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闯贼李自成攻陷京师，庄烈帝在万寿山寿皇殿驾崩。李自成先派游兵进入故关，抢掠大名、真定后向北进发，亲自率领众贼沿边向东进犯。初二日（庚寅），攻陷大同，总兵姜瓖迎降；杀死王传■〈火齐〉以及代藩宗室，几乎杀尽，巡抚卫景瑷、总兵朱三乐等人也死于此难。初七日（乙未），总兵唐通入京护卫，朝廷命令他和内臣杜之秩守卫居庸关。初十日（戊戌），太监王承恩负责督守城防。十一日（己亥），贼军到了宣府，太监杜勋投降，巡抚朱之冯等人死难。十五日（癸卯），唐通、杜之秩投降，贼军于是进入关内。十六日（甲辰），贼军焚烧昌平，总兵李守灼（应作李守烁）死于此难。起初，贼军想侦察京师的虚实，常常暗中派人用车载着重金，假装商贩进入都市；又让人充任各部院的属吏，刺探机密，朝廷一有谋议，几千里之外便立即飞马报知。等到贼军抵达昌平，兵部派骑兵侦察贼军，贼军总是勾结、诱降他们，没有一个回来。贼军的游骑到了平侧门，京师还不知道。十七日（乙巳），贼军包围进攻九门，城外三大营全都投降贼军，反过来进攻城池；城上的人都是他们的同党，守城的意志更加瓦解。十八日（丙午），进攻更加急迫。李自成设置黄色帷帐，坐在彰义门外（一作广宁门）；秦王、晋王在他左右席地而坐（秦王朱存枢、晋王朱求桂）；勋臣、宦官侍立在他们下面，呼喊城上的人下来相见。守门（一作守城）的太监王承恩、曹化淳等人从城上垂绳下去，又同他们一起进入大内，大肆夸说贼军势大，劝皇帝自行打算。皇帝发怒，动辄斥责他们。左右近臣请求把他们留下；杜勋说：“如果不回去，秦王、晋王就会死。”于是放他们出去，又把他们重新吊下城去。他们对守城的各位宦官说：“我们的富贵本来还在。”兵部尚书张缙彦怀疑这些宦官另有异心，急忙上报皇帝；皇帝亲手写敕令，让张缙彦登城察看。当时城上的号令、进退，全都被宦官阻挠，群臣不能登城。户部侍郎王家彦分守安定门，放张缙彦到达城上，但宦官仍然坚决拒绝；张缙彦给他们看手敕，他们才允许进入。问道：“杜勋在哪里？”回答说：“已经走了。”又说秦王、晋王也想上城。王家彦说：“秦王、晋王既然投降，就是贼军，怎么能让他们上城！”御史王章和给事中王光时亨守卫阜城门，贼军逼近城下，王章亲手发射两炮，贼军稍稍退却。皇帝召王承恩，命令他赶快整顿内官，准备亲自出征。到了夜里，太监曹化淳打开彰义门迎接贼军入城，各门炮声接连不断。当时王光时亨拉着王章逃走，王章厉声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舍不得死吗？”王光时亨说：“死在这里，和士卒有什么区别？进入朝廷，请求寻找皇上的所在；找不到再死，死也不晚。”王章听从了他，和王光时亨并马而行。不久贼军赶到，呼喊他们下马。王光时亨慌忙下马跪下；王章拿着马鞭不理会，斥责说：“我是监军御史，谁敢侵犯我！”贼军刺伤王章的大腿，他跌倒在地。王章骂道：“勤王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我一死，你们转眼就会灭亡！”贼军大怒，集中刺杀了他。皇帝出宫登上煤山，望见烽火连天，叹息说：“只是苦了我的百姓啊！”徘徊一阵后又回到宫中。他回到干清宫，哭着对皇后说：“大势已去了！”皇后叩头说：“妾侍奉陛下十八年，您最终还是一句话也不听，以至于有了今天！”于是抚摸着太子和二王痛哭，派他们出宫。皇帝命皇后自杀，又命袁贵妃上吊；她的绳子断了，过了很久才苏醒，皇帝拔剑砍伤她的肩膀，又砍伤几名受宠的妃嫔。宫人出来报告说：“皇后已经领旨。”皇后于是先于皇帝上吊而死，袁贵妃最终没有死。皇帝命人把太子和二王送到外戚周奎、田弘遇的府第。进入寿宁宫时，长平公主牵着皇帝的衣服哭泣。皇帝说：“你为什么偏偏生在我家？”挥刀砍去，斩断了她的左臂；又砍昭仁公主。十九日（丁未），天还没有亮，内城陷落。鸣钟召集百官，没有一个人到来；皇帝于是再次登上煤山，在衣襟上写下遗诏，用帛在山亭中上吊，皇帝便驾崩了；太监王承恩在旁边上吊。皇帝亲笔写在衣襟上的遗诏说：“朕德行浅薄，身体微弱，上天降下灾祸，以致逆贼直接逼近京师；然而这一切都是群臣耽误了朕。朕死后无颜面见祖宗，于是自行摘下冠冕，用帛遮住脸，任凭贼军把朕分尸；不要伤害一个百姓。”（皇后周氏，她的先祖是苏州人，后来迁居大兴。天启年间，被选入信王府，册立为王妃。皇帝即位后，立她为皇后。太子慈烺，是皇帝的长子；母亲是周皇后，崇祯二年二月出生。九月，被立为皇太子。定王慈炯，是皇帝的第三子；也是周皇后所生。崇祯十四年九月受封。永王慈照，是皇帝的第四子；母亲是田贵妃。崇祯十五年三月受封。长平公主已经选定周显为驸马，尚未举行婚礼。）李自成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双泉堡人。他的父亲李守忠务农而且家境富裕，没有儿子；李守忠到华山祈祷，梦见神人告诉他说：“把破军星作为你的儿子！”不久，李自成出生。有人说李守忠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鸿名，次子叫鸿基。鸿基就是李自成，生于万历三十四年五月。这年九月，鸿名生了儿子过。十二月，鸿名去世。鸿基和过八岁时一起入私塾，不喜欢读书，却非常喜欢拳术和勇力。鸿基力气很大，善于奔跑。十三岁那年，他的母亲去世；他和过出门痛饮，夸口说：“大丈夫应当横行天下，自我成就、自我立身，读书有什么用！我将改名为自成，以鸿基为号。”李守忠听见后便鞭打他。于是他私自逃到延安，拜罗教师为师，学习骑马、射箭和枪棒；并且写信招呼过。李守忠得到信后，立即前往延安逼他回来，同时把罗教师请到家里，让他和过一起学习。鸿基十八岁时，娶韩氏为妻，名叫金儿；韩氏美丽却淫乱，和乡里人盖虎儿通奸。李自成知道后杀死金儿，盖虎儿逃走；乡里人把李自成押送到县里。当时同知艾心性代理县令，命县丞孟某验尸并在公堂审问；打了李自成二十板，把他关进监狱。李自成托丁门子向艾同知行贿二百两黄金，艾同知拟定徒刑后将他释放。李自成愤怒地说：“妇人淫乱本来就应当杀，为什么收了钱还要定罪！”

译于是他刺杀了艾同知；逃到甘肃，投奔总戎杨肇基的军营当兵。当时边地盗贼很多，杨肇基常常让亲兵搜捕围剿，只把抢劫的事办完。唯独李自成见到强壮的人总是释放，并对他们说：“东海滩头，也有相逢的时候。”后来他升为总旗，统辖五十名士兵。他听说兰州有个名叫高如岳的盗贼，勇猛善射，聚众抢劫，自称闯王（其他书都写作闯王，名字叫迎祥，即高如岳）；于是请求派他前去捕捉。李自成在土山坡下遇到高如岳，交战很久，两人的技艺和勇力不相上下；于是对他说：“自古英雄识英雄，看你的相貌，肯定不是平常人，为什么不下马相见？”于是两人互相行礼。到了高如岳家，杀马祭神，结拜为兄弟后分别。李自成回到驻地，以别人的功劳上报，升任把总。崇祯二年十月，大清兵从大安口入关，攻陷遵化，经过通州，逼近京城；朝廷诏令天下镇守、巡抚等官员起兵勤王，甘肃巡抚梅之焕和杨肇基前往救援，以王参将国为先锋。李自成因为没有被任用，非常愤怒。军队抵达金县时，县城小而县令胆怯，闭门不出，粮食和犒赏全都没有。王参将入城想见县令，正好有士兵在公堂喧闹，他打了六个人，其中一半是李自成的部下。李自成大怒，率兵把县令捆出来，正要去见总戎，在路上遇到王参将，便刺杀了他；带领自己的部下叛变，投奔高如岳。当时高如岳寨中的将领勇猛、士兵强悍，抢掠郡县，官兵屡次失败；李自成到来后，高如岳如同鱼儿得水般高兴，便把美貌妇人邢氏配给他。恰好有消息说大清兵已经退去，朝廷将推举主帅、督率军队前来围剿；高如岳害怕了，商议趁官兵还没有到，先抢掠平民充作前锋，再让精兵跟进。于是各自统率部下，前往渭源、河州、金县、甘州等地抢掠。当时秦中地区的军饷屡次增加，又裁撤驿站，山西、陕西的流民没有饭吃，纷纷跟随贼军，贼军的势力越来越强。王嘉胤、神一元、不沾泥、可天飞、点灯子、混□猴、□行狼等贼寇，纷纷在各地蜂拥而起；有的抢掠秦地，有的进入晋地，所到之处屠杀城中居民、攻陷城邑。官兵东奔西击，贼寇有的投降，有的战死，刚被消灭又重新炽盛。延安的贼寇张献忠也聚集人众，占据十八寨，号称八大王。崇祯四年，王嘉胤被左右亲信杀死，众人共同推举王自用（号紫金梁）为首领。王自用联合老■〈犭回〉■〈犭回〉、曹操等贼寇以及高迎祥、张献忠，共三十六营，二十多万人，聚集在山西。自成号称“闯将”，还没有名号。五年，他分兵四路出动，接连攻陷大宁、隰泽、寿阳等州县，整个山西震动；随后转入磨盘山，把部众分成三支，分别占据州郡。六年，总兵曹文诏率陕西兵到来，和各将领联合围剿，屡战屡胜；前后杀死混世王、满天星等人，击破自用、献忠等贼，山西三大盗全部败退。起初，贼军攻破泽州后，分兵向南越过太行山，抢掠济源、修武，包围怀庆，官军将其击败；他们又闯入山西（一作西山），抢掠顺德、真定，向西攻下武安，击败总兵左良玉；河北三府几乎全部被焚烧抢掠。那些在山西战败的贼军，也逃到河北会合。迎祥、自成、献忠、曹操、老■〈犭回〉■〈犭回〉都来到这里，和总兵倪宠、王朴、左良玉、汤九州岛等交战，屡次失败，便用欺诈言辞请求投降；适逢黄河结冰，他们突然从毛家寨策马直接渡河，接连攻陷渑池、伊阳、卢氏。又从小路逃往内乡，抢掠郧阳、南阳等地，逼近湖广；再次侵犯归、巴、夷陵、夔州、广元，逼近四川，各地纷纷告急。七年，总督陈奇瑜率兵进攻贼军。当时自成和过结李牟、俞彬、白广恩、李双喜、顾君恩、高杰等人自成一军；过、杰善于作战，君恩善于谋划。陈奇瑜的军队到达后，贼军被困在兴安的车箱峡，恰逢大雨连续下了两个月，马匹死亡，弓箭也因受潮脱坏，于是诈降；陈奇瑜答应了他们。渡过河后，他们大肆喧哗，沿途州县全部被屠杀；于是进入巩昌、平凉等府，包围陇州。总兵左光先、贺人龙联合进攻，将其击破，贼军于是逃入终南山。后来又向东出山，攻陷陈州、灵宝等地；天子命总督洪承畴、巡抚朱大典等合力进剿。八年正月，各路贼军在荥阳大会，共有十三家、七十二营，商议抵抗官军；尚未议定，自成进言说：“一个人尚且能够奋战，何况十万大军呢！官军没有什么可作为的。应当分兵决定各自所向，成败听凭上天。”众人都说：“好！”于是商议道：“革里眼、左金王负责川湖一带的兵马，横天王、混十万负责陕西的兵马，曹操、过天星扼守黄河沿岸，迎祥、献忠以及自成等率兵向东攻掠，老■〈犭回〉■〈犭回〉、九条龙往来策应；陕西兵精锐，再加上射塌天、盖世王（一作改世王）。攻破城邑后，子女和财帛只按平均分配。”众人都依照自成的话执行。迎祥、献忠向东进军，攻陷固始、霍邱，焚烧寿州、颍州。攻陷凤阳，焚烧皇陵，于是大书旗帜道：“古元真龙皇帝”，合奏音乐，大肆饮酒。自成向献忠索要一个善于鼓吹乐的少年宦官，献忠不给，自成大怒；他和迎祥一起向西奔赴归德，再与曹操、过天星进入陕西。献忠独自向东攻入庐州。承畴命各将领左良玉等分别扼守湖广、河南、郧阳各处关隘。迎祥、自成出兵抢掠富平、宁州；各路贼军听说承畴出关，先后都逃往陕西，焚烧抢掠西安各郡。承畴回军救援，艾万年、曹文诏都战死。群贼乘胜焚烧抢掠，承畴竭力抵御；献忠等转而突袭朱阳关，向东进犯。当时总理卢象升督率关外军队，承畴督率关中军队；贼军也分兵：迎祥攻掠武功以西，自成攻掠富平以东。贼将高杰私自带着自成的妻子邢氏前来投降。自成、迎祥的军队屡次失败，出朱阳关与献忠会合。冬十一月，攻陷陕州，进攻洛阳；左良玉前来救援。献忠逃往嵩、汝，自成逃往偃师（一作迎祥、自成逃往偃师），又攻陷光州。

译象升将他们击败。九年春，攻陷含山、和州；象升前来救援，又把他们大败。向北进攻寿州，向西进入归德，分兵进犯南阳、裕州；巡抚陈必谦救援南阳，象升救援裕州，迎祥、自成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迎祥奔向汉中，自成逃往延绥；诸将左光先、曹变蛟将他们击败。自成逃到环县，官军在罗家山大败，自成的势力又重新振作；向西攻掠米脂，从韩城向西进军。秋七月，巡抚孙传庭擒获迎祥，押送到宫阙前，处以磔刑而死。贼党于是共同推举自成为闯王，出兵汧陇，进犯凤翔，渡过渭水。十年，进犯泾阳，蝎子块、过天星前来会合；传庭督率曹变蛟连续作战七日，蝎子块投降。自成和过天星逃往秦地并进入蜀地，接连焚烧蜀中各州县。十一年春，官军击败他们。自成逃到白水，承畴、传庭联合进攻，大败自成；自成只带着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名骑兵冲破包围，逃窜隐藏在商洛山中。当时献忠已经投降，自成的势力更加孤立衰弱。十二年夏，献忠在榖城反叛，自成聚集部众前去依附献忠。献忠想要谋害他；自成察觉后逃走，被围困在巴西鱼复之间（一作山中）。自成想要自缢，养子双喜劝止了他。刘宗敏是蓝田的锻工，最为骁勇，想要出营投降。自成和他走进丛祠，回头叹息说：“人们都说我应当做天子，何不占卜一下？如果不吉利，就砍下我的头去投降！”宗敏答应了。三次占卜，三次都答应（一作三次占卜，三次都显示吉利）。宗敏回去杀死自己的两个妻子，对自成说：“我死也跟随您了！”军中的壮士听说后，也有很多杀死妻子儿女来跟随。自成于是率轻骑逃往河南；河南发生严重饥荒，跟随自成的有数万人。他出兵攻打宜阳、永宁，杀死万安王采■〈金轻〉，攻破偃师，这是十三年十二月的事。自成这个人，颧骨高，额头深■〈幽页〉，眼睛像鸱鸟，鼻子像鹰鹞，声音如同豺狼；性情猜忌残忍，每天把杀人、砍脚、剖心当作游戏。杞县举人李信，是“逆案”中尚书李精白的儿子；他曾拿出粮食赈济饥民，百姓感激他。恰逢绳伎红娘子反叛，掳走李信，强迫他与自己成婚。李信逃回后，官府认为他是贼，关进狱中；红娘子前来营救，饥民响应她，一同救出李信。卢氏举人牛金星因磨勘被斥退，私自进入自成军中担任谋主。后来偷偷回去，事情败露，被判处斩刑；不久，得到减等处罚。两人都前去投奔自成，自成给李信改名为李岩。牛金星又推荐占卜者宋献策，此人身高三尺多；他献上的谶记说：“十八子，主神器。”自成大为高兴。李岩劝说自成不要杀人，以收揽天下人心；自成听从了他，屠杀因此减少。李岩又把抢来的财物分发出去，赈济饥民；百姓分不清李岩和自成，混杂着呼喊：“李公子救活我！”李岩又编造歌谣说：“迎闯王，不纳粮”，让儿童歌唱，以此互相煽动。于是跟随自成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十四年正月，攻陷河南，福王常洵遇害；自成取福王的血掺入鹿肉酱中品尝，命名为“福禄酒”。王世子由松赤身逃走。自成发放福王府的金钱赈济饥民，于是进攻开封。当时献忠也攻陷襄阳，杀死襄王翊铭。开封的周王恭枵拿出府库金钱招募敢死之士，和巡抚高名衡等坚守；自成攻打七天七夜不能攻下，只好解除包围离去，并屠杀密县。罗汝才、袁时中都归附自成。袁时中原是地方盗寇，部众有二十万，号称小袁营；罗汝才就是曾与曹操、献忠一起投降、后来又反叛的人。自成起初是迎祥的副将，到这时势力大盛。皇帝任命傅宗龙为陕西总督，专门办理自成的事。另行下敕命保定总督杨文岳会师。宗龙和巡抚汪乔年传檄河南大将李国奇、贺人龙，令他们隶属自己部下；杨文岳率虎大威一起到达新蔡，与自成交战，官军全都奔逃溃败；宗龙战死。汪乔年接替宗龙任总督，也战死。自成砍断、割掉一百九十名诸生的肢体和鼻子。自成乘胜攻陷南阳、邓州十四城，再次包围开封。高名衡和总兵陈永福竭力抵抗，射箭射中自成的眼睛，用大炮打死上天龙等人；自成更加愤怒。自成每次攻城，不使用古代的云梯和冲车之法，专门取用城砖；得到一块砖，就带回营中躺下休息，后来的人一定斩杀。砖取够后，就开始挖洞。洞刚挖成时只能容纳一个人，后来逐渐扩大到能容纳百十人；再依次把土传送出来。每隔三五步，留下一个土柱，用粗大的绳索系住；全部挖通后，万人一起拉绳，一声号令土柱折断，城墙就会倒塌。高名衡在城上挖横向通道，听到地下有声音，便把有毒污物灌进去，贼军死了很多。贼军于是就在城墙毁坏处采用火攻法；把火药装进瓮中，点火后药力爆发，碰到的人立即炸得粉碎，称为“放迸”。十五年二月，城墙已经有一半坍塌，贼军用“放迸”法进攻；几千铁骑奔驰呐喊，等候城墙倒塌，便拥入城中。开封城本是宋朝汴都，金人曾着重重新修筑。城墙厚达数丈，土质坚硬，火攻从外面打来，贼军的骑兵大多被消灭。自成惊惧而退，向南攻陷西华，屠杀陈州、归德、睢州，数十个郡县全都残破毁坏。不久又进攻开封，修筑长围，打算长期围困。诏令起用孙传庭为总督；释放原尚书侯恂，命他担任督师；召左良玉救援开封，但左良玉到达朱仙镇后大败。各路军队都驻扎在黄河北岸，不敢前进。高名衡商议决开黄河水灌贼军，贼军也想决河水灌城。秋九月，天降大雨两天，黄河决口，水声如雷，从北门冲入，又从东南门流出。城中百万户人家全部被淹没，能够逃脱的只有周王妃、世子以及抚按以下官员，不到二万人；贼军也被水漂没一万多人，于是拔营向西南离去。此前，老■〈犭回〉■〈犭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争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都依附自成，号称革左五营。自成向西迎击传庭，在柿园兵败。当时大清兵南侵，京师正告急，朝廷无暇讨伐贼军；自成于是收拢各路贼军，营地连绵五百多里，再次屠杀南阳，进攻汝宁，总兵虎大威、杨文岳都战死。

