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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爝火录十二

卷十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92–207 段

常熟时敏恨乡人毁其居室,并忌严栻;乃招集千人,立时家营。时义阳王驻崇明,敏构之袭取常熟,执栻囚之广善庵。在籍守备钱冲霄劫栻归,县邑绅设宴请和(义阳王,太祖适五子、周定王橚七世孙,名勤■〈黑葴〉)。

鲁王督师张国维复富阳。

命姚志卓分守分水。江上之兵,每日蓐食鸣鼓,放舟登陆搏战;未几,复转棹还戍:率以为常。惟熊汝霖以五百人渡海宁,转战数日乃还。

初三日(壬子)

大雨,大清兵毕力攻嘉定,城隅崩;城中矢石俱尽,架巨木支之。明日雨益甚,城大崩,大清兵入之。侯峒曾拜家庙,挈二子元演、元洁并沉于池。张锡眉自刭死;妾何,抱女沉水死。龚用圆与兄用广,并赴水死。马元调、唐全昌、夏云蛟俱死之(全昌受学于邑人娄坚,有学行,时年七十矣)。

北将李成栋复纠太仓兵攻嘉定,火炮击城中无虚刻。薄暮,忽大雨如注,怪风暴起,城上不能张灯。北兵潜伏城下穴城,而守者不觉;黎明,置炮穴中,炮发城崩,铁骑直拥而上,遂陷。峒曾既死,成栋斩其尸以徇众。元演被数十刀,死。有贾人朱张祚者,悉出家财佐军;城陷,诱家人尽登一舟自沉。全昌妻亦从死。

成栋攻嘉定,舟泊罗店,乡民以芦苇渍油燃火掷舟中,所掠妇女焚死过半。一少艾从窗口昂首号救曰:『我扬州某翰林女也;速救我』!岸上人曰:『且出船来,可援登岸』。少艾曰:『我足有铁练绊锁,奈何』?语未毕,而火已及身,不可救矣(「疁城惨屠录」)。

黄道弘妻,失其姓氏;城破,持二女仓卒赴井。长女曰:『若使母先投,必恋念我二女;不如先之』!乃挽妹亟入;道弘妻从之,并溺死。

大清兵逼江阴,城下徽人程璧尽散家赀充饷,而身乞师于吴淞总兵吴志葵。志葵不至,璧遂不返。邵康公战不胜,周瑞龙水军亦败去;陈明遇乃请阎应元入城,属以兵事。中书舍人戚勋入城,佐应元拒守;贡生黄毓祺与门人徐趋举兵行塘,应城内兵。

北兵围城,首掠西关,旋至南关,邵康公御之,不克。北兵焚城东,大掠。城外乡兵死战,杀其骑将一人;乡兵高瑞被执,不屈死。北兵一将驾云梯直上,城中用长枪刺之;将以口啮刃,奋身直跃。城上一童子劈其头颅大半,坠城下;敌升尸至游鲤山焚之,相哭失声:或云是七王也(一作十王。张黄盖、设高座,坐十方庵庵后;指挥筹划间,被统击身首三处)。又一将,周身束利刃,以钉插城缘墙而上;城中用大锤击之。北兵日增,各乡兵尽力攻杀;每献一级,城上给银四两。明遇、应元为将、乡兵拥之入城。北兵箭发如雨,城中取锅盖为闭(一作蔽);日得箭三、四百枝。北兵倚君山为营,下瞰城中;城中连炮击之,乃移营去(应元,字丽亨,顺天通州人;崇祯中,为江阴典史。以功,迁英德主簿;道阻不赴,寓居江阴。勋,字伯屏,一字羽明;居青阳。崇祯末,乞假归。至是,捐赀数万以饷军。毓祺,字介子。程璧,为僧徐墅终老)。

宜兴任源邃佐应元城守。

陈瑞之子在狱,以己意制木铳似锁;自城上掷下,火发铳制,内藏铁乌菱,触人立死。应元制锤,用绵绳系之;掷于城外,着人即吊上,百不失一。又制火球、火箭之类,北兵甚畏之。

阮大铖趋浙东,投朱大典于金华,大典留与共治军;士民不可,檄逐之。大典乃送之总兵方国安军。

是时金华军容颇盛,义饷大饶。大典将悉以付大铖;义军议绅士公檄声其罪,逐出境外。

嘉善钱棅以孤军赴淞江屯三泖,与徐孚远、孙临等合师,势复振;当敌辄利。

唐王起熊开元工科左给事中。

北兵持祭物至江阴城下,奠其被杀将,一僧捧经随行;道经何家埭,城上发炮毙之,取其酒肉饷守城者。

擢陈泰来为太仆寺少卿。

初五日(甲寅)

唐王拜路振飞左都御史,募有能致振飞者,官五品、赐二千金。

帝规摹阔大,好仿汉光武;平时奋恩,皆以南阳故人目之。振飞远隔三吴,悬重赏召募;有吴江诸生孙可久上言:『昔曾闻其寓于洞庭,踪迹可据,愿往访之』。

金声拔旌德、宁国。

帝长斋布素,日与大臣请求政治于便殿。性好书籍,披阅至丙夜不休。

命司礼太监庞天寿传谕:『行在合用对象,维以俭朴为本,有司官不得阿奉以害民生』。又口饬谕:『行宫中不许备办金玉、锦绣、洒线、绒花,各器皿止用磁瓦、铜锡,帐幔、衾褥止用布帛;务从减省,称朕恬淡爱民至意。违者即以不敬不忠治罪』!

初七日(丙辰)

译常熟人时敏痛恨乡人毁坏他的房屋,又嫉恨严栻;于是招集一千人,立即建立时家营。当时义阳王驻在崇明,时敏挑唆他袭取常熟,捕获严栻,把他囚禁在广善庵。在籍守备钱冲霄劫出严栻,将他送回;县城的士绅设宴请求和解(义阳王是太祖第五个嫡子、周定王橚的七世孙,名勤■〈黑葴〉)。鲁王督师张国维收复富阳。命姚志卓分守分水。江上的军队每天早早吃饭,击鼓,放船登陆交战;不久又转舵返还驻地,一向如此。只有熊汝霖率五百人渡过海宁,转战数日才回来。初三日(壬子)。下大雨,大清兵竭力攻打嘉定,城角崩塌;城中箭和石头都用尽了,只得架起巨木支撑。第二天雨更大,城墙大面积崩塌,大清兵攻入城内。侯峒曾拜祭家庙,带着两个儿子元演、元洁一同沉入池中。张锡眉自刎而死;妾何氏抱着女儿沉水而死。龚用圆与哥哥用广一同投水而死。马元调、唐全昌、夏云蛟也都死在这场战事中(唐全昌曾向本邑人娄坚求学,有学问品行,当时已经七十岁)。北方将领李成栋又纠集太仓的军队攻打嘉定,火炮不停地轰击城中。傍晚时,忽然大雨倾注,怪风暴起,城上无法点灯。北兵暗中埋伏到城下挖洞,守军却没有察觉;天亮时把火炮放入洞中,炮一发射城墙便崩塌,铁骑直冲上去,于是攻陷嘉定。侯峒曾已经死去,李成栋斩下他的尸体示众。元演身中数十刀而死。有个商人朱张祚,拿出全部家财资助军队;城陷后,他诱使家人全部登上一条船,一同投水自尽。唐全昌的妻子也跟随他而死。李成栋攻打嘉定时,船停泊在罗店;乡民把芦苇浸上油,点燃后投进船中,被掠来的妇女烧死了一半以上。有一个年轻女子从窗口昂首呼救说:“我是扬州某位翰林的女儿,快救我!”岸上的人说:“你先从船里出来,我们可以救你登岸。”年轻女子说:“我的脚被铁链绊住锁住了,怎么办?”话还没说完,火已经烧到身上,再也无法救援(见《疁城惨屠录》)。黄道弘的妻子,姓名失载;城破时,她带着两个女儿仓促奔向水井。大女儿说:“如果让母亲先跳下去,她一定会挂念我们两个女儿;不如我们先下去!”于是她拉着妹妹赶快跳入井中;黄道弘的妻子也跟着跳下去,一同溺死。大清兵逼近江阴,城下的徽州人程璧散尽家财充作军饷,自己到吴淞总兵吴志葵处请求援兵。吴志葵没有来,程璧于是也没有回来。邵康公作战失利,周瑞龙的水军也败退;陈明遇于是请阎应元入城,把守城的军事事务交给他。中书舍人戚勋进入城中,协助阎应元防守;贡生黄毓祺与门人徐趋起兵在行塘,策应城内军队。北兵包围城池,先劫掠西关,随即来到南关,邵康公抵抗他们,但没有取胜。北兵焚烧城东,大肆抢掠。城外乡兵拼死作战,杀死一名敌军骑将;乡兵高瑞被捕后不屈而死。北兵一名将领驾着云梯直登城上,城中用长枪刺他;那将领用嘴咬住刀刃,奋力纵身跳跃。城上的一个儿童砍掉他大半头颅,他坠落城下;敌军把尸体抬到游鲤山焚烧,彼此痛哭得说不出话来;有人说这就是七王,另一说是十王。张起黄盖,设置高座,坐在十方庵庵后;正在指挥筹划时,被统领击中身体和头颈,共三处。又有一名将领全身捆缚利刃,用钉子插入城墙边缘攀登;城中用大锤击打他。北兵每天增加,各乡兵竭力攻杀;每献上一颗敌军首级,城上赏银四两。陈明遇、阎应元作为将领,由乡兵簇拥进入城中。北兵放箭如雨,城中取锅盖作防护;每天得到敌箭三四百支。北兵依靠君山建立营寨,从高处俯视城中;城中连续发炮轰击,北兵才移营离去(应元字丽亨,顺天通州人;崇祯年间任江阴典史。因功升任英德主簿;道路阻隔未能赴任,寄居江阴)。戚勋字伯屏,另一个字羽明;居住在青阳。崇祯末年,请假回乡。到这时,捐出数万资财作为军饷。黄毓祺字介子。程璧后来出家为僧,名徐墅,终老于此。宜兴人任源邃协助阎应元守城。陈瑞之的儿子在狱中,按照自己的想法制作木铳,形状像锁;从城上投下,火药燃烧后铳体发射,里面藏着铁乌菱,碰到人便立即致死。阎应元制作铁锤,用绵绳系住;投到城外,击中敌人就把人吊上城来,百次没有一次落空。又制作火球、火箭之类武器,北兵非常害怕。阮大铖赶往浙东,投奔金华的朱大典;朱大典留下他共同治理军务。士民不同意,发檄文驱逐他。朱大典于是把他送到总兵方国安的军中。当时金华军容颇为盛大,义军军饷非常充足。朱大典准备把这些钱粮全部交给阮大铖;义军商议后,由士绅共同发檄文声讨他的罪行,将他逐出境外。嘉善人钱棅率一支孤军前往淞江,驻扎在三泖,与徐孚远、孙临等合兵,声势又振作起来;每当与敌军交战,总能取胜。唐王起用熊开元为工科左给事中。北兵带着祭祀物品来到江阴城下,祭奠被杀的将领;一个僧人捧着经书同行。经过何家埭时,城上发炮将他们打死,城中守军取走酒肉作为军需。提升陈泰来为太仆寺少卿。初五日(甲寅)。唐王任命路振飞为左都御史,招募能够寻访到路振飞的人,授予五品官职,赏赐二千金。皇帝的规划规模宏大,喜欢仿效汉光武帝;平时施恩时,都把他们视作南阳故人。路振飞远隔三吴,悬赏重金招募寻访;有吴江诸生孙可久上言:“过去曾听说他寄居洞庭,行踪有据可查,愿意前往访求。” 金声攻克旌德、宁国。皇帝长期吃斋穿布衣,每天在便殿与大臣商议请求处理政务。性情喜爱书籍,翻阅到丙夜仍不停止。命司礼太监庞天寿传谕:“行在所需用的物品,应当以俭朴为根本,有关官员不得阿谀奉承而损害民生。”又口头训谕:“行宫中不许置办金玉、锦绣、洒线、绒花,各种器皿只用磁器、瓦器、铜器、锡器;帐幔、被褥只用布帛;务必一切从简,以符合朕恬淡爱民的本意。违犯者立即按不敬不忠治罪!” 初七日(丙辰)。

大清兵至昆山,陈宏勋率舟师迎战,败还;游击孙志尹战殁。城陷,杨永言遁去。王佐才纵民出走,而己冠带坐帅府,被杀。朱集璜投东禅寺后河死,门人孙道民、张谦同日死。周宝瑜与子朝矿同死,妻诸氏被执不辱死;朝矿妻王自缢。陶琰所居鸡鸣塘,去城二十里;城被围,率乡兵赴援。未至而城溃,还家自经。陈大任已出走,复入城死;妻张、子思翰,皆死。时以守御死者:苏达道、庄万程、陆世镗、陆云将、归之甲、周复培、陆彦冲;代父死者,沈征宪、朱国轼;救母死者,徐沼;从容自尽者,徐溵、王在中、吴行中。

