度哉!或曰:『子之说固然矣;然福、唐、鲁、桂皆非少康、光武之畴哉!彼苟且富贵之徒借之居奇,贪瞬息之荣,糜烂其民而不顾,究竟东南半壁尽入版图;何如束身归命、保全首领之为愈耶』?予曰:『子但知已后之陈迹,未审当前之情事也!当闯逆之破燕京也,譬诸富室被盗,屋庐皆毁、阖门尽歼;为之邻者,起而救之,逐盗灭火,殡其遗骸、收入余烬,无所归着。既以义始,宁以利终?籍其货财,有所不忍!彼江、浙、闽、粤,其外府也;为之纪纲者,将尽畀诸邻以图报乎?抑求主人之族属为主人后,保此余业也?至若福王北辕、唐藩殒闽、永历播迁于缅甸、鲁国瓢泊于海崖,有非史、张、何、瞿诸君子所能逆料者。且民心未尽忘明也。始则马、阮乱政,报复私仇;四镇拥兵,草菅民命;二郑恋栈于闽省,沙逆弄兵于滇池;继以城郭如洗,陈、郝劫迁,孙、李构斗,人烟断绝。加之卖官鬻爵,吸髓吮脂;加赋练兵,水深火热:金陵有「北地贩猪」之贼,福京传「清兵如蟹」之谣。我皇朝不忍南人之涂炭,爰兴伐罪救民之师,以慰「后来其苏」之望。然且踌躇邳、宿,憩息钱塘;回翔五岭之巅,溯徊三湘之渚:旅进旅退,养锋待毙。南国君臣倘能恐惧修省,卑辞厚币,割地求和如南唐、南宋故事,岁输贡赋,划疆而守;恭行节俭,绥辑人民:明之宗社,虽至今存可也。其如和、战、守三策举朝不讲,一闻烽警,踉跄奔窜;以天地之大,无所容其身,遁迹蛮邦,玉石俱烬。乃王行之自绝,毋责命于天也。

福王立国,无一善政;惟马、阮屡以「三案」挑激圣怒,谋兴大狱,王终不听,人皆贤之。吾以为王惟不听马、阮挑拨,所以不能成中兴大业也。王若果能兴大狱,必先亲统六师,剿绝逆成,光复旧物而有天下矣!夫目击君父之惨死而不思报,尚冀其报数十年前郑氏之仇乎?人目马、阮为巨奸,借「三案」以攻门户;吾直谓马、阮为笨伯,小人枉自为小人而已矣!

钱秉镫「所知录」载:『王封德昌郡王时,负博;持福王印质钱以去。居民首诣马士英,士英与王不相识,但据王印所在,即为福王世子;后拥戴正位,邀爰立之功。然犹未能实信王之果为世子也』。据此说,神器至重,解典库以几文钱获之,不经极矣!然阅史私记,其时南都人士有「假皇帝、真太子」之谣;岂秉镫亦有所闻而云然耶?及大清兵济江,福王夜奔太平,弃其母不顾,直以路人视之矣。王铎,藩邸旧臣也,见福王于天界寺,直立戟手,数其罪恶;且曰:『余非尔臣,安所得拜?遂攘臂呼叱而去。由是观之,其君臣、母子,荣华热闹时,未免将差就错;至冰消瓦解后,不觉真情毕露耳。真耶、假耶?惟福王自知之、士英窃疑之、母后知之而不言、王铎言之而不尽;举朝之臣皆梦梦,而都人士且籍藉矣。

译李自成不过是一大伙强盗罢了!攻打州城、攻破省城,只知道抢掠金银、财帛;对于城郭和百姓,弃置不管:纯粹就是明火执仗、打家劫舍的行径。流寇的游骑到了燕都,城池竟然不攻自破,这也是李自成做梦都想不到的。看他跃马弯弓射向承天门,坐在皇极殿召见百官,一时小人得志,和狐狸登上御座有什么不同;后来多次更改即位日期,登殿时却头晕目眩、浑身战栗。即使不被吴三桂驱逐,他也必定会拷打勒索朝廷官员的财物,搜刮府库中的积蓄,捆扎装车运往西方,藏在自己的巢穴里,永远只是一个盗魁罢了;至于面南称王、统治天下,难道会是他的志向吗?为什么一时之间,缙绅士大夫竟然昏昧于大义、不能识人,把流贼看成尧、舜,把强盗尊称为汤、武;像苍蝇追逐臭味,像飞蛾扑向灯火。投降所受的杀戮羞辱,比殉节而死还要惨;活着成为叛逆之臣,死后成为不义之鬼。唉!要在强盗手中求取富贵显达,既然他们的妻妾还来不及逃脱刑罚杀戮,又哪里有时间感到羞耻而哭泣呢!魏宫人发誓不受污辱,一声号召同类,跟随她赴死的有一二百人;费宫人认为义理上不能与贼寇共戴一日,以一个弱女子之身杀死贼军统帅,又因没能消灭李自成而引以为恨。唉!这两个女子直到今天仍然凛然有生气,须眉男子应当惭愧得无地自容了!庄烈帝已经为社稷殉死,皇朝在燕京定鼎;有见识的人说,南方国家的君臣不归附并接受土地,反而僭越称号、自行建立政权,是不知天命,自取灭亡。唉!说这种话的人,实在是没有读过圣人的书,不懂得圣明君主的气度。过去,狄人攻打卫国,杀死懿公,灭掉卫国,宋桓公在曹地拥立戴公;狄人侵犯邢国,齐桓公救援邢国,于是驱逐狄人,把邢国迁到夷仪。《左传》说:“齐军、宋军、曹军修筑邢城,修筑楚丘城;邢国迁移,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卫国忘记了亡国之痛。凡是诸侯伯长救济祸患、分担灾难、讨伐罪人,都是合乎礼的。”春秋时代,衰败混乱已经到了极点,当时的诸侯尚且能够这样兴灭继绝;难道说我皇朝的圣明君主、贤能宰相,竟然还不如齐桓公、宋桓公吗!起初,王师应吴三桂的请求,统率军队入关,只是为了讨伐闯逆,原本没有图谋天下的心思。等到击败并赶走逆贼,礼葬庄烈帝和皇后,清扫宫殿,安抚聚集百姓,才准备与燕京众人商议,另立君主后离去;但太子、二王都死于战乱,于是商议册立晋藩。南都恰好拥立福王;直到十月乙卯朔,我世祖章皇帝才开始即皇帝位,向天下颁布诏书,使百姓和臣民普遍重新开始生活。由此看来,我皇朝取得天下,就像唐尧、虞舜以禅让取得天下一样,并不是汤、武那样以征伐诛灭取得天下;哪里是那些世俗腐儒和地位低下的士人凭空臆测、巧舌妄议,所能比拟圣明君主如天一般的气度的呢!有人说:“您的说法固然如此;然而福、唐、鲁、桂诸王,难道不都是少康、光武一类的人物吗!那些苟且求取富贵的人借助他们以谋取利益,贪图一时的荣华,任由百姓糜烂而不顾,结果东南半壁全都被收入版图;这难道不如约束自身归顺天命、保全性命更好吗?”我说:“您只知道后来已经发生的结果,却没有审察当时的实际情况!当闯逆攻破燕京时,就好比富贵人家遭了盗贼,房屋全被毁坏,全家都被杀尽;做邻居的起身救援,驱逐盗贼、扑灭大火,埋葬遗骸、收拢余烬,使其不至于无所归宿。既然是以道义开始的,难道可以因利益而结束吗?登记、没收他们的财产,我于心有所不忍!江、浙、闽、粤,是他们的外府;主持纲纪的人,难道要把这些地方全都交给邻人,以图报答吗?还是应当寻求主人的宗族来继承主人,保全这些残余的产业呢?至于福王北上,唐藩死于福建,永历帝流徙到缅甸,鲁国漂泊在海边,这些事情都不是史可法、张煌言、何腾蛟、瞿式耜等君子能够预先料到的。况且民心还没有完全忘记明朝。起初是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政事,报复私仇;四镇拥兵自重,把百姓的性命视同草芥;二郑在福建省贪恋权位,沙逆在滇池一带兴兵作乱;后来城郭被洗劫一空,陈、郝劫持百姓迁徙,孙、李彼此争斗,民居人烟断绝。再加上卖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增加赋税,操练军队,使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金陵有“北地贩猪”的贼寇,福京流传“清兵如蟹”的谣言。我皇朝不忍南方人民遭受涂炭,于是兴起讨伐罪人、拯救百姓的军队,以慰藉百姓“后来其苏”的希望。然而军队又在邳、宿之间迟疑,在钱塘休息;在五岭之巅来回盘旋,在三湘水边徘徊:进退犹豫,养精蓄锐却坐待灭亡。南国君臣如果能够恐惧戒惧、修身反省,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求和,像南唐、南宋的旧例那样割让土地,按年输送贡赋,划定疆界固守;恭敬地实行节俭,安抚聚集百姓,那么明朝的宗庙社稷即使到今天还存在,也是可能的。只是议和、交战、固守三种策略,满朝都不加讨论,一听到烽火警报,就踉跄奔逃;天地如此广大,却没有地方容身,只好逃入蛮夷之地,结果玉石俱焚。实在是自己走向灭亡,不要把命运归咎于上天。福王建立政权,没有一项善政;只是马士英、阮大铖屡次借“三案”挑动激怒圣上,谋划兴起大狱,福王始终没有听从,人人都认为他贤明。我却认为,福王正因为不听马士英、阮大铖的挑拨,所以不能成就中兴大业。福王如果果真能够兴起大狱,就必定会先亲自统率六军,剿灭逆贼李自成,光复旧有疆土而取得天下了!亲眼看见君父惨死却不思报仇,难道还希望他去报数十年前郑氏的仇吗?人们把马士英、阮大铖看作大奸臣,认为他们借“三案”攻击门户;我却直说马士英、阮大铖是笨伯,不过是小人白白做了小人罢了!钱秉镫《所知录》记载:“福王被封为德昌郡王时,欠下赌债;他拿福王的印信抵押借钱后离去。居民首先到马士英那里告发,马士英与福王并不相识,只根据福王印信所在之处,便认定此人为福王世子;后来拥戴他登上正位,谋取拥立之功。然而仍然不能真正确定此人果真是福王世子。”根据这个说法,皇位极其贵重,却由典当铺用几文钱就取得了,荒谬到了极点!然而我读到史书私记,当时南都人士中流传着“假皇帝、真太子”的谣言;难道钱秉镫也是听到了什么,所以才这样说吗?等到大清兵渡过长江,福王连夜逃往太平,丢下母亲不管,简直把她当作路人了。王铎是藩王府邸的旧臣,他在天界寺见到福王,直立着伸手指斥,数说他的罪恶;并且说:“我不是你的臣子,凭什么向你下拜?”于是挽起袖子大声呵斥着离去。由此看来,他们的君臣、母子在荣华热闹之时,未免真假错杂、是非颠倒;到冰消瓦解之后,不知不觉间真实感情全都显露出来了。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有福王自己知道,马士英暗中怀疑,太后知道却不说,王铎说了却没有说尽;满朝大臣都懵懵懂懂,而都城人士已经议论纷纷了。