译自成胁迫崇王由樻随军，向襄阳进发；左良玉向南逃走。自成进入襄阳，分兵攻取德安、夷陵、荆门。自成亲自进攻荆州，杀死湘阴王俨■〈金尹〉，焚烧献陵的木城，毁坏宫殿。十六年春，攻陷承天。将要发掘献陵时，突然有声音震动山谷，他害怕了，便停止了（一作“止”）。他逼近汉阳，左良玉逃往九江。自成自称“奉天倡义大元帅”，任命罗汝才为“奉天抚民威德大将军”。把部众分为标营，统领一百队兵；又分为前、后、左、右营，各统领三十多队兵。标营使用白旗黑色大纛，自成独用白色旗鬃的大纛和银制浮屠。五营按次序轮流昼夜值守，依次休息，巡逻警戒十分严密。逃跑的人称为“落草”，处以磔刑。征收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子充当士兵，每名精兵配一人掌管粮草和兵器，十人配一名掌管炊事的人。军令规定：不得藏匿白银；经过城邑不得住进民宅；除妻子儿女外，不得携带其他妇女。睡觉和起床都使用单层布幕；棉甲厚达百层，箭和炮都不能穿透。每名士兵配备三、四匹马，冬天用褥垫铺在马蹄下。剖开人的肚子做成马槽喂马；马一见到人，就咬牙想要吞噬，像虎豹一样。军队停下后就比试射箭，称为“站队”。夜里四更，吃干粮以等待命令。所经过的高山陡坡，骑马直冲而上。遇到水，只害怕黄河；至于淮水、泗水、泾水、渭水，就让众人踮起脚站在马背上，或抱住马鬃、攀着马尾，呼喊着迎风渡过。临阵时，列出三万匹马，称为“三堵墙”；前面的骑兵回头张望，后面的就把他杀死。交战很久不能取胜时，骑兵假装败退诱使官军追来，三万名手持长枪的步兵飞快刺击，骑兵回头反击，无不大胜。攻城时：前来投降的人不杀；守城一天，杀十分之三；守城两天，杀十分之七；守城三天，就全部屠杀。凡是把人杀伤而没有立即杀死的，叫作“燎”，称为“打亮”。城将要陷落时，一万名步兵环绕城墙脚下，骑兵巡逻警戒，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献忠虽然极其残忍，也没有这样穷尽。各将领按照缴获物品评定赏格：马和骡子为上等奖，弓箭、铅铳为次等奖，钱币绸帛再次之，珠玉为下等奖。自成不好酒色，吃粗米和粗粮，和部下一同甘苦。汝才的妻妾有几十人，穿着绫罗绸缎，帐下有几部女乐，供养优厚；自成曾经讥笑鄙视他。汝才有数十万兵马，任用山西举人吉珪为主要谋士。自成善于攻城，汝才善于作战；两人相互依赖，如同人的左右手。自成有专擅独断的心思，只是特别忌惮汝才，于是袭击杀死汝才，兼并了他的部众。自成此前攻取城池，总是把城池焚毁；等到渡过汉江后，便谋划以荆州、襄阳作为根本。把襄阳改名为襄京，修缮襄王宫殿，住在其中。其他府县也有许多更改。牛金星教他创设官爵名号，大规模设置官职。自成没有儿子，哥哥的儿子过和妻弟高一功轮流在左右侍奉，亲自信用并掌管政事。田见秀、刘宗敏任权将军，李岩、贺锦、刘希尧等任制将军；张鼐、党守素等任威武将军，谷可成、任维荣（一作任维容）等任果毅将军：共五营二十二将。又设置上相、左辅、右弼、六政府侍郎、郎中、从事等官职，在要地设置防御使。府称尹，州称牧，县称令。封崇王由樻为襄阳伯，封在城中的邵陵王为枣阳伯，封在圯地的保宁王为宣城伯，封肃宁王术■〈木受〉为顺义伯；任张国绅为上相，牛金星为左辅，来仪为右弼。张国绅献上文翔凤的妻子邓氏，以此讨好自成；自成厌恶他伤害同类，杀死了张国绅，并把邓氏送回她的家中。六政府侍郎是喻上猷、萧应坤、杨永裕、李振声、邓岩忠、姚锡允。不久，任命邱之陶代替李振声担任兵部侍郎。派高一功、冯雄守卫襄阳，任继光守卫荆州，蔺养成、牛万才守卫夷陵，王文曜守卫澧州，白旺守卫安陆，萧云林守卫荆门，谢应龙守卫汉川，周凤梧守卫禹州。不久又袭击杀死蔺养成、袁时中。当时献忠正占据武昌，自成派使者祝贺，并且威胁他说：“老■〈犭回〉■〈犭回〉已经投降，曹操一类的人也被诛杀，你也快轮到了！”献忠大为恐惧，向南进入长沙。自成使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各路贼军投降或死亡，几乎全都消灭，只剩下献忠；战胜这些贼军后，于是自称“新顺王”。他召集牛金星等人商议军队进攻的方向。牛金星请求先攻取河北，直奔京师；杨永裕请求攻下金陵，截断燕都的粮道。顾君恩说：“金陵处在下游，事情即使成功，也嫌缓慢；直奔京师，如果不能取胜，退到哪里去？又嫌过于急迫。关中是大王的桑梓之地，山河险固，取得天下三分之二；应当先攻取关中，建立基业。然后从旁攻取三边，借此充实兵力，攻取山西，再向京师进发；这样或许可以进攻时作战、退守时防御，万全而没有失误。”自成听从了他。传庭在京师（一作柿园）战败，返回陕西后，大规模整治兵器，想等贼军饥困后再进攻。朝廷商议不断催促他出兵，于是他出关与各将领会合，进军讨伐，大败贼军，自成几乎被擒。恰逢天下大雨，运粮车无法前进；自成派轻骑拦截粮道，传庭迎战，结果大败。官军死了四万多人，损失军械和辎重数千万；传庭逃到潼关，此后军势再也没有振作起来。冬十月，自成攻陷潼关，传庭战死。自成接连攻破华阴各县，进攻西安，擒获秦王存枢，任为权将军；任命永寿王谊■〈侃，氵代亻〉为制将军。把西安改名为长安，称为西京。赐给顾君恩一部女乐，以奖赏他献出入关策略。自成到米脂县祭扫祖墓；墓地此前被官军挖掘，遗骸被焚烧抛弃，于是自成用土重新封筑。把延安府改名为天保府，把米脂县改为天保县，把清间改为天波府。凤翔不投降，便屠杀城中居民。搜捕各位荐绅，拷打他们，勒索钱财；死者埋在一个坑里。攻陷榆林、宁夏，屠杀庆阳，擒获韩王禀塉；攻破甘肃，攻陷西宁：陕西全境都归于自成。又派贼军渡过黄河，攻陷平阳，杀死宗室三百多人。

译十七年正月初一日，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僭越称国号为“大顺”，改年号为“永昌”。他改名为自晟，追尊曾祖以下的祖先，并加谥号，以李继迁为太祖。设置天佑殿大学士，由牛金星担任。把六部改为六政府，设置尚书、侍郎等官职。把文选司改为文谕院，主事称为从政。把翰林院改为弘文馆，裁撤詹事府。把中书改为书写房。国子监设置三堂，取消祭酒，以司业为学正，以学录、博士为左右职。把御史改为直指，给事中改为给谏，通政司改为知政司，尚宝司改为尚契司。大常、鸿胪都隶属于礼政府。太仆寺称为验马寺，布政司称为统会可。巡抚称为节度使，按察称为防御使。府称为尹，州称为牧，县称为令。守备称为守领，把总称为守旅。把印改称为契，用小篆（另一说，大篆称符，小篆称契）。公服衣领由尚方制作，以云纹作为等级，一品有一朵云，九品有九朵云。高级官员的帽子加雉羽，腰带分为犀、银、黑角三等，废除乘舆，改为骑马。任命干州宋企郊为吏政府尚书，平湖陆文祺为户政府尚书，真宁巩焴为礼政府尚书，乌程张嶙然为兵政府尚书，□□安兴民为刑政府尚书，米脂李振声为工政府尚书。尚书都留守陕西，每府派一名侍郎随军出征。但宋企郊、陆文祺、巩焴、张嶙然都兼任左侍郎，和户政府侍郎杨建烈、兵政府侍郎喻上猷一同出行。恢复五等爵位，大规模分封功臣：封侯的刘宗敏以下九人，封伯的刘体仁以下七十二人，封子的三十人，封男的五十五人。登记马兵六十万人、步兵四十万人。任命兵政府右侍郎杨王休为都肄。军队出横门，到了渭桥，金鼓声震动大地。命弘文馆学士李化鳞起草檄文，迅速传告远近，指斥皇帝。当天刮大风，尘霾弥漫，黄色浓雾笼罩四方；消息传来，皇帝大惊，召集廷臣商议。大学士李泰请求督师，皇帝答应了他。当时山西的平阳已经陷落，河津、稷山、荥河也都陷落，各府县大多望风投降。二月，李自成渡过黄河，攻破汾州，沿着河曲、静乐一带前进。他攻打太原，俘获晋王求桂；巡抚蔡懋德为此死难。向北攻取忻州、代州，宁武总兵周遇吉战死；于是径直向京师进军。传■〈火齐〉，是太祖庶出的第十三子代简王桂的第十二世孙。存枢，是太祖嫡出的第二子秦愍王樉的第十一世孙。求桂，是太祖嫡出的第三子恭王棡（即晋恭王）的第十一世孙。昭仁公主，是庄烈帝的第三女。采■〈金轻〉，是万安王典锧的第四世孙，伊厉王的后裔。翊铭，是仁宗嫡出的第五子襄宪王瞻墡的第八世孙。恭枵，是太祖嫡出的第五子周定王橚的第十一世孙。俨■〈金尹〉（《诸王表》作“舒”），是湘阴王贵焻的第八世孙，辽简王的后裔。由樻，是英宗嫡出的第六子崇简王见泽的第七世孙。在城，是邵陵王安涠的第五世孙。考察《诸王表》，其中“在城”写作“在铖”。绍圯，是保宁王朝堵的第五世孙，都是周定王的后裔。“绍圯”一名，《诸王表》写作“绍■〈火己〉”，《流贼传》记载有误。术■〈木受〉，是肃宁王恩鉹的第五世孙，辽简王的后裔。考察“术■〈木受〉”一名，《诸王表》写作“术■〈土受〉”，《流贼传》记载有误。谊■〈侃，氵代亻〉，是永寿王尚灴的第九世孙，秦愍王的后裔。考察谊■〈侃，氵代亻〉一事，《诸王表》记载：万历四十二年去世，四十五年，谊■〈侃，氵代亻〉的庶出第一子存桑承袭王位。崇祯十六年，李自成俘获永寿王，把他任为制将军；因此当时被俘的是存桑，而不是谊■〈侃，氵代亻〉。禀塉，是太祖庶出的第二十子韩宪王松的第十二世孙。卫景瑗，字仲玉，韩城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十五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将要侵犯山西，宣大总督王继谟发檄文命大同总兵姜瓖在河边阻击。姜瓖暗中派部将李时华接受李自成的降约后回来，卫景瑗不知道这件变故。山西陷落后，卫景瑗邀请姜瓖歃血为盟，约定守城；姜瓖出来对人说：“卫巡抚是陕西人，将要响应贼军了！”代王因此怀疑卫景瑗，不肯接见他。永庆王射杀了卫景瑗的仆人。正好卫景瑗患有脚病，不能按时出门共同办事；事情全由姜瓖主持。姜瓖的哥哥姜瑄，原任昌平总兵，劝姜瓖投降贼军；姜瓖担心部下不服，便用银子犒劳他们，说这是为了激励守城士卒。代王信了他，各郡王分守各城门，姜瓖每个城门派二百人协助守卫。贼军抵达城下，姜瓖立即射杀永庆王，打开城门迎贼军入城。他欺骗卫景瑗说有事商议；卫景瑗骑马出来，才知道发生了变故，从马上跌下来，被贼军擒获，带去见李自成。李自成想授给他官职，卫景瑗面向南方坐在地上，大声呼喊高皇帝并哭泣，用头撞击台阶上的石头，鲜血淋漓。贼军说：“这是忠臣！”便把他带了出去。卫景瑗回头看见姜瓖，大骂道：“反贼，神明也不会饶恕你！” 贼军派卫景瑗的母亲劝他投降。卫景瑗说：“母亲您已经八十多岁了，应当自己设法保全。儿子是国家大臣，不能不死。”随后他对人说：“我不骂贼军，是为了保全母亲。”初六日，他在僧寺中自缢而死。（姜瓖是陕西榆林人，家中七代都担任总兵，家丁有一万人。） 朱之冯，字东山（一字乐三），大兴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十六年，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贼军攻陷大同，中官杜勋和总兵王承允争着投降。贼军将要到来时，杜勋穿蟒袍，鸣锣开道，在城外三十里迎接。朱之冯登上城墙长叹，看见大炮，亲自起火点炮，却发现炮孔已经被堵塞；有人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肘，朱之冯仰天大哭。王承允打开城门迎贼军入城，左右想拥护朱之冯逃走；朱之冯斥退他们，面向南方叩头，起草遗表，自缢而死。王家彦，字开美，莆田人。崇祯二年进士。