昆山巨族甚多,皆输饷死守。老王南杨出战,勇悍不减少年。北兵至,诡称隆武颁诏;城门启,兵遂入。徐开禧开城门放百姓出走,全活甚众。杨永言匿民舍,后为僧;编修朱天麟走江西。绅士男女死者,城内外以万计。朱集璜与吴其沆、顾炎武等分任守御,死后衣上有遗言曰:『可质祖宗、可对天地,生无自欺、死复何惭』!其沆字同初,诸生;城陷,被执不屈死。大任字天中、弟大化字神令,掌造火药,俱被执。志伊字咸一,武举人;妻、女俱殉义。从志伊死者:唐曰都、陆临章、俞铜匠、张采仙、朱大、奢平大、沈养先、姚巡捕、蒋铜杓、孙应元、李仍山、陈烈、朱士林、徐文魁、高爵、俞焕、程潜夫、顾约、周长、姚福、汪侍溪。高国柱以百长守城,被杀。宝瑜字服坚,与子朝矿守西关,送母顾氏缒城出;城破,率家人守其宅。北兵突入,悉歼之,杀数十人;既而铁骑四围,登屋发瓦,飞矢如雨,父子一时同死。妻诸氏,被刃死。朝矿妻王氏,投缳死。朝矿字若金,诸生。彦冲字浩然,与子临章力战死。世镗字进之,亦死。李逸字斐石,避僧舍;遇兵被杀。庄士翔字万程,嘉定诸生;袭吴淞千户。同弟士翀,率昆人巷战死。陈慕滨夫妇同死。朱国辅字左车,万历乙卯举人,官开封推官;为游骑所获,被杀于半山桥。

诸生戈化雍、胡季桂、茅兰、朱闇(一作黯)、徐伯因、何如圭、吴履宾(一作冰)、孙霜奇、周元初、传宜仲、朱新卿、朱方旭、张汉隐、盛肇之、周元玉、戴明德、王宿、尹医生、韩伯宣、镇海卫官尚子升、宁国府教授太仓张杨豫、吴县诸生刘生西,皆死。

孙绍峰年七十九,兵见其老,欲免之;大骂,被杀。

征宪字章甫,救父代死;周在星救母代死。周焕若侍亲汤药不避,死。陆昌之、归玄卿见亲被刃,赴斗死。朱开伯、徐伯绳、张玉崖、柴九滋、钱伟皆以亲故,死于难。何日起、何道行、顾亥伯、朱昙寺、祝倜、朱顺葵,卫亲赴义死。

千墩陆幼安不剃发,自缚桥下死。顾铁匠不剃发,被杀。

唐王授吴易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江南诸军。

郑芝龙回安海,帝命礼科给事中陈履贞至郊外钦迎;闻其途中劳苦,准休沐一日,即来勤政殿赐对。

以鄢正畿为兵部司务(正畿,字德都;永福诸生)。

初九日(戊午)

江阴阎应元发前任兵宪徐世应(一作荫)、曾化龙所造器具为用;传邑中巨室劝输不用白镪泉货,百物皆可作直充数。于是围城中有火药三百瓮、铅丸铁子千石、大炮百位、鸟机千张、钱千万贯、帛絮千万端、酤千酿、粟万锺、刍藁千万束、盐万斛、钢铁器万件、牛千蹄、羊豕千头、干鱼千包、蔬千畦、豆千石,乃大料居民城中若干堡、堡若干户、户若干口、丁壮老幼妇女共若干人?悉登之册;每旦人给米盐、蔬菜若干、每户给油火若干,四门城堞各给油蜡若干:井井凿凿,丝毫不乱。择民之精壮者、勇饶者隶麾下,操练之以挫敌。城中少箭,命于月黑之夕束草为人,披军服、持竿挑一灯,植立雉堞;士卒伏垣下击鼓大噪。北兵望见之,矢如雨集;得箭无算。又少油,命健儿取椎车入城,出藏豆榨之;膏火自是不绝。命章经世、夏维新、黄华主蒭牧。

应元号令明肃,犯者必鞭背、割耳;虽豪右不少贷。死事者立治衣椁,哭奠殓之。接见敢死之士,每称兄弟而不名。故民畏威怀德,濒于死而不悔。

初十日(己未)

黄蜚兵集木渎,闻北兵数百骑由吴山趋尧峰,遂遁入泖溯。时蜚拥益藩乐安王屯聚湖中,别无远图,惟搜捕剃发人正法及沿村落打粮而已;民甚苦之(乐安王,太祖庶十七子宁献王权八世孙,名谋显)。

鲁王命副总兵施福守崇安关。

译大清兵来到昆山,陈宏勋率领水师迎战,失败退回;游击孙志尹战死。城陷后,杨永言逃走。王佐才放任百姓出城逃生,使很多人得以保全,而自己穿戴冠带坐在帅府中,被杀。朱集璜投东禅寺后面的河中而死,门人孙道民、张谦同日死去。周宝瑜与儿子朝矿一同死去,妻子诸氏被捕后不受辱而死;朝矿的妻子王氏上吊自尽。陶琰居住在鸡鸣塘,距城二十里;城被围时,他率领乡兵前往救援。尚未到达城池,城已经溃败,他回家上吊而死。陈大任已经逃走,又返回城中赴死;妻子张氏、儿子思翰,也都死去。当时因守城而死的有:苏达道、庄万程、陆世镗、陆云将、归之甲、周复培、陆彦冲;代父而死的有沈征宪、朱国轼;救母而死的有徐沼;从容自尽的有徐溵、王在中、吴行中。昆山有许多大族,都输送军饷、捐躯死守。老王南杨出战,勇猛强悍并不比年轻人差。北兵到来,欺骗说隆武帝颁下诏书;城门打开后,北兵便乘机进入。徐开禧打开城门放百姓逃走,使很多人得以保全。杨永言藏在民房中,后来做了和尚;编修朱天麟逃往江西。绅士、百姓以及男女死者,城内外以万计。朱集璜与吴其沆、顾炎武等分别负责守城,死后衣服上留下遗言:“可以质问祖宗,可以面对天地;活着没有欺骗自己,死后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吴其沆字同初,是诸生;城陷后被捕,不屈而死。陈大任字天中,弟弟大化字神令,负责制造火药,都被捕。志伊字咸一,是武举人;妻子、女儿都为守义而死。跟随志伊赴死的有:唐曰都、陆临章、俞铜匠、张采仙、朱大、奢平大、沈养先、姚巡捕、蒋铜杓、孙应元、李仍山、陈烈、朱士林、徐文魁、高爵、俞焕、程潜夫、顾约、周长、姚福、汪侍溪。高国柱凭百长的身份守城,被杀。周宝瑜字服坚,与儿子朝矿守卫西关,先用绳索把母亲顾氏从城上缒下送出;城破后,率家人守住自己的住宅。北兵突然冲入,把他们全部杀死,共杀了几十人;随后铁骑从四面包围,登上房屋揭瓦射箭,飞箭如雨,父子同时死去。妻子诸氏被刀砍死。朝矿的妻子王氏上吊而死。朝矿字若金,是诸生。陆彦冲字浩然,与儿子临章奋力作战而死。陆世镗字进之,也战死。李逸字斐石,躲避在僧舍中;遇到士兵后被杀。庄士翔字万程,是嘉定诸生;袭任吴淞千户。他与弟弟士翀率领昆山人在巷中作战而死。陈慕滨夫妇一同死去。朱国辅字左车,万历乙卯举人,任开封推官;被游骑捕获,在半山桥被杀。诸生戈化雍、胡季桂、茅兰、朱闇(另一作“黯”)、徐伯因、何如圭、吴履宾(另一作“冰”)、孙霜奇、周元初、传宜仲、朱新卿、朱方旭、张汉隐、盛肇之、周元玉、戴明德、王宿、尹医生、韩伯宣、镇海卫官尚子升、宁国府教授太仓人张杨豫、吴县诸生刘生西,都死了。孙绍峰七十九岁,士兵见他年老,想放过他;他大骂敌军,结果被杀。沈征宪字章甫,救父亲而代父去死;周在星救母亲而代母去死。周焕若侍奉双亲,服侍汤药从不回避,后来死去。陆昌之、归玄卿看见亲人被刀砍,冲上去争斗而死。朱开伯、徐伯绳、张玉崖、柴九滋、钱伟都因为亲属受难,死于这场灾难。何日起、何道行、顾亥伯、朱昙寺、祝倜、朱顺葵,为保护亲人、赴义而死。千墩人陆幼安不剃头,把自己捆在桥下而死。顾铁匠不剃头,被杀。唐王授予吴易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江南各军。郑芝龙返回安海,皇帝命礼科给事中陈履贞到郊外恭敬迎接;听说他途中劳苦,准许他休沐一天,随即到勤政殿赐见。任命鄢正畿为兵部司务(正畿字德都;永福诸生)。初九日(戊午)。江阴的阎应元启用前任兵宪徐世应(另一作“荫”)、曾化龙制造的器具;传令县中的大户捐输,不必使用白银等钱币,各种物品都可以折价充数。于是被围城中有火药三百瓮、铅丸铁子千石、大炮百位、鸟机千张、钱千万贯、帛絮千万端、酤千酿、粟万锺、刍藁千万束、盐万斛、钢铁器万件、牛千蹄、羊豕千头、干鱼千包、蔬千畦、豆千石;又详细统计城中居民有多少堡、每堡多少户、每户多少口,以及丁壮、老人、幼儿、妇女各多少人,全部登记在册。每天早晨给每人发米、盐、蔬菜若干,每户发油和柴火若干,四座城门和城墙垛口各发油蜡若干;安排得十分严密,一点也不混乱。挑选百姓中精壮、勇敢而富有力量的人编入麾下,训练他们以挫败敌军。城中缺少箭,便命令在没有月光的夜晚把稻草扎成人形,穿上军服,拿着竿子挑一盏灯,竖立在城墙垛口;士卒伏在墙下击鼓大喊。北兵看见后,箭如雨点般集中射来;城中因此获得了数不清的箭。后来又缺少油,便命健儿把榨油车运入城中,取出储藏的豆子压榨;从此油脂和灯火不断。命章经世、夏维新、黄华主管粮草和牧养牲畜。阎应元号令严明肃整,违犯者一定鞭打脊背、割去耳朵;即使是豪强权贵也毫不宽贷。为国事而死的人,立即办理衣服和棺椁,哭祭并收殓安葬。接见敢死之士时,他总称他们为兄弟而不直呼姓名。因此百姓既畏惧他的威严又感念他的恩德,临近死亡也不后悔。初十日(己未)。黄蜚的军队聚集在木渎,听说北兵数百骑从吴山奔向尧峰,便逃入泖地逆流而上。当时黄蜚拥护益藩乐安王,聚集在湖中,此外没有长远谋划,只是搜捕剃发的人处死,并沿着村落抢夺粮食罢了;百姓非常苦于此事(乐安王是太祖庶出的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八世孙,名谋显)。鲁王命副总兵施福守卫崇安关。

将德璟得旨,辞以足疾,不至。帝复降谕云:『卿宏才伟望(一作度),海内具瞻;朕昔在藩,闻之尤悉。先帝简任既至,朕实眷倚非轻。南京之召未起,是卿进退全节;朕虽莫当明主,志清陵庙,焦劳彷徨,盼卿如渴。昨虚传卿奉召至,朕喜而不寝;随谕侍臣不必拘套,即着尔速至便殿召对。既而寂杳,朕心惘然!朕望卿之切如此。乃复往还,动淹旬月;辞禀一到,大非朕心。足恙未痊,自有体裁之法。经济大臣坚不我顾,朕诚薄德;还念先帝、念高皇,定不准辞。十日之内,定望卿到;断望即到,慰朕至怀』!

十二日(辛酉)

大清兵下江西,巡抚旷昭弃南昌、走瑞州,列城望风溃。

金声桓先遣牌招抚,随即发师;巡抚旷昭先遁,士民款声桓。声桓入南昌,南康诸郡不烦兵而下。

声桓至南昌,有诸生数十人迎于江干。声桓戴方巾、青纱金线蝴蝶披风,受诸生廷参于舟次。诸生跪,跪已起揖,乃拜;复起揖,再拜。声桓故武人,被轻衫受文谒,喜不自胜;左右顾从者:『当如何答礼』?且笑且抠,引诸生起。口中谦谦喃喃,有所云而无其词,颊涎堕索如线;诸生及从官皆目笑之。声桓恐内有伏兵,徘徊久之始入城。体忠以江城人,独迎谒声桓也,恚甚;入则与声桓分营而居,城以东属王、城以西属金。声桓当都会喧阗、官府甲第丛萃处踞之,偏裨姻属又分据华剧;网罗诸富豪略尽,以便宜署置官属。阴忌王氏士马精壮,思欲除之;故不甚杀掠,以收人心。

大清李延龄谋袭松江,将兵潜匿舟中;命中书董廷对假以探沈犹龙为名,纳北兵。城中知其谋,斩廷对于清浦(廷对,尚书其昌孙也)。

无锡顾杲字子方,光禄卿宪成从子也。散家财募士千人,谋恢复;取道江阴。江阴人以为贼,集众御之,被杀。

同邑贡生王玉汝字符霖(一作琳),与子方同社好友;得大清安抚使刘光斗书,乃具牛酒迎师,境上闾左获安。后遇子方于鹅湖,事既相害,语因不合;遂执玉汝,毙之舟中。抚按将为请恤;子慧生呈状,以『纳款时道臣张俭欲署父官,父辞本为生灵计,非阶以干进也』。议遂寝。

子方誓师援江阴,至沙山兵溃;为下所杀。

漳州寇起,布政使傅云龙抚之而定(云龙,金溪人;祟祯甲戌进士)。

大清兵自苏州趋常熟,间道出鹅湖。里人华应鹤从田间望见舟中辫发、弓刀,遂偕其偶数十人持耰锄,立桥上大呼。卒怒,登岸格斗;伤数卒,应鹤被创死。同死:华硕敏、杨冠世(应鹤,字少锋,死年三十四;不剃发,巾帻如故。妻杨氏,抚孤应魁成立,苦节死)。

十三日(壬戌)