唐王有利天下之心,依郑氏以立国而无术驾驭之,卒为其所弃。至其宸翰飞腾、纶音焕发,未尝不延揽英才、激劝忠义;而无伊、吕、颇、牧其人。应者皆因好作聪明,空言无实;是非不无倒置,贤否并加赏奖。得其褒美,不足为荣;受其恩宠,亦无大异。是以顽钝无耻之徒进,而贤豪特达者之不至也。较之福、桂王为巨擘;自拟光武,岂其伦欤?

诸王鲁藩地势弱小,且又多病,得张、熊为相,朱、王为将,颇着战功;奸宄不进、阉竖无权,廷臣不修门户之隙,民间不闻愁叹之声。故其初政,亦复可观。迨至闽中开衅、荆国叛逆,窜迹海壖,濒于死矣!复得二张、郑、阮诸人为助,时盛时衰、或隐或现;厌厌一息延及数年,亦云幸矣。

绍武遇难从容,追配庄烈无愧;不得以四十日天子而忽之!

永明姿表非常,贤明素着,似有可为者;无奈优柔不断,政出多门。烽警一闻,走而不守。瞿式耜涕泣挽留,终于不听;其势不止至缅甸不止也。惜哉!

史可法忠有余而才不足。立君置相,事更有大于此者乎?乃人言「不可」则弃之,人言「可」则奉之。士英朝以入,则可法夕以出;枢辅大柄,拱手让之。不思督师淮、扬,如可专制自为,亦焉用彼君相为也!且分设四镇,不置之大河南北,而仅仅列诸淮、徐、邳、泗,已无远大之图;未杀一贼、未复尺土,先晋五等,遂成饱扬之势。卒之兵民相斗不能辑,藩镇跋扈无以制;内掣肘于马、阮,外拘键于高、黄。左兵东下,诸将南奔,黄河一带,十里空营;以致大清兵掉臂入城,扬破援绝,身死而国随之,良可悲悼!间尝论之:自古亡国之君,莫闇于刘禅;虽有诸葛武侯之才,不能保其覆亡。而况才不如武侯,所事者更出刘禅下,虽至愚亦知其无及矣。知其无及而犹事之,非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者耶!度其审处,慎无以成败议史公哉!

高弘图正色立朝,辨邪正、综名实,不激不随,颇得相体。姜曰广劲骨戆性,守正不阿;扼于憸邪,愤懑叱咤,少休休之量。吕大器乃心潞藩,福王之立非其素志;与曰广攻士英不胜,率先去国。张慎言秉铨持平,端方谅直,难进易退;有古大臣风。之数臣者,际承平之世,咸收佐理之功;当危急之秋,俱少拨乱之略!

刘宗周,黄道周于崇祯朝屡批逆鳞,几蹈大戮。弘光之世,宗周不受职,称「草莽孤臣」,似当危行言孙矣;而抗疏论抚臣倡逃、镇将滥封,并罪举朝诸臣居功拥戴、不思复仇,劾马、阮不遗余力。呜呼!非「记」所云「至死不变,强哉矫」者耶?道周为士英危言所撼,不得已趋朝;旋即去位。当隆武之世,又轧于郑芝龙,督师以出。夫宗周不死于马、阮、高、刘而死于杭州失守,道周不死于芝龙而死于明当被执,天固欲明白表着二人之大节欤!

万元吉身在戎行,心存魏阙;知无不言,言必中款。且调剂四镇、安辑军民,甚得要领。乃于章、贡之役,偏信张安,轻弃闽、广诸军。吉安既失,皂口随溃;默林再败,战栗如丧神守。诸将欲战,不许;其宖谏,不听。明受八十战舰,一炬成灰;赣州百万生灵,阖城俱尽。呜呼!何前智而后愚也!

左良玉心轻朝廷,常怀跋扈之志。何腾蛟申大义逆折之、袁继咸请爵赏乳哺之,暂尔蜷缩。黄澍初恃良玉之势,与士英构衅;卒因士英之隙,劫良玉举兵。倘良玉不死,诛马阮、谋废立、图篡弒,有不可言者。呜呼!黄树之罪,上通于天矣!至其身为雉媒,诱杀善类,则又小人之尤!虽寸斩之,不足蔽其辜也。

钱谦益身为党魁,被逮获释;自当息影山林,绝口不谈朝政,庶不失为东林人物。何乃荣利熏心,奥援干进!吞马、阮之饵,出「报国心长」一疏,尽丧其平生所守。吁!富贵利达之溺人若是之深哉!迨归本朝,以招降江南为己任;复为蜚语所中,下狱论死,圣天子特宥之。苟有人心者,当如何报称!而又有投笔吾炙之作,其罪更浮于马、阮、二方矣!

左懋第之使北,本以扶母榇请行,非君命之也;观其衰绖入都门,以谒陵、改葬请,得使臣之体矣。与刚林争辨,声色俱厉,不屈不挠;无愧富弼。叱洪承畴、骂李建泰,并其弟绝之;比烈苏武。被囚读书不辍,发疏金镳还奏;媲美洪皓。至其舍生取义,端坐受戮,则又胜于古使臣远矣!再读其濒行一疏云:『臣之此行,生死未卜;勿以和议为必成,勿以和成为足恃』!其意盖曰:和议成,己不居其功;不成,独当其祸。则是未出国门,已早办一死矣。呜呼!懋第诚本朝第一人哉!