译王章，字汉臣（号芳洲），武进人。崇祯元年进士，任御史。他巡视京营，按照名册核查额定军队十一万多人，然而其中一半已经死亡，其余多是冒名充数，疲惫不堪；箭已折断，刀已残缺，听到声响便惊慌捂耳逃跑，马还没奔驰就已经跌下来了。可是司农寺缺少军饷，半年没有发放；王章多次上疏请求拨发国库钱粮，都没有得到答复。等到贼军攻陷真定，京师大为震动；襄城伯李国桢调出营兵五万人，驻扎在城外，王章守卫阜成门。三月初一日登上城墙，此后十天才回府一次，梳洗后换上新的衣帽；家人都非常惊骇，王章没有回应。等到他遇害，家人寻找尸体时，发现他仍一只手撑地坐着，张口怒目，气势汹汹，像是在呵斥贼军。妻子姜氏当时在籍贯地，听说此事后悲痛得昏死过去。彰义门（《高起潜传》作“广宁门”），都说是曹化淳献出的。有人说曹化淳实际上守的是东直门，不是彰义门。后来曹化淳进入国朝，上疏极力申辩，然而当时事变仓促，无法查明真相。皇帝手持宝剑来到坤宁宫，看见中宫皇后已经自尽，连声说：“死得好！”于是召来提督京城内外太监王承恩，与他谈了很久，命人摆酒对饮。皇帝传下朱笔诏书给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总督京城内外各军，协同辅佐东宫；并且命令把监狱中的囚犯全部释放。内臣将要到内阁时，魏藻德等人已经散去，只把诏书放在几案上便返回；群臣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到了三更，皇帝和王承恩都醉了，于是手拉手登上万寿山自缢，王承恩在旁边对着皇帝自缢。皇帝披头散发，穿蓝色衣服，左脚赤裸，右脚穿朱红色鞋。衣袖上用墨写着遗诏，另写有一行字：“百官都到东宫行在去。”大概是因为东宫已经托付给成国公，或者成国公护送东宫出城，所以命百官前往东宫。杨士聪说：“起初，大同报告陷落，朝廷号召援兵，任命王承恩为京城内外提督，地位在督抚和统兵将领之上。十七日，命令各监局掌印太监直到小火者，全都登城；从此守城事务全归宦官掌管，外廷大臣不得参与。到这时，皇帝召王承恩对饮，拿朱笔诏书命成国公负责。大概是因恼恨王承恩误事，所以邀他一同去死；同时把王承恩的兵权全部交给成国公，或许还可以辅佐东宫图谋一番。唉！先帝是极其英明的君主；可是竟然和一个宦官一同死去，这该怎么说呢！” 前任首辅蒋德璟，寄居在崇文门外的会馆。贼军进入城中后大肆杀戮抢掠，他也身受数处创伤。（德璟，字申葆，晋江人；天启二年进士。本月二日离职。） 这天黎明时分，阴云四面合拢，城外的烟火仍然很旺。不久，北城升起烟雾。杜勋又从德胜门射入书信约定投降，打开城门让贼军进来；有一千多名大宦官从宣武门出去离开，其他随行的宦官都被炮火打了回去。当时内阁大臣魏藻德等人还不知道，正在传令各处凑钱犒劳军队。贼军大队进入城中，一时间城内沸腾，守城的人全都丢下兵器逃下城去。南面的贼军也全部登上城墙，各人抱着箭投入城下，大声喊道：“拿回去关门的人免死！”于是人们争相抢取箭。各家门口也都设置了“永昌皇帝万岁”的香案。贼军攻破京城时，兵力不到两万人，其中一半是孩子；京师自身防守不牢固，并不是贼军善于攻城。合计贼军以及唐通、白广恩、陈永福的军队，不过五六万人罢了。襄城伯李国桢冲向崇文门，却无法出去，又逃往朝阳门。守将孙如龙在城上迎接贼军将领张能，强迫李国桢投降；李国桢解下铠甲听从命令，张能把他拘押看守。（国桢是浚的九世孙。他轻浮好戏，轻薄善谄，有口才。曾经被召见应对，指陈军事形势，滔滔不绝，很有可听之处；皇帝相信他有才干。十六年，皇帝命他总督京营，很倚重他。他大概是凭口舌取得宠信，对于训练军队、守战城防的策略却懵然无知。当时军籍名册虽然空虚，但仍然可以征得十多万人，李国桢并不在意。等到贼军长驱直入逼近城下，他才派兵登城防守；过了两夜，城就陷落了。） 魏禧说：“从前京城有警报时，每一段城墙垛口有五名守兵，作战部队则部署在京畿附近的要地。到李国桢总督京营时，他想节省军费，于是每五个垛口只安排一名守兵；而且守兵大半住在乡间，作战部队反而住在城内。事情紧急后，城门白天关闭，作战部队不能出去，守兵不能进来，人心惶乱，李国桢已经束手无策了。” 考察京城内外的城墙垛口，总共有十五万四千多个。每五个垛口安排一名守兵，合计也只有三万多人，而且全都是饥饿瘦弱、不堪作战的士卒，怎么能够固守呢！户部侍郎、协理戎政王家彦跳到城下，没有死；后来在民居中自缢。民居遭到贼军焚烧，他的一条手臂被烧残；仆人收拾剩余尸体为他入殓。（家彦守卫安定门，督促作战非常卖力。） 太子逃到周奎家，却不能进去，只好逃走，藏在侍奄的外舍。周奎是苏州人，周皇后的父亲；崇祯三年封为嘉定伯。当时他还安睡着没有起床，太子敲门也不能进去。李自成戴毡笠，穿缥色衣服，骑着乌驳马（另一说为驳马），进入承天门；伪丞相牛金星、尚书宋企郊、喻上猷、侍郎黎志升、张嶙然等人骑马跟随。李自成到了承天门，弯弓仰天大笑，指着门上的匾额大声对各贼军说：“如果我能做天下之主，就要一箭射中这四个字的中心。”他射箭没有射中“主”字，而射中了“天”字；于是低下头闷闷不乐。牛金星快步上前说：“射中‘天下’二字，正应当平分天下。”李自成听了高兴起来，扔下弓大笑。牛金星，河南卢氏人，丁卯举人。宋企郊，干州人，戊辰进士；曾任吏部官员，后回到原籍。喻上猷，丰城人，辛未进士，曾任御史。黎志升，华容人，甲□□进士，曾任山西督学参议。张嶙然，乌程人，庚辰进士，曾任郎中。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率领各监局掌印太监以及内员三百人，到城外迎接；贼军命令他们照旧掌管印信。于是他们各自召集名下人员，听任贼军检选，共留下八百多人；其余都散去了。又有一千多名班役迎接贼军将领，当天在演象所进行挑选。各个贼军首领率领骑兵，披着铠甲，拿着兵器，先进入清宫；宫中大乱。懿安皇后穿青衣蒙着头，徒步走进朱纯臣的宅第。尚衣监何新进入宫中，看见长公主肩膀断裂，倒在地上，便和宫人一起救治她，使她苏醒。公主说：“父王赐我去死，我怎么敢苟且偷生！”何新说：“贼军已经要进来了，恐怕公主遭受他们的侮辱，暂且到国丈府中躲避吧。”于是背着她出去。各宫人逃出后，有些遇到骑兵，又被赶回宫中。宫人魏氏看见贼军进入宫中，大声喊道：“贼军来了，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受污辱；有志气的人赶快想办法！”于是跳入御河自尽。不一会儿，跟随她自杀的有一两百人。

译李自成登上皇极殿，占据御座；下令大规模搜捕皇帝和皇后，并限定百官在三天内入朝拜见。贼军进入宫中，询问皇帝在哪里；把宫中搜遍了，也没有找到。伪尚玺黎某上前说：“皇帝一定藏在民间，不重赏并严惩，就无法找到。”刘宗敏于是拿出告示，大字写道：“主上救民于水火，攻克京城。其祟祯逃出紫金城外，有能告发他的，赏黄金千两；藏匿他的，诛灭全家。” 考察“紫禁”被写成“紫金”，这是贼军白天发布的告示中的字样。新乐侯刘文炳关闭全家门户，自焚而死。文炳，字淇筠，宛平人。他的祖父刘应元娶徐氏为妻，生的女儿入宫，就是庄烈帝的生母孝纯皇太后。皇帝即位后，封文炳的父亲刘效祖为新乐伯；刘效祖去世，文炳承袭爵位。崇祯九年，晋封为侯。十三年，追赠刘应元为瀛国公，封徐氏为瀛国太夫人；文炳晋为少傅，他的叔父刘继祖、弟弟刘文耀、刘文照也分别晋升爵位。文炳友善太学生申湛然、布衣黄尼麓以及驸马都尉巩永固。三月初一日，贼军来袭的警报紧急，皇帝命文武勋戚分守京城：刘继祖守皇城东安门，刘文耀守永定门，巩永固守崇文门。十六日，贼军攻打西直门，形势更加危急。黄尼麓告诉刘文炳：“城就要陷落了，应当自己设法保全！”刘文炳的母亲杜氏听见后，急忙命侍女把绦带和箱笥送到楼上，做成七八个绳环，又命家僮在楼下堆积柴薪；随后派老仆郑平去迎接李氏、吴氏两个女儿回家，说：“我们母女要一同死在这里！”又想到瀛国太夫人年纪很老，不能让她们一起被烧死，便和文炳商议，把她藏到申湛然家中。十八日，皇帝派内使秘密召见刘文炳、巩永固，当时外城已经陷落，皇帝说：“你们二人所召集的家丁，能不能在街巷中作战？” 刘文炳以敌众我寡作答。皇帝惊愕不已。巩永固奏道：“臣等已经在宅第中堆好了柴薪，应当关闭门户焚烧而死，以报答皇上！”皇帝说：“朕不能守住社稷，却能够为社稷而死！”两人都流泪，发誓拼死效忠。出来后，二人驰马赶到崇文门。不久，贼军大批到来，巩永固和驸马都尉之子杨光陛向贼军射箭，刘文炳协助他们，杀死几十人，各自驰马返回宅第。十九日，刘文照正陪母亲吃饭，家人急忙报告城已陷落；刘文照手中的碗掉到地上，直直地看着母亲。母亲立即起身登楼，刘文照和两个女儿跟随她上楼；刘文炳的妻子王氏也登楼。她们悬挂孝纯皇太后的画像，母亲带领众人哭泣叩拜，随后各自上吊而死。刘文照套入绳环，却坠落下来；他抚摸母亲的背说：“儿子不能死，听从母亲的命令，留下侍奉太夫人。”于是逃走了；家人一起焚烧楼房。刘文炳回来时，火势猛烈，无法进去；他进入后园。恰好申湛然、黄尼麓来到，说：“巩都尉已经焚烧宅第并自刎了！”刘文炳说：“好。”正要投井，忽然停住，说：“我的衣服不能让皇帝看见。”申湛然脱下自己的头巾帽子给他戴上，于是刘文炳投井而死。刘继祖的妻子左氏看见大宅起火，急忙登楼自焚；妾董氏、李氏也被烧死。刘文耀寻找刘文炳的死处，在井旁的木板上大字写道：“左都督刘文耀与兄刘文炳在此尽命报国。” 刘文耀也投井而死。全家闭门而死的共有四十二人。杨光陛射击贼军时与巩永固失散，投到观象台下的井中而死。申湛然因为藏匿瀛国太夫人，被贼军拷打掠夺，始终不肯说出实情，最终身体溃烂而死。杜夫人绳断坠下，鲜血淋漓；她伏在枕上，前后吊了六次才断气。长女看见母亲死了，自己打开楼窗，纵身倒撞下去，牙齿脱落、手臂折断，死去后又苏醒过来。她看见苍头郑平，用金条酬谢他，请他脱身；郑平扶着她登楼，指着园中的井说：“死在这里也可以！”她说：“我已经同母亲、嫂嫂、妹妹说好了，死后魂魄相守。死后要焚烧楼房，不要让贼人看见我们母女的尸体。如今既然要死，怎么可以违背当初的话呢！”郑平扶她登楼，她于是进入绳套。郑平把绳子套在她耳后，她才断气；在这以前，她已经吊过九次了（魏冰叔）。驸马都尉巩永固，字洪图，宛平人；娶乐安公主为妻。当时公主已经去世但尚未下葬，巩永固用黄绳把五个子女捆在灵柩旁，说：“这是皇帝的外甥，不能让贼人的手玷污！”于是举剑自刎，全家都被焚死。都尉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襄城伯李国桢的某个儿子。乱后，她归随李家南下，承袭爵位并受封为夫人。乙酉年，南京失守，她随李家被安置在旗下。李国桢死后，固山看中了她的容貌，想要纳她为妾，便命她的伯父巩永基去劝说她。她骂道：“当年我父亲把女儿托付给伯父，约定城破就杀死我；伯父既然没有做到，如今难道还要用禽兽般的行为来玷污我吗？”巩永基惭愧地退下。固山仗势胁迫她，她大骂道：“我是先帝的外甥女、忠臣的女儿，这个未亡人之所以忍辱活着，只是因为姑母还在。你们要强迫我，只有一死！”于是她投向墙面并割断头发，固山始终不能侵犯她。后来选取旗人女子入内宫（一本作“旗下新寡妇人入内宫”），她也在其中。将要入宫时，她在车舆中拿小刀自刺，没有死，被送到刑部监狱拟罪。当时有原汉官员在刑部任职，她说：“妇人侍奉婆母、守节，应当获什么罪？如果抛弃君主、改节去侍奉别人，反而没有罪吗？” 汉官惭愧，不敢出声。满官叹道：“好女子！”催促放她离去。她回去后，能够侍奉婆母，终其一生（魏禧《驸马都尉巩公传》）。考察这篇传记，巩公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李氏；这与《史》中所说把五个子女捆在灵柩旁自焚的记载不同。大学士范景文急忙赶到宫门，遇见宫人，宫人说：“皇上已经出宫了！”他又急忙赶往朝房，贼人已经堵塞道路。随从请求换上便服回府，景文说：“皇上已经出宫了，我还能回哪里去？”他来到路旁的庙中，草拟遗疏；又大字写道：“身为大臣，不能消灭贼人、洗雪国耻，死也有遗憾！”于是到演象所拜辞宫阙和帝陵，赴双塔寺旁的古井而死；大概他仍以为皇帝要南巡（景文，字梦章，一说字质公；吴桥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景文一家，全都自缢或投井而死。日讲官倪元璐整理好衣冠，面向北方拜父亲，面向南方拜母亲，在几案上写道：“南都还可以有所作为；我为此而死，是我的本分。不要用衣服和被褥收殓我；让我的尸体暴露在外，姑且记下我的悲痛！”于是面向南方坐下，取绢自缢而死（元璐，字玉汝，号鸿宝，上虞人。天启二年进士）。