常熟时敏知大清兵将至,预率麾下八百人乘舡诡云出巡,先遁;所部一时星散。敏与家僮四、五舡至七星桥,为乡民所执:枭首桥上(见「妖乱志」)。

南昌周定仍与同邑万文英、进贤胡其伟举兵保广信(定仍,崇祯十六年进士)。

德化李含初起兵狼山,复德安、遂昌(一作瑞昌)。

海州董德兴起兵拒守。

汤廷玄起兵于南湖,败死。

唐王特授杨廷枢御史(廷枢,字维斗,吴县人;崇祯庚午乡试第一。国变后,遯迹不出。帝闻其名,不由荐举,手敕授官;乃意表行事也)。

时科道各官,或起旧、或召对特授、或大臣荐举,皆破格用之(或曰:帝所重者,东林、复社也;凡东林老宿,无不征召。而庶吉士张元琳为其叔父请谥,钦赐其叔瑞图为「文缪」;即此帝意可知矣。御制「缙绅序」,极言先朝门户之祸,分列东林、魏党、南党甚悉;但「南党」误云「西林」耳)。

十四日(癸亥)

大清佟固山破常熟,诸生徐守质等死之。时主城守者何沂闻风先遁,众各散去;守质母病,不能避。兵至,母与妻俱投井死;守质格斗死。诸生徐怿叹曰:『我家世科第,毫无一义士耶』?题诗于壁,自缢死。项志宁扼项死。诸生萧某妻许氏,为兵所掠,痛骂不受污;兵怒,缚桅杆上支解之。十四、十五两日屠城,十六日固山回郡城。

守质有兄名基,谓守质曰:『弟贤宜速去,不可徒死!我无益于时,当侍母,死生以之』。守质愠曰:『兄一家都在此,奈何并命!弟孥累幸在妇□□(?),妇无他而母死,是守质全妻而弃母也;何以见天下士人』!基遂挟孤甥,弃妻、子而逃。甥姓袁氏,其妹婿君从死时托孤于基兄弟者;基有邓伯道义焉。事定基归,母与妹俱沉井中,守质被二创死于地;而基妻、子俱免(守质,字野玉)(冯班)。

秦君召闻城破,整衣端坐于室。初次兵入,先掳其幼子去;少顷又入,搜括妇女。君召大骂,兵杀之。长子见父死,哭骂不已;又杀之。君召妻抱孙两人哭于楼,兵纵火焚楼,皆死。次子在乡闻;城破奔赴家,至西门,亦被杀。幼子掳至南门大哭,赴水死。

译将领德璟接到圣旨,以脚病为由推辞,没有前来。皇帝又降谕说:“卿有宏大的才略和崇高的声望(另一作‘器度’),海内之人都仰望你;朕过去在藩邸时,尤其详悉地听闻这些。先帝既然选拔任用你,朕实在对你的眷顾倚重非同一般。南京征召你,你没有起身,是卿进退都保全节操;朕虽然不能算明主,但心志在于清理陵庙,焦虑劳苦、徘徊不安,盼望卿如同口渴盼水。昨天误传卿奉召已经到来,朕高兴得睡不着;随即告诉侍臣,不必拘泥礼节,立即让你到便殿召对。后来却寂静无声,朕心中惆怅!朕盼望卿的急切就是这样。可是诏令往返,动辄拖延十天、一个月;这次辞谢的禀文一到,大大违背朕的心意。脚病尚未痊愈,自有处理体恤的办法。能够经世济民的大臣却坚决不顾念朕,实在是朕德薄;但还请念及先帝、念及高皇帝,朕一定不准你推辞。十天之内,一定盼望卿到来;断定卿一定会到,以慰藉朕至深的心意!” 十二日(辛酉)。大清兵攻下江西,巡抚旷昭放弃南昌,逃往瑞州,各座城池听到风声便纷纷溃败。金声桓先派发牌文招抚,随即出兵;巡抚旷昭先行逃走,士民归顺金声桓。金声桓进入南昌,南康等郡不劳烦军队便归附。金声桓到南昌时,有几十名诸生在江边迎接。金声桓戴着方巾,穿青纱金线蝴蝶披风,在船边接受诸生的廷参。诸生跪下,跪完起身作揖,于是行拜礼;又起身作揖,再次行拜礼。金声桓原本是武人,穿着轻便衣服接受文人拜谒,高兴得不得了;他回头问随从:“应当怎样回礼?”一边笑一边用手拉着诸生,引他们起来。口中谦逊地喃喃说着话,却说不出完整词句,脸颊上的口水像线一样垂下;诸生和随行官员都暗自讥笑他。金声桓担心城中有伏兵,徘徊很久才进城。体忠因为是江城人,独自迎接拜谒金声桓;王体忠非常恼怒,入城后与金声桓分营居住,城东归王氏,城西归金氏。金声桓占据了都会中喧闹繁华、官府和高宅大院集中的地方,偏将、辅佐将领以及姻亲也分别占据华美重要之处;把富豪几乎全都网罗控制,以便自行任命官属。他暗中嫉忌王氏军队精壮,想除掉他们;所以不大肆杀掠,以收买人心。大清将领李延龄谋划从小路袭击松江,把军队暗中藏在船中;命中书董廷对假借探望沈犹龙为名,引北兵入城。城中知道了他的谋划,便在清浦斩杀董廷对(廷对是尚书董其昌的孙子)。无锡人顾杲字子方,是光禄卿顾宪成的侄子。他散尽家财招募一千名士卒,谋划恢复明朝;取道江阴。江阴人把他们当作贼军,聚集众人抵御,顾杲被杀。同县贡生王玉汝字元霖(另一作“琳”),与顾子方同社,是好友。他得到大清安抚使刘光斗的书信,便准备牛肉和酒迎接大清军队,使境内百姓得以安定。后来在鹅湖遇到顾子方,事情已经互相造成伤害,言语又不合;于是把王玉汝抓住,在船中杀死。抚按准备替他请求恤典;他的儿子慧生呈上状文,说:“归顺大清时,道臣张俭想署授父亲官职,父亲推辞本来是为百姓考虑,并不是想借此求取进身。”此事的议论于是停止。顾子方发誓起兵援救江阴,到了沙山时军队溃败;被部下杀死。漳州盗寇兴起,布政使傅云龙安抚他们,事情于是平定(云龙是金溪人;崇祯甲戌进士)。大清兵从苏州奔赴常熟,取小路经过鹅湖。当地人华应鹤从田间望见船中人的辫发、弓箭和刀,便和他的配偶以及几十个人一起拿着耰和锄头,站在桥上大声呼喊。士兵发怒,上岸格斗;打伤了几名士兵,华应鹤受伤而死。一起死去的有华硕敏、杨冠世(应鹤字少锋,死时三十四岁;不剃发,仍戴原来的巾帻。妻子杨氏抚养孤儿应魁成人,守苦节而死)。十三日(壬戌)。常熟人时敏知道大清兵将要到来,事先率部下八百人乘船,假称外出巡查,先行逃走;部下顿时四散。时敏与家僮乘四五条船来到七星桥,被乡民抓获:在桥上斩首示众(见《妖乱志》)。南昌人周定仍与同县的万文英、进贤人胡其伟起兵,守卫广信(定仍是崇祯十六年进士)。德化人李含初在狼山起兵,收复德安、遂昌(另一作“瑞昌”)。海州人董德兴起兵抵抗并守卫。汤廷玄在南湖起兵,失败而死。唐王特意授予杨廷枢御史之职(廷枢字维斗,吴县人;崇祯庚午乡试第一名。国变以后,隐遁行迹,不再出仕。皇帝听说他的名声,不经过推荐,亲手写敕命授官;这是破格任用的意思)。当时科道各官,有的起用旧臣,有的召见后特授,有的由大臣推荐,都是破格任用(有人说:皇帝所重视的是东林、复社;凡是东林老资格人物,没有不征召的。庶吉士张元琳替叔父请求谥号,皇帝钦赐他的叔父张瑞图谥号“文缪”;由此就可以知道皇帝的意图了。皇帝亲自撰写《缙绅序》,极力说明先朝党争门户造成的祸害,把东林、魏党、南党分别列出,叙述得非常详细;只是把“南党”误写成了“西林”)。十四日(癸亥)。大清佟固山攻破常熟,诸生徐守质等人为此战死。当时负责守城的何沂听到风声先逃,众人也各自散去;徐守质的母亲生病,不能逃避。士兵到来后,他的母亲和妻子一同投井而死;徐守质格斗而死。诸生徐怿叹息说:“我家世代科举出身,难道一点也没有义士吗?”于是把诗题在墙上,上吊而死。项志宁扼住脖子而死。诸生萧某的妻子许氏被士兵掠走,她痛骂敌人,不肯受辱;士兵发怒,把她捆在桅杆上肢解。十四、十五两日屠城,十六日佟固山返回郡城。徐守质有个哥哥名叫基,对守质说:“弟弟贤能,应当赶快离开,不可白白送死!我对时局没有什么帮助,应当侍奉母亲,无论生死都与她在一起。”守质恼怒地说:“哥哥一家都在这里,怎么能一起送命!弟弟的妻儿幸好在妇□□(?)那里,妇人没有其他依靠而母亲却死了,这就是我徐守质保全妻子、抛弃母亲;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士人!”徐基于是带着孤外甥,抛下妻子、儿女逃走。这个外甥姓袁,是他的妹夫临死时托付给基兄弟的;徐基有如邓伯道那样的义行。事情平定后徐基回来,母亲和妹妹都已沉在井中,徐守质身中两处创伤死在地上;而徐基的妻子、儿女都得以保全(守质字野玉)(冯班)。秦君召听说城破,整理衣服端正地坐在室内。第一批士兵进来时,先把他年幼的儿子掳走;过了一会儿又进来搜掠妇女。君召大骂,士兵便杀了他。长子看见父亲死去,哭骂不止;也被杀死。君召的妻子抱着两个孙子在楼上哭,士兵放火焚烧楼房,三人都死了。次子在乡间听说后,城破时奔回家中,到了西门也被杀死。幼子被掳到南门后大哭,投水而死。

时钱谦益已降于大清,读书者意其家必无兵到,多躲入半野堂、绛云楼中。第三日,传说绛云楼尸最多,大半是带巾秀才、读书人面孔也(见「妖乱志」)。

冯知十一名鹏举,字彦渊;知兵,有勇力。常熟乡兵起,众且数万;或问之曰:『此辈有成否』?知十叹曰:『长江天堑,昔人所保;北兵渡之,如踰沟渠。今势已至此,譬如破竹,一节之后,无留刃矣;虽百万众如之何哉!此辈但一拍手,将骇而走;何能为耶!谅为义士不当,我居此以俟死耳』!北兵至,出城赴斗死(冯班)。

十五日(甲子)

唐王擢王景亮为御史,巡按金、衢二府兼视学政。

授举人徐伯昌兵部主事(伯昌,字子期;新城人)。

以胡上琛为锦衣卫指挥(上琛,字席公,世袭福州右指挥使;读书能诗。既袭职,复举武乡试)。

召少傅黄士俊,不赴(士俊,顺德人;万历三十五年殿试第一)。

钦天监恭择八月十八日(丁酉)与圣诞壬寅、乙巳、丙申、丙申细推,丁与壬合、乙丙丁相会,为日月星三奇,照耀大明之象;允宜圣驾亲征,大张九伐。

谕文武臣民:『朕誓择于八月十八午时,亲率御营中军平卤侯郑芝龙、御营左先锋定卤侯郑鸿逵统率六师,御驾亲征;尚赖文武臣民尽忠效力,同报祖宗,以救百姓。有功者,朕必重赏,再无食言』。即日,发示安民。

十七日(丙寅)

鲁王进陈潜夫为大理寺少卿,兼御史如故。潜夫自募三百人,列营江上。

曾樱子贡生文德、诸生文思与从弟文徽起兵峡江。

南昌、抚州俱破,临川揭重熙与同里曾亨应先后举兵。亨应命弟和应奉父入闽,与艾南英、揭重熙谋拒守(亨应,字子嘉,号凤山;广东布政司栋之子。崇祯七年进士,官吏部文选司主事)。

重熙招集乡勇徐组绶、万民望、王宏等起兵湖东。建昌益王以书征重熙,重熙往,请急临省会;王不能用。

浙江塘报:黄蜚在湖州屡屡破敌。唐王特赐银印。

唐王以李世奇为左春坊左庶子、赖垓为右春坊右庶子,俱兼翰林院侍读(垓,戊戌进士)。

大清兵谋间道取建昌,永宁王慈炎命闻人天祥出守界山(天祥,南城人。少读文信国传,慨然慕之;遂袭其名。与之语,大悦;呼之曰「闻髯」)。

唐王赐宴群臣。时召何吾驺、蒋德璟未至,黄道周为首辅;郑芝龙以侯爵朝,位道周上。道周与争,众议抑芝龙;文武由是不和。一诸生上书诋道周迂;王知出芝龙意,下督学御史挞之。

芝龙、鸿逵自恃援立功,开府福州,骄蹇无礼;坐见九卿,入不揖、出不送。及赐宴,芝龙以侯爵位宰相上。道周引礼制「武臣无班文臣右者」固争,遂首道周;芝龙怏怏不悦。又荐其门下士朱作楫吏科给事中、叶正发户部主事,帝皆不允;以是益怀怨望。

按芝龙泉州人,幼习海情;凡海盗,皆其故盟或出门下。以就抚后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每一舶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芝龙以此富敌国。自筑城于泉州郡城南三十瑞安平镇,海梢直通;卧内可泊船,径达海。其守城兵自给饷,不取于官;旗帜鲜明、戈甲坚利。制生犀黄金为甲,每出则百余人如一,莫辨其孰为芝龙也。凡贼遁入海者,檄芝龙取之若寄:故八闽以郑氏为长城。芝龙有弟芝虎,勇冠军;以征刘香,没于海。次鸿逵、次芝豹:一门声势煊赫南天。