译唐王有取得天下的志向,依靠郑氏建立国家,却没有办法驾驭郑氏,最终被郑氏抛弃。至于他笔势飞动的御笔、文采焕发的诏令,没有一次不是招揽英才、激励劝勉忠义;只是没有伊尹、吕尚、廉颇、李牧那样的人才。响应他的人都因为喜欢自作聪明,只有空话而没有实际作为;是非并非没有颠倒,贤能与否也一概加以赏赐奖掖。得到他的褒奖,并不足以荣耀;受到他的恩宠,也没有什么特别。因此,顽钝无耻的人得到进用,而贤能豪杰、卓异通达的人反而不来。与福王、桂王相比,唐王算是最出色的;他自比光武帝,难道和光武帝是同一类吗?诸王中,鲁藩的地势弱小,而且多有疾病,得到张、熊担任宰相,朱、王担任将领,颇有一些战功;奸邪之人不能进用,宦官没有权力,朝廷大臣不经营门户之争,民间听不到忧愁叹息的声音。因此,他初期的政务也还值得称道。等到福建方面发生争端、荆国叛逆,他逃到海边,已经濒临死亡了!后来又得到二张、郑、阮等人的帮助,时而强盛、时而衰弱,时而隐匿、时而显露;奄奄一息地延续了数年,也算是幸运了。绍武帝遇难时神色从容,追比庄烈帝也无愧,不应因为他只做了四十日天子就轻视他!永明王仪表非同寻常,贤明的名声一向显著,似乎是一个可以有所作为的人;无奈他优柔寡断,政令出自多个方面。刚一听到烽火警报,就逃走而不防守。瞿式耜流泪哭泣挽留,他最终还是不听;按这种势头,恐怕不只是逃到缅甸而已。可惜啊!史可法忠心有余而才干不足。拥立君主、设置宰相,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大吗?可是别人说“不行”,他就放弃;别人说“可以”,他就奉行。马士英早晨入朝,史可法晚上便离开;枢辅的重大权柄,拱手让给了别人。他没有想到,如果督师淮安、扬州,能够专断行事,又哪里用得着那个君主和宰相呢!况且分设四镇,却不把它们布置在大河南北,只仅仅排列在淮、徐、邳、泗一带,已经没有长远宏大的谋划;一名贼寇还没有杀,一个尺土还没有收复,就先晋升五等爵位,于是形成了坐享扬州的局面。最终军队和百姓相互争斗,不能安抚整治;藩镇跋扈,也没有办法制约;对内受到马士英、阮大铖的牵制,对外又受到高杰、黄得功的束缚。左良玉的军队向东进发,各将领向南奔逃,黄河一带十里之内只剩空营;以致大清军队挥臂便进入城中,扬州被攻破,援兵断绝,史可法身死,国家也随之灭亡,实在令人悲痛!我曾间或评论这件事:自古以来的亡国之君,没有比刘禅更昏暗的;即使有诸葛武侯那样的才能,也不能保全他免于覆亡。何况史可法的才能不如武侯,而他所侍奉的君主又比刘禅更差,即使极其愚笨的人也知道事情无可挽回了。明知无可挽回却仍然侍奉他,这不就是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推究他当时审慎处置的心情,千万不要用成败来评论史公啊!高弘图以严肃正直的态度立于朝廷,辨明邪正,综合考察名分与实际,既不激烈,也不随波逐流,很有宰相的体统。姜曰广骨气刚劲、性情耿直,坚守正道而不阿附;受到奸邪小人的压制后,愤懑斥骂,缺少宽宏容人的气量。吕大器一心向着潞藩,福王的即位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和姜曰广一起攻击马士英而没有取胜,率先离开国家。张慎言掌管铨选,持守公道,端正方直、诚实正直,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有古代大臣的风范。这几位大臣如果处在承平时代,都能取得辅佐治理的功劳;到了危急之时,却都缺少拨乱反正的谋略!刘宗周、黄道周在崇祯朝多次触犯皇帝的忌讳,几乎遭受极刑。弘光时期,刘宗周不接受官职,自称“草莽孤臣”,似乎本应在危难时谨慎行事、少说话了;然而他仍上疏指责抚臣倡导逃跑、镇将滥封爵位,又把满朝大臣居功自傲、拥戴君主而不思报仇的罪过一并指出,弹劾马士英、阮大铖也不遗余力。唉!这难道不是《记》中所说的“至死不变,强哉矫”吗?黄道周受到马士英危言耸听的动摇,不得已入朝;不久便离开官位。隆武时期,他又受到郑芝龙排挤,出任督师而离开。刘宗周没有死在马士英、阮大铖、高弘图、刘宗周等人手中,却死于杭州失守;黄道周没有死在郑芝龙手中,却死于明当被捕。上天本来就是要明确彰显这两个人的大节吗!万元吉身在军旅,心中却始终挂念朝廷;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而且所说的一定切中实情。他还调和四镇、安抚军民,很能抓住要领。可是到了章、贡之战,他偏信张安,轻率地放弃闽、广各军。吉安失守后,皂口也随之溃败;默林再次战败,将士战栗,仿佛失去了神守。各将想要出战,他不准许;有人进谏,他也不听。明军所接受的八十艘战舰,一把火便化为灰烬;赣州百万生灵,全城都被杀尽。唉!为什么前面如此明智,后来却如此愚蠢呢!左良玉心里轻视朝廷,常怀有跋扈作乱的志向。何腾蛟申明大义,严词挫折他;袁继咸请给他爵位赏赐,像乳哺婴儿一样安抚他,他才暂时收敛。黄澍起初倚仗左良玉的势力,同马士英结下嫌隙;后来终于利用与马士英的矛盾,劫持左良玉起兵。假如左良玉没有死,诛杀马士英、阮大铖,图谋废立和篡位弑君,必定还有不可言说的事情。唉!黄澍的罪行,真是上通于天了!至于他亲自充当诱捕禽鸟的媒子,诱骗并杀害善良之人,那更是小人中的极端。即使把他寸寸斩碎,也不足以遮蔽他的罪过。钱谦益身为党魁,被逮捕后又获释;本应退隐山林,绝口不谈朝政,这样或许还不失为东林人物。为什么竟让荣华利禄熏心,依靠暗中的靠山谋求进身!他吞下了马士英、阮大铖给的诱饵,写出《报国心长》一疏,平生所守的原则全都丧失了。唉!富贵利达竟能这样深地溺害人吗!等到归附本朝后,他又把招降江南当作自己的责任;后来又被流言中伤,下狱判处死刑,圣明的天子特意宽宥了他。如果还有人心,应当怎样报答皇恩!可是他又写下《投笔吾炙》之作,他的罪过比马士英、阮大铖以及二方更重了!左懋第出使北方,本来是因为要扶送母亲的灵柩,才请求出行,并不是奉君命出使;看他穿着衰服、系着麻带进入都门,以谒陵和改葬为请,已经具备使臣的体统了。他同刚林争辩时声色俱厉,不屈不挠,毫不逊于富弼。他斥责洪承畴,辱骂李建泰,连同李建泰的弟弟也一并断绝关系,刚烈可比苏武。他被囚禁后仍不停读书,写疏让金镳带回上奏,足以同洪皓媲美。至于他舍生取义,端坐着接受杀戮,那又远远胜过古代的使臣了!再读他临行前的一疏,说:‘臣这次出行,生死尚未可知;不要把和议当作一定能够成功,也不要把议和当作可以完全依靠的办法!’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和议成功,自己不居功;和议不成,却独自承担祸患。这样看来,他还没有走出国门,就已经早早准备以死相赴了。唉!左懋第确实是本朝第一人啊!