译左都御史李邦华，十八日听说外城失守，便跑到文信国祠住宿。第二天，内城也失守了，他于是向文信国作了三次揖，说：“我邦华要为国难而死，请让我到九泉之下追随先生！”并作诗道：“堂堂大丈夫啊，以圣贤为同道。忠孝的大节啊，发誓至死不改（一作‘不渝’）。临危接受使命啊，我无愧于自己！”于是投绳自尽（邦华，字闇公，一字孟闇、一字懋明；吉水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刑部右侍郎孟兆祥仰天号哭，面向宫阙整理冠带而拜，说：“臣的力量只能做到这里了！谋划国事却没有能力，死后仍有遗恨！”于是自缢。长子章明刚刚考中进士，兆祥对他说：“我是大臣，按义理应当去死；你还没有授职，可以离开。”章明回答：“君主灭亡、父亲去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也在旁边上吊。兆祥的妻子吕氏（一作刘氏）、章明的妻子王氏相对哭道：“他们父子已经为忠义而死了！难道我们两人独独不能为节义而死吗？”于是都自缢（兆祥，字允吉，一字肖形；交河人。天启二年进士。章明，字纲宜，一字伯昭；崇祯癸未进士）。兵部主事金铉快步入朝，宫人纷纷出宫，知道皇帝已经驾崩；他解下牙牌，拜托给家人，随即投进金水河。家人争相上前拉他，金铉发怒，张口咬他们的手臂，得以挣脱；于是跳入水中。水很浅，他把头浸在泥里才断气。此前，贼人逼近京师，金铉跑去告诉母亲章氏：“母亲可以暂且逃走藏匿；我受国家恩德，按义理应当去死。”母亲已经八十多岁，斥责他说：“你受国家恩德，难道我没有受国家恩德吗？廊下的井就是我死去的地方！”到这时，她便投井而死；妾王氏也跟随她死去（铉，字伯玉，武进人，北京留守卫籍。崇祯十三年进士。儿子金综听到消息，也投井而死）。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快步走到长安门，听说皇帝驾崩，悲痛哭喊道：“君主以身殉社稷，臣子难道可以苟且偷生吗！”立即解下衣带自缢。他的仆人赶来救援，他稍稍苏醒，便厉声说：“你们这些人不懂大义，不要耽误我！”贼人遍布街巷，他不能回到府第，只好对着人家门口请求上吊，却总被居民挥手赶走。于是命家人买来信石掺入烧酒，自己在途中服下，血液迸裂而死（邦曜，字尔韬，一字四明；余姚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大理卿凌义渠得到皇帝驾崩的消息□，靠着墙悲号，头撞柱子，鲜血流满面孔。门生劝他不要死，义渠厉声说：“你们应当用道义互相勉励，为什么要姑息偷生？”挥手让他们离开。他扶着几案端坐，拿出平生所喜爱的书籍全部烧掉，说：“不要让贼人的手玷污它们。”第二天，他穿好绯色官服拜别宫阙，写信辞别父亲；已经把自己捆好后，又奋力勒紧脖子而死（义渠，字骏甫，一字若柯；乌程人。天启五年进士）。左庶子马世奇，字素修。当时正在吃早饭，听说城池失守，便扔下筷子起身，问皇帝在哪里？东宫和二王在哪里？有人说皇帝已经出城，有人说皇帝驾崩了，有人说东宫和二王被捕了。世奇说：“唉！我不死，还能到哪里去呢？”他的仆人问：“太夫人怎么办？”世奇说：“我正担心会使太夫人受辱啊！”他将要自缢时，两个妾朱氏、李氏穿戴得很整齐地走来。世奇惊讶地说：“你们是因为我将死，来向我辞别而离开吗？”她们回答：“听说主人要尽忠节而死，我们两人是来跟随主人同死的！”世奇说：“竟有这样的事吗！”两个妾一起自缢。世奇端坐着，牵引绢带用力自缢，才死去。此前，兵部主事成德将要死时，写信给世奇，以“慷慨”和“从容”二义相问。世奇说：“努力吧，元升！我们这些人面对危难就献出生命，我不承担这件难事，谁来承担呢？我将和你携手同赴黄泉，预先订下这个盟约，不要忘了息壤之誓啊！”桂林推官吴锺峦听到京师发生变故，流着泪说：“马君一定能够为节义而死！”不久消息传来，果然如此（世奇，无锡人，崇祯四年进士。成德，字符升，霍州人，依附舅氏，寄籍怀柔）。也是崇祯四年进士。太常少卿吴麟征奉命守卫西直门；城池失守后，想回府第，但府第已经被贼人占据，于是进入路旁的祠堂，写信诀别家人说：“祖宗二百七十余年的宗社，一旦到了这种地步，虽然上有亢龙之悔、下有鱼烂之灾，而我身居谏垣却没有能够匡正挽救，按法理应当被剥夺官服。收殓时用角巾、青衫，盖一条单被，以此记下我的悲哀！”于是解带自缢。家人救他使他苏醒，围着他哭泣请求说：“等祝孝廉渊来，和他诀别后再死，可以吗？”他答应了。第二天，祝渊到来。麟征慷慨地说：“我记得考中进士时，梦见隐士刘宗周吟诵文信国的《零丁洋诗》，如今山河破碎了，不死还做什么呢？”于是斟酒与祝渊告别，自缢而死（麟征，字圣生，号磊斋；天启二年进士，任吏科给事中，推升太常少卿。未□。祝渊，字开美，海宁人；崇祯六年乡试中举，曾上疏为刘宗周争辩而被削籍，停止会试；带着门生礼拜刘宗周为师，与麟征交好。麟征死后，他替麟征办理含殓后离去。京城失守后，八座城门同时开启，只有西直门坚固堵塞，无法通行，直到五月七日，集合民夫挖掘才打开。大概是因为麟征用土石把它坚固筑成了）。左中允刘理顺的妻子万氏、妾李氏请求先死；她们死后，理顺大字写道：“成仁取义，是孔子、孟子所传的道理；文信国已经践行了，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于是投绳自尽，时年六十三岁。他的四个仆人也都跟随他去死（理顺，字复礼，号湛六；崇祯七年廷试对策，皇帝亲自擢升为第一名）。群盗中有许多中州人，进来吊唁说：“这是我们家乡杞县的刘状元啊。他在乡里德行厚重，为什么突然就死了？”他们环绕拜了几拜，号哭着离去。简讨汪伟嘱咐继室耿氏好好抚养幼子。耿氏哭道：“难道我一个人不能跟随您去死吗？”于是把幼子托付给她的弟弟，穿上新衣服，把衣服上下缝在一起，拿刀自刎；没有立即断气，又投绳自缢，才断气，当时二十三岁。汪伟高兴地说：“这就成全了我的志愿！”把她的尸体移到堂上。又留给儿子读书，勉励他遵守忠孝之道，然后自缢而死（伟，字源长，一字叔度；休宁人，寄籍上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译户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嘱咐哥哥吴泰来回去侍奉母亲，而自己发誓一定去死。有人说皇帝将南巡，甘来说：“皇上英明果断，一定不会轻易出宫另走（一作‘轻出’）！”于是快步赶往皇城，却不能进入；回来后，检查几案上的草拟奏疏，写道：“在贼寇纵横之时，徒然拿着这些议论，丝毫没有用处。全部拿来烧掉，不要借此博取后世的名声！”于是投绳自尽（甘来，字和受，江西新昌人；崇祯元年进士。泰来，崇祯四年进士，任礼部员外郎）。御史陈良谟，字士亮，一字宾日，鄞人；崇祯四年进士。当时他因病请假，卧在府第中，悲恸得几乎气绝；他对同乡李天葆说：“我为国而死，按义理不能顾及家庭；只是母亲年老，先父还没有安葬，继嗣也没有确定，必须交代一句。”于是作诗交给李天葆。不久，他听说皇帝在煤山驾崩，悲痛万分地说：“皇上没有穿礼服，臣子怎么敢整备冠带呢？我的头巾不庄重，到哪里去找明朝的头巾？”李天葆拿头巾进来，良谟戴上头巾，穿着蓝色便服起身进内室，妾时氏跟随他；于是和妾一起自缢（时氏是京师人，十八岁；良谟过了五十岁还没有儿子，按照礼制纳她为妾，她侍奉良谟只有一百零三天。甲申年元旦，良谟梦见在堂下拜见文文山；文文山向他作揖让他起来，说：“您和我的人品相似，不必行拜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三日、元日〕 良谟作《绝命词》，末尾写道：“作为儿子、作为臣子，不能两全；慷慨赴死、从容赴死，同样归于一死。大明监察御史陈良谟写于贼人攻陷北京之日。” 太仆丞申佳胤写信给儿子涵光说：“立身行事叫作义，顺应命数叫作命；义不能背弃，命不能违背。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因贪生怕死而败坏的。死于疾病、死于财利，死于刑戮、死于闺房、死于战斗，都是死。若死于命数，却不为君父而死，也是不善于使用死亡。今天的事情，是君父的事情；去死，是义，也是命，我就这样去做。”城池失守后，他戴好冠带辞别母亲，策马到王恭厂。随从请求换上便服以躲避贼人，佳胤说：“我出身微贱，享受国家俸禄已有十三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敢吝惜自己的性命吗？”两个仆人围着他守护，不肯离去；他骗他们说：“我不死，我要选择一个好地方。”下马后，旁边看见一口灌田用的大井，便急忙跳了进去。仆人号哭着想把他救出来，佳胤也呼喊道：“告诉太安人，她有个儿子做了忠臣，不要过分悲伤！”于是死去（佳胤，字孔嘉，号素园，永年人；崇祯四年进士）。贼将李岩住在周奎的府第，刘宗敏住在田弘遇的府第。贼人的消息紧急传来，各府都搬走自己的财物，只有周奎安然不动。等到城池被攻破，有几个士兵来到府中，周奎厚厚犒赏他们，他们便离开了。不久，一个张姓贼人来到这里，占据了他的房间。夫人卜氏，是先皇后的亲生母亲；她和儿媳都自缢而死。周奎的几个儿子都被捆走，士兵特别侮辱周奎。后来李岩到来，张姓贼人才避开。外间传说周奎献出太子以求免罪（一作“求免”），但城中完全没有这种说法，这是从他的亲戚口中传出来的；大概是因为他平日鄙吝，所以遭到诽谤。吏部尚书李遇知、兵部尚书张缙彦、刑部尚书张忻、张忻的儿子庶吉士张端、户部左侍郎署理尚书吴履中、御史张懋爵，都向贼人投降。各镇以及守卫城门的诸位大珰都投降了。当初，皇帝怀疑朝廷大臣不足以办理贼寇之事，便全部派内侍分守各镇，监视九门；到这时没有一个不投降的（一作“等到贼人到来，没有一个不投降的”）。贼人增设守门士兵，放兵马进入城内。贼将一看见高大显赫的府第，就进去占据。贼兵进城，刚到人家，就说：“借锅做饭”；过了一会儿，又说：“借床睡觉”；不久便说：“借你家的妻子、妾、姐姐、妹妹作伴。”有人藏匿，贼兵便押住男子挨处搜查，使人不得不停止躲藏。贼将中有许多把抢掠财物、奸淫妇女的人斩首示众，但仍不能禁止这种行为。投降官员的妻妾全都不能幸免；只有殉难诸臣的家眷，贼人绝对不敢侵犯。北路府县的伪官遇到贼兵经过，先搜集妇女供他们享用；稍有不足，士兵就用刀背一顿乱打。漂亮的便搂上马带走；丑的仍命令原来的官员把她留下，等待后来的贼兵。吴信住在齐化门外，开着一家绸缎铺；他的妻子王氏容貌美丽而性情刚烈。几十名贼人闯入他家，把吴信捆起来拷打，王氏关上内室的门自缢。一个贼人砍门进去，解下她的绳套，奸污她，还用舌头伸入王氏口中；王氏愤怒至极，咬断了他的舌头。贼人痛苦至极，举刀从她的阴户刺入，刺破胸部而死，口含鲜血奔了出去。当时正在拷打吴信的贼人看见他狂叫着喷血，询问缘故，他满口说不清楚；群贼怀疑是鬼神作祟，一哄而散。吴信这才得以解开捆绑，哭喊着给妻子办理殡葬。那个断舌贼喷血如注，头部肿胀、面部浮肿而死。徽州商人潘鹏守着绸缎店，和妻子徐氏、妾杨氏买来砒霜投入酒中，正要饮下时，两个贼人突然闯进房间。潘鹏躲在天窗板上，窥见贼人把他的妻妾抱来坐在膝上，妻子斟了一大碗酒自己喝。贼人笑道：“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喝醉？”妻子不回答。妾于是斟满两碗酒端给贼人，又弹琵琶为他们助兴。两个贼人倒下，妻子也倒下。潘鹏急忙杀羊，用羊血灌入妻子口中，妻子活了过来；因为她先前喝下的酒少，所以中毒较轻。于是把两个贼人的尸体拖到河里，终于免于灾难（《甲申忠义传》）。贼人进入京城，先抓捕倡伎，渐渐又牵连良家妇女；先抓小唱，渐渐又牵连良家子弟。凡是看见脸色稍微白净的子弟，便立即拉走。甚至有八个贼人轮奸一个幼女，幼女当场就死了。宫人费氏，十六岁，投进枯井。贼人把她钓出来，看见她的姿容，争抢着要她。费氏骗说：“我是长公主。”群贼不敢逼迫她，把她拥送去见李自成。李自成命中官察看她，发现并不是长公主，便把她赏给部卒罗某。费氏又骗他说：“我确实是天潢贵胄，按义理不能苟且结合；将军应该选择吉日举行婚礼！”罗某很高兴，置办酒席，欢饮尽兴。费氏怀藏利刃，等罗某醉后割断他的喉咙，罗某当场死去。于是她自己感叹说：“我一个弱女子，杀死一个贼帅也就够了！”便自刎而死。李自成听说后大惊，命人收殓安葬她。贼人的各位将领每人分得宫嫔三十人。象房里的大象都悲哀地吼叫，流着眼泪。永康侯徐锡荫的妻子朱氏，是成国公纯臣的女儿；丈夫去世后，她住在楼上十多年，脚不落地。城池失守后，她捧着庙中的神主牌位自焚而死（锡荫是徐忠的第九代孙）。有一个姓周的人，悲愤充满胸中（一作“捶胸”），吐血数升而死。叛变的宦官杜之秩挑选宦官，供贼人差遣。

译贼人发布伪诏说：“吏政府大堂为奉行圣旨、选授官职一事发布告示。据此，大顺革故鼎新，恭敬承受上天眷顾；凡属臣民，都应当各自尽心。你们前朝在京的文武官员，限于次日早晨一律报名，汇总查验。不愿做官的，听凭自便；愿意做官的，按照原来的资历提拔任用。如果抗拒不来，大辟处治；藏匿官员的人家，一并连坐。仰请各位遵守新的旨意，共同扩张皇图；应当先来拜谒，后去参加选授。特此张榜。永昌元年三月某日示。” 当时士绅们全都暗中躲藏，唯恐藏得不够深，没有一个人敢出头。然而这并不全是因为忠于义节，而是因为贼人在山西、陕西残酷拷打的暴虐早已声名狼藉，大家只是畏惧他们罢了。等到贼人下令，客店主人和邻居一概处死，从此各官往往替别人出面自首了。贼人先派人前往五府、六部以及各衙门，命令各处的长班都把本官的姓名登记上报，因此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这一天，宜兴丰义村下了血雨。二十日（戊申）。宦官把太子献给贼人，贼人将他送到刘宗敏那里；又把定王、永王押来，留在西宫。太子和两位王都不屈服。贼人又抬来长公主，命刘宗敏给她医治，过了五天才苏醒；当时十六岁。贼人进入宫中，东宫太子跪在门左迎接，随即倒在地上；贼人让人把他扶起来。又搜出了定王、永王二人，都告诉他们说：“不要害怕！今天起就和我的儿子一样，不会失去富贵。”命人把他们送到伪都督刘宗敏的住处收养。又见到袁妃和公主，感叹先帝太过残忍，便命人扶回她们本来的宫殿调养。据《明史》记载：皇帝命令把太子送到周奎家；太子跑到周奎家，却不能进去，只好藏在侍奉宦官的外舍中。这件事非常明确，怎么会有太子在宫门迎接贼人的说法呢？《甲乙史》说：内臣把太子献给李自成，命太子跪下。太子怒道：“我难道会向你屈服吗？”李自成说：“你的父亲在哪里？”太子说：“在寿宁宫驾崩了！”李自成说：“你们家为什么失去了天下？”太子说：“错误地任用了贼臣周延儒等人。”李自成笑道：“你倒也明白。”太子说：“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李自成说：“你没有罪，我怎么敢随意杀你。”太子说：“既然这样，应当听我说三件事：第一，不可惊扰我祖宗的陵寝；第二，赶快按照皇帝的礼制安葬我父皇、母后；第三，不可杀戮我的百姓。”李自成连声答应，命人送到刘宗敏处收管。贼人在文渊阁得到皇帝朱笔谕旨，随即把成国公朱纯臣逮捕，拘禁在刘宗敏的住处。贼人又把襄城伯李国桢押来，他面朝反方向，不肯下跪。李自成说：“不跪，就把你凌迟处死！”李国桢说：“随你！”李自成说：“把你全家凌迟处死！”李国桢说：“随你！”李自成说：“把全城百姓都凌迟处死！”李国桢跪下，但仍然背对着他，说：“我是替全城百姓下跪，不是向你屈服！”李自成想杀他，伪军师宋献策不同意，于是把他送到刘宗敏的住处。杨仕聪说：“襄城伯当时二十七岁，原本是个说话夸张、毫无顾忌的人。每逢皇帝召见答对时，其他大臣跪着奏事，他却站在旁边说话，斜眼看着皇上，几乎没有人臣的礼节。他身为总督，掌握重兵，城池尚未攻破时，别无部署；城池攻破后，王家彦、王章都战死，只有他被擒。于是只好说些大话给贼人听，希望万一能够免死；外表强硬而内心怯弱，他的内心就像显露在眼前一样。他的夫人被贼人掠去，衣服被全部剥光，贼人把她抱上马，大声喊道：‘这是襄城伯夫人！’随后又大笑。勋臣的妻女，除了英国公的妻妾全都在府第前被夹死以外，没有谁受到这样羞辱的。” 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奉诏入京援救，抵达丰润。当贼人攻陷山西时，蓟辽总管（一作“督”）王永吉请求撤出宁远的吴三桂部队，驻守关门，挑选士卒向西行进拦截贼寇；一旦京师告急，早晚都可以驰援。皇帝把这个建议交给朝臣讨论，给事中吴麟征非常赞同。辅臣魏藻德不同意，说：“无缘无故放弃二百里的土地，这个罪责臣不敢承担。”并引用汉朝放弃凉州的事作为证明。吴麟征再次上疏争辩，皇帝没有采纳。等到烽火传到大内，皇帝才后悔，命王永吉赶快出关，迁移宁远五十万众，每天行军几十里。十六日进入关内，二十日抵达丰润时，京师已经陷落。吴三桂，字长白，高邮人，籍贯登记为辽东中后所；是总兵吴襄的儿子，官至都指挥使。他的体力非同寻常。部下有数万精兵，镇守宁远。朝廷因边境烽火日益紧迫，封他为平西伯。惠安伯张庆臻召集亲属党羽，把家财全部散尽；又召集妻子儿女一同焚烧而死（张庆臻是张升的七世孙）。永宁伯王长锡遇害（王长锡是王天瑞的儿子，也是光宗生母孝靖太后的弟弟）。光宗孝元皇后的弟弟、博平伯郭振明也遇害。彭城伯张光祖、大康侯张国纪、新城伯王国兴，都被杀害。张光祖是张麒的第十世孙，与惠安伯同为仁宗昭皇后的外戚。张国纪是熹宗张皇后的父亲。王国兴是 熹宗生母孝和太后的弟弟王升的儿子。宣城伯卫时泰（一作“春”）怀抱铁券，全家十七人都投水而死（卫时泰是卫颖的七世孙）。定国公徐允祯、永康侯徐锡登、英国公张世泽、定远侯邓文明、武定侯郭培民、保定侯梁世勋、西宁侯宋裕德、怀宁侯孙维藩、武安侯郑之俊、镇远侯顾肇迹、新宁伯谭弘业、丰城侯李开先、清平侯吴遵周、彰武伯杨崇猷、新建伯王先通、兴安伯徐治安、应城伯孙廷勋、安乡伯张光灿、宁远伯李尊祖、阳武侯薛濂，都遇害（徐允祯是徐增寿的十一世孙；徐锡登是徐忠的九世孙；张世泽是张辅的九世孙；邓文明是邓愈的十一世孙；郭培民是郭英的十世孙；梁世勋是梁铭的六世孙；宋裕德是宋晟的十一世孙；孙维藩是孙镗的九世孙；郑之俊是郑亨的八世孙；顾肇迹是顾成的十世孙；谭弘业是谭渊的九世孙；李开先是李彬的九世孙；吴遵周是吴成的八世孙；杨崇猷是杨信的七世孙；王先通是王守仁的曾孙；徐治安是徐祥的十一世孙；孙廷勋是孙岩的十一世孙；张光灿是张兴的七世孙；李尊祖是李成梁的四世孙；薛濂是薛禄的八世孙）。恭顺侯吴汝胤（一作“荫”）与弟弟勋卫吴汝征，携同妻女上吊而死（吴汝胤是吴克忠的后代）。