唐王封黄斌卿为肃卤伯;专敕剑印,入浙御敌。初,斌卿为江北总兵;南都陷,遁归。至是,上「恢剿事宜」,力陈舟山为海外巨镇,北可窥长江、南可取吴越。帝善之,晋封肃卤伯,授以敕书、印剑,复赐银币;亲行饯送,文武百官罗列郊外,军容整肃,观者夹道。敕书有云:『一统不全,即朕不孝;三吴未复,即卿不忠!盼望我孝陵,羹墙如见;可怜我百姓,汤火曷归』!复制诗一首送之。郑鸿逵于饯送时,解所束玉带以赠。

斌卿,兴化人;随父居京邸,流落不得归。后以恩例,当授把总;苦于无资。有妓刘氏助之,得官;刘氏遂为其妻。

斌卿先以御倭功,叨世荫;旋以水战功,又叨世荫。至是,唐王令统水师,于八月初二日从福宁出宁、绍、金、衢等处,合兵进剿。临行,勘请移荫;王谕之云:『功成,且带蛎茅土之是酬;乃先朝固与之恩荫,而不与卿乎?卿两弟,准即袭职金吾;卿子二人,朕为改名:长曰世爵、次曰世勋,以兆卿家世世昌盛、为我中兴世臣之意』。

十九日(戊辰)

广寇攻陷武平。时城内犹于西街演戏,有奸人为内应,打口号三号,贼遂攻入;百姓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大清兵破南康,知府王或被执不屈,死之。熊文举降于大清,乡人题其门曰:『孝、弟、忠、信、礼、义、廉,一、二、三、四、五、六、七;盖骂其「无耻」、「忘八」也。

鲁王以陈函辉为礼部右侍郎。

译当时钱谦益已经投降大清,读书人以为他的家中一定不会有士兵到来,许多人躲进半野堂、绛云楼。第三天,传说绛云楼中的尸体最多,其中大半是头戴巾帽、面貌像读书人的人(见《妖乱志》)。冯知十,名鹏举,字彦渊;懂得军事,有勇力。常熟乡兵兴起时,人数将近几万;有人问他说:“这些人能成事吗?”冯知十叹息说:“长江是天然险阻,从前的人依靠它守卫;北兵渡过长江,就像越过沟渠一样。如今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譬如劈竹子,破开第一节以后,刀刃再没有阻碍;即使有百万大军又能怎样!这些人只要拍一下手,就会惊恐逃跑;还能做什么呢!料想我不应当做义士,我留在这里等待死亡罢了。”北兵到来后,他出城迎战而死(冯班)。十五日(甲子)。唐王提升王景亮为御史,巡按金、衢二府,兼管视察学政。授予举人徐伯昌兵部主事(伯昌字子期;新城人)。任命胡上琛为锦衣卫指挥(上琛字席公,世袭福州右指挥使;读书并能作诗。承袭官职后,又考中武乡试)。召少傅黄士俊,他没有赴任(士俊是顺德人;万历三十五年殿试第一名)。钦天监恭敬选择八月十八日(丁酉),与圣诞日壬寅、乙巳、丙申、丙申诸日详细推算,认为丁与壬相合,乙、丙、丁相会,是日、月、星三奇照耀、光明大明的征象;适宜皇帝亲自出征,大举施行九伐。谕告文武官员和百姓:“朕发誓选定八月十八日午时,亲自率领御营中军平卤侯郑芝龙、御营左先锋定卤侯郑鸿逵统率六军,亲自出征;还要依赖文武官员和百姓竭尽忠诚、效力报国,共同报答祖宗,以拯救百姓。有功的人,朕一定重重赏赐,再也不会食言!”当天,发布告示安定百姓。十七日(丙寅)。鲁王晋升陈潜夫为大理寺少卿,仍兼任御史。陈潜夫亲自招募三百人,在江上列营。曾樱的儿子贡生文德、诸生文思与堂弟文徽在峡江起兵。南昌、抚州都被攻破,临川人揭重熙与同乡曾亨应先后起兵。曾亨应命弟弟和应奉父亲入闽,与艾南英、揭重熙谋划抵抗守卫(亨应字子嘉,号凤山;是广东布政司栋的儿子。崇祯七年进士,任吏部文选司主事)。揭重熙招集乡勇徐组绶、万民望、王宏等人在湖东起兵。建昌益王写信征召揭重熙,揭重熙前往,请求立即前往省会;益王不能任用他。浙江塘报说:黄蜚在湖州多次击败敌军。唐王特意赐给他银印。唐王任命李世奇为左春坊左庶子、赖垓为右春坊右庶子,都兼任翰林院侍读(垓是戊戌进士)。大清兵谋划从小路攻取建昌,永宁王慈炎命闻人天祥出守界山(天祥是南城人。年轻时读《文信国传》,慨然仰慕文天祥,于是袭用他的名字。与文天祥交谈后,文天祥非常高兴,称他为“闻髯”)。唐王赐宴群臣。当时召何吾驺、蒋德璟尚未到达,黄道周任首辅;郑芝龙以侯爵身份入朝,位次在黄道周之上。黄道周据理争执,众人议论要压低郑芝龙的位次;文臣武臣因此不和。有一个诸生上书诋毁黄道周迂腐;唐王知道这是出于郑芝龙的意思,便交给督学御史责打他。郑芝龙、郑鸿逵自恃有拥立皇帝的功劳,在福州开设府署,骄横傲慢而无礼;与九卿相见时,进门不作揖,离开也不送行。赐宴时,郑芝龙以侯爵身份位列宰相之上。黄道周引用礼制“武臣的位次不能在文臣之上”坚决争执,于是首先得罪了黄道周;郑芝龙闷闷不乐。郑芝龙又推荐门下士朱作楫任吏科给事中、叶正发任户部主事,皇帝都没有准许;因此他更加心怀怨恨不满。据说郑芝龙是泉州人,幼年熟悉海上事务;凡是海盗,都曾是他过去结盟的人,或者出自他的门下。自从接受招抚后,海船没有郑氏的令旗便不能往来,每艘船按例缴纳三千金,一年收入以千万计;郑芝龙因此富可敌国。他自己在泉州郡城南三十里的瑞安平镇筑城,海港直通城中;卧室内便可以停船,直接通到大海。他的守城军队自己供给军饷,不向官府索取;旗帜鲜明,兵器铠甲坚固锋利。他用生犀和黄金制作铠甲,每次出行便有一百多人一模一样,没人能辨认哪个是郑芝龙。凡是逃入海中的贼寇,他发檄文让郑芝龙捕捉,就像托付一件小事;所以八闽地区把郑氏看作长城。郑芝龙有弟弟芝虎,勇猛冠绝全军;征讨刘香时,沉没在海中。其次是鸿逵,再其次是芝豹:郑氏一门的声势在南方极为显赫。唐王封黄斌卿为肃卤伯,专门赐给他敕书、剑和印,命他入浙抗敌。起初,斌卿任江北总兵;南都陷落后,逃回故里。到这时,他上奏《恢剿事宜》,极力陈述舟山是海外的重镇,向北可以窥伺长江,向南可以夺取吴越。皇帝认为他说得好,晋封他为肃卤伯,授给敕书、印和剑,又赏赐银币;亲自为他饯行,文武百官排列在郊外,军容整肃,观看的人挤满道路两旁。敕书中说:『天下一统没有完成,就是朕的不孝;三吴没有收复,就是卿的不忠!我盼望着孝陵,仿佛在羹墙之间可以看见先帝;可怜我的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脱离水深火热而回归安定!』又赋制诗一首送给他。郑鸿逵在饯行时,解下所系的玉带赠给他。斌卿是兴化人,跟随父亲居住在京城宅邸,后来流落在外,无法回去。后来按照恩例,应当授予把总之职,但苦于没有资财。有个妓女刘氏资助他,使他得以做官;刘氏于是成了他的妻子。斌卿先因抗击倭寇有功,承蒙恩典获得世袭荫职;不久又因水战有功,再次承蒙恩典获得世袭荫职。到这时,唐王命他统率水师,于八月初二日从福宁出发,前往宁、绍、金、衢等地,合兵进剿。临行时,他请求勘定并迁改荫职。王谕告他说:『等功业成功后,尚且要以裂土封爵来酬报你;这是先朝本来就给他的恩荫,难道会不给卿吗?卿的两个弟弟,准许立即袭任金吾之职;卿有两个儿子,朕替他们改名:长子叫世爵,次子叫世勋,以此预示卿家世代昌盛、成为我朝中兴世臣的意思。』 十九日(戊辰)。广寇攻陷武平。当时城内还在西街演戏,有奸人为内应,喊了三声暗号,贼兵于是攻入城中;百姓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大清兵攻破南康,知府王或被捕后不屈服,因而死去。熊文举投降大清,乡人在他门上题写:『孝、弟、忠、信、礼、义、廉,一、二、三、四、五、六、七。』这是在骂他“无耻”“忘八”。鲁王任命陈函辉为礼部右侍郎。

钱塘诸生张嘉运渡江献策,鲁王授以总兵官,命入余杭山中起兵;事未集,为土人所执,献诸大清巡抚张存仁。存仁问:『尔在浙东何职』?嘉运万声曰:『官拜平卤将军』!存仁笑曰:『吾辈固卤也,然岂易平哉』!时田雄在座,嘉运指谓存仁曰:『田雄,国贼也;豺狼成性。既不忠于天朝,岂能忠于尔国!贼君之贼,汝当为天朝速诛之』!雄大怒,射之三矢,被戮;赋绝命诗,有「头颅遇铁方为贵」之句。

拜杨文骢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令图南京。加其子鼎卿左都督、太子太保。初,唐王在镇江时,与文骢交好;至是,文骢遣使奉表称贺,郑鸿逵又疏荐,故得殊擢。

黄斌卿既出,道遇文骢庆贺登极章疏并缴镇东伯方国安、总督朱大典、东阳诸生赵忠桢与文骢诸札;斌卿为上之。帝即谕内阁撰敕书二道、礼部铸关防两颗与文骢父子。

文骢贺表云:『一人有庆,新开一统之祥;八郡无疆,大普八纮之瑞。正值隆华之伊始,宁云劫运之方终!庆洽华夷,欢腾朝野。盖自统肇神尧,必以陶唐为祖;功开圣禹,还从明德兴基。淮水戈横,宝剑直开新日月;滁阳鞭指,铁衣重换旧江山。扫电轰雷,当年奏捷;栉风沐雨,屡世辛勤。三百年德泽在人心,比于商、周,咸谓过矣;十三宗太阿由己手,贤于尧、舜,不亦远乎!兵农礼乐,本朝之轨则实详;内外华夷,大明之疆界自整。时当末季,边防撤而胡马渡彼阴山;祸至近郊,朝政浊而蛇虺噬乎上国。抱有君无臣之痛,三策何人?深出此入彼之悲,两京胥没!王纲扫地,帝统在天。兹盖伏遇皇帝陛下乘干御宇,拨乱救民。万载瞻依,兆协白水真人之地;六龙骖服,祥起赤伏帝子之灵。日生沧海浴玻璃,九万里而神龙出;云幙武夷开锦绣,五百年而王者兴。地裂天崩翻圣水,几至六宇无民;云兴霞蔚过钱塘,因而八方得至。克勤克俭,大禹之无间然;至孝至仁,周文之有敬止。似三犁倏清卤穴,向北挥鞭;如百川争赴谷王,在东立极。黄龙痛饮,腥膻净扫,比周武王之甲子更自昭明;白凤鸣岐,肃穆重临,相汉光武之乙酉于今为烈。臣质本驽骀之贱,谬司虎豹之关。然志在报韩,子房之椎未奋;天不祚汉,曹沬之耻空存!念此膝一届不复伸,敢斩卤头南走越;虽寸心既枯犹不死,愿随马足北吞吴!况春从天上,衮衣曾锡翠云裘;香自日边,琼食共分青玉案!当此弥天负罪,赖龙文待以不死之科;若使随地自全,俾羊裘得遂再生之日!感极而十行俱下,喜生而五体齐捐。伏愿乾坤再造,水犀百万下蛟门;南北并收,熊罴一声还凤阙!采薇作颂,庆中国之有圣人;天保兴歌,即外夷知戴天子。卜年卜世,从兹为有道之邦;永福永康,自此贺无穷之历矣』!