秦桧主和误国,千古为人唾骂;然以予论之,南宋遍安百五十年,未必非和议之利也。盖其时二帝北辕、中州沦陷,高宗仓皇南渡,喘息末宁;则南北强弱之势,不待较而判然矣。设使不议和而用战,虽有谋臣猛将,未必能减此朝食也。金一日不灭,宋一日不安,其涂炭生民,不更倍蓰于和议也哉!至弘光之际,更非南宋之比矣。史可法无忠定之谋猷,左良玉非忠简之忠荩,高、黄二刘不足充张、韩、刘、岳之厮役,文光、之勃未堪为吴玠兄弟之衙官。而闯逆则暴横于李成,献贼更桀骜于杨太。涣若冰凘,败同鱼烂。秉国成者,战守置之不讲,议和矢口妄谈。遣使而曰经理河北,求和而曰联络关东;致书犹名御笔,称谓呼之国王。款赏无过十万,割地许之瓯脱;勒金币要其先进誓表,退地后遣官赍以诏书。吾不知其何所恃,而敢于称尊坐大若此!卒之戮辱使臣,大兵南下;君臣同尽,社稷邱墟矣。此举,实阶之厉也!呜呼!有秦桧之奸、无秦桧之用,而犹吐骂秦桧曰「奸贼!奸贼」!岂不哀哉!

御史祁彪佳、郭维经、科垣熊汝霖、吴适等忠言入告,匡弼弘多。然而彪佳「厂卫」一疏尤切、吴适参驳诸章更严;可谓不溺其职者矣。

陈潜夫功在河南,为越其杰所谮,已丁艰去矣;而犹责其私谒妖妇,逮讯。小人之诬蔑善类、污亵宫帷如此,可胜诛哉!

张亮风烈逊于袁继咸,而忠节并着;同遭左梦庚之厄,不胜扼腕。南朝诸将,忠勇推黄得功为第一;其次焦涟,其次王之仁。外此,时勇时怯、或正或邪;如马衔勒,在衔之者矣。

韩赞周迎立福王,疏辞荫赉,请恤南归难民,叱刘孔昭殿争非体,叱何志孔操议非法。岁除演剧、元夕张灯,涕泣谏诤;伤心时事,杜门休沐。宁无兴「张承业误老奴」之叹耶?

刘宗周、祁彪佳、徐汧、陆培、徐石麒、夏允彝、蒋德璟、曹学佺、吴锺峦、王思任、黄淳耀、渊耀诸君子,事非为名,心期自尽;从容就义,朗若晨星:可谓得死之正者。

马士英无大奸大恶之才,不过一庸人耳。若生麻中,自然不扶而直。无奈东林诸人疾之已甚,为丛驱爵;入阮大铖、杨维垣、张孙振之党,集群小之恶皆归之,遂列奸臣之首。予读史至此,未尝不哀悯其陷溺于恶而无救拔之者也!或曰:『士英拥立福王,不踰年而倾覆,普天同愤;子故异说以宽其诛,何耶』?予曰:『人皆知甚其罪而不原其情也,请为子逐一明之。士英在阁中,言及故庶吉士张溥,曰:『我故人也;死,酎而哭之』。姜曰广曰:『公哭东林贤者,亦东林耶』?士英曰:『我非叛东林者,东林拒我耳』。士英自言如此,非东林疾之已甚乎?大悲之狱,阮大铖辈日夜为罗织之谋,捏造蜚语,欲尽杀天下正人;士英不欲为已甚,卒寝其事。北来少年之狱,李沾刑严讯酷;士英命释之,幸免于死。童氏之狱,士英劝帝迎之入宫,以慰臣民之望:非其良心不泯,夜气犹存者乎?事败之后,遇大铖于方国安军中,以南都之坏半由大铖而己居首恶之名,与大铖大相矛盾:非悔祸之心乎?大清兵下金陵、苏、杭,势如破竹,钱谦益、王铎、方逢年之徒纷纷投顺;而士英淹蹇浙东,心怀故国。欲归鲁藩,张国维数其十大罪拒之;欲投隆武,唐王敕禁兵将不许逆辅入关。假令反侧之子屡遭折辱,必将弃楚归汉,反戈相向矣。而士英犹七疏自理,潜伏草泽,作八十老寡;不犹愈于反面事仇者之盖当平心论之,若士英者,加以贪鄙误国之罪,伏锧奚辞;若拟之李猫篮面,士英之?恶不如是之甚也,不足以服其心也!

译秦桧主持议和,误了国家,千百年来一直被人唾骂;然而依我看来,南宋得以安定一百五十年,未必不是议和带来的好处。当时二帝被迫北去,中原沦陷,高宗仓皇南渡,连喘息都还没有安定;这样一来,南北强弱的形势,不用比较也已经十分分明了。假使不议和而使用武力,即使有谋臣猛将,也未必能减少当前的祸患。金国一日不灭,宋朝一日不得安宁;这样使百姓遭受涂炭,岂不是比议和更加严重吗!至于弘光年间,更不能同南宋相比。史可法没有忠定公那样的谋略,左良玉没有忠简公那样的忠贞,高、黄二刘还不足以给张、韩、刘、岳诸将做役使,文光、之勃也不能充当吴玠兄弟的属官。而闯逆比李成更加暴横,献贼又比杨太更加桀骜。局势像冰凌消解一样迅速崩溃,失败如同鱼肉腐烂。掌握国政的人,对战守一概不加筹划,却张口闭口妄谈议和。派使者却说是经营河北,求和却说是联络关东;书信中还自称是御笔,称呼对方为国王。所给的款待赏赐不过十万,割地答应给他瓯脱;勒索金帛,要求对方先送来誓表,等退还土地后再派官员携诏书送去。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凭什么,竟敢这样自称尊贵、坐大逞强!最终使臣遭到杀戮侮辱,大军南下;君臣一同灭亡,国家也成为丘墟。这种做法,实际上正是为祸患铺路啊!唉!有秦桧的奸邪,却没有秦桧的才干,还要吐唾沫痛骂秦桧说‘奸贼!奸贼!’难道不可悲吗!御史祁彪佳、郭维经,科道官熊汝霖、吴适等把忠言上奏朝廷,对匡正辅弼弘大而多有贡献。其中祁彪佳关于‘厂卫’的一疏尤其切中要害,吴适弹劾驳斥各事的奏章也更加严正;可以说他们没有辜负自己的职守。陈潜夫的功劳在河南,却被越其杰诬陷,已经因父母丧事离职了;小人仍然指责他私下拜访妖妇,把他逮捕审讯。小人诬蔑善类、玷污宫闱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杀不胜杀吗!张亮的声望和气节不如袁继咸,但忠贞节操同样显著;他和袁继咸一起遭受左梦庚的灾祸,令人不胜扼腕。南朝诸将中,论忠勇推黄得功为第一;其次是焦琏,再次是王之仁。除此之外,有时勇敢、有时怯懦,有的正直、有的邪恶;就像马口中的衔勒一样,关键在于驾驭它的人。韩赞周迎立福王时,上疏推辞荫封和赏赐,请求抚恤南归的难民;他斥责刘孔昭在殿上争执不合体统,斥责何志孔主持议和不合国家法度。除夕演戏、元宵张灯时,他都流泪进谏;因时事而伤心,闭门休假。难道他没有发出‘张承业误了老奴’的叹息吗?刘宗周、祁彪佳、徐汧、陆培、徐石麒、夏允彝、蒋德璟、曹学佺、吴锺峦、王思任、黄淳耀、黄渊耀等诸位君子,做事不是为了求名,心中所期望的只是尽忠尽节;他们从容就义,光明如清晨的星辰,可以说是以正当方式获得了死亡。马士英没有施行大奸大恶的才干,不过是个庸人罢了。假如生长在麻丛中,自然会不扶自直。无奈东林诸人对他憎恶太过,反而把爵位赶进了丛林;他加入阮大铖、杨维垣、张孙振的党羽,群小的一切罪恶都归到他身上,于是列为奸臣之首。我读史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为他陷溺于恶而无人救拔感到悲悯。有人说:‘马士英拥立福王,不到一年国家就倾覆,天下人都愤怒;您所以故意提出不同说法来减轻他的罪责,为什么呢?’我回答说:‘人人都知道加重他的罪名,却不知道体察他的实情,请让我替您一件件说明。马士英在内阁中,谈到原任庶吉士张溥时说:“他是我的故人;他死了,我应当酹酒哭祭他。”姜曰广说:“您哭东林贤者,难道也是东林党吗?”马士英说:“我不是背叛东林的人,是东林拒绝我罢了。”马士英自己这样说,难道不是因为东林憎恶他太过吗?大悲之狱,阮大铖等人日夜策划罗织罪名,捏造流言,想把天下正人全部杀掉;马士英不愿把事情做得过分,最终使此事停止。北来少年之狱,李沾刑罚严酷、审讯残暴;马士英命令释放他们,使他们幸免于死。童氏之狱,马士英劝皇帝迎童氏入宫,以安慰臣民的期望;这难道不是他的良心还没有泯灭、夜间的善念仍然存在吗?’ 事情败露以后,他在方国安军中遇到阮大铖,认为南京的败坏有一半是阮大铖造成的,而自己却被列为首恶,因此同阮大铖发生了极大的矛盾;这难道不是他已经有了悔祸之心吗?清军攻下金陵、苏州、杭州,势如破竹,钱谦益、王铎、方逢年之流纷纷投降;马士英却困顿滞留在浙东,心中仍怀念故国。他想归附鲁藩,张国维列举他的十大罪状加以拒绝;他想投奔隆武帝,唐王又下诏禁止兵将,不许逆辅入关。假如这个反复不定的人屡屡遭受侮辱,必定会像当年弃楚归汉一样,掉转兵锋反过来相向。可是马士英仍然七次上疏为自己申辩,潜伏在草野之间,装作八十岁的老寡妇;这不还是胜过那些翻脸去侍奉仇敌的人吗?应当平心而论,像马士英这样的人,加上贪鄙误国的罪名,伏在刑具之下还有什么可推辞的;但如果把他同李猫篮面相比,马士英的恶并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也不足以使他的内心完全服罪。