译各位勋臣中不能自尽的，大半是被贼人索要军饷、拷打掠夺而死的。例如薛濂，被夹打了几天，钱财耗尽，便谎称城东宅子里有窖藏的金子，必须亲自挖取。贼人命两个人抬他前往，但那宅子已经被贼将占据。贼将见到薛濂，十分愤怒，问金子藏在哪里，说要代他挖出来；薛濂无言以对。贼人把他抬回去，两天后便死了。又有蒋秉忠，是定西侯蒋贵的十世孙，也被夹打致死。他应当承袭爵位的儿子也死了。戚臣张国纪父子，也都被夹打致死。锦衣卫镇抚魏师贞自焚而死。千户吴登俊在宅后的水塘庵上吊而死。锦衣卫旗尉邬默、邬默的长兄邬焘、次兄邬煦，以及弟弟邬勋兄弟四人，邬默的妻子赖氏带着女儿和邬煦的两个女儿先后自尽；邬煦的妻子刘氏、孙咸哥和两个孙女随后自尽。邬勋的妻子霍氏上吊而死，邬勋也死了。到了四月三十日，邬焘与妻子聂氏、孙健哥都上吊而死。锦衣卫佥事田弘祚上吊自尽，田弘谟被杀（田弘祚、田弘谟都是田弘遇的弟弟）。癸未年武进士、锦衣卫指挥李凤翼的妻子郑氏，带领家中妇女十一人全部上吊而死。署都督佥事李明善上吊自尽。游击刘文质上吊自尽，他的妾于氏也跟随殉死。指挥宋延福与陈氏一同上吊。昌镇标将任之华上吊自尽。原司礼太监高时明、司礼秉笔太监李凤翔、提督各监局太监褚宪章和张国元，都为国殉难。太监王之俊上吊而死。镇抚司佥书指挥李若琏上吊而死。四川道御史赵撰痛骂贼人，在白帽胡同被杀。当初，赵譔巡视中域，曾捕获贼人的侦探并斩杀。中书舍人滕之□、阮文贵、经历张应选投御河而死。顺天府知事陈贞达自尽。阳和卫经历毛维张不屈而死。东宫侍卫周镜上吊而死（周镜官至都督，是烈皇后的弟弟），他的妻子也跟着上吊。刘凤池留下遗言交给儿子六经，从容投水而死。家人寻找他的踪迹，见他衣冠整齐，直立在河中，面貌像活着一样。周之茂，字松如，黄麻人；崇祯七年进士，历任工部郎中。服丧期满后，在京城等待补缺任职。贼人搜捕到他，逼他跪下，他不屈服；贼人折断他的手臂后将他杀死。濮州知州马象干，是京师人，举人。当时正在家乡居住；贼人攻入后，他带领妻子儿女五人一同上吊而死。驸马都尉、太傅万伟，娶神宗的妹妹瑞安公主为妻，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他与儿子万长祚一同死于贼人之手。次子 万弘祚投水而死，长祚的妻子李氏投井而死（长祚、弘祚都官至都督）。北城兵马司副指挥姚成上吊而死（姚成，字孝成；余姚人）。御史俞志虞，字华邻；新昌人。被贼人擒获后，不屈服而死。诸生曹肃与祖母姜氏、母亲张氏、嫂子李氏，以及弟弟持敏、妹妹持顺、弟媳邓氏，一同上吊（曹肃是甘肃巡抚曹登的曾孙）。诸生李汝翼是布政使李本纬的儿子，因辱骂贼人被肢解而死。周谠被擒后不屈服，辱骂贼人而死。诸生蔺卫卿只有一个幼女，便把她托付给朋友；自己上吊而死。儒士张世禧与两个儿子懋赏、懋官，都上吊而死。李梦禧，素有志向气节，轻视钱财、扶助正义；与妻子杜氏、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婢女，都上吊而死。柏乡人郝奇遇住在京师，对妻子说：“我想为国难而死，你能做到吗？”妻子说：“能。”于是先上吊而死。郝奇遇将她安葬完毕，服毒而死。郝奇遇安葬妻子后，召集亲族诀别。众人说：“你不过是个草野中的卑微士人，却舍身殉国，未免太过于追求名声了吧？”郝奇遇怅然说道：“这是什么话！士人本来就应当有志向，难道我是为了博取高尚的名声才去死的吗？我只是以那些怀有二心、侍奉君主的大夫为羞耻罢了！”于是服毒而死。濮州知州马象干居住在家中，宝坻教谕常朝珖尚未赴任；二人友善相交。听说贼势危急，便相约一定要死。城池攻破后，马象干带领妻子儿女六人一同上吊而死；常朝珖辱骂贼人而死，他的妾沈氏、儿子德洽也自缢而死（马象干是甲子举人；常朝珖是壬午举人）。致仕经历詹应麟，年近八十，因辱骂贼人而被劈开脑袋致死。福建参政夏某把家属留在京师，妻子敕封孺人赵氏与小儿媳唐氏一同上吊，女儿投井而死，仆妇王氏也跟着死去。平民杨国震焚烧自己的房屋，邻居将火扑灭；他迁居后，又与妻子郑氏、儿子德申一起自焚而死。与他们同住的田氏一家，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也投火而死。举人曹家麟的妻子于氏上吊自尽。生员孙灏的妻子王氏、石〔□〕的妻子戴氏、史彝典的妻子萧氏、季聚奎的妻子秦氏，都上吊而死。太医董云从（一作“从云”）被杀，他的女儿投井而死。儒士张捷的妻子马氏与女儿一同上吊。生员蒋如兰的妻子边氏逃到母亲家中，与母亲一同投井而死。生员贾士遴的母亲白氏、儿媳李氏和孙女上吊而死；长子士任、孙子兆元、兆庆也死了。生员马化龙和他的祖母贾氏、母亲金氏、伯母范氏都死了。生员王三祝的妻子陈氏和两个女儿，王有信的母亲张氏、嫂子朱氏、刘氏、韩氏、妻子包氏、弟弟的妻子丁氏以及侄女，都死了。生员朱用卿的父亲宇义、洪士望的弟弟奇，都死了。生员田沛的妻子、寡妇张氏，陈某的妻子、寡妇邱氏，都自行上吊了。生员萧嘉熙的妻子李氏和妾安氏、陈氏，都上吊了。生员毛公望的妻子杨氏，是太医院吏目杨元的女儿。她听说城破，嘱咐公望给娘家送信，让他们早作打算，不要遭贼人玷污；于是带着一个女儿和一个婢女投井而死。公望到家时，杨氏的母亲洪氏、妾王氏和一个男孩、三个女孩已经先死了。生员杨肇兴和母亲一起死了。他的叔母李氏守寡二十年，和儿媳潘氏一起投井而死。他弟弟的妻子李氏也死了。李调元的母亲杨氏上吊而死。李慕玄的寡母徐氏，和儿媳陈氏、侄媳袁氏以及两个侄女相继投井而死。牛应象的三个女儿挖坑把自己埋进去而死。生员阮谦，全家九人一起死了。生员兰之菀、周士贵上吊而死。蒋士忠和妻子一起投水而死。生员沈埙的母亲、敕封孺人刘氏，投井而死。长女已经出嫁，也死了。阎尔梅的母亲李氏，张炯的庶母徐氏，包羲易的伯母杨氏、女儿、侄女，夏时行的妻子李氏和三个妹妹，冯炌的妻子于氏、嫂子陈氏和侄女柏姐，都死了。生员刘赞明的妻子牛氏，看见贼人进屋，便自刎而死。李时滋的妻子段氏和儿媳梁氏、女儿一起上吊。刘仟的妻子王氏和她的妹妹，刘肃的妻子王氏和她的幼女，都投井而死。生员温良璞的妻子李氏，母女一起上吊而死。

译生员颜卓的妹妹容貌艳丽。贼人捉住颜卓，命令他献出妹妹；颜卓不答应，便上吊了。妹妹听说后，也上吊而死。生员锺宇秀的母亲高氏和妻子李氏，一起上吊了。生员苗有棫〔□〕李氏和女儿一起投井而死。张兆玄的妻子（就是有棫的女儿）、仲妇刘氏、妾养魁、女儿四姐，都死了。已故金吾卫经历赵封的妻子李氏挖土挖成一个坑，带着女儿和孙女进入坑中，用锦被盖住，再加土压在上面而死。平民秦文举带着妻子儿女自焚而死。张时燧上吊了。锦衣卫指挥王国兴、同知李若珪，都上吊而死。千户高文采全家自杀。卫经历施溥服药而死。京营将领、参将陈嘉谟在巷战中战死；他的聘定儿媳罗氏用絮〔■〈衤加〉〕塞住嘴而死。锦衣卫指挥同知张元庆的母亲赵氏，骂贼而死。他的妻子赵氏、儿媳梁氏、赵氏、刘子妾章氏、孙子生员王璸、孙媳魏氏以及孙女，都投井而死。宛平人刘应龙的妻子王氏，十六岁嫁给应龙。应龙父子相继去世后，王氏侍奉婆婆、抚养儿子，过了二十年。城陷时，她哭着拜别婆婆说：“留下长孙侍奉祖母，我已经决定去死了！”于是带着幼子投井而死。翰林院检讨赵玉森经过同乡王孙蕙的住处。王孙蕙说：“各种品行中以孝为先。您家里还有太公在世，姑且成全一次孝道吧！”于是两人一起到贼人那里报名。途中遇到张琦、秦汧，交谈后志趣相合，便握手一同前往。（玉森，字君立，庚辰进士。孙蕙、张琦，都是甲戌进士。秦汧是癸未进士：都是无锡人。） 庶吉士周锺住在百户王某家。王某劝周锺去死，周锺不答应；他出门想投降。王某拉住周锺，直到衣带断了，周锺始终不听；王某于是上吊而死。周锺的门人汪参调好药送给周锺，说：“先生声名很大，应当去死。先生去死，过了今天就不行了。”周锺多次道谢说：“我有幸得到您的教诲，实在很好。不过我确实没有自杀的打算！”汪参再三催促，他仍不答应；汪参唾骂说：“是我错了！”于是换上乞丐的衣服逃回去。（汪参，字中子。）（见《青门剩稿》。） 简讨方以智偷偷从禄米仓后面的夹巷逃走，看见有一口大井，想投井；恰好挑水的人来了，便没有投成。他遇到吴人陈伯明，陈伯明把他留在住处。第二天早晨，家人和四个贼人带着财物来搜寻，找到了他。原来家人害怕获罪，已经报名投降了。太仓人孙以敬是丁丑进士，官任长垣县知县；他把朋友召集到住处。贼人将要拘捕他的家奴，问道：“主人在哪里？”奴仆不说，最终死在杖打之下。孙以敬慢慢走回住处，去贼人那里报名投降。孙以敬仪表俊美，善于与人交往；人们大多亲近喜爱他；然而他却辜负了这个仆人。二十一日（己酉）。天刚亮，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魏藻德率领文武百官入朝祝贺，众人都穿着素服坐在殿前。李自成没有出来，群贼争相戏弄侮辱他们，有的推搡他们的背、摘下他们的帽子，有的抬脚放到他们颈上，互相嬉笑取乐。百官害怕得伏在地上，不敢动。太监王德化斥责群臣说：“国君丧亡，你们这些人不想着安葬先帝，反而待在这里吗？”说着便哭起来。数千名内侍都哭了，魏藻德等人也哭了。这一天，许多入朝的人进入长安门报名投职，贼人聚集这些职名后把它们烧掉。承天门没有开，众人都在露天坐了一整天，连饭也吃不上；有人说：“肚子虽然饥饿，心里却非常安乐。”到傍晚才放他们出去，所受的困辱无所不有。太监王德化带着身边十多人从宫内出来，看见兵部尚书张缙彦，骂道：“老先生还在这里吗？明朝的事情都是你和魏阁老弄坏的！”张缙彦和他争辩，王德化便叫随从打他的耳光，然后离去。考察贼人明明在二十日拘捕了朱纯臣，怎么会在二十一日还由他率领文武百官入朝祝贺呢？谕德、凤翔人周仪伯（号巢轩）听说皇帝驾崩，又听到伪造的传言说皇帝将南巡，便赶快入朝，看见魏藻德、陈演、侯恂、宋企郊等人群集入朝祝贺。周仪伯来到殿前大哭，急忙从左掖门跑出去，贼人也没有盘问他。他回到府邸，写信辞别父母，在墙上题诗后自缢而死；距离皇帝驾崩才两天。诗说：“碧血洒在九泉之下依随圣主，白发二老哭悼忠臣的魂魄。”天下人都为此悲痛。（周凤翔是山阴人；崇祯元年进士。） 陈纯德被众官押送进去，回到府邸后痛哭，自缢而死。（纯德，字静生，号澹玄，永州零陵人，崇祯十三年进士；当时已经六十岁了。京山人泰嘉系买地把他葬在永定门外，并立石碑标志墓地。） 纯德任顺天督学，巡视历经其他郡；听到贼人来犯的警报，说：“怎么敢不跟随君主共赴危难！”于是返回京城殉难。吏部员外郎许直听说贼人命令百官报名投降，说：“身体可以被杀，志向却不能被夺走！”有人传说皇帝南巡，许直准备前去跟随；但看见贼骑堵塞道路，出门便返回，说：“四面都是战争，皇帝将要到哪里去？国家动乱不能匡救，君主危急不能救助，我还活着做什么！”后来得知皇帝驾崩，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门客以家中有七十岁的父亲为由劝解他；许直说：“我不死，就会连累并羞辱生养我的父亲！”他写下六章绝命诗，关门自缢而死。第二天早晨人们查看时，他的神色气息还像活着一样。（许直，字鲁若，如皋人；崇祯七年进士。出自文震孟门下，以名节磨砺自己。） 户部侍郎党崇雅、御史柳寅东在通州迎接投降。给事中介松年在保定迎接投降。他们都戴着方巾，穿着有颜色的衣服，骑马从西长安门入朝；入朝的人看见他们，简直像登上仙境一样。（方巾、彩色衣服，贼军中的官员如牛金星、刘宗敏全都如此，没有纱帽、圆领的制度。直到四月初一日以后，才听说有人戴冠束带。然而补服不分品级，仍然是盗贼的做法。当时传说的旗盘方领以及以云纹为章的服饰，都没有见到。这天入朝的人，全都穿青衣、戴小帽，没有人敢戴冠束带。）（杨士聪。） 工部主事申济芳没有前去拜谒，被长班告发；于是被捕。顺天府学的五名教官一起在彝伦堂上吊。（这五人是桐城人孙顺、静海人高攀桂、闻喜人张体道、南宫人阎汝茂、永平人徐兰芸，都是贡生。）（《成仁录》。） 这一天，各级官员全都聚集了，只有一头大象独自仰望大内，眼泪像泉水一样不断流下。（《三垣笔记》。）

译天津巡抚冯元扬听说京城发生变故，召集将士，哭泣着发誓绝不变节；但他的部下已经没有一个响应。进士程源写信勉励饷部唐廷彦遵守忠孝大义，并且说：“冯津抚倡导义举，总漕曹友义也有人心。如今粮食充足、兵力众多，占据贼人的腹地等待恢复，这是中兴的奇功啊！”唐廷彦请程源入城商议战守之事。然而兵备道原毓宗是秦州蒲人；赴任时遇到贼人，贼人厚礼相待，把他的母亲留下作人质后放他离开，约定让他在内部接应。原毓宗到天津后，便大肆夸张贼军势力，离间人心。等京城陷落的消息传到，他率领绅士上表拜迎投降，军民也随风倒伏。于是把黄旗高高挂在城楼上，题写“天璧民顺”；天津百姓也各自用纸片写上“民顺”，贴在门前。程源到城头后，防海兵大声喧闹，把库中的饷银抢劫一空，并把唐廷彦打得几乎死去。曹友义单骑砍断关门冲出，原毓宗率兵拦截他。贼人逼迫冯元扬，他不屈服。副将金斌、总兵娄光先、指挥杨维翰都叛变，称上表投降。二十一日，金斌把程源转移到演武场，程源又前去见他劝说。唐廷彦身负重伤被转移到那里，冯元扬也在场；众人都用大义和起兵的道理劝说他们，他们不听。金斌还劝唐廷彦把程源留在幕府中；程源先行退下，急忙写信劝告说：“跟随贼人和图谋南归这两个意向，是关系到千秋荣辱的大事；不能不作决定。”唐廷彦回信说：“我的伤势太重，难以活下去；反省自己不能报国，只有一死罢了。我的母亲已经八十三岁；我的兄长经过敝邑时，希望你委婉地安慰她。有儿子为国而死，不要过分悲伤！”唐廷彦只有一个儿子，刚满八个月；程源想竭力保全这个孩子，让他回到原籍，但唐廷彦不答应。（程源是崇祯癸未进士。冯元扬，字尔赓，慈溪人，崇祯元年进士；是冯元飙的哥哥。） 贼人在刘宗敏的住处前杀死成国公朱纯臣，同时杀死他的弟弟和侄子。考察各位勋臣遭难的情况，只有成国公最早、最惨烈。其他勋臣最多只杀本人，或牵连到长子为止，没有连弟弟、侄子一起杀的。大概是贼人看到朱氏托付朱纯臣的责任重大，所以先把他拘捕起来，施以重刑；却不知道成国公实际上并没有见到朱氏的谕旨。可悲啊！东宫在刘宗敏的住处，还穿着红袍；他对监视的人说：“我应当穿素服，为什么穿红色？可以替我取一件素衣来吗？”监视的人欺骗他说：“到宫中去取。”东宫说：“不可以。”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贼人释放了刑部和锦衣卫关押的囚犯。副使施元征是无锡人，己未进士。他从监狱里出来时，有一个姓魏的贼将是他的同年，给了他一支令箭，让他父子回南方。途中因为有令箭，求他带着同行的人很多，于是他大获其利。张若麒向贼人投降。张若麒是胶州人；崇祯四年进士，历任职方郎中。他赴锦宁督战时，洪承畴等十多万军队覆没，只有他渡海逃回；按罪论死，关在狱中。到这时，他出狱投降。曹钦程向贼人投降。曹钦程因被列入“逆案”判处死刑，长期关在狱中，家人不再给他送饭。曹钦程抢夺其他囚犯剩下的食物，每天都吃得醉醺醺、饱饱的。出狱后，他立即投降。（钦程是江西德化人；考中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 贼人捉住大学士方岳贡和丘瑜，把他们囚禁在刘宗敏的住处。（岳贡，字四长，谷城人；天启二年进士，官至户部郎中。到崇祯十七年二月，授任文渊阁大学士。丘瑜是宜城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十七年正月，授任东阁大学士。） 何刚说：“方公多次自行上吊，却没有死；贼人的骑兵拥着他离开。贼人逼他投降，他不屈服。” 刑部员外郎陈鹏举没有前去拜谒，被捕。见到伪刑部官员后，对方呵斥他下跪，他不屈服；贼人用椎棒乱打一通，几乎把他打死。他的家人愿意代他去死，贼人认为他们有义气，便释放了他。（鹏举是麻城人；丁卯举人。） 二十三日（庚戌）。李自成得知皇帝和皇后已经去世，命人把他们从宫门抬出来；用柳木棺材盛殓，放在东华门外。百姓经过时都掩面哭泣。贼人把皇帝和皇后的尸体抬到魏国公坊下；不到午时，发给二贯钱，派太监买柳木棺材盛殓，用土块作枕头，停放在东华门外的施茶庵。只略微搭了棚子，有两个和尚诵经，四五个老太监守灵。王承恩的棺材极其单薄，也放在旁边。有一个卖小菜的人，看见皇帝和皇后的灵柩，悲痛大哭，撞在台阶上死了。主事成德赶到午门，看见兵部尚书张缙彦从贼人那里出来；成德用头撞张缙彦的胸口，并且辱骂他。不久得知皇帝的遗体所在，便痛哭着拿着鸡和酒奔到东华门，在茶棚下面祭奠皇帝的梓宫，额头触地流血。贼人亮出刀刃威胁他，他不为所动。祭奠完毕，回到家中。他有个二十多岁的妹妹，成德看着她说：“我死以后，你依靠谁？”妹妹说：“哥哥去死，请让我先死！”成德称好，哭着看她上吊。又进去告别母亲，尽情悲哭，出来后自缢。母亲看到儿女都死了，也上吊了。（成德〔□〕潜民，怀柔人。） 下午，贼人传令召见入朝的官员。李自成面向南坐在正座上，牛金星、刘宗敏、宋企郊等人在左右杂坐，依次呼叫姓名。李自成亲自选定七十二人，牛金星又选定二十七人，分为三等授予官职。四品以下的官员，如少詹事梁绍阳、杨观光等，没有不接受伪命的；三品以上的官员，只有原侍郎侯恂被任用。其余勋戚、文武诸臣，以及周奎、魏藻德等八百多人，都送到刘宗敏等人的营中拷打掠夺（一作“拷掠”）。李自成坐在辅座上，牛金星、刘宗敏、李过、白广恩、官抚民、梁甫、董天成、马岱、襄瓖、宋企郊、张嶙然、巩焴、黎志陛、叶初春分列左右而坐。百官报名时，牛金星执笔批点；被任用的送到吏政府，不被任用的送到刘宗敏、李牟封闭的中吉营，听候处置。按叶初春是湖口人，戊辰年进士，官至太仆寺卿；这一天也在被选之列。直到二十六日，才开始授予伪职。这时怎么能列坐在左右呢？鸿胪寺唱名时，魏藻德首先向李自成叩头，说：“罪臣某前来参谒。我不过是做了三年新进士的书生，却承蒙任命为宰辅；先帝不听我的话，所以才有今天。”李自成向旁边作了个揖。魏藻德请求试题，李自成有所吩咐；魏藻德听得不太清楚，又不敢再请求，李自成仓促起身。词臣卫胤文、杨昌祚、林增志、宋之绳等人已经剃发，李自成命令把他们的头发全部拔掉，骂道：“既然已经剃发，为什么又来报名？”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