帝又谕之曰:『尔夙负英才,博综多艺;朕在京口屡相接对,深所面悉。数月以来,顿成奇变。定卤侯奉朕间关至闽,监国登极,肩兹(一作力肩)危统;誓维勤民雪耻,焦劳昼夜不遑!钱塘遇鼎卿,朕以故人子待之。元勋鸿逵前后奏朕:浙东莱尔先弥未萌之隐害、复振久涣之人心,朕大悦慰;业即钦尔以兵部侍郎职,鼎卿亦进宫衔。今览卿奏,并详叙吴越情形;则尔父子,即朕之大耿、小耿矣。云龙风虎,各有其时;丈夫相厚,岂有已乎!其益懋厥绩,协同勋辅先清东浙之尘、继扫临安之寇!朕若早见孝陵,定许破格酬报』。

江阴守备顾元泌登城射敌,矢皆不中,众方疑讶;其效用马倭子窃火药投敌,众执讯之,始知元泌通敌。搜元泌寓,得「请淮抚田仰援兵」公文一道。先是,江阴请兵淮府,元泌易之,原文犹在也。众遂杀元泌及其效用数十人(「义史」)。

华亭钱达起兵,鲁王授以总兵官,命守钱塘江。

仁和唐彪、陈万良起兵,鲁王俱授以总兵官。彪,字起凡;与钱达同事。屯营天目,数往安溪、径山、瓶窑诸处,与达水军为犄角。所统五、六千人,皆以白布裹头,号「白头军」。

进贤诸生胡之澜起兵栖贤山,有众千人。大清兵至,战败被执。入余干西门,观者如堵;之澜笑谓曰:『面目非有异于人,但心赤不黑耳』!见县令,令谕以权降;之澜曰:『君父之际,不可用权』!见金声桓,唾而骂之;遂见杀。

上饶故石首县令徐善箕,倡众饶州被执,论死。中书舍人寇梦虬提兵出火烧关,战没(善箕,天启丁卯举人;梦虬,唐王授官)。

御史汤芬避居松溪,为大清兵所获。巡抚张存仁诱之降,以「雷廉道印」畀之;芬固求死,存仁怜之,不加害(王氏「五小史」)。

译钱塘诸生张嘉运渡江献策,鲁王授予他总兵官之职,命他进入余杭山中起兵;事情尚未办成,就被当地人擒获,献给大清巡抚张存仁。存仁问:『你在浙东担任什么职务?』嘉运高声说:『官拜平卤将军!』存仁笑道:『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卤人,可是哪里是容易平定的呢?』当时田雄在座,嘉运指着他对存仁说:『田雄是国贼,天性像豺狼一样凶残。他既然不忠于天朝,难道还能忠于你的国家吗?这个弑君的贼,你应当替天朝赶快杀掉他!』田雄大怒,向他射了三箭,张嘉运被杀。他作有绝命诗,其中有“头颅遇铁方为贵”一句。任命杨文骢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命他谋取南京。加封他的儿子鼎卿为左都督、太子太保。起初,唐王在镇江时,曾与文骢交好;到这时,文骢派使者奉表祝贺,郑鸿逵又上疏推荐,所以得到特别提拔。黄斌卿出发后,路上遇到文骢庆贺登极的章疏,以及镇东伯方国安、总督朱大典、东阳诸生赵忠桢给文骢的书札;斌卿把这些一并上呈皇帝。皇帝立即谕令内阁撰写两道敕书,命礼部铸造两颗关防,赐给文骢父子。文骢的贺表说:『一人有值得庆贺的事,正开创天下一统的祥瑞;八郡疆域广大,普遍显示八方的吉祥。正逢隆华盛世的开始,哪里能说劫运已经终结呢!庆贺之情遍及华夷,欢乐声震动朝野。自从统绪开始于神尧,必定以陶唐为祖;功业开创于圣禹,也仍然凭借明德来奠定基业。淮水一带兵戈纵横,宝剑直指而开创新的日月;滁阳挥鞭指引,铁衣重新换回旧日江山。扫荡如闪电雷鸣,当年屡次奏报胜利;栉风沐雨,历世辛勤奋战。三百年的德泽留在人心,比起商、周来,人人都说已经超过了;十三宗的太阿宝剑掌握在自己手中,比尧、舜贤明得多,岂不是相差很远吗!兵农礼乐,本朝的制度确实详细;内外华夷,大明的疆界自然整肃。当今正值末世,边防撤退,胡马渡过那阴山;祸患逼近京郊,朝政混浊,毒蛇在上国肆虐。怀抱有君无臣的痛苦,谁能提出三策?深切感受此地陷落、彼地陷落的悲哀,两京全都沦陷!王纲已经扫地,帝统仍在上天。如今幸而皇帝陛下承受天命治理天下,拨乱反正、拯救百姓。万世仰望依赖,祥兆应合于白水真人的地方;六龙驾车随侍,吉祥兴起于赤伏帝子的神灵。太阳从沧海升起,沐浴着琉璃般的光辉,九万里长空中神龙出现;』 『云彩和帷幕在武夷山铺展开锦绣,五百年后王者兴起。大地崩裂、天空倾覆,翻动圣水,几乎到了天下六宇没有百姓的地步;云霞兴盛越过钱塘,因此八方之人得以到来。能够勤劳节俭,是大禹也无可指摘的地方;极其孝顺仁慈,是周文王所敬慎止于至善的品德。仿佛三犁突然清扫卤穴,向北挥鞭;又如百川争相流入河谷之王,在东方建立极点。黄龙痛饮,腥膻之气一扫而空,比周武王甲子日的功业更加光明显著;白凤在岐山鸣叫,肃穆之气重新降临,使汉光武帝乙酉年的功业至今更加显赫。臣的资质本来像劣马一样卑贱,却错误地掌管虎豹之关。然而我的志向在于报韩,子房的铁椎尚未举起;上天没有保佑汉室,曹沬的耻辱徒然留存!想到这双膝一旦屈下便再也不能伸直,便敢于斩下卤人的头颅向南奔走越地;即使内心已经枯竭却仍未死去,愿意跟随马足向北吞并吴地!何况春意来自天上,衮衣曾经剪裁翠云般的衣裳;香气来自日边,琼浆玉食共同分置在青玉案上!正当我罪责弥天之时,幸赖皇上以龙文之恩,按照不判死罪的条款待我;假若能随处保全自己,使我这个穿羊裘的人得以迎来再生之日!感动到了极点,眼泪一行行流下;喜悦由此而生,五体一齐投地。伏愿天地重新创造,水犀军百万攻下蛟门;南北一并收复,熊罴之师一声呼啸便回到凤阙!采薇作颂,庆贺中原有圣人;』 『歌咏《天保》,也就是使境外夷人知道拥戴天子。占卜国运和世运,从此成为有道之邦;永远享有福泽和安康,从此庆贺无穷无尽的年历了!』 皇帝又谕告他说:『你早年就负有英才,广泛通晓多种技艺。朕在京口时多次与你相见交谈,对你非常熟悉。几个月以来,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故。定卤侯护送朕辗转艰难地来到闽地,监国登极,承担这危急的统绪;发誓勤勉抚恤百姓、洗雪耻辱,日夜焦虑劳苦,没有片刻闲暇!朕在钱塘遇到鼎卿,把他当作故人之子来对待。元勋鸿逵前后向朕奏报:浙东赖你先行消除未萌的隐患,重新振作久已涣散的人心,朕十分欣慰。朕已郑重任命你为兵部侍郎,鼎卿也晋升宫衔。如今看到卿的奏章,又详细叙述了吴越的情形;这样看来,你们父子就是朕的大耿、小耿了。云龙风虎,各有自己的时机;大丈夫之间相互厚待,难道会有止境吗!你应当更加努力建立功绩,协同勋辅,先清除东浙的尘垢,再接着扫平临安的贼寇!朕如果能早日拜见孝陵,一定准许破格酬报你。』 江阴守备顾元泌登城射敌,箭都没有射中,众人正感到疑惑惊讶;他的效用马倭子偷偷拿火药投向敌军,众人把他抓来审问,这才知道元泌通敌。搜查元泌的住处,得到一份公文,内容是“请淮抚田仰派援兵”。原先江阴曾向淮府请求援兵,元泌对此加以轻视,原文还在这里。众人于是杀了元泌以及他的效用等数十人(《义史》)。华亭的钱达起兵,鲁王授予他总兵官之职,命他防守钱塘江。仁和的唐彪、陈万良起兵,鲁王都授予他们总兵官之职。唐彪,字起凡;与钱达共同办事。他们在天目山扎营,多次前往安溪、径山、瓶窑等地,与钱达的水军形成犄角之势。所统率的五、六千人,都用白布裹头,号称“白头军”。进贤诸生胡之澜在栖贤山起兵,有部众一千人。大清兵到来后,他战败被捕。押入余干西门时,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四周;之澜笑着对他们说:『我的面目并没有异于常人,只是心是红的,不是黑的罢了!』见到县令时,县令用权宜办法劝他投降;之澜说:『在君父之间,不能使用权宜之计!』见到金声桓时,他向其吐唾沫并辱骂;于是被杀。上饶原石首县令徐善箕,在饶州倡导众人起兵后被捕,被判死刑。中书舍人寇梦虬带兵出火烧关,战死(善箕是天启丁卯年举人;梦虬是唐王授予官职的)。御史汤芬避居松溪,被大清兵俘获。巡抚张存仁诱使他投降,把“雷廉道印”交给他;汤芬坚决求死,存仁怜悯他,没有加害(王氏《五小史》)。

按芬于弘光朝为史可法监纪推官;南都不守,从海道涉温、台抵闽。谒唐王,授四川道监察御史。至戊子五月大清兵陷兴化,芬时官参政,分守兴、泉;绯衣坐堂上,被杀。芬之获,正值涉温、台抵闽时也。原本置此条于丁亥二月,与本传不合;因移于此,当削去「御史」字。

大清兵取袁州。袁州同知李时兴摄府事,力守城;守将蒲缨兵溃,湖广援将黄朝宣五营亦噪归。时兴度不能守,自缢于萍乡官舍;一仆亦死(时兴,福清人)。

二十二日(辛未)

唐王大学士黄道周愤国势衰微,兵食俱乏,政归郑氏;诸大帅巽愞,观望不敢出。自请督师江西,以图恢复。至是起(一作启)行,谨赍一月粮,以虚声鼓动忠义,得卒九千余人;从广信出衢州,所至安抚遗黎、联络声势,远近响应。

道周愤郑氏无经略之志,而江西义旗响应,乃慨然曰:『立君以救民,吾之素志。今主上亲征在即,分道而进,灭寇复仇,机会不可失!我为大臣,宁惜以身先之;庶人心有知,不至泄泄也』!帝命郑芝龙助之资,不应;自办一月粮以行,帝惟给空扎百函为行资而已。有僧军荷鉏耰棘荆随道周后,名曰「扁担兵」。

道周夫人蔡氏在家,闻道周出江西,叹曰:『我夫获死所矣!安有将在内、相在外而能成厥事者乎』?

大清官袁继咸于内院,终不屈。继咸至燕京,供具甚厚;谕降,不从。

唐王加赖垓国子监祭酒。

鲁王以吴从鲁为通政司参议(从鲁,字金堂,山阴人,万历丙辰进士;官川湖分守道)。

大清兵攻江阴,游骑道出无锡,去大军稍远,不戢。诸生华旷度挈妻王氏避兵祝塘,祝塘王母家也。旷度适构疾,不粒者数日,而骑兵野掠者突至;旷度虑不免,急呼妇:『若以少子疾走可免,俱死无益』!妇不忍去,强之乃行。行里许复返,谓旷度曰:『君留此必死;君强起,予掖君卧旁草舍中,冀得脱』!且解腰缠五金畀之曰:『以此赂骑兵乞命』!妇甫行而骑兵追至,妇投水不及,被获;一骑挟之上马走。妇遥呼稚子走间道,乘间解帨自缢,时七月二十三日也。旷度果以赂免,迹妇尸不获;卜者杜翁卜之曰:『重重坎陷,绝于申刻;缢用徽墨,手类有物。置于丛棘,三日其得』。初往祝塘时,妇慨然谓旷度曰:『此行生死未可知;倘不测,无一以为念』!乃以珠密纫诸子女及己衣缝中,曰:『即死,得收余骨』。至是,果得尸于草田中、松阜下;盛暑胔腐,血流蔽体。裂所纫珠,始得实,领结坚纫不可解,面斫一刀伤目、一刀溃脑;五指牢握败草,负痛使然也。盖方缢时,骑兵怒而推刃,以及于难。既天下大定,朝廷褒显节义,诏有司核所在妇女以名闻;而妇以格于议,不获上。

顾栋高曰:『我朝受天□命,天戈所指,罔不臣服。间有一、二未识天命、撄城抗拒,戮及妇女者,此诚不足与于旌表之列!若夫深闺弱质遁逃田野,卒遇不测,致命遂志,毅然蹈白刃而不悔,与夫抗拒王师者,不可一律论。烈妇当仓猝乱离中从容审处、识别记念,卒如所料,得收遗骸于血污狼藉;骨骼撑拒之余,其才识尤有过人者,又不徒一死之立节已也』!

唐王命曾樱掌吏部,移张肯堂掌都察院。樱持法不挠,数有所争执。

何吾驺至自广东,用为首辅;锡以银章,文曰「辅佐中兴」。

郑鸿逵挥扇殿上,何楷呵止之;二郑甚怒。

改艾南英为御史。

授胡梦泰兵科给事中(梦泰,字友蠡,广信铅山人,崇祯十年进士;官唐县知县)。

二十四日(癸酉)

嘉定进士黄淳耀,偕弟渊耀入僧舍将自缢;僧曰:『公无服官,可无死』!淳耀曰:『城亡与亡,岂以出处贰其心哉』!乃索笔书曰:『弘光元年七月二十四日,进士黄淳耀自裁于城西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昧,此心而已』!遂与渊耀相对缢死;年四十有一。其门人私谥之曰「贞文」。

淳耀,字蕴生,崇祯十六年进士;渊耀,字伟恭,诸生。死后数日,亲友收其尸,面如生。

金声桓遣前营刘一鹏御峡江,嘱王体忠备抚、建。

安南国遣使入贡。使人衣冠颇类中国承差,但推髻、跣足;所贡惟金龟、银隺、银炉、香绢等,无他异物。

日本国亦遣使入贡。

阎应元躯干丰硕,双眉车竖,目细而长;面苍黑,有须:颇似关壮缪。每昧爽巡城,令人执大刀以随;北兵望之,惊疑为神。一日交战,敌见一少年将持戟锐进,锋不可当,战罢,不知所往。城中人疑为土神陈烈士之助,虔祀之(「义史」)。