两京沦陷,各郡邑绅衿倡义起兵,首事者志图恢复,奋不顾身,诚为义举;而无如所集者皆不逞之徒。或假义民名色,征粮索饷,抄掠乡里,以充私橐者有矣;或公报私仇,屠戮素所不快,以舒宿憾者有矣;或争权夺势,倒戈内向,自相吞并者有矣。至事穷势败,桀黠者窜入他州、懦钝者死于锋镝。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死尸山积。首事之家,阖门殉难;甚有目击父母、兄弟、妻子惨死,而后身受脔割者。虽或留名千古,一时贻害生民,万死莫赎。独陈湖陆世钥毁家集众,佯与不逞者为犄角而阴遏其凶锋,劫狱以救同事、敛迹以全身命,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有大异于卤莽灭裂者;予故表而出之。至窦庄张夫人之守堡御寇、庐陵刘淑英之募兵报国,则又媲美夫人城、娘子军,须眉不得与之争烈矣(窦庄在汾州府沁水县东北,张忠烈公铨里居也。铨父尚书五典,度海内将乱,筑堡甚固。至崇祯四年七月,贼赵四儿率兵六千余人犯窦庄;时五典已没,铨子通浚、道泽俱官京师。众议叶堡避贼;铨妻霍氏语其少子道隆曰:『避贼而出,家不保;出而遇贼,身亦不保:等死耳。死于家,不犹愈于死于野乎!且吾坚守,贼必不能得志』。乃躬率僮仆守御。贼至环攻之,堡中矢石齐发,杀贼甚众;越四日乃退。其避山谷者,多遇贼淫杀;惟张氏宗族得全。副使王肇生名其堡曰「夫人城」——见「流寇始末」)。

何腾蛟驻楚,历事三朝,始终一节。自左良玉之叛,投江不死,转入长沙,集属吏、调诸将,复成一军;迨招降李锦、高必正,而声势大震。然纪律不严,条笼不密。高、李狼子野心,时复溃乱;张、刘悍弁猘猛,辄肆淫掠。收复群县,旋得旋失;姚、黄十三家之众,为湖阴大害:是皆过于宽柔之故也。闻唐王被执,厉兵保境;闻桂林有变,督师赴援。复全州,归功式耜;克衡、永,议进长沙:无刻不以兴复为念,其心盖有如皎日矣!

瞿式耜之抚粤西也,值靖江僭立,势极猛厉;羁囚迫胁,无所不至。式耜以死拒之,卒覆其国。功成不居,放舟东下,山水自娱;其视贪天功以为己功者,不啻径庭矣。

浙、闽、两粤,地愈促,民愈穷;主愈孱弱,相愈庸鄙;将愈骄悍,卒愈惰;公战愈怯,私斗愈勇;朝臣愈水火,官吏愈贪酷;当寺愈炀灶,内衅愈多;盗贼愈炽,强敌愈张:张、何、黄、蒋、瞿、熊诸公犹撑持十数年,其难更倍于史阁部什百也。

瞿式耜死守桂林以图恢复,大清兵屡攻之,得焦琏诸将协力拒战,幸而获全。而无如主客不和,互相争斗;兵弁无纪,纵肆淫掠。强敌甫退,内难遽作;刘承胤、郝摇旗之徒劫驾播迁,颠倒溃乱。桂林方幅之地,竭脂膏以为粮,不能供其饱;蠲囊橐以为犒,不足厌其贪。而又纵火室庐、喋血城郭,孑遗之民,堪几遭糜烂耶!嗣后「忠贞」溃而腾蛟殉节长沙,楚中群县俱丧;南雄陷而成耀逃归肇庆,粤东门户已失。焦、滇兵哄,骁将受诛;皮、王忿争,锐卒都尽。以致北兵横行,无敢抗拒;广破而桂随之,身死而国随之,与史阁部后先一辙。噫!二公之忠贞节烈,直可与日月争光矣。

陈邦彦、陈子壮、张家玉力攻广州,牵制李成栋之兵不得西土;事既无成,身遭惨戮。然桂林藉此得以安葺,谓非三人之功不可也!

张国维、张肯堂、陈潜夫、朱大典、余煌、陈函辉、张名振、张煌言、刘中藻等尽忠鲁国,其苦矣;而大节表着,千载而下凛凛犹生。

金堡,天资刻薄人也。内恃李元胤、外结瞿式耜,劾勋镇、逐卿相;为党人所忌,受祸最烈。然读其奏疏,笔锋犀利、辞气正直,洵乎非小人也。

苏观生、堵胤锡捐生殉国,亦可称为忠臣;究其事功,不得谓之君子。观生奉命募兵南安,赣州围困,不敢援;闽中危急,不能救。闻汀、赣俱破,弃南雄逃归广州;以不与永明王议,拥立绍武,自生内衅。潮、惠已下而不知,兵入国门犹不觉;仓猝自缢,为梁鍙所卖:奚止不利于孺子王耶!胤锡招降李锦,自以为不世之功;深相要结,倚以自强。与马进忠有隙,阴招赤心抵常德,致马进忠烧城而遁;与李元胤构难,复邀赤心东来,致「忠贞」兵沿途劫杀。且也,图东勋之密勒可矫、封可望之敕印可易;挑东激西,构斗同室:非光明正大之谋,岂人臣事君之道!吾故曰:观生色厉内荏、胤锡诡谲不正,皆不得谓之君子也。

李定国,真虎将也。倘有如诸葛武侯其人者,识之畴人之中举而用之:遇之以国士、寄之以股肱,明赏罚以激其忠义、去文网以舒其手足;战必胜、攻必克,关、张、马、赵之功不足多也。而弃之于贼,半天下之民,遭其屠戮;是甚于「藉寇兵赍盗粮」也。欲国之不亡,乌可得哉!