译贼军拘捕了大学士陈演、魏藻德，把刘宗敏锁在住所里。魏藻德从窗缝对人说：“如果想任用我，不管怎么用我都行，锁闭这间房子是为什么？”（陈演，井研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十三年四月，任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辞职以后，蓟辽总督王永光诋毁他，请求按法律处死；给事中汪惟效、孙泽清又弹劾他。陈演入朝辞谢，说：“辅佐治理没有成效，罪该处死！”皇帝发怒说：“你死一次还不足以掩盖你的罪过！”斥责他离开。他因为财产太多，无法离行，所以遭遇了极大的灾祸。魏藻德，顺天通州人，崇祯十三年进士。这一科殿试以后，皇帝想到要得到奇才，又在文华殿召见四十八人，问道：“如今朝廷内外互相攻讦，应该怎样报仇雪耻？”魏藻德立即以“知耻”〔缺字〕作答，又叙述自己崇祯十一年守卫通州的功劳。皇帝很高兴，把他擢升为第一名，授官修撰。） 陈演梦见登上一座高台，向四面望去却看不见人。占卜者说：“登上高台却看不见人，是地位虽高却没有百姓。”魏藻德在二月中旬的一夜，听见刀兵之声传入寝室。三月中旬，全家都听见哭泣声：这些都是凶兆（《忠义录》）。四夷馆有六名回回使者，被召入后不肯跪拜；贼军发怒，想把他们处以重刑。使者说：“你只知道明朝的天子，不知道已经改朝换姓；如果回去告诉我国君主，让他带着贡品来朝拜，那么我们跳舞拜谢都没有什么可说的！如今没有我国君主的命令，所以不敢跪拜！”贼军最终也不能使他们屈服（《续表忠记》）。史馆办事人员、京营卫所的幕僚和杂流人员、各卫的指挥、千户、百户，以及各衙门中效劳听用、等待补缺的官员和举人、生员，都亲自到朝廷投递职名，希望得到任用。贼军把他们登记在大册上，每一百人为一束（一作“聚”），派八名骑兵持械押送到各营收管。从辰时到申时，冤屈号哭之声连续不断。这一天，午门外约有四千多人，每当遇到贼党，便强作笑容，深深作揖。宋献策来到后，几个人跪下问：“新主今天上朝了吗？”宋献策谩骂道：“你们没有被杀已经算幸运了，难道还一时忍耐不住吗？”傍晚，李自成戴着尖顶白毡帽，穿蓝布衣，脚穿〔字形不清〕靴，坐在殿左；伪宏文馆大学士牛金星坐在殿右的门槛上。鸿胪寺依次唱名，从西向东，牛金星任意在册子上作记号。点名完毕，他抚摸众人的头顶说：“一双、两双”，用来核对人数。选出九十三名，派兵送到吏政府，交给宋企郊选用；大多是新科中式者，身材相貌魁伟的优先。不入选的八百多名官员，捆绑起来后，派兵马持刀押候；忽然传下伪旨：“押往西四牌坊去。”于是用铁索串锁，五人一串，由士卒驱赶前行。走得稍慢，刀背便乱打下来，有人倒地后被践踏而死。走到半路，又忽然传下伪旨说：“前朝各名犯官，都送到权将军刘宗敏府中听候处置。”押到以后，刘宗敏正拥着姬妾欢呼，没有时间审问；仍命士卒看守。这些被拘囚的官员饿得厉害，即使是地位很高的大臣，也拾取士卒吐出的唾余（一作“废余”）来延缓死亡。而那些家人已被主人杀掉、共同谋划携带财物逃走的人，比比皆是。二十四日（壬子）。

译贼军攻陷保定府，御史金毓峒、知府何复等人死难；督师大学士李建泰等人投降。李自成攻陷山西后，派伪副将军刘方亮从固关向东进犯；到了真定，游击谢家福杀死巡抚徐标，派使者迎接贼军，人心动荡不安。新任知府何复还没有到任，同知邵宗元代理府事，急忙召集通判王宗周、推官许曰可、清苑知县朱永康、后卫指挥刘忠嗣，以及乡官张罗彦、尹洗等人商议守城。何复听说后，日夜兼程赶入城中；邵宗元立即把官印交给他。何复说：“您的部署已经确定，官印仍由您佩带；我和您共同竭力守城就可以了。”拜谒文庙完毕，便登城分配守卫。都城陷落的第二天，贼军派人投递书信诱降；邵宗元亲手把信撕碎。第二天，贼军大批到来，前后绵延三百里。有几十名骑兵穿着妇女的衣服，说：“我们经过的一百多座城，都开门远远迎接；不投降就屠杀。而且京师已经被攻破了，你们还替谁守城呢？”城上的人听见后，头发竖起，眼眶欲裂。贼军四面围攻，用云梯和排墙攻城，一边进攻一边辱骂。邵宗元等人坚守城池，用石块堵塞巷道，设置栅栏，老人和孩子全都拿着棍棒站在道路上；不是持有符信的人不敢通行。贼军知道守军非常坚固，便逐渐退却。适逢督师李建泰率领几百名残兵和十多车饷银，叩击城门请求入城；邵宗元等人不答应。李建泰愤怒地大喊：“我是朝廷重臣，讨伐贼军来到这里，你们怎么敢不接纳？”并举起敕书和官印给他们看。邵宗元等人说：“你承受天子的深厚恩典，皇帝在宫门赐剑、斟酒为你饯行；如今不持节钺向西征讨，反而叩关躲避贼军吗？”李建泰发怒，厉声呵斥，并且举起尚方剑威胁他们。有人请求打开城门；邵宗元说：“如果这是贼军的欺诈，那怎么办？”众人认为御史金毓峒曾经监督李建泰的军队，认识李建泰，便把他推出去让金毓峒辨认；确认无误后，才接纳他入城。李建泰入城后，贼军攻打得更加猛烈，挖掘城墙西南角；守军把火罐投向他们，使其不敢靠近。贼军驱赶难民在城下哭喊，扰乱守军的心志；守军用砖石攻击，他们也退去了。李建泰倡议说：“形势已经支撑不住了，姑且和贼军商议投降吧。”他写好文书，逼迫邵宗元盖印。邵宗元抵住官印，厉声说：“我替朝廷守住这一块土地，按道义不能投降贼军。想投降的，任凭你们去做！”说完大哭，拔刀准备自刎；左右急忙阻止他，众人都泪流不止。张罗彦上前说：“这是邪说，赶快攻击贼军！”何复亲自起来点燃西洋巨炮，炮火发出后被烧伤，几乎丧命。贼军攻城用尽了一切力量，城墙垛口全都倒塌，弹丸像雨一样落下；城中人都背着木板奔走。不久，贼军的火箭射中城西北楼，何复于是被烧死。南郭门又起火，守军全部散去。南城守将王登洲从城墙上用绳子缒下投降，贼军蜂拥而上；李建泰中军副将郭中杰等人作为内应，城池于是陷落。李建泰立即率领许曰可、朱永康出城投降。金毓峒，字稚隺（一作鹤冲），保定卫人（一作完县人），崇祯七年进士；分守〔缺字〕西城。他散尽家中一千多金的财产犒劳士卒，他的妻子王氏也拿出簪子、耳饰资助。京师发生变故后，众人士气很是松懈，金毓峒厉声说：“果真如此，就应当为君主和父亲报仇；敢有不同意见的处斩！”他悬挂银牌，命令杀敌者自行取用。众人争相奋勇，杀死了许多贼军。城陷后，一个贼军拉着金毓峒去拜见其统帅。金毓峒一边骂一边走，遇到一口井，便把贼军推倒在地，自己投井而死。他的妻子听说后，立即自缢。其侄子震声（一作孙），是武举人，有勇力，协助守城。贼军到来后，众人都逃散了；他独自站在城上，大喊：“我是金振孙；前些日子杀死几个贼军首领的人，就是我！”贼军把他肢解了。振孙的兄长肖孙、儿媳陈氏和侍女桂春，都投井而死。肖孙把金毓峒的两个儿子藏了起来，被贼军拷打掠夺，身上没有一处皮肤完好，但始终不说两个孩子在哪里；两个孩子因此得以免难。刘忠嗣分守东城；城将要陷落时，他召回嫁给扬千户的妹妹，命她和妻子毛氏、儿媳王氏同处一室，三人都用弓弦勒死；然后又登城抵抗守卫。城破被捕后，刘忠嗣愤怒辱骂贼军，夺过贼军的刀杀死两名贼兵；贼军成群赶来，把他剜眼、割鼻，肢解而死。罗俊，字元美，清苑人，崇祯十六年进士。兄弟六人：二弟罗彦，字仲美，崇祯二年进士，官至光禄少卿；三弟罗士，早年去世；四弟罗善；五弟罗哲；六弟罗辅，崇祯十六年武进士。兄弟几人倡议守义抗贼，与邵宗元等人歃血盟誓，决心死守。总兵官马岱拜见罗彦，说：“贼军分两路：一路从固关出来，一路趋向河间。我应当出兵驻扎蠡县，扼守他们的要冲，先杀掉妻子儿女然后前往；城中的守卫全交给您！”罗彦说：“好！”第二天清晨，马岱果然杀死妻妾十一人，率军自行离去。罗彦等人组织乡兵二千人，分守城墙；罗俊守东城，罗彦守西北，罗辅作为游兵。公家粮饷不足，便拿出私人财产资助。贼军派骑兵呼喊劝降，罗俊回头对部下说：“想投降的，就取下我的首级带去！” 邵宗元挺剑说：“有谁不跟随张氏兄弟死守，就让他尝尝这把剑！”他怒目圆睁，头发向上直竖，听到的人都奋发（一作“愤激”）振作，守卫更加坚固；贼军因此退却。后来听说天子为国家殉难，众人都哭泣，向北拜祭，又反复叩拜，互相盟誓。可是贼军攻打得更加急迫，城中出现了许多不同意见。罗彦对邵宗元说：“百姓没有见识，如果不以大义鼓舞他们，士气就不会壮盛。”于是下令让人把一枚崇祯钱缀在脖子上，用来表示戴奉君主的道义。贼军认为罗彦是主谋，直呼他的名字大肆辱骂，并且射入书信劝降；罗彦不予理会。贼军死伤很多，攻打得更加猛烈。城陷后，罗俊仍然拿刀砍杀贼军；刀被砍脱后，他用双手抱住一个贼兵，咬住他的脖子（一作“耳朵”），鲜血淋漓，满口都是血。贼军赶来的越来越多；他大喊：“我是进士张罗俊！”随即遇害。罗彦看见贼军进入城中，便返回家里；把姓名和官阶大书在墙上，投环自尽。他的儿子罗晋和罗俊的儿子罗伸，也都投井而死。罗善，字舜乡，是诸生；协助两位兄长守城。两位兄长告诫他不要死，罗善说：“有守死节操的臣子，不能没有守死节操的士人。”他的妻子高氏带着三个女儿投井而死，罗善也投另一口井而死。罗辅力气很大，善于作战（一作“射箭”），日夜登城守卫，每次射箭都能杀死贼军。

译城破后，他和罗俊夺路突围逃走，罗俊不肯离去；罗辅接连射杀几人，箭用尽后拿短兵器又杀了几人，才战死。罗士的妻子高氏守节十七年，到这时自缢而死。罗哲从水门逃走得以免死；他的妻子王氏也缢死。罗俊的伯母李氏辱骂贼军而死。罗彦的妻子赵氏、妾宋氏、钱氏以及罗晋的妻子师氏，在包围危急时，都坐在井边等待；贼军进来后，她们全都先于罗彦而死。只有赵氏没有沉下去，家人把她救出来；她再次投井，最终仍未沉下去，于是得以活命。罗辅的妻子白氏在母亲家中，听到变故后想要自尽，被侍者阻止；她借口要到井边汲水，先把幼女推入井中，自己也跟着跳下去。罗俊的两个再从子，震的妻子徐氏、巽的妻子刘氏，也都投井。一门之中死去的总共有二十三人。金振声的妻子王氏，也自缢而死。司礼太监方正化与邵宗元登上城墙共同守卫。有人来请示事情，他只说：“我的心绪已经乱了，各位好好去做吧！”城陷时，他击杀了几十个人。贼军问：“你是谁？”他厉声说：“我是总监方公！”贼军聚集起来用刀砍死了他；跟随他的宦官也都死了。方正化是山东人，崇祯十五年监守保定有功。到这时，他再次镇守保定。邵宗元，字景康（一字玄汭），砀山人，由恩贡生历任保定同知，与方正化一同不屈而死。何复，字见元，平度人，崇祯七年进士。同时守城殉难的还有：邠州知州韩东明、武进士陈国政投井而死；平辽（一作“凉”）通判张纲、举人张甬翚、孙从范不屈而死；举人高经（一作“泾”）背着母亲避难时遇到贼军，请求释放母亲，母亲获释而高经被捕；他谎称要回家取财物，趁机投水而死。韩东明的儿子韩仲淹射杀贼军，坠城而死。张甬翚的妻子唐氏也死了。一时之间，武臣中死难的有：守备张大同与儿子张之坦奋力作战而死；指挥文运昌、刘洪恩、戴世爵、刘元靖、吕九章、吕一照、李一广，中军杨儒秀，镇抚管民治，千户杨仁政、李尚忠、纪勋、赵世贵、刘本源、侯继先、张守道，百户刘朝卿、刘悦、田守正、王好善、强忠武、王尔祉，把总郝国忠、申锡。文运昌的妻子宋氏，也死了。保定右卫人吕应蛟，历任密云副总兵；方正化延请他一同守城。城破后，他用短兵器战斗，杀死十多个贼军，最终战死。贡生郭名世（一作“鸣世”）卧病在床，听说城陷，便整理衣冠端坐。贼军来到后，他拿着木棒奋力击打，力竭而死。诸生王之挺在城陷前一天置办酒席召集家人，饮酒直到天亮。城破后，他和妻子齐氏、三个儿子及两个女儿一起投井而死。诸生韩枫、何一中、杜联芳、王法等二十九人，布衣刘宗向、田仰名、刘自重等二十人，有的自缢，有的溺水，有的被刀杀，都不屈而死。妇女中殉节的有一百五十人。诸生贺〔字形不清〕与妻子、女儿一起死去。韩枫的妻子王氏、何一中的妻子赵氏，也都死了。都给事中尹洗、举人刘会昌、贡生王联芳，在城陷的第二天被贼军捕获，都不屈而死。贼军把他们的首级挂在竿上，写着“占据土地、抗拒气节的恶官逆子”。看见的人都含泪饮泣。诸生王世琦，也不屈而死。李建泰，字复余，曲沃人；官至东阁大学士。这年正月，贼军逼近山西，李建泰担心家乡遭受祸患，又想到自己家中财产丰厚，可以借此资助军队，于是毅然产生消灭贼军的志向。适逢平阳陷落，皇帝想亲自出征；辅臣陈演、蒋德璟请求代替皇帝出征，皇帝不答应。李建泰叩头说：“臣的家在曲沃，愿意拿出私人财产供应军队，不烦劳国库；请让我统率军队向西出征！”皇帝非常高兴，再三慰劳他说：“卿如果出征，朕将仿照古代推毂的礼仪为你送行。”李建泰退下后，立即请求恢复原御史卫桢〔缺字〕官职，授予进士凌駉职方主事，并让监军参将郭忠杰授任副总兵，统领中军；又推荐进士石嵷联络延、宁、甘、固的义士，讨伐贼军建立功劳。皇帝全都答应了。加授李建泰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剑，允许他便宜行事。二十六日，举行出征遣将礼，驸马都尉万炜用特别的牲畜祭告太庙。将近午时，皇帝登上正阳门城楼，卫士分列东西；从午门一直到城外，旌旗、铠甲和仪仗陈设十分隆盛。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掌印官以及京营文武大臣侍立两旁，鸿胪寺赞礼，御史纠察仪礼。李建泰上前致辞，皇帝对他大加奖赏慰劳，并赐宴。御席设在中央，群臣陪侍。酒过七巡，皇帝亲手拿金酒杯给李建泰斟酒三次，随后把酒杯赐给他。于是拿出亲笔诏敕说：“朕仰承天命，继承祖宗的宏大基业。从戊辰到现在甲申，共十有七年，连年兵荒，百姓遭受战争，祸害遍及各省。如今卿代替朕亲自出征，要鼓舞忠诚勇敢的人，选拔雄才豪杰。那些骄纵怯懦、拖延玩忽的将领，以及贪婪残酷、倡导逃跑的官吏，应当凭尚方剑处置。军中的一切调度、赏罚，都不必受常规制度限制。卿应当临事戒惧，善于谋划而取得成功；该剿灭的就真正剿灭，该安抚的就真正安抚，早日荡平妖氛。班师奏凯后，封侯进爵，把功名刻在钟鼎上。一定要把代朕表达的深意，传遍各处晓谕。”宴会结束后，内臣替李建泰披上红袍、簪上花，鸣鼓奏乐，引导着尚方剑送他出行。李建泰叩头谢恩并告辞出发，皇帝目送他离去。群臣又在护国寺公共同他饯行，李建泰意气昂扬；他说刚进入寺中时，看着自己的印绶，忽然发现头发大得像斗。一起任官的人互相祝贺说：“这是指日成功、取得斗大的金印的预兆。”走了几里，所乘的肩舆忽然折断，众人认为是不祥之兆。李建泰以宰辅身份督师，军队和粮饷都缺乏，带着的只有五百人。刚出京城，就听说曲沃已经失陷，家中财产全部被没收，惊恐忧伤而得病。每天行军三十里，士卒中有许多人在路上逃亡。到了定兴，城门关闭，不让他们进入。第三天，攻破定兴，鞭打了长吏张弘基。到达保定时，贼军的锋芒已经逼近，不敢继续前进；于是进入城中驻扎。