八月庚辰朔

靖江王亨嘉自称监国于桂林。亨嘉,太祖从孙靖江王守谦十一世孙;崇祯中,袭封。闻南京破,谋僭号;招集诸蛮起兵。

译考察汤芬在弘光朝任史可法的监纪推官;南都失守后,他从海道经过温、台到达闽地。拜见唐王后,被授为四川道监察御史。到戊子五月大清兵攻陷兴化时,汤芬当时任参政,分守兴、泉;穿着绯衣坐在堂上,被杀。汤芬被俘,正是在经过温、台到闽地的时候。原本把这一条放在丁亥二月,与本传不合,因此移到这里;应删去“御史”二字。大清兵攻取袁州。袁州同知李时兴代理府事,竭力守城;守将蒲缨的军队溃败,湖广援将黄朝宣的五营也喧闹着返回。时兴估计无法守住,便在萍乡官舍自缢;一个仆人也随之而死(时兴是福清人)。二十二日(辛未)。唐王的大学士黄道周因国势衰微、军粮都缺乏,而政权归于郑氏;各位大帅又怯懦观望,不敢出兵,便主动请求督师江西,以谋求恢复。到这时,他起程出发,谨慎地携带一个月的粮食,想用虚张声势来鼓动忠义之士,招募到九千多名士卒;从广信出发前往衢州,所到之处安抚遗民、联络声势,远近都起兵响应。道周对郑氏没有经营谋划的志向感到愤懑,又因为江西义旗纷纷响应,便慨然说:『拥立君主来拯救百姓,是我的一贯志愿。如今主上即将亲自出征,我们分道进军,消灭贼寇、报仇雪恨,这个机会不能错过!我身为大臣,难道还吝惜以自身为先吗?只希望百姓人心有所知,不至于懈怠散漫!』皇帝命郑芝龙资助他,郑芝龙没有答应;道周自己筹办了一个月的粮食出发,皇帝只给了他空白公札一百函作为行资而已。有僧兵扛着锄头、耰和荆棘,跟随在道周身后,名叫“扁担兵”。道周的夫人蔡氏在家中,听说道周出兵江西,叹息说:『我的丈夫找到死的地方了!哪里有将领留在内地、宰相却在外面,而能够成就他的事业呢?』 大清官员袁继咸在内院,始终没有屈服。继咸到达燕京后,供给和器具都很丰厚;大清劝他投降,他不从。唐王加封赖垓为国子监祭酒。鲁王任命吴从鲁为通政司参议(从鲁,字金堂,山阴人,万历丙辰年进士;任川湖分守道)。大清兵攻打江阴,游骑从道路上出现在无锡,离大军稍远,因而没有受到约束。诸生华旷度带着妻子王氏到祝塘躲避兵乱,祝塘是王氏母亲的家。旷度恰好患病,几天没有吃粮,游掠野外的骑兵突然到来;旷度担心不能幸免,急忙呼唤妻子说:『你带着小儿子赶快逃走,也许可以免死;我们都死在这里没有好处!』妻子不忍离去,他强迫她才走。走了约一里又返回,对旷度说:『你留在这里一定会死;你勉强起来,我扶你躺到旁边的草舍里,希望能够逃脱!』并且解下腰间缠带中的五金交给他,说:『用这些贿赂骑兵,请求保命!』妻子刚走,骑兵就追到;她来不及投水,被抓住,一个骑兵夹带着她上马逃走。妻子远远呼喊,让幼子从小路逃走,趁机解下佩帨自缢,当时是七月二十三日。旷度果然靠贿赂获免,但寻找妻子的尸体没有找到;卜者杜翁为此占卜说:『重重坎险,死绝在申时;用徽墨缢死,手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尸体放在丛生的荆棘中,三天就能找到。』起初前往祝塘时,妻子慨然对旷度说:『这次出行生死未可知;假如发生意外,不要有什么牵挂!』于是把珠子秘密缝在子女和自己的衣缝中,说:『即使死了,也可以据此收殓我的遗骨。』 到这时,果然在草田中、松树小丘下面找到了尸体;盛夏酷暑,尸体已经腐烂,鲜血流淌,遮满全身。剖开缝入的珠子,才得到确证;领结缝得很牢,无法解开,脸上有一刀砍伤眼睛,另一刀砍裂头脑;五指紧紧握着枯草,大概是因为遭受痛苦才这样。原来她刚缢死时,骑兵愤怒地推刀砍刺,终于使她遭难。天下大定以后,朝廷表彰显扬节义,下诏命有关官员核查各地妇女,把姓名上报;但王氏受到制度或议论的限制,未能上报。顾栋高说:『我朝承受上天□的命运,天戈所指,没有不臣服的。间或有一两个不知天命、据城抗拒,连妇女也一并杀戮的,这确实不值得列入旌表之中!至于深闺中的柔弱女子逃到田野,最终遭遇意外,为完成自己的志愿而献出生命,毅然走向刀刃也不后悔;她与那些抗拒王师的人,不能一概而论。这位烈妇在仓促动乱、流离失所之中,仍能从容审慎地处置事情,留下识别和纪念的凭据,最终果然如她所料,得以从血污狼藉中收取遗骸;她在骨骼支撑抵拒的余力之外,才智见识尤其超过常人,也不只是以一死来树立节操而已!』 唐王命曾樱掌管吏部,调张肯堂掌管都察院。曾樱执法不屈,曾多次据理争执。何吾驺从广东来到,被任用为首辅;赐给他银章,章上文字是“辅佐中兴”。郑鸿逵在殿上摇扇,何楷呵斥制止他;二郑十分愤怒。改任艾南英为御史。授予胡梦泰兵科给事中之职(梦泰,字友蠡,广信铅山人,崇祯十年进士;任唐县知县)。二十四日(癸酉)。嘉定进士黄淳耀和弟弟渊耀进入僧舍,准备自缢;僧人说:『您没有担任官职,可以不必死!』淳耀说:『城池灭亡,我也应当与之俱亡,难道会因出仕或退隐而改变我的心志吗?』于是要来笔,写道:『弘光元年七月二十四日,进士黄淳耀在城西僧舍自裁。唉!进身不能为王朝竭尽力量,退身不能清白地隐居;读书没有多少益处,学道也没有成就,心中耿耿而不昧,只有这一片心罢了。』随后与渊耀相对自缢而死,时年四十一岁。他的门生私下给他谥号“贞文”。淳耀,字蕴生,崇祯十六年进士;渊耀,字伟恭,是诸生。死后几天,亲友收殓了他们的尸体,面容还像活着一样。金声桓派前营刘一鹏防御峡江,嘱咐王体忠防备抚州、建昌。安南国派使者入朝进贡。使者的衣冠很像中国的承差,只是梳着推髻、赤着双脚;所进贡的只有金龟、银鹤、银炉、香绢等物,没有其他奇异物品。日本国也派使者入朝进贡。阎应元身材魁梧,双眉向上竖起,眼睛细而长;面色苍黑,留着胡须,很像关壮缪。每天黎明巡城,都让人拿着大刀跟随;北兵望见他,惊疑是神人。一天交战时,敌军看见一个持戟的少年将领锐不可当,战斗结束后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城里人怀疑这是土神陈烈士的帮助,便虔诚地祭祀他(《义史》)。八月庚辰朔日。靖江王亨嘉在桂林自称监国。亨嘉是太祖从孙、靖江王守谦的第十一世孙;崇祯年间袭封为王。听说南京失陷后,他谋划僭越称号;招集各地蛮人起兵。

亨嘉系高皇帝侄文正裔,故名不用金木五行;以支庶篡立。后嫡嗣同宗室二十余人上疏告讦,启、祯两朝迄无宁岁;王厚赠(一作贿)权要,以故辄直王,每下讦者于狱。及南都变,王遂睥脱神器;以总兵杨国威为大将军、推官顾奕为吏科给事中,臬司曹烨等皆俯首听命;推置僚属,据有桂林。闽中颁诏至,不受;密与参谋孙金鼎以勤王为名,遍檄四方,调集汉上官兵,檄柳、庆左右江西四十五洞土狼标勇自卫(顾奕,苏州人;举人)。

永定土寇劣生王叔光、王中庆、王凤来等因南都之变,集亡命数千攻大埔县;屯锦风窖地方,去城三十里而阵。又闻武平失守,势益鸱张。攻围永定县七日,知县徐可久陈乡勇、严保甲,用间设奇直捣其巢,擒斩二百余人;余党解散,叔光仅以身免。时汀川大旱,斗米值钱三钱。

唐王授万文英兵部员外郎,监黄道周军。

初三日(壬午)

大清兵至松江,败吴志葵、黄蜚于春申浦;城遂被围。李待问守东门、章简守南门;城破,俱被杀。沈犹龙出走,中矢死。华亭教谕眭明永题诗明伦堂,投缳死。诸生戴泓赴池死。参志葵军事嘉定举人傅凝之,赴水死。志葵、蜚被执死,华亭举人徐孚远遁入海。

犹龙与义兵头目蔡裔据城固守。有谢某制造军器,入城交纳;犹龙令开南门纳之。舟入,忽报黄蜚解奸细至;兵皆青布缠头,内一兵露辫,众喧呼『北兵至矣』!犹龙仓卒走东门。时城中已伏内应,兵乍入,城上悉竖大清旗帜。盖黄蜚兵多用青白布缠头,大清兵效之,混入;城中闻号而起,去布悉辫发者。

明永字嵩年,丹阳人;崇祯十五年举人。题诗曰:『明命其永,嵩祝何年!生愧祖义,死依圣贤』。诸生徐念祖,文贞公曾孙;字无念。与妻张,二妾陆、李,子女七人俱自缢死。

蔡裔遁入海。

志葵将航海,移师申浦。抵得胜港,大清兵以小舟薄之,火器齐发,烟焰蔽天;军遂大溃。蜚舟胶,先取妻子投水中,乃自沉;大清兵钩致之,与志葵俱被执。浦中积尸如邱。

蜚有兵四、五万,舟一万,泊于大湖之马迹山。七月十三,由洞庭山开舟。十四日,忽见黑云横起,大风倏至,至十五日五更始息;失舟四、五千。十七日,泊于松江泖湖之豆腐滨,距城十五里。数日后,大清兵入松江城。蜚遣兵与战,副将被擒;清帅问蜚兵可破否?对曰:『移舟则可破』。蜚恐湖口被清兵截断,将出入湖海(一作出湖入海);时海潮入湖,蜚舟大水逆,行动不利。清兵望见,遣舟即率小哨舡数百顺流突前,箭如雨下;蜚兵不能支,遂大溃。清兵得蜚,大喜;结彩迎入松江城。蜚见清帅,不为屈。

松江破,钱棅将间道赴闽;舟抵震泽,大清兵数百艘尾之。棅知不免,遂自沉;小僮秋烟从死。翌日,秋烟拥棅尸僵立湖中,人以为异。

江阴周祥、金满等四人乘黑夜缒城烧敌营,敌兵被火,无不毛焦肉烂,忿甚;四散杀掠男女,死者无算。

郑芝龙集廷臣议战守事宜,言仙霞关外宜守者计百处,应设守兵若干;其战兵以今年冬简练、明春出关,一出浙东、一出江右,计兵二十余万。合八闽两月饷计之,不支其半。请于两税正供预借一年,令群臣捐俸,劝绅士输助,察府、县历年积榖银两未解者悉催赴行在;官吏督征,闾里骚然,民不乐从。又请广开事例,于是厮养隶卒皆得给札授官;犹苦饷不足。

芝龙言守关兵十万,其实仅数百人,皆疲癃不堪用。

芝龙请于两税内每粮一石预借银一两,每府差侍郎、科道督征;民不乐从,反愆正供。又请清理僧田,可得饷八十万;不听。

唐王以王兆熊为吏部主事兼御史,管义饷。兆熊沿门搜括,不输者榜其门曰「不义」。

按义饷者,抚按以下皆捐俸助,名官助;官助外,有绅衿大户助:于是东南鼎沸。又察括府、县库积年存银未解者,厘毫必解。民不堪其苦,延颈举踵望王师之至;时谚曰:『清行如蟹,曷迟其来』!

初四日(癸未)

唐王授〔王〕士和吏部司务(士和,字万育,金溪人;崇祯中举于乡)。

颁刻皇明祖训及自制登极、亲征、监国三诏于各郡王镇国将军。王好读书,博通典故;故手撰三诏与鲁监国书,群臣皆莫能及。批阅章奏,丙夜不休,有多至数十百言者。

敕工部修理后殿墙垣低缺处。

敕锦衣卫堂上官:『国家新创,禁门启闭,一以五更为期。明日,大臣许带三人、小臣许带一人。其直科抄疏诸臣,各带十人。钟鸣之时,俱于午门伺侯。如有青衣小帽杂于班联之后或借用官帽僭戴者,即行拿奏;各官护短争执者,并究。各官应用牙牌,工部察奏。