译两京沦陷后,各郡县的士绅、生员倡议起兵,最初起事的人志在恢复故国,奋不顾身,确实是义举;但无奈他们所聚集的全是不安分的人。有的假借义民的名义,征粮索饷,抄掠乡里,来充实自己的私囊;有的公开报私仇,屠杀平日所怨恨的人,以发泄旧恨;有的争权夺势,掉转兵锋向内,自相吞并。等到事情穷困、形势败坏,狡黠的人逃入别的州,懦弱迟钝的人死于刀兵。城破那天,玉石俱焚,死尸堆积如山。最初起事的人家,全家殉难;甚至有人亲眼看见父母、兄弟、妻子惨死,随后自己也被肢解。即使有的人因此留名千古,但一时给百姓带来的祸害,死一万次也无法赎清。唯有陈湖的陆世钥毁掉家产召集众人,假装同那些不安分的人形成犄角之势,暗中遏制他们的凶锋;又劫狱救出同伴,收敛行迹以保全性命,像神龙只见首而不见尾,与那些鲁莽草率的人大不相同,所以我特意表彰并记述他。至于窦庄的张夫人守堡御敌、庐陵的刘淑英招募士兵报效国家,那又可同夫人城、娘子军媲美,男子也不能同她们争夺刚烈之名了。(窦庄在汾州府沁水县东北,是张忠烈公张铨的故里。) 张铨的父亲尚书张五典,估计天下将要大乱,便把堡垒修筑得十分坚固。到了崇祯四年七月,贼人赵四儿率六千多人进犯窦庄;当时张五典已经去世,张铨的儿子张通浚、张道泽都在京师任官。众人商议离开堡垒到别处躲避贼兵;张铨的妻子霍氏对小儿子张道隆说:‘躲避贼兵而出逃,家不能保全;出逃后遇到贼兵,身体也不能保全:反正都是死罢了。死在家里,不还胜过死在野外吗!况且我们坚守,贼兵一定不能得逞。’于是亲自率领僮仆守卫。贼兵到达后四面围攻,堡中的箭和石块一齐发出,杀死了许多贼兵;过了四天贼兵才退去。那些躲进山谷的人,大多遇到贼兵,被奸淫杀害;只有张氏宗族得以保全。副使王肇生把这座堡垒命名为‘夫人城’——见《流寇始末》。何腾蛟驻守楚地,历经三朝,始终保持同一节操。自从左良玉叛乱、投江未死后,他转入长沙,召集属吏、调遣各将,又重新组成一支军队;等到招降李锦、高必正后,声势大为振作。然而军纪不严,约束不周。高、李二人狼子野心,时常再次溃乱;张、刘二将骁悍凶猛,动辄放纵部下奸淫抢掠。收复众多县城后,随即又得到又失去;姚、黄十三家的人马,成为湖阴一带的大祸害:这些都是过于宽柔造成的。听说唐王被擒,他便整治军队、保卫疆土;听说桂林有变,又督师前往救援。收复全州,把功劳归于瞿式耜;攻克衡州、永州,商议进军长沙:没有一刻不把复兴故国放在心上,他的心意大概像明亮的太阳一样光明!瞿式耜在粤西任巡抚时,正遇到靖江王僭越称帝,势力极其凶猛;对他进行拘禁、胁迫,无所不用其极。瞿式耜以死拒绝,最终覆灭了他的国家。功成之后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放船向东而下,以山水自娱;他看待那些贪占上天功劳、把它说成自己功劳的人,简直如同天壤之别。浙、闽、两粤,土地越来越狭小,百姓越来越贫困;君主越来越孱弱,宰相越来越庸碌鄙陋;将领越来越骄横强悍,士卒越来越懒惰;为国家作战越来越怯懦,私人争斗却越来越勇猛;朝臣之间越来越水火不容,官吏越来越贪婪残酷;宦寺越来越把持权柄,内部的争斗越来越多;盗贼越来越猖獗,强敌越来越强大:张、何、黄、蒋、瞿、熊诸公仍然支撑了十几年,他们所处的艰难,比史阁部多十倍百倍。瞿式耜拼死守卫桂林,谋求恢复故国,清军多次进攻,幸亏有焦琏等将领协力拒战,才得以保全。然而无奈主军和客军不和,彼此争斗;兵将没有纪律,放纵部下奸淫抢掠。强敌刚刚退去,内部的祸难立即发生;刘承胤、郝摇旗之流劫持皇帝,四处迁徙,局势颠倒溃乱。桂林不过一方之地,榨尽民脂民膏作为粮食,仍不能供他们吃饱;掏空百姓的钱囊作为犒赏,仍不足以满足他们的贪欲。而且他们还纵火焚烧房屋,在城郭中大肆杀戮,幸存的百姓还能经受几次这样的糜烂呢!后来‘忠贞’军溃败,何腾蛟在长沙殉节,楚地各县全都丧失;南雄陷落,成耀逃回肇庆,粤东门户已经失守。焦、滇两军发生喧哗,骁勇将领被杀;皮、王二人争斗,精锐士卒全部丧失。以致北方军队横行无阻,没有人敢于抵抗;广州被攻破,桂林随之失守;何腾蛟身死,国家也随之灭亡,同史阁部史可法前后走了同一条道路。唉!两位公的忠贞节烈,真可以同日月争辉了。陈邦彦、陈子壮、张家玉奋力攻打广州,牵制李成栋的军队,使其不能向西进军;事情最终没有成功,他们本人也遭到惨杀。然而桂林借此得以安定整治,若说不是三人的功劳,实在说不过去!张国维、张肯堂、陈潜夫、朱大典、余煌、陈函辉、张名振、张煌言、刘中藻等人竭尽忠诚于鲁国,他们所受的艰苦实在太多了;但他们的大节十分显著,千年以后仍令人凛然生敬,仿佛活在眼前。金堡,天性是个刻薄的人。他在内依靠李元胤,在外结交瞿式耜;弹劾功臣重镇,驱逐卿相,因此被党人忌恨,所受的祸害最为惨烈。然而读他的奏疏,笔锋犀利,言辞气势正直,确实不是小人。苏观生、堵胤锡捐弃生命、殉身报国,也可以称为忠臣;但考察他们的事功,却不能说是君子。苏观生奉命在南安招募军队,赣州被围时却不敢救援;闽中危急时,又不能前往解救。听说汀州、赣州都失守,便放弃南雄逃回广州;因为不同永明王商议,拥立绍武帝,自己制造了内部的祸乱。潮州、惠州已经陷落,他却不知道;军队攻入国门,他仍未察觉;仓促间自缢,又被梁鍙出卖:这难道只是对孺子王不利吗!堵胤锡招降李锦,自以为建立了非凡功劳;同他深相结交,依靠他来壮大自己。因同马进忠有嫌隙,暗中招来赤心攻打常德,导致马进忠焚城逃走;又同李元胤构成祸难,再邀请赤心向东而来,导致‘忠贞’军沿途劫掠杀人。况且,他还想图谋东勋的密勒可伪造、封可望的敕印可更换;挑动东边激怒西边,制造同室之间的争斗,这难道是光明正大的谋略,难道是人臣侍奉君主的道理吗!所以我说:苏观生外表强硬而内心怯弱,堵胤锡诡诈不正,都不能称为君子。李定国,是真正的虎将。假如有诸葛武侯那样的人,能够在众人中识别出他并提拔任用,待他如国士,把国家的股肱重任托付给他,以明确的赏罚激发他的忠义,解除文法束缚使他能够施展手脚;那么他作战必胜,进攻必克,即使关羽、张飞、马超、赵云的功劳也不值得夸耀了。可是朝廷却把他遗弃给贼人,使天下一半的百姓遭受屠杀;这比‘借兵器给盗贼、送粮食给盗寇’还要严重。想使国家不灭亡,怎么可能呢!

李定国秉虎狼之性,金公趾以「三国演义」开导之,一变而为忠臣义士。夺永明于虎口,驱可望若游魂;两蹶名王,连拔大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读史者无不咤其事之异!永历君臣遭此,讵非大幸?倘稍有心肝、即当画战守之策、图久安之计,据守滇、黔,徐收两粤;文治其内,武备于外:亦可立国。何乃如饥极得食,鼓腹一饱,倒头磕睡;大兵南来,一冲而散。呜呼!以道长之君,依流贼之帅;一闻烽警,走耳,何暇计及安身立命也。殊不知三宣六慰之外,更无立锥之地也!