译建泰逼迫宗元交出印信，宗元说：“先前知府来时，我尚且不接受印信；我之所以没有坚决推辞，是因为守城的主意是我首先提出的。如今即使知府来争夺印信，我也不会给他；何况阁部将要劫取印信交给贼人呢？”于是他指着建泰，数落道：“唉！我宗元不过是江北一个老生员。职位不过郡丞，庸庸碌碌，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但尚且不敢背叛君主、苟且偷生。阁部本来是声名显赫的甲科进士，从前任官司成，在御前讲书，发表宏大正直的言论，人人都为之动容。不到半年，职位就升到宰相。如今奉命督师，装载着几十车帑金却不肯发放，以致士卒溃散逃跑。听说贼人包围京师，又不急于解救君父的大难，反而替贼人充当说客。即使他自己不爱惜名节，难道偏偏不记得出师时皇帝亲自到正阳门为他祖饯，并以裴晋公期待他说‘国家的安危，在此一举’吗？”建泰瞪大眼睛，无言以对。会昌，字凝禧，是清苑人。城池攻破后被贼人擒获，贼人数落他说：“好几个郡都已经投降了，你为什么偏偏抵抗？”会昌瞪裂双眼，骂道：“我本来没有官职守土，只恨宗社沦陷，想活生生吃了李自成，以报答先帝罢了！”贼人大怒，杀了他。前河间知府张文耀，也为此而死。张罗彦上吊自尽，有三条狗守在他的尸体旁边不肯离去。其中一条咬住一个光着脚的贼人，咬断了他的拇指。贼人大为惊骇，收敛张罗彦的尸体安葬了。光禄寺署丞于腾云（另有记作于蛟），是顺天府人。他对妻子说：“我是本朝大臣，你也是命妇，难道能受贼人玷污吗？”夫妻二人都穿着命服上吊而死。腾云的妻子郭民，还有妾刘氏，也都死了（见《忠贞轶记》）。内阁中书舍人宋天显，是松江华亭人；被贼人擒获后，上吊自尽。户部员外郎、掌管太仓银库的宁承烈（字养纯），是大兴举人；在官署中上吊自尽。石埭人汤文琼，字兆鳌；在京师授徒。他慷慨地对朋友说：“我虽然是平民，难道就不是大明的臣民吗？怎么忍心看着贼人弑杀君主、篡夺国家！”于是把“职位虽然不是文丞相的职位，心却存着文丞相的心”写在衣襟上。上吊自尽。当初，汤文琼见国事日益败坏，多次到宫阙之下献策，却没有得到答复。杨炫，擅长写真；带着两个儿子投井而死。范箴听，为人端正方直，有义行。高攀龙在京城讲学，他曾在高攀龙门下受业。魏国公徐允桢聘请他担任馆宾；他多次进言规劝，徐允桢既敬重又畏惧他。贼人入城后，他置办了一口棺材，仰卧在棺材上，绝食七日而死。刑科给事中李如璨，穿着丧服，面向北方悲号，写下祈求死亡的文章，最终死去（汝璨，字用韦，南昌人。因直言进谏被削籍）。锦衣卫指挥许达胤被擒后，不屈而死。贼人拷问允胤，什么也没有得到，于是杀了他（见《核贞略》）。庶吉士张家玉不愿死，便上书李自成，请求给自己的门第立一块“翰林院庶吉士张先生之庐”的旌表。李自成大怒，召他入见，他作长揖而不下跪。李自成把他捆在午门外三天，又逼迫他投降，用极刑恐吓他，但他始终不动摇。李自成说：“我要杀掉你的父母！”张家玉这才跪下。当时他的父母在岭南家中，张家玉于是很快屈服，众人都嘲笑他（家玉，字子元（一作元子），东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家玉的陈情书说：“前朝明翰林院庶吉士张家玉恭敬地拜了百拜（一作前明朝翰林院官张家玉恭敬地拜了百拜），向大顺皇帝陛下致贺，并向您陈述心意：君主既然已经在天下定鼎，就一定应当以尊重贤才、敬奉德行为根本。因此，不埋没人的忠诚，才会有忠臣；不埋没人的孝行，才会有孝子。像我家玉这样的人，是忠臣孝子。君王本应以宾客之礼接待我而不把我当作臣下，并且把我比作晋代的陶处士，分别表彰我的门第，题作‘明翰林庶吉士张先生之庐’，这样或许不会伤害臣子的心，也不会辜负百姓的希望。否则，即使把刀锯放在我面前、摆出鼎镬和俎案，我也会让形体和影子相互含笑，从容而乐意地走上死路。我这颗忠贞不二的心，发誓绝无后悔。”他又在荐举人才的书信中说：“忠臣义士，在明朝本来就很多，在‘顺’朝更为兴盛。因此，像范景文、周凤翔等人，应当赶快替明朝加以恤赠，而不只是替明朝加以恤赠；刘宗周、黄道周等人，应当赶快替明朝隆重礼遇，而不只是替明朝隆重礼遇；又如史程、魏学濂等人，应当赶快替明朝尊重供养，而不只是替明朝尊重供养。为什么呢？明朝的孝行显著，而他们却归顺于人，说明他们知道有父亲；明朝的忠诚显著，而他们却归顺于人，说明他们知道有君主。至于我家玉，是殷人归从周朝，愿意学习孔子的做法。但我区区请求以宾客之礼相待，并请求把这一点系于‘明’字之下，大概不只是为了显示君王的高义，实际上是想巩固君王的大业。在如今各方面、各类人士还处于危险疑惧和惊喜交集之时，不如表彰家玉并区别对待他，把他的文章刻印后传播到四方；得到一个仁人来收拾天下人心，胜过精兵十万，这是可以知道的。如果不答应我的请求，家玉决不沦落为涂中的班皂，羞辱地回到乡里，成为父母的耻辱；我发誓杀身以充作牺牲，稍稍完备天子隆重祭祀上帝的礼仪。刀锯鼎俎，想来并不是守节者所能忍耐并设法逃避的。荣辱听凭命运，死生也听凭命运！”贼人把家玉捆起来，让两名武士夹着他，询问他写这封上书的缘故。家玉年少，容貌秀美挺拔，声音洪亮，言辞明辨。贼人叹息说：“我杀这样的人已经很多了！他们临刑时战栗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没有像这个人这样的！”最终释放了他。家玉担心不能脱身，所以假装写文章赞誉贼人，趁机向南逃往金陵（家玉，字芷园）。静海知县韩养醇被贼人撤职。贼人进入倪元潞家，见堂上正停放着丧柩，立即报告李自成。李自成说：“即使不顾念做官，说明情况后还乡，有什么不可以？何至于这样！”并告诫贼众不要再进入他家。二十五日（癸丑）。伪礼政府巩焴发布告示，命令随驾的各官率领老人等人上表劝进。大学士陈演劝李自成即帝位，李自成没有答应。考察这份伪告示所说的“随驾各官”，其中明朝文官方面显然以牛金星为首，武官方面以刘宗敏为首；其余都是贼营中当时任职的官员，并不是京城中投降贼人的官员。京城投降贼人的臣子，除监狱中的几个人外，直到二十六日才开始选用，二十八日才有人报名谢恩；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劝进。何况劝进是大事，怎么能让亡国的累囚来做呢？相传朱纯臣、陈演劝进，都是讹传。当时陈演被拘押在宗敏的住所，成国公朱纯臣已经在二十二日死了。投降贼人的内官从宫中出来，都说：“李自成虽然是首领，但总共有二十多个人彼此抗衡、互不相下，凡事都是众人共同谋划的。”

译贼人从二十三日到二十五日赶制夹棍数千副；夹棍上全是锋利的棱角，并用铁钉连接起来。用它夹人，没有不骨头粉碎、最终死亡的。刘宗敏从陕西带来的两名书役，因为写奏章错了两个字，被试用夹棍夹了一下，立即死亡；于是把夹棍分发到各个用刑的地方。李自成召见并释放狱中的罪官，以侯恂、董心葵为首，率领他们入朝见面。李自成慰劳完毕，特意把心葵叫出来，再三称赞慰问，众人都留下听候任用（见《大事记》）。心葵，名廷献，是武进人；是周宜兴的心腹。各个迎降者都是闯贼替他们买通关系而获得录用，心葵负责传递线索，所以贼人感念他的功劳（见《谈往》）。贼人准备任命侯恂为兵政府侍郎，侯恂不肯接受，要求任大学士，贼人答应了他。后来贼兵败逃，仓促向西逃走，最终没有来得及任命。张若麒拜见李自成，自称有宁远、锦州督战的功劳，又说天下是被党人败坏的，前后说了几百句话。贼人相信了他，授予他伪山海防御使之职。授予杨枝起伪吏政府从事之职，又授予曹钦程等几十人官职。杨枝起，是松江金山卫人；甲戌进士，官任户科给事中。因周延儒一案获罪，被关进监狱。按照旧例，选司最为重要的人称为“选君”。宋企郊专权，只让他负责唱名、侍立，他整天都不敢参与说一句话。二十六日（甲寅）。贼党率领年高有德的老人等人劝进，李自成选定二十九日即皇帝位。贼人中有一个官名叫访稽司的人，拿着名帖请京城士绅刘余裕、孙承泽议事；说皇上不久将重用两位，于是借银子充作军饷，刘余裕四万，孙承泽二万。二人回答说会量力筹措。临别时又嘱咐他们早作打算，迟两天就不能从容应对了。两人面面相觑，惊骇愕然，无言以对。汨头一路都设置了兵力，大肆搜捕朝廷官员。顺天举人王任杞投降贼人，被授予伪通政司参议；他派人告诉自己的座师杨士聪说：“贼人恼怒京城各官藏匿不肯出来，想把他们全部杀掉，是宋军师极力劝阻才停止。明天应当会有处置的消息；那些不被任用的人，想来不能幸免了。” 宋献策入内奏告李自成说：“明朝削发的奸臣，吏政府不应授予官职。这些人既不能舍身殉难来保全忠义，又不肯委身归顺来侍奉真正的君主，却只顾巧立权宜之计，徘徊在歧路之间；名节已经受损，内心和行迹也难以揣测。如果把政事交给他们、任用他们为心腹，恐怕将来会有反噬的祸患！”李自成批示说：“削发的奸贼，命令法司严刑拷问，吏政方面不得混在一起叙用授职。”于是对众贼说：“各官在城破那天能够死节的，便是忠臣；至于削发的人，不忠不孝，留下他们做什么？” 贼人抄掠嘉定伯周奎的家，得到数万两金银。当初，先帝派内侍徐尚书秘密谕告周奎，倡导勋戚捐输军饷，周奎坚决推辞说没有。高起潜愤慨地说：“皇后的父亲竟然这样，国事完了！”周奎不得已，上奏捐出万金，并且请求皇后出面帮助。到了这时，这些钱全被贼人所得，人们都笑他愚蠢。周奎被抄出五十三万两现银，装载缎匹的车辆接连不断地排在路上，因此幸免于刑罚。他的儿子鉴被夹死，铉、铎被夹过但没有死（铎本是周奎的外甥，后来过继给周奎）。他的侄子铭剃发想逃走，被抓获后夹刑，却没有死成。当时周奎房屋、财产和积蓄全被贼人占有，只能空着手出门。贼人仍怀疑他的几个儿子私下积蓄财产，所以免不了这样拷打。提督东厂太监王之心家中最富有，投降贼人后，被勒令交出财产，最终被拷打致死。王之心在内监中被推为最富有的人，旧时传说家中储藏现银三十万两。到了这时，他被押来，追缴出银十五万两，以及相当数量的金银器皿、缎匹。贼人认为还没有达到三十万两的数目，便把他夹死。李国桢因被责问所交贿赂不足，请求回家收敛财产。他的家已经被其他贼人占据，无法进去。被拷打折断脚踝后，贼人用荆条筐拖他回来。张能置办酒席戏弄他说：“大将军也狼狈到这个地步吗？”当天晚上，他解下所系的绿色丝带上吊自尽。陈演献出银四万两；贼人大为高兴，没有对他用刑。陈演的巨额财产，是从陈新甲那里得到的。陈新甲害怕先帝抄没他的家产，趁夜里用车把财产运进相公家中。后来陈新甲被依法处死，只剩一个妾和几个仆人分得其余财产，各自得到若干，陈演于是把自己所得隐匿起来。等到被贼人逮捕时，他就用两个皮箱把财物运到宗敏的住所。贼人赞赏他的慷慨，免去夹刑；但仍把他拘禁起来！魏藻德缴纳银一万两，贼人认为太少，连续五天五夜严刑拷打，打得脑裂。他遇到马士奇的家人，哭着说：“我不能为君主尽忠，如今想求死也求不到了！” 宗敏夹拷魏藻德，追缴银一万两；又审问他这个首辅为什么导致祸乱。藻德说：“我本来只是个书生，不懂政事；加上先帝无道，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宗敏大怒说：“你凭书生身份考中状元，不到三年就做了宰相；崇祯对你有什么亏负，你竟诋毁他为无道之君？”于是叫左右打他几十个耳光，又夹了他五天而不放。贼人擒获都督吴襄，正准备对他施夹刑，忽然宽赦并设宴款待他；是想让他亲笔写信招降吴三桂。锦衣卫骆养性缴纳银三万两，免受夹刑；但仍被拘禁听候处理。他的弟弟养心、养志都遭受夹刑。镇抚司梁清宏身体肥胖，被夹的部位宽三寸多，骨头全都露出来，上下红肿比夹刑处更厉害。释放后不久，他就死了。贼人下令勒索内阁十万两金银，京卿、锦衣卫七万或五万、三万，给事中、御史、吏部官员五万或三万，翰林三万或一万，部曹数千，勋戚则没有固定数额。李自成分派军饷时，在京各官中要任用的分派得少，命令他们自行补足；不准备任用的分派得多。一句话说不能办到，就施以夹刑。人人都可以动用刑罚，处处都可以施刑；有的在宗敏住所夹拷，有的在各营兵官处夹拷，有的在监押健儿处夹拷，有的在勋戚各官家中夹拷，有的在路途中夹拷，必定要等到人和财物都耗尽才停止。国子监祭酒孙从度住在金坛会馆，因病卧床。有个称作罗将军的贼人来住在他旁边，孙从度送去写有“通家侍生”的名帖，前往求见。贼人看见名帖大怒，直接闯入他的房间，把孙从度抬出来，立即拷打致死；又把孙夫人锁起来，用桚刑逼她交出财物，七次桚夹、数百下敲打，十根手指全都折断。孙从度本来并不富有（一作“没有厚蓄”），从前替亲史■〈范上土下〉代为收存许多金钱；孙夫人招他取出窖藏，得到银七千两，献给李自成。李自成说：“翰林都富到这种程度。不论新旧，每人都分派一万两金银。”以上那些人多遭受刑罚敲打，实际上都是因此而来。贼人起初想住进孙从度的住所，孙从度因病拒绝了。孙妻平素强悍，见贼人来查验病情，迎面就骂。贼人大怒，用铁索套住她的脖子；夫妻二人都被拷打掠夺而死：实在可悲！