帝幸国学,祭酒赖垓进请。三品以上坐听,其下侍立;圜桥观者如堵。

广西巡抚瞿式耜甫抵梧州而南京破,靖江王亨嘉召之,式耜拒不往;檄思恩参将陈邦傅助防,止狼兵勿应亨嘉调。

译亨嘉是高皇帝侄子文正的后裔,所以名字不用金、木等五行偏旁;他以旁支身份篡位。后来嫡系后裔和同宗室二十多人上疏告发他,启、祯两朝始终没有安宁之年;靖江王厚重赠送或贿赂权要,因此权要总是替他辩护,每次都把告发者下狱。等到南都发生变故,靖江王便觊觎神器;任命总兵杨国威为大将军、推官顾奕为吏科给事中,臬司曹烨等也都低头听命;推置僚属,占据桂林。闽中的诏书传到后,他不接受;又暗中与参谋孙金鼎以勤王为名,向四方发布檄文,调集汉水以北的官兵,并檄令柳、庆两地以及左右江西四十五洞的土狼标勇士来保卫自己(顾奕是苏州人;举人)。永定的土寇、劣生王叔光、王中庆、王凤来等,因南都发生变故,聚集数千亡命之徒进攻大埔县;在锦风窖一带扎营,距城三十里列阵。又听说武平失守,气势更加嚣张。围攻永定县七天,知县徐可久召集乡勇,严明保甲制度,使用反间计并设置奇兵,直捣他们的巢穴,擒获、斩杀二百多人;余党解散,王叔光仅仅逃得一命。当时汀川大旱,一斗米值钱三钱。唐王授予万文英兵部员外郎之职,监理黄道周的军队。初三日(壬午)。大清兵到达松江,在春申浦击败吴志葵、黄蜚;松江城于是被围。李待问防守东门,章简防守南门;城破后,两人都被杀。沈犹龙出城逃走,中箭而死。华亭教谕眭明永在明伦堂题诗后上吊而死。诸生戴泓投池而死。参与吴志葵军事、嘉定举人傅凝之投水而死。吴志葵、黄蜚被捕后死去,华亭举人徐孚远逃入海中。沈犹龙与义兵头目蔡裔据城坚守。有个谢某制造军器,进入城中交纳;犹龙命令打开南门接纳他。船驶入后,忽然有人报告黄蜚押送奸细到来;士兵都用青布缠头,其中一名士兵露出了辫子,众人喧呼:“北兵来了!”犹龙仓促逃往东门。当时城内已经埋伏了内应,兵士突然入城,城上全部竖起大清旗帜。原来黄蜚的军队多用青、白布缠头,大清兵便仿效这种装束混入城中;城中听到呼喊而起身,解去布带后全都是留辫发的人。明永,字嵩年,丹阳人;崇祯十五年举人。他题诗说:『愿大明的天命长久,嵩山的祝愿要延续多少年!活着愧对祖先的义节,死后依归圣贤。』诸生徐念祖,是文贞公的曾孙,字无念。他与妻子张氏、两个妾陆氏和李氏,以及七个子女,全都自缢而死。蔡裔逃入海中。吴志葵将要航海时,把军队移驻申浦。到达得胜港后,大清兵用小船逼近,火器一齐发射,烟火遮蔽天空;吴志葵的军队于是大败溃散。黄蜚的船搁浅,先把妻子儿女投入水中,随后自己沉水;大清兵用钩子把他钩上来,他与吴志葵一起被捕。浦中堆积的尸体像丘陵一样。黄蜚有四、五万士兵、一万艘船,停泊在太湖的马迹山。七月十三日,从洞庭山开船。十四日,忽然看见黑云横空而起,大风突然来到,到十五日五更才停息;损失船只四、五千艘。十七日,停泊在松江泖湖的豆腐滨,距城十五里。几天后,大清兵进入松江城。黄蜚派兵交战,副将被擒;清军将帅问黄蜚的军队能不能击破,副将回答:『只要移动船只就可以击破。』黄蜚担心湖口被清兵截断,想从湖中出入海中;当时海潮流入湖中,黄蜚的船逆着大水,行动不利。清兵看见这种情形,派船只率领几百艘小哨船顺流突进,箭像雨一样射下;黄蜚的军队无法抵挡,于是大败溃散。清兵擒获黄蜚后非常高兴,张灯结彩迎入松江城。黄蜚见到清军将帅,不肯屈服。松江失守后,钱棅准备从小路前往闽地;船到震泽时,大清兵派数百艘船尾随。钱棅知道不能幸免,于是投水而死;小僮秋烟也跟随他而死。第二天,秋烟抱着钱棅的尸体僵立在湖中,人们认为这是异常之事。江阴的周祥、金满等四人趁黑夜从城上缒下,焚烧敌营。敌兵被火烧得无不头发焦、皮肉烂,十分愤怒;四处杀掠男女,死者无法计算。郑芝龙召集廷臣商议战守事宜,说仙霞关外适宜防守的地方有一百处,应当设置若干守兵;作战部队在今年冬天选练,明年春天出关,一支从浙东出发,一支从江右出发,估计军队二十多万人。把八闽两个月的军饷合计起来,连一半也供给不起。于是请求从两税正供中预借一年的赋税,命群臣捐出俸禄,劝勉绅士输送资助,并查出府、县历年积存而尚未解送的粮银,全部催促送到行在;官吏负责督促征收,乡里骚动不安,百姓不愿服从。又请求广泛开办捐纳事例,于是厮养、隶卒都能领取札付授官;但军饷仍然苦于不足。郑芝龙说守关的兵有十万人,实际上只有几百人,而且都衰弱年老,不能使用。郑芝龙请求在两税中每一石粮预借银一两,每府派侍郎、科道官督促征收;百姓不愿服从,反而拖欠了正供。又请求清查僧田,说可以得到军饷八十万;没有得到允许。唐王任命王兆熊为吏部主事兼御史,管理义饷。兆熊挨家挨户搜刮,凡是不缴纳的,就在门上张贴“ 不义 ”二字。考察义饷一事,巡抚、巡按以下的官员都捐出俸禄资助,名为官助;官助之外,还有绅士、士绅和大户资助:于是东南一带沸腾不安。又查核、搜括府县库中多年积存而未解送的银两,哪怕一厘一毫也必须解送。百姓承受不了这种苦难,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王师到来;当时有谚语说:『清兵行动像螃蟹一样慢,为什么还不快来呢!』 初四日(癸未)。唐王授予〔王〕士和吏部司务之职(士和,字万育,金溪人;崇祯年间乡试中举)。把《皇明祖训》以及皇帝亲自撰写的登极、亲征、监国三道诏书,颁刻给各郡王和镇国将军。唐王喜爱读书,广泛通晓典故;因此亲自撰写的三道诏书和给鲁监国的书信,群臣都比不上。批阅章奏时直到深夜也不停,有的多达数十乃至上百言。命工部修理后殿墙垣低矮残缺的地方。敕令锦衣卫堂上官:『国家刚刚建立,宫门的开闭一概以五更为期限。明天,大臣准许带三人,小臣准许带一人。那些负责抄录直科章疏的诸臣,各自带十人。钟声响起时,都要在午门等候。如果有穿青衣、戴小帽的人混杂在班列后面,或者借用官帽擅自戴用,立即捉拿上报;各官如果包庇短处、争执护卫,也一并追究。各官应使用牙牌,由工部查察上报。』 皇帝驾临国学,祭酒赖垓进前请求。三品以上官员坐着听讲,其余官员站立侍听;圜桥周围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广西巡抚瞿式耜刚到梧州,南京就失守了。靖江王亨嘉召他前往,式耜拒绝前去;他发檄文命思恩参将陈邦傅协助防守,并阻止狼兵响应亨嘉的调遣。

式耜移书总制丁魁楚为备;又以大义启靖江王曰:『两京继陷,大统悬于一发;豪杰眈眈逐鹿。闽诏既颁,何可自兴内难,为渔人利』!靖江得书,大怒;遣桂平道井济促式耜赴桂林任,式耜不应。

唐王进吴易兵部尚书;杨文骢奏易斩获多也。

鲁王亦授吴易兵部侍郎,封长兴伯。

嘉兴周谦(一作天)于城破时走吴易军,以舟师出没芦墟、白荡间,为先锋参将;杀敌甚多。

唐王超拜苏观生东阁大学士,参机务。

杭严道龚可楷航海至闽,不用;上「■〈▯虖〉尔蹴尔」一疏,卒不用。后被贼杀死。时南来无赖之徒,争上疏谈兵,即得召对;片言合旨,赉金、赐爵。久之渐多,部曹几及千人;然帝命赏,郑芝龙亦不应。

命中书颁敕书一道、旗牌八面于前军都督府左都督郑芝豹。

初六日(乙酉)

命礼部颁「祖训」五十七本于内阁六部诸臣工,务令熟记遵行。

大学士林〔欲〕楫等谢表云:『〔圣祖开天〕,方策轶鼎彝之重;神孙继统,羹墙凭琬琰之垂。用孝作忠,昭哉嗣服;以守为创,允矣中兴。伏惟皇帝陛下,天符握赤、圣略凝玄。炼五色石而补鳌巅,白水启宛城之驾;起半壁天以息龙火,黄衣耀闽海之祥。世统上缵高皇,并道统亦同一揆;治法远绍开代,即心法可以万年。刻成「祖训」一书遍赐臣工百职,或治内、或治外,篇篇蕊笈琅函;若纬武、若经文,字字禹图轩鼎。宣威布德,自宫禁以达蛮夷;杜渐防微,由藩封而及政府。煌煌大册,烨烨洪谟;九重方且奉祖训以修行,多士亦将并鸿文而觌德:此真凝兴朝之永命而肇一统之鸿休者也。臣等念切典章,身惭文献。图呈金镜,欲勒「贞观政要」之编;名企玉书,窃陋「汶水」、「大风」之制。伏愿圣不自圣、新又日新。因时制宜,声为律而身为度;得言忘象,口成文而笔成书:则训行且遍臣民而显承益光谟列矣』!

初八日(丁亥)

唐王改徐伯昌为御史。

丁祭。帝先期命太常寺卿曹学佺诣文庙供办陈设各项事宜,恭进祝版,候填御名。至期,遣大学士行礼;启圣公祠,提学御史行礼。

通政司左通政周汝玑恭进二祖圣容暨勋臣六人真像;温旨答之。

加周崔芝为水军都督,副黄斌卿驻舟山;从斌卿疏请也。崔芝,字九玄,福清之榕泽人。读书不成,为盗于海;饶机智,侪辈皆听其指挥。常往来日本,以善射名;与撤斯玛王结为父子。日本三十六岛,各有王统之;其所谓东京者,乃国王也。国王曰京王,拥虚位而已;一国之权,则大将军主之。其三十六国王,则如诸侯;撤斯玛于诸岛中为最强,与大将军为首尾。崔芝既熟日本,故在海中无不如意。微行至家,有司迹逋,系狱三年;贿吏得解,乃变姓名,仍为盗。久之就抚,授黄华关把总;稽察商舶(撤斯玛,即萨摩也)。

大学士蒋德璟至,陛见;首以清屯、练军告,帝然之而不能行。

初九日(戊子)

礼部请:例应致祭大社、大稷。时以大雨,故帝于宫中具衮冕遥拜,命定卤侯郑鸿逵恭行代摄。

谕太常寺:设鼓于宫门,如遇祭期,鸣鼓三通,以示诸臣齐集班联。

郑芝龙遣给事中梁应奇入广督饷,参迟误者数十人,俱奉旨提问;然迟疑未有提至者。潮州知府杨球欲入朝,闻旨遂止粤界,不敢入。

户部侍郎李长倩请开捐纳事例;从之。部司三百两,后减至百两;武扎仅数十两。于是厮养隶卒,皆得给扎授官;虽止虚衔,居然冠盖谒公府、挞邻里。晋江令金允治听讼,两造皆称职官,不跪,立而对簿,至相殴于庭,官不能制。

授熊化大理寺正卿(化,清江人,万历辛丑进士;官扬州兵备副使)。

赠祁彪佳少保、兵部尚书,谥「忠敏」。

姜采流寓苏州疾革,语其二子曰:『吾奉先帝命戍宣州,死必葬我敬亭之麓』。二子如其言。

十二日(辛卯)

大清杀黄端伯。

端伯在狱,言笑如平时;谓人曰:『吾往注「易」疏;疏成,初筮得「明夷」之象,再筮得箕子之「明夷」,心窃疑之;今其验乎』!乃作「明夷篇」以见志。门生某入视,劝之稍贬;端伯怒,以砚投之曰:『君既不能以礼自处,奈何欲以非礼处人乎』?至是,豫王遣骑问之曰:『先生降与不降,总在今日』!端伯笑曰:『我志遂矣』!同骑出同济门,至水草庵;曰:『愿毕命于此』!临刑,适报恩寺僧一轮趋过,端伯呼之;命代书绝句云:『对面绝思量,独露金刚王;若问安身处?刀兵是道场』。吟毕,一卒左刃之,引颈以受,卒手颤刀坠;一卒右刃之,亦如左。端伯厉声曰:『何不直刺吾心』!卒如其言,乃瞑。随而观者数万人,皆持香哭拜;时年六十有一。