妇人而至为倡妓,可为无志节之极者矣。吾于是论列四人也:曰柳是、曰松江妓、曰葛嫩、曰陈沅。当南都覆,是讽钱谦益殉国,谦益不能;及谦益殁,不惜一死以纾家难。松江妓自经而激卒成栋归明,李成元胤、建捷之忠,比烈李坛。葛嫩嚼舌噀敌将,使孙三今日登仙。吴三桂当国破君亡之际,甘心降闯;一闻陈沅被掠,变计杀贼。父襄尸横衢路,不遑殡殓;圆圆飞骑传送,玉帐亲迎。陈沅于此,极尽人间之富贵宠荣矣。乃让王妃而不居,度道士以终老;目击平西之成败,若浮云之过眼。之四人者,其舍生取义、明哲保身,无一不揆于大道;乌可以倡妓之贱而忽之!又有祈祈者,在敌营中见旧交某被俘,遂自刎死。呜呼!孰谓无志节者,终不得成烈妇耶!

吴襄为贼所得,贼逼襄作书招三桂;三桂答之曰:『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予读史至此,未尝不爽然伤之。噫!大义可以灭亲,大忠可以杀父。三桂请兵杀贼,果能诛灭逆闯、收复神京、扩清寰宇;厚酬大清兵归国,立太子而君之:则郭汾阳之功烈,不得专美于前也。如其不能,自当北面拜君、南面拜父,擗踊号泣而言曰:『国仇雪矣,父蛊干矣;臣力竭矣,子职尽矣。剩此不忠不孝之身,何颜视息人世』!伏剑而死。则千载而下,谁不曰「吴三桂大忠臣、真孝子」哉!何乃复故国之仇,受新朝之赏;以亡国之残卒,作开国之元勋。功方平地一篑,早已失其初心;而犹望其存仁取义,难矣!或曰:『子房为韩,韩亡归汉,受留侯之封;三桂适与子房类,子何责之深耶』?予曰:『是固然矣。子房归汉,不闻为汉购求韩之子孙而尽屠之也。平贵、平滇之举,何不避贤路而攘臂为之乎』?或又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东西南朔,惟君所命。三桂既归新朝,岂可贰于故国?平贵、平滇,正足征其忠于所事;子又何责之深耶』?予曰:『既忠于所事,即当膺此王封,传之万世;与国同休,永永无极。何又不十数年,躬行叛逆,僭号伪周?我不知其叛新朝也,报故国仇乎!称伪周也,追王其父乎?其始也,忠孝已两亏;其卒也,忠孝却三失。自有天地以来,乱臣贼子,三桂其尤矣!即脔其尸、赤其族、污其宫为沚,曷足蔽其辜哉?郑成功杀父报国,接踵三桂。然其御众以律,治国有纪;以台湾为窟穴,以两岛为门户;相机而动,伺隙而进;出没海洋,骚扰闽、粤;瓜洲一捷,南都震惊。大清多方招抚,终不臣服。其心未必尽忠于明,然始终不失臣节;传及三世,历年四旬。以三桂较之,隔天渊矣』。

译李定国本来具有虎狼般的性情,金公趾用《三国演义》启发引导他,使他一变而成为忠臣义士。他从虎口中夺回永明王,驱逐可望,使可望像游魂一样逃窜;两次击败名王,接连攻取大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读史的人无不惊叹他的事迹奇异!永历君臣遭逢这样的将领,难道不是大幸吗?假如他们稍微有些心肝,就应当谋划战守之策,图谋长久安定的办法,凭借滇、黔据守,慢慢收复两粤;对内施行文治,对外整备武备,也还可以建立国家。为什么竟像饿到极点后得到食物,拍着肚子吃饱一顿,便倒头大睡;大军南来,一冲就溃散了。唉!让道长这样的君主,依靠流贼的将帅;一听到烽火警报,只知道逃跑,哪里还顾得上谋划安身立命呢。却完全不知道,三宣六慰以外,已经没有一块可以立锥的土地了!妇人竟至于成为倡妓,可以说是没有志向节操到了极点。我因此列举四个人评论她们:一是柳是,二是松江妓,三是葛嫩,四是陈沅。南京覆亡时,柳是劝钱谦益殉国,钱谦益却不能;等钱谦益死后,她不惜一死来解除家难。松江妓自缢而死,激励终于使成栋归顺明朝;李成、元胤、建捷的忠节,可以同李坛相比。葛嫩咬断舌头,向敌将喷血,使孙三在今天登仙。吴三桂在国破君亡之际,甘心投降闯王;一听说陈沅被掳,便改变主意杀死贼人。陈沅的父亲吴襄尸横道路,来不及殡葬;圆圆却骑快马传送消息,清军在营帐中亲自迎接。陈沅到这里,已经享尽人间的富贵宠荣。可是她让出王妃之位而不居,后来度为道士以终老;亲眼看着平西王吴三桂的成败,如同浮云从眼前飘过。这四个人舍生取义、明哲保身,没有一个不合于大道;怎么可以因为她们身份低贱、曾为倡妓,就忽视她们呢!又有祈祈,在敌营中看见旧交某人被俘,便自刎而死。唉!谁说没有志向节操的人,最终就不能成为刚烈的妇人呢!吴襄被贼军俘获,贼军逼迫他写信招降吴三桂;三桂答道:“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我又怎么能做孝子?贼军即使把父亲放在鼎镬旁边来诱使我投降,我也不会顾念。”我读史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感到心情顿然悲伤。唉!大义可以灭亲,大忠可以杀父。吴三桂请求出兵杀贼,如果果真能够诛灭逆贼李闯、收复神京、扩大并肃清天下;厚重酬谢大清兵,让他们回国,拥立太子使其成为君主,那么郭汾阳的功业,就不能独自享有前代的美誉了。如果不能做到这些,他本应面向北方拜君,面向南方拜父,捶胸顿足,号哭说道:“国仇已经雪恨,父亲的蛊毒也已经解除;臣子的力量已经竭尽,儿子的职责也已经尽到了。只剩下这具不忠不孝的身体,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说完便伏剑而死。这样一来,千年以后,谁不会说“吴三桂是大忠臣、真正的孝子”呢?为什么他反而又替故国报仇,接受新朝的赏赐;凭借亡国的残兵,成为开国的元勋?功业刚刚像平地堆起一筐土,他就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本心;还希望他存有仁心、采取义行,就困难了!有人说:“张子房效忠韩国,韩国灭亡后归附汉朝,接受留侯的封爵;吴三桂恰好与张子房相似,您为什么责备他这样严厉呢?” 我说:“这固然是这样。可是没有听说张子房归附汉朝后,替汉朝搜捕韩国的子孙并把他们全部杀掉。平定贵地、平定滇地的举动,为什么不避开贤能者应走的道路,反而要挽起袖子亲自去做呢?”又有人说:“享受君主的俸禄,就应当尽忠于君主;无论东西南北,都只听从君主的命令。吴三桂既然归附了新朝,难道还可以对故国怀有二心吗?平定贵地、平定滇地,正足以证明他忠于所侍奉的君主;您又为什么责备他这样严厉呢?”我说:“既然忠于所侍奉的君主,就应当接受这个王爵,把它传给万世;与国家一同享受安乐,永远没有穷尽。为什么又不到十几年,便亲自实行叛逆,僭越称帝,建立伪周?我不知道他这是背叛新朝,还是为故国报仇!他称伪周,是要追尊他的父亲为王吗?他起初已经使忠孝两方面都亏损了;到最后,忠孝却三方面都丧失了。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乱臣贼子之中,吴三桂是最突出的一个!即使把他的尸体切成肉块、诛灭他的全族、玷污他的宫室使之成为水洲,又哪里足以遮蔽他的罪过呢?郑成功杀父报国,紧接着又出现了吴三桂。然而郑成功统率众人有法度,治理国家有纲纪;把台湾作为巢穴,把两岛作为门户;相机行动,等待间隙进攻;出没于海洋之间,骚扰闽、粤;瓜洲一战获胜,使南都震惊。大清多次招抚他,他始终不肯臣服。” 他的内心未必完全忠于明朝,但始终没有丧失臣节;传到第三代,历时四十年。拿他同吴三桂相比,两者相差如同天渊。”