译贼人索要方岳贡的金银，方岳贡一向清廉，贫穷得无法应付，遭受了各种拷打。搜查他的宅邸，什么也没有找到。松江的商人替他代缴一千两金。拷打搜掠丘瑜两次，搜到的只有二千两金。岳贡被拷打了两天两夜，搜查住所，只得到五套布袍、一围犀带、钦赐元宝二锭。贼人大为惊讶，说：“阁老怎么贫穷到了这个地步！”又要夹拷他。不久，李自成来到，问被夹的人是谁。贼人把他的姓名告诉他。李自成说：“方某是清官，怎么会有金银？”命令释放了他。昌密巡抚金之俊被分派五万两军饷，缴纳缯缎五百匹、银一百两，却被沈姓健儿在拘押处夹刑，哀号辗转；而贼众饮酒喧呼，完全不放在心上。贼人追索懿安皇后的金银，也对她加以拷掠；李岩保护她，使她自尽。谕德杨士聪被分派二万两军饷，缴纳数百两金；服毒没有死，被拘押在健儿处（士聪，字朝彻，号凫岫；辛未庶吉士，官任谕德。国变时，自称“逋臣”，获释后隐遁，玷污地担任贼人的伪户政府少堂）。吴履中被追缴银六百两、金八十两，遭受夹刑，到初八日才释放。高斗光被遣戍后出狱，被贼人擒获；贼人追索银两，将要夹拷他。他的儿子、身为生员的高鼎慨然代替父亲受刑，真是孝子。杨汝成献出美婢，免受夹刑。他的门生项青缙把他推荐给牛金星，于是得到官职。驸马冉兴让，娶神宗的女儿寿宁公主为妻；死于贼人之手。冉兴让与都督冉悦孔、刘岱，都被夹刑而死。编修李士淳遭受夹刑四次。吏部侍郎沈惟炳、雷跃龙各遭受夹刑两次。庶吉士万发祥涂黑脸面、装聋作哑，触怒了贼寇，遭受夹刑。给事中朱岳、彭绾，御史吴邦臣、郑楚勋，主事张鸣俊、彭敦历、赵士锦，都遭受夹刑；邹逢吉被夹死。郎中陆禹思、朱芾煌、刘若宜、李逢申、聂一心，……。员外郎潘同春，……。中书刘明偀、陈翔，行人郝杰，都因剃发而遭受夹刑。行人刘中藻因抗辩而被勒令归籍，触怒了贼寇，遭受夹刑。推官刘有澜不堪忍受拷打和夹刑，用银簪刺喉而死。太常寺博士龚懋熙，……。武学教授沈浣先被夹刑伤了一只脚，又被追缴银五百两。郑达兰、范方被夹了一日一夜，死去。蔡国光、曹惟才、何肇元、李起龙，……。吕兆龙想投水自尽，被抓住夹了一次，后来授予伪成都府同知。英孳昌因剃发而受了两次夹刑；他与宋献策有旧交，唯独被命令留发，等待任用。御史冯垣登和两名锦衣卫，因为剃发而触怒贼寇，在途中被夹了三天，死去。张忻交纳银一万两，贼寇仍然刑罚他的妻子儿女。郝晋交纳银一万两，获释并留用。田弘遇的家眷偷偷躲到别处，被贼寇搜出后，用大绳捆绑起来。他的妾中容貌特别美丽的，都蒙着面衣送入府中；没过几刻钟，呼喊哭叫声就传遍了街道。王都起初被追缴银三百两；夹刑后，又交出三百两。过了两天又追缴五百两；夹刑后，又交出五百两。过了几天再次追缴四百两；夹刑后，又交出四百两。释放他后，抬回家便死了。尸体和棺材都被焚烧，妇女流落在外。□□遭受夹刑，仆役偷了银子逃走；到了四月二十六日，贼寇索要银十两，他拿不出来，立即被杀。工部侍郎陈必谦遭受两次夹刑，仍被发遣。同被发遣的人辗转叹息，陈必谦却枕着一块石头，鼾声如雷。贼寇败亡后，他逃回家乡（必谦是常熟人，癸丑进士。居乡时一向有清誉，不能为节义而死，大大失去人心。回乡途中遇到土贼，手掌和手指受伤；到家几天后便死了）。礼部尚书李遇知、督运户部侍郎王正尚所受夹刑最重，王鳌永次之，侍读胡安世稍轻。吏部侍郎张惟机受了两次夹刑，又被套上头箍；他的仆人夺过贼寇的刀，自刎而死。词臣林增志、杨昌祚、卫胤文，都因剃发而触怒贼寇，所受夹刑最重。科道官陈纯德、曹溶，行人谢于宣，都受到刑罚。杨元锡，字康侯，晋江人，十四岁考中甲戌进士；人们都羡慕他，认为他是仙佛再世。他也遭遇了这场灾难。申济芳是长洲相国的后代，贼寇料想他一定藏有很多财物；但济芳实际上很贫穷，被夹刑伤了一只脚，和陈必谦一同囚禁在一间兵房里。考察所受刑罚的人，时间先后并不一致：有从二十六日开始受刑的，有从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开始受刑的。到了四月初一日，仍有很多人没有获释。有些人交足了很多银子反而受夹刑，有些人交足的银子少却没有受夹刑。侍郎何瑞征、司成薛所蕴、户科刘昌与牛金星是同乡，都是河南人，最先送上财物。不肖的士绅大多借助这三个人，来与牛金星相通。当时想谋求官职的人，戊辰进士就钻营宋企郊，河南人就钻营牛金星。词林何瑞征被授予伪礼政府侍郎，掌管弘文院；薛所蕴被授予伪国子司业。词林杨观光与宋企郊是同年，授予伪兵政府侍郎。项煜任伪太常寺丞，韩四维任伪修撰，梁兆阳任伪兵政府侍郎；高尔俨、张之奇、傅鼎诠、方以智、杨廷鉴、陈名夏、朱积仍任原职；科臣刘昌任伪太常少卿，孙承任伪防御使，时敏任南兖县令。申之芳、戴明说、郭充、金炼色、光时亨、朱徽仍任原职，改称谏议御史。裴希度改任庶吉士。朱朗鑅、张懋爵、蔡鹏霄、涂必泓、韩文铨、陈羽白仍任原职，称直指使。吏部的沈自彰、熊文举、郭万象、王显、杨玄锡仍任原职；京堂卿寺叶初春、刘廷谏任伪陕西推官，宋学显任伪验马寺少卿，钱位坤任伪国子学录：没有不是靠秘密援引关系的（《核真略》）。韩四维是嵩县人，原籍北直昌平；辛未进士，官至谕德。他交纳二万金，想求任国子监司业；贼寇鄙视他，只授予伪编修。检讨梁兆阳首先提出助饷的说法，和同样想求仕进的人各自写下五千金的数目，托宋企郊先递上手本；随即被授予伪兵政府侍郎。贼党黎志升是项煜在甲戌年录取的士子，成为贼寇的心腹；他推荐项煜获得大任。项煜便公开对众人说：“大丈夫既然不能保全名节，就应当建立像管仲、魏征那样盖世的功名，也就可以了！”等到被授予太常职务后，他的意气却沮丧了（煜，字仲昭，号水心，吴县人。乙丑进士，官至少詹兼侍读）。

译何瑞征与韩四维、杨廷鉴、周锺、魏学濂领班朝贺，最先到达。周锺是金坛人，癸未进士，改任庶吉士；贼寇中非常仰慕他，称他为周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授予他伪宏文馆检讨；他得意扬扬，骑马拜访宾客。多次经过梓宫，都挥鞭而不回顾。劝进表文中有“比肩尧、舜而武功更多，超过汤、武而在德行上无愧。独夫授首，四海归心”的话。遇到人便夸耀说“牛老师极为赞赏我”。杨廷鉴，字水如，武进人，癸未状元，官至修撰；授予伪宏文馆修撰。牛金星推荐他，他与周锺一同起草诏书；两人互相争执，几乎挽起衣袖动手。周锺是复社的首领，牛金星见到他时说：“这就是周介生先生吗？”命他撰写《士见危致命》一文，对他大加赞赏。周锺自己夸耀说：“牛老师知遇我。”（《甲乙史》） 常熟人归起先被授予锦州伪州牧（起先正逢丁外艰，没有回去）。张琦被授予伪梓潼县令。出都还不到一天，遇到响马盗贼，印信被夺走；盗贼索要千金赎回，张琦叩头乞求怜悯。盗贼磨了磨印信的边角，见是铜的，便把它扔还给他。时敏，字修来，常熟人，丁丑进士。赴选时，正好吏政门关闭；他敲门大喊：“我是兵科时敏。”被授予伪县令。出都后听说贼寇败亡，便逃回家乡。龚鼎孳，字芝麓，临川人，甲戌进士，官至兵科；授予伪直指使。他常对人说：“我原本想死，无奈小妾不肯，怎么办呢？”这个小妾，就是他娶的秦淮妓女顾娘。《大事记》说：龚鼎孳对人说：“劝进文中有‘保存杞国、保存宋国’的话，是出自我的手笔；周介生想不到这一点。” 刑科光时亨是祁门人，甲戌进士；授予伪谏议。李自成召见他，当面加以奖励。时亨写信给他的儿子说：“诸葛氏兄弟分别在三国做官，伍员父子也侍奉过两朝。我已经接受了‘大顺’的恩典，你们可以改姓为‘走肖’；仍应努力读书写作，不要辜负南朝的科第。” 大理寺钱位坤是长洲人，辛未进土；已经因有边疆才干被推举为昌平巡抚。城破后，他投降了贼寇。牛金星不任用他，他托周锺通过关系求见宋企郊。选官赴吏部时，他对人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不是凡人了。”京城中盛传《非凡人传》。薛所蕴被授予伪司业。考核监生时，第一题是“治理中国而安抚四方夷族”，第二题是“深厚啊，高大啊”。一名监生破题说：“地天交泰，是圣人用来实现大一统的道理。”薛所蕴大喜，于是把他列为第一名。刑科翁元益原拟授予伪谏议；他的脸被贼兵打肿，宋企郊嫌他相貌丑陋，改授四川县令。方允昌是诸暨人，甲戌进士，官至主事。授予伪兵政府员外；督运漕粮到江南，乘官船到达宿迁。党祟雅是宝鸡人，乙丑进士，官至督运侍郎；贿赂贼寇后仍任原官。伪示谕上大书：“押运漕粮、白粮的官员，等候新主派人查验盘点、核算销账，擅自离职者提拿究办。” 赵玉森被授予内江县令。他与宋企郊交好，请求改选到山东的近地任职。除授原来授予的伪政府属官……。吴泰来是吴甘来的弟弟，同胞所生；辛未进士。也被玷污而任伪礼政府从事。汤有庆被授予伪成都府安县令。余忠宸、高去奢、吴之琦、黄熙胤，都被授予伪官。叶澍被授予伪政府司务。方以智被授予伪编修（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庚辰进士，官至简讨，充任定王讲官。他在中州任馆职时，结识了牛金星；所以牛金星援引他）。以智的父亲方孔照任湖广巡抚，被杨嗣昌弹劾而下狱。以智伏在宫门前申诉冤屈，在沙堰奔走了两年；皇帝因此内心有所触动，派他戍边。以智与傅鼎诠私下撰写《忠逆定案》等书，又用五十金贿赂监生陈管，让他撰写此书。以智亲自撰写的版本列举条款非常详细，首先为自己申辩；陈管所作只保存了大略，其中都涉及错误。杨观光跟从叛逆，以智因为是他的座师，便不记载其姓名；对于自己认为不足之处，常常加以严重诬陷。张懋爵被授予伪直指使。刘廷谏被授予伪府尹，孙节任伪司务。侯佐被授予伪吏政府稽勋郎。左懋泰被授予伪兵政府侍郎，镇守山海关。熊文举被授予伪吏政府验封郎。孙襄、陈扆诵、徐有声、李申、姬琨，都任伪户政府属官。何久邵、陈联璧被授予伪户政府从事。吴篪、傅鹜祥、南廷铸、郑尔圻、王凤林、李锺秀、王高才、胡之彬，都被授予伪官。耿章官、朱国寿被授予伪兵政府属官。邹魁明、赵开心、黄纪、修廷献、张慎学、刘养真被授予伪兵政府属官。朱受佑、黄昌胤、刘庆蕃、吴文炽、李登云被授予伪刑政府属官。钱沅被授予伪国子监助教。何复、赵之玺都是工部主事，也被授予伪官。申芝芳被授予伪谏议。起初，申芝芳与吴适联姻；到这时，吴适同他断绝关系。戴明说也被授予伪谏议。傅振铎被授予伪县令。郭充被授予伪〔□〕政府属官。韩文铨任谏议。熊世悫是麻城人，平日里在乡里讲学，料想自己一定会死；也接受了伪庐州府尹之职。苏京被授予伪防御使。赵京仕被授予伪通政使左参议。吴履中遭受夹刑，托周锺贿赂旗鼓，授予大理寺卿。蔡鹏宵原拟授予伪京堂，但因缺员没有上任。《核真略》说：“仍任原官”；不是这样（蔡鹏宵原官为四道御史）。周兰被授予伪〔□〕政府属官。吴家周被授予伪大理卿。林铭球被授予伪防御使。姜金□被授予伪府尹。李森先被授予伪礼政府祠祭司从事。吴道新被授予伪〔□〕政府属官。李元鼎被授予伪太常寺卿。沈元龙被授予伪兵政府属官，颇有权势，成为吴中逃客的主人。许作梅被授予伪礼政府属官。张元辅被授予伪学政（《国变录》注：员外）。李丕至被授予伪行人。黄国琦被授予伪县令（《国难录》注：府尹）。王学先被授予伪通政司。韩霖被授予伪参谋。王则尧被授予伪顺天府尹。魏天赏被授予伪淮扬运使。王华被授予伪崇文馆学士。顾芬被授予伪成都府同知。周明任伪扬州防御使。吴达任伪四川巴县令。董复任伪真州牧。傅景星任伪兵政府□给事中。高翘汉被授予伪都直指检讨，刘世芳被授予伪编修，仍等待大拜：两人都是陕西人，有内部援引关系。

译癸未科庶吉士、华亭人朱积，在声气交往中很有名望；被授予伪宏文馆检讨。怀宁人刘余谟因为相貌不合贼寇的心意，改任伪顺天府教授。项城人赵颍因为与牛金星同乡又是同年，改任伪直指使。会稽人王自超因为年轻而缺乏阅历，没有被任用；他贿赂杨枝起，等待补缺。西乡人杨栖鹗被授予伪直指使。桐城人姚文然因为相貌不出众，改任伪密云县令。崇德人吴埙改任伪仓溪县令。掖县人张端是大司寇张忻的儿子；被授予伪简计。新喻人万发祥因为装聋而受刑，晋江人何九云因为年老而没有被任用。祥符史可程、真定梁清标、大名成克巩、山阴鲁奥、韩城李化麟、晋江张元琳、达州李长祥、安福刘肇国、麻城傅学禹、蒙阴高衍、杞县何胤光、清苑张立锡、夷陵黄灿、阳城白胤谦、番禺刘廷琮、安邑吕崇烈、晋江杨明琅、保山袭鼎、丰城史垂誉、南昌罗宪汉，都仍任原官。明朝末年馆选，多是通过门路，不采纳名节；征收贿赂时不必凭品行来升任官职，难怪他们把污点遗留在史册上。木天馆的职务，大的方面是作为凤仪讲席，启发并辅佐皇帝的心志；小的方面也能在书林中吸食蛀虫，成为相国的胚胎。然而癸未这一科，除了何九云因年老不被任用、万发祥因触怒贼寇而受刑之外，其余纷纷跟从叛逆，齐集在贼寇朝廷，仿佛彼此约定好了一样；还说这条途径不能进入中书省，为什么呢？癸未年，候选进士胡显被授予伪县令。武愫被授予伪徐淮防御使。程玉成被授予教职，王尔禄也被授予伪教职。杨璥被授予伪扬州府尹。吴嗣思被授予伪兵政府从事。张鸣骏被授予伪直指使。王于曜被授予伪凤阳府尹。贺王盛被授予伪太仆寺丞。邹魁明被授予伪淮安府同知。徐家麟被授予伪山东防御使。王皋被授予伪四川县令。徐一抡被授予伪……。陈名夏，字伯思，溧阳人，是癸未进士；官任编修，兼任户科、兵科都给事中。城破后，他藏在妾的母亲家中，自缢寻死，被妾救下。贼人侦知此事，把他捆送给刘宗敏。刘宗敏不在，于是押到某刑官王某那里。王某远远看见他，喊道：“您莫非是溧阳的陈先生吗？”便解开他的捆绑，向他作揖说：“我本是诸生，几年前南游，没有遇到机缘；承蒙先生给我一顿饭，还送给我程仪五颗星。您难道忘了吗？”便把他留在住处供给饮食。陈名夏哭泣请求离开；王某说：“先生的大名已经传扬在外，您离开后将到哪里去呢？”于是把他留下。陈名夏偷偷逃出，又被贼人捆住。他自称是王某释放的，再次被押去见王某；王某说：“我本来就说过，您离开一定不能免祸。”于是又把他留下。恰逢王某的姻亲宋之绳受到夹刑，向陈名夏借贷；王某连宋之绳的刑罚也一并宽免了。从此，陈名夏通贼的名声大为显著。然而陈名夏始终不接受伪官职，日夜请求归去；王某于是赠给他路费，暗中护送他出城。因此陈名夏得以很早独自归去。生员张烈在梓宫前伏地痛哭，贼人发怒，把他拘捕起来。贼人命他作文，题目是“天与之”。张烈破题说：“没有办法啊！”贼人大笑说：“释放他！”张烈的祖母崔氏听说后说：“我的孙子如果能在君王面前尽忠而死，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不久，贼人进入她家，崔氏大骂；家人和仆妇环绕跪在贼人面前，流泪请求免死。贼人认为她年老昏悖，便放弃她离开。崔氏骂道：“我家世代传承清白，八十岁的老寡妇骂贼而死，是义所当然。你们何必哀求，做出这种丑态呢！”于是绝食而死（《忠贞轶记》）。二十七日（乙卯）。贼人改用帝、后的礼服殓葬，给帝穿衮冕、给后穿袆翟，并加盖苇席棚；这是听从顾君恩的意见。顾君恩本是拔贡生；投降贼人后，担任伪文谕院。各学生员前来朝见，宋企郊斥责说：“朝贺是大典，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赶快回去读书，等候新天子考试！” 督师李建泰从保定进入京城，押送他的人有十人，住在东大市街。贼人多次劝他投降，他不答应；他自刎没有立即死去，李自成命人好好看守他。伪礼政府侍郎杨汝成上表说：“陛下在燕都问罪，威势遍行夷夏；到江左慰问百姓，恩泽甚至惠及昆虫。臣杨汝成年老衰残、没有力量，愿做被放牧的牛；即使摩顶受恩，也甘愿效法识途的老马！” 贼人派长班到各处搜捕本城本乡的绅士，如周锵、刘余佑、梁以樟、米万锺、吴邦臣、沈自新等人，全都被掳取。对贩卖货物的人家，只要稍有财产，便立即逮捕拘押，夹刑追赃。一个士子的女儿被贼人奸污，便把这件事告知贼官。贼官先叫来女子斥责说：“你如果承认奸污，就砍掉你的脑袋！”女子不敢承认。于是贼官反过来判她诬告，杀死了那个士子。从此贼人的暴行更加肆无忌惮了。牛金星率领贼党三次上表劝进，称李自成“确实得到了天命”；李自成接受了。于是命人撰写登极仪式，选择吉日。不久，李自成登上御座，忽然看见一个身穿白衣、身长数丈的人，手持宝剑怒视座上，龙爪和鬣毛都在动；李自成害怕了，急忙走下御座。贼人封太子为宋王。定王、永王也各自改换封号。又命他们每天朝见，往返时乘坐一匹瘦弱的马（一说封定王为宅安公）。铸造金玺和永昌钱，都没有成功。崇祯末年，私铸钱流通得很广；钱大如鹅眼，每贯值八分。而且钱背都铸有马的形状，这是暗中预示闯寇的征兆。李自成在山西铸钱没有成功，到了京城又铸；又转成太昌。李自成铸的钱，轻重不一：重半两的折银一分，重一两的折银三分，重一两半的折银五分，重二两的折银一钱。凡是使用这种钱的人，都要把钱挂在脖子上，不许藏在腰间或衣袖里。等到贼人败退离去，百姓全都把钱丢在地上，不再拾取。二十八日（丙辰）。各位候选官员请求宋企郊授予他们衙门职位；宋企郊说：“诸位怎么还不明白事理！新天子登极，自然应当另用一批人。先前的考试，不过是为了安定众人的心罢了。替诸位考虑，不如回去，这是最好的办法！”众人既然绝望了，便陆续逃回。贼人编排甲长，命令五家供养一个贼兵，任意纵容他们奸淫抢掠。百姓受不了这种祸害，接连有人上吊自杀。贼人把梁兆阳召到文华殿。梁兆阳叩头说：“先帝没有什么失德之处，只是刚愎自用，所以君臣之间气脉不通，以至于万民遭受涂炭，灾害一齐降临。”李自成说：“朕只是为了这几个百姓，所以才起兵。”梁兆阳又叩头说：“我皇上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从秦地进入晋地，经过恒山、岱山到达京城，军队没有经过血战，百姓都用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真是神武而不嗜杀，简直可以比拟隆尧、舜；即使成汤、周武王也不值得一提。臣能够遇到圣主，……” 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