吾于是编,有不可解之事二焉:一曰好杀,一曰好货。凡事皆有可好,而杀人则何可好?流贼所过之处,人烟断绝、鸡犬不留。闯逆破京师,凡有兵权者,皆可杀人。刘宗敏立磔人柱于门,杀人无虚晷。献贼一日不杀人,则悒悒不乐,杀各卫军九十八万;又遣将四出,分屠各郡县男女六万万有奇。登高以望突烟,所过而炊火有或起者,将吏必诛;将卒杀人少者,坐死。呜呼!自生民以来,好杀人者有矣,未有若斯之酷者也!至于好货,人之通病;然必保全首领,而后能享此厚藏。何至天下、国家、身命之不恤,而惟货是殉!崇祯之末,闯逆破京师,括库银三千七百万、黄金若干万。当京师未破之前,忧饷不足,加派预征,海内骚动;劝输劝助,勋戚离心:而库内金银扃钥如故。周奎奏捐万金,犹乞皇后私助;及被贼拷掠,抄银五十三万,金珠、缎疋称是。王之心抄银十五万,器皿珠玉称是。陈演隐没陈新甲家产,赀重不能出京,以及于难。孙从度收寄史■〈范上土下〉多金,贼拶其妻,十指俱断。马、阮之徒卖官鬻爵,征及酒税;南京城破,一炬成灰。滇南增兵措饷,沐天波不助一缗;三百年厚藏,尽归沙定洲。丁魁楚积金八十万,金珠、犀宝三倍,悉并李成栋。郑芝龙富堪敌国,以数百疲敝之兵守关驾言十万, 要求粮饷,搜括预借,开例劝捐;比降大清,摽掠俱尽。若是之类,不可枚举。至永明入缅,从亡者止千四百七十八人;当是之时,釜鱼阱兽之浮生矣。文武升迁,马吉翔犹然纳贿;吾不知其升迁何为?纳贿何用?尝闻献贼欲尽杀蜀人,遣将四出,有一县预知之人皆携重资向酒家买醉而死;酒家金钱山积,初则大喜,继而思之则又大恸。呜呼!祟祯以及诸人,吾见其喜矣,未闻其恸也;何酒家之不若也?是可哀也!

斥堠侦探,兵家之眼目;非此无以知敌情。何崇祯之末,兵部遣探卒,辄降贼不返?游骑至平侧门,而京师犹不知。陪京重地,北都消息自当朝夕传报;庄烈帝崩于三月十九日,迟至四月十二始知凶问。沙定洲劫抚按劾沐天波,造反已半年矣;唐王犹不知虚实,谕滇抚胡(原作吴)兆元扫除天波,以成一统。北兵薄桂林,骑入文昌门;瞿式耜仰见城上铁骑,方始疑讶。北兵入广州,前锋已至布政司前;苏观生方与绍武视学,三斩报者。凡此,皆不用侦探之故非欤!不用侦探而治兵,何异声者无相而鼓勇冲锋陷阵也!

历代纪元续表

初读「二十一史」,不能悉记列国建元,颇费探索。因遵「春秋」二十国年表例,撰辑「历代纪元表」六卷。旁注甲子,首书正统、次附国;自天子、王公而下以至僭伪草窃有建国称号见于载籍者,悉皆采入。起黄帝甲子、迄庄烈癸未,凡四千三百四十年、历七十二甲子有奇;以便案头检阅,未敢灾梨枣也。兹编「爝火录」告竣,再辑甲申以后十九年表续之;例如前。

卷一

〔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

甲申(一六四四)、大清世祖章皇帝顺治元年(明庄烈愍皇帝崇祯十七年)三月己丑朔十九日(丁未)

译我编写这部书时,有两件事无法理解:一是喜欢杀人,二是喜欢财货。各种事物都有可以喜爱的地方,可杀人有什么值得喜爱?流贼经过的地方,人烟断绝,鸡犬不留。逆贼李闯攻破京师,凡是掌握兵权的人,都可以杀人。刘宗敏在门口竖起磔刑柱,杀人从不停歇。张献忠一天不杀人,就郁闷不乐;他杀了各卫军九十八万人,又派将领四处出动,分别屠杀各郡县男女六万万有余。他登高远望,只要所经过的地方有一处炊烟升起,将吏就一定诛杀;将领和士卒杀人少的,也判处死罪。唉!自从有人民以来,喜欢杀人的人是有的,却从来没有像这样残酷的。至于喜欢财货,这是人的通病;但必须保全首领,之后才能享用这些丰厚的财藏。怎么至于连天下、国家和性命都不顾,只为财货而死呢?崇祯末年,逆贼李闯攻破京师,搜括库银三千七百万、黄金若干万。京师还没有被攻破以前,朝廷担忧军饷不足,增加赋税、提前征收,天下骚动;劝捐输纳、劝人资助,使勋戚离心;可是库中的金银仍像往常一样锁闭着。周奎上奏请求捐出万金,却还乞求皇后的私人资助;等到被贼军拷打掠夺时,抄出银五十三万,金珠、缎匹的价值也相当。” 王之心家被抄出银十五万,器皿、珠玉的价值也相当。陈演隐匿陈新甲的家产,财物太多,无法运出京城,最终也死于这场灾难。孙从度收受寄存在史□那里的许多金银,贼军拶刑他的妻子,把她的十根手指都夹断了。马士英、阮大铖之流卖官鬻爵,甚至征收到酒税;南京城被攻破后,一把火全化为灰烬。滇南增兵筹措军饷,沐天波一文钱也不肯资助;三百年积存的厚藏,全都归了沙定洲。丁魁楚积金八十万,金珠、犀角、宝物的价值是其三倍,全部被李成栋兼并。郑芝龙富可敌国,却只用数百名疲惫衰弱的士兵守关,虚称有十万人,借此索要粮饷,搜括并预先借取钱粮,开创劝捐的先例;等到投降大清后,所有掠夺来的财物也都被抢尽了。像这样的事,数也数不完。到了永明帝进入缅甸时,跟随逃亡的只剩一千四百七十八人;在那种时候,他们只是锅里的鱼、陷阱中的野兽般苟延残生。文武官员升迁时,马吉翔仍然照旧收受贿赂;我不知道他升迁是为了什么,收受贿赂又有什么用?我曾听说张献忠想把蜀人全部杀掉,派将领四处出动;有一个县的人预先知道这件事,便都带着重金到酒家买醉而死。酒家的金钱堆积如山,起初大为高兴,后来一想这件事,又极为悲痛。唉!从祟祯到这些人,我只看见他们高兴,却没有听说他们悲痛;为什么还不如那个酒家呢?这真是可悲啊!斥堠侦探,是军队的耳目;没有它们,就无法了解敌情。为什么崇祯末年兵部派出的侦察兵,总是投降贼军而不回来?游骑已经到达平侧门,京师却还不知道。陪京是重要之地,北都的消息本来应当早晚传报;庄烈帝在三月十九日驾崩,直到四月十二日才知道这个凶讯。沙定洲劫持抚按并弹劾沐天波,反叛已经半年了;唐王仍不知道实际情况,还下令滇抚胡兆元(原文作“吴”)清除沐天波,以实现统一。北兵逼近桂林,骑兵已经进入文昌门;瞿式耜仰头看见城上的铁骑,才开始感到疑惑惊讶。北兵进入广州,前锋已经到达布政司前;苏观生当时正和绍武帝一起视察学校,却把前来报告的人连续斩杀三人。所有这些,不都是因为不用侦探的缘故吗?不用侦探而统率军队,和没有身形的声音击鼓鼓勇、冲锋陷阵有什么区别呢!” 《历代纪元续表》。我起初阅读《二十一史》时,不能全部记住列国建立年号的情况,查考起来颇费功夫。因此遵循《春秋》二十国年表的体例,编纂了《历代纪元表》六卷。旁边注出甲子,先写正统朝代,其次附列各国;从天子、王公以下,直到僭伪政权和草莽盗贼,只要史籍中记载了建国称号的,全都采录其中。上起黄帝甲子,下至庄烈癸未,共四千三百四十年,经历七十二个甲子有余;只是为了便于放在案头查阅,不敢刊刻流传。现在这部《爝火录》已经编成,于是再把甲申以后十九年的年表续辑进去;体例如前。第一卷。〔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编纂。甲申(一六四四),大清世祖章皇帝顺治元年(明庄烈愍皇帝崇祯十七年)三月己丑朔十九日(丁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