刘一鹏破峡江兵,曾文德、文思、文徽俱战死;邓武泰亦死之。

唐王擢陈泰来右佥都御史,提督江西义军(李自成败走武昌,其部下散掠新昌境;泰来大破之)。

译瞿式耜写信给总制丁魁楚,要求做好防备;又以大义启告靖江王说:『两京相继陷落,大统悬于一线;豪杰们虎视眈眈地争夺天下。闽地的诏书既已颁布,怎么可以自行发动内乱,让渔翁得利呢!』靖江王得到书信后大怒,派桂平道井济催促式耜到桂林任职,式耜没有答应。唐王晋升吴易为兵部尚书;这是因为杨文骢上奏说吴易斩获敌人很多。鲁王也授予吴易兵部侍郎之职,封为长兴伯。嘉兴人周谦(一作周天)在城破时投奔吴易的军队,率水师在芦墟、白荡之间出没,任先锋参将;杀敌很多。唐王破格任命苏观生为东阁大学士,参与机务。杭严道龚可楷乘船到闽地,没有被任用;上疏《■〈▯虖〉尔蹴尔》,最终也没有被任用。后来被贼人杀死。当时南来的无赖之徒争相上疏谈论军事,就能得到召见答对;只要片言符合皇帝心意,就赏赐金钱、赐予爵位。时间久了,这类人逐渐增多,部曹几乎达到一千人;然而皇帝命令赏赐,郑芝龙也不执行。命中书省颁发一道敕书、八面旗牌给前军都督府左都督郑芝豹。初六日(乙酉)。命礼部把《祖训》五十七本颁给内阁、六部的诸位臣工,务必让他们熟记并遵照执行。大学士林〔欲〕楫等人的谢表说:『〔圣祖开天〕,方策的尊重超过鼎彝;神孙继承统绪,仿佛在羹墙之间凭借琬琰垂示。以孝道作为忠诚,继承事业是多么光明;以守成为开创,确实是中兴之道。伏惟皇帝陛下,手握赤色天符,圣明谋略凝聚玄妙。炼五色石来修补鳌山之巅,白水开启宛城的车驾;从半壁江山中兴起,平息龙火,黄衣闪耀着闽海的祥瑞。世代统绪向上继承高皇帝,政治道统也与之同归一途;治理法度远远承继开代,内心的治道可以流传万年。《祖训》一书刻成后,遍赐臣工百职;有的治理内地,有的治理外地,篇篇都如蕊笈琅函;有的讲武,有的讲文,字字都如禹图轩鼎。宣扬威势、施布恩德,从宫禁一直达到蛮夷;杜绝渐生的祸患、防范细微的过失,从藩封直到政府。光辉灿烂的大册,明盛宏大的谋略;九重宫中的皇帝正奉行祖训,多位臣士也将共同阅读宏文、瞻仰圣德:这正是凝聚中兴王朝长久国运、开创一统伟大祥瑞的事业。臣等心念典章制度,却惭愧不能成为文献。想要进呈金镜,准备编纂《贞观政要》那样的书;仰慕玉书之名,私下却自愧不如“汶水”“大风”的制度。伏愿圣明不自以为圣,新政日日更新。』 『根据时势制定合宜的制度,使声音成为律、身体成为度;领会言语而忘却形象,使口中形成文章、笔下形成书册:这样,祖训就将遍行于臣民之间,使圣德承继、光大宏图之功更加显著了!』 初八日(丁亥)。唐王改任徐伯昌为御史。举行丁祭。皇帝预先命太常寺卿曹学佺前往文庙,办理供品、陈设等各项事务,恭敬地进呈祝版,等候填写御名。到了祭期,派大学士行礼;在启圣公祠,由提学御史行礼。通政司左通政周汝玑恭敬地进呈二祖圣容以及六位勋臣的画像;皇帝用温和的诏旨答复他。加封周崔芝为水军都督,辅佐黄斌卿驻守舟山;这是按照斌卿的奏请办理的。崔芝,字九玄,福清县榕泽人。读书没有成就,后来在海上做盗贼;他很有机智,同行的人都听从他的指挥。他经常往来日本,以善于射箭闻名;并与撤斯玛王结为父子。日本三十六岛各自有王统治;所谓东京,就是国王所在之处。国王称为京王,只拥有空名而已;一国的权力则由大将军掌握。那三十六国的国王,就像诸侯;撤斯玛在各岛中最为强盛,与大将军相互呼应。崔芝既然熟悉日本,所以在海上没有不如意的事。他微服回到家中,有司追查逃亡之罪,把他关进狱中三年;他贿赂狱吏得以释放,于是改换姓名,仍旧做盗贼。过了很久接受招抚,被授为黄华关把总,负责稽查商船(撤斯玛,就是萨摩)。大学士蒋德璟到达后,入宫拜见皇帝;首先把清理屯田、训练军队的事上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却无法实行。初九日(戊子)。礼部请示:按惯例应当祭祀大社、大稷。当时因为下大雨,所以皇帝在宫中穿衮冕遥拜,命定卤侯郑鸿逵恭敬地代行摄祭。谕令太常寺:在宫门设置鼓,遇到祭祀日期,击鼓三通,以表示诸臣集合列班。郑芝龙派给事中梁应奇进入广东督运军饷,参劾延误者数十人,都奉旨接受审问;然而迟疑不决,没有人被提解到案。潮州知府杨球想入朝,听到诏旨后便停在广东边界,不敢进入。户部侍郎李长倩请求开办捐纳事例,皇帝同意。部司官职需三百两,后来减到一百两;武职札付只需几十两。于是厮养、隶卒都能领取札付授官;虽然只是虚衔,却俨然戴冠乘车拜谒公府、鞭打乡邻。晋江令金允治审理诉讼时,原告被告都自称职官,不肯下跪,站着对簿,甚至在公堂上互相殴打,官府不能制止。授予熊化大理寺正卿之职(熊化,清江人,万历辛丑年进士;任扬州兵备副使)。追赠祁彪佳少保、兵部尚书,谥号“忠敏”。姜采寄居苏州,病重将死时,对他的两个儿子说:『我奉先帝的命令戍守宣州,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敬亭山脚下。』两个儿子按照他的话办了。十二日(辛卯)。大清杀害黄端伯。端伯在狱中,谈笑举止和平时一样。他对人说:『我过去注释《易经》,疏成之后,第一次占筮得到“明夷”之象,第二次占筮得到箕子的“明夷”之象,心里暗自疑惑;如今大概应验了吧!』于是写作《明夷篇》来表达志向。有个门生入狱探视,劝他稍微贬低自己;端伯大怒,把砚台扔给他说:『你既然不能按照礼来安处自己,为什么还想用不合礼的方式对待别人呢?』到这时,豫王派骑兵来问他:『先生投降还是不投降,今天总要决定!』端伯笑着说:『我的志向实现了!』他和骑兵一同从同济门出城,到达水草庵,说:『愿意在这里结束生命。』临刑时,恰好报恩寺僧人一轮快步经过,端伯呼唤他,命他代写绝句:『面对面已断绝思量,独自显露金刚王;若问安身之处,刀兵便是道场。』吟诵完毕,一个刽子手从左边砍他,他伸颈受刑,刽子手的手发抖,刀掉在地上;另一个刽子手从右边砍,也和左边一样。端伯厉声说:『为什么不直接刺我的心!』刽子手依照他的话做了,他才闭目而死。随后围观的人有几万,都拿着香哭泣叩拜;当时他六十一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刘一鹏击败峡江的军队,曾文德、曾文思、曾文徽都战死;邓武泰也死于此战。唐王擢升陈泰来为右佥都御史,提督江西义军(李自成战败逃往武昌,他的部下分散劫掠新昌一带;陈泰来大败他们)。

唐王封陈邦傅为富川伯。邦傅曾拜郑芝龙母黄氏为母,致书芝龙,贡马百匹(一作二百)、饷银四万两。芝龙与鸿逵为之请封;帝不允,祗以温语奖之。芝龙怒,鸿逵托故披剃入山;帝遣内臣王元臣、王承恩(内臣一作卫臣)、郑元化、内监杨廷瑞访迎不得。四人者将诣狱,帝问鸿逵去故;四人以不封邦傅对。帝曰:『朝廷爵赏,原以酬功;邦傅无尺寸功,徒以贡献妄邀五等之爵,朕岂贪利鬻官者耶』!四人对曰:『皇上不必从邦傅起见;但以勋臣情面,必从其请,为社稷计可乎』?帝不得已,命芝龙、鸿逵补疏上请;封之。

监察御史周定仍疏请出湖东,规进取;遂賷二金,由崇安抵铅山措饷召募。

大清兵取临江。

宁州许文龙与同里张犹龙起兵,金声桓使人招之,不从;率兵逐大清所置宁州道,据城守。州民多避兵入山,文龙因出屯奉新。

唐王召叶廷秀为左佥都御史。

江阴杨舍守备沈廷谟大醵民钱、牛酒送花马刘,祈免一方死;刘许之。给大清旗四面悬示四门,并招城中降。城中遣诸生朱晖吉、耆老王晴吾等四人至良佐营议和,良佐留饮终日,立誓城中归顺,不杀一人,赠晖吉银十两、余各五两。晖吉归,力主和议;众以晖吉等受贿,为敌作说客,立斩城堙,固守如初。一夕,以灯笼遍悬城外,大书「大明忠义营」五字,城上鼓声齐发;敌至,不见一人。丙夜烟雾眯目,彼此不相见,悉携灯笼而返;后队至,以为城中共也,混战至晓,杀人无算。

唐王命大学士傅冠以原官督师,恢复江西(冠,字符甫,进贤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十年,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以酒失,放归)。

大清兵力攻江阴,阎应元守甚固;刘良佐用牛皮帐攻城东北,城中用炮石力击。良佐乃移营十方庵,令僧陈利害;良佐旋策马至,应元誓以大义,屹不动。

良佐临城谕降,应元骂曰:『我一典史耳、卑官耳,死何足惜!汝受朝廷封爵,不能以死报国;今有何面目,见此方父老』!良佐闻之,急掩耳走。应元结连靖江乡兵,与良佐大小二十余战,良佐军折伤几尽。

松江夏允彝自南都覆,彷徨山泽间,欲有所为;及闻友人徐石麒、侯峒曾、黄淳耀、徐汧等皆死,乃赋绝命词,自投渊以死。兄贡生之旭欲与允彝俱死,允彝托以妻子,乃不果;自此不入城市。允彝与陈子龙齐名,晚节亦略相似;人谓「白首同所归」云。

唐王迁熊开元太常寺卿。

十五日(甲午)

中秋夜,月明如昼。江阴阎应元令守城者轮流赏月,而自携酒登城楼啸歌;许用作「五更曲」,令善讴者高声齐唱。城下闻之,悲怒相半。一将坐十方庵;城上忽发一炮中之,立毙。

常熟乡兵复乱,土国宝发兵征剿。严栻与战于华荡,大败坠水;一勇士拯之,获免。

土国宝以洪一纬为常熟知县、陈日升为县丞。用黄布小旗书「顺民」二小字,令百姓插于门首;并刊发告示,各乡镇不许兵丁擅入,民赖以全。

是时海上大军自崇明至杨舍、狼山,舟师满布;声言义阳王集雄兵二十万,援常熟、江阴,不许百姓剃发。凡沿江一带居民,不剃发恐郡兵杀掠,欲剃发又恐海兵登岸;其苦更倍他处。

永宁训导胡从治裒衣,卒与大清兵遇;投水死(从治,南昌人,贡生。其子大年,从总兵盖某军中;兵溃,被执死)。

靖江王亨嘉至梧劫瞿式耜,幽之桂林;遣人取其敕印。初,式耜议立桂恭王子安仁王;及唐王监国,式耜以为伦序不当立,不奉表劝进。至是,为亨嘉所幽;乃遣使贺王,因乞援。

亨嘉恐迟疑生变,即将藩卫并先至狼兵共万余人立,谕藩府文武于靖江府临朝称贺,号桂林为西京。加孙金鼎为参机大学士,参赞;严天凤、范友贤为将军,总统左右前锋。留杨国威为城守。即日誓众兴师,由水路出平乐;抵梧州,杀官劫库。式耜坚坐梧城,靖江谒者促式耜朝;式耜曰:『王也而朝,礼也』。命易朝服;式耜曰:『王也,何用朝服;以常服朝,礼也』。亨嘉知式耜不可夺;一日,迓式耜语,式耜未及靖江舟,忽拽上一小艇,宦官刘应科罗之,曹升持刃加颈,逼巡抚敕印。式耜曰:『敕印可刃求耶』?顾奕遮式耜项,拽过数舟,数仆数起。式耜坐,神少定曰:『我朝廷重臣;若欲为帝,曾庐陵渔户之不若矣』!亨嘉假式耜令,入署索敕印;式耜家人恐有变,与之。亨嘉用小艇挽式耜上桂,塞其舱窦,不令见人;至桂,闭于王邸。式耜日凝坐,不与诸靖人语;进食,亦不食。会先遣标官徐高幼子得入宫中,日进饘粥。夫人邵氏昼夜啼泣,遣家人周文賷疏至闽贺唐王即位,并乞师曰:『岭表居楚、豫上游;岭表失,则楚、豫无所惮。楚未可通,天下事益不可为矣!臣式耜朝以死,则粤中夕以亡;岂惟一省之忧』!因陈靖江形势有必败状。

译唐王封陈邦傅为富川伯。陈邦傅曾拜郑芝龙的母亲黄氏为母,并写信给芝龙,进贡马一百匹(一作二百匹)、饷银四万两。芝龙和鸿逵替他请求封爵;皇帝不答应,只用温和的话嘉奖他。芝龙大怒,鸿逵借故剃发入山;皇帝派内臣王元臣、王承恩(内臣一作卫臣)、郑元化、内监杨廷瑞前往寻找迎接,都没有找到。四人将要到狱中去,皇帝问鸿逵离开的原因;四人以没有封陈邦傅为答。皇帝说:『朝廷的爵位赏赐,原本是用来酬报功劳的;邦傅没有丝毫功劳,只凭进贡妄想求取五等爵位,难道朕是贪图利益、出卖官职的人吗?』四人回答:『皇上不必从邦傅本人这一点来考虑;只是看在勋臣的情面上,必须答应他的请求,这样做是为社稷着想,可以吗?』皇帝不得已,命芝龙、鸿逵补写奏疏上请,于是封了陈邦傅。监察御史周定仍然上疏请求出兵湖东,谋划进取;于是携带二金,由崇安到铅山筹措军饷、招募士卒。大清兵攻取临江。宁州的许文龙与同乡张犹龙起兵,金声桓派人招降他们,他们不从;便率兵驱逐大清设置的宁州道,占据城池防守。州民大多为躲避兵乱进入山中,文龙于是出兵屯驻奉新。唐王召叶廷秀任左佥都御史。江阴杨舍守备沈廷谟大量征集百姓的钱财、牛和酒,送给花马刘,祈求免除一方百姓的死亡;花马刘答应了。他给了四面大清旗,悬挂在四座城门上示众,并招诱城中投降。城中派诸生朱晖吉、耆老王晴吾等四人到良佐营中议和,良佐留他们饮酒一整天,立誓城中归顺后不杀一人,并赠给朱晖吉银十两,其余各人各五两。晖吉回来后极力主张和议;众人认为晖吉等人收受贿赂,替敌人做说客,立即把他们斩首于城堙,像原来一样坚守。一天夜里,城外到处悬挂灯笼,并大书“大明忠义营”五个字,城上鼓声一齐响起;敌军到来,却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半夜烟雾迷眼,双方互相看不见,都带着灯笼返回;后队到达时,以为是城中军队,一片混战直到天亮,杀死的人数也无法计算。唐王命大学士傅冠以原官身份督师,恢复江西(傅冠,字符甫,进贤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十年,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因饮酒误事,被放归)。大清兵全力攻打江阴,阎应元防守得非常坚固;刘良佐用牛皮帐篷进攻城池东北面,城中用炮石奋力攻击。良佐于是把营地移到十方庵,命僧人陈说利害;良佐随即策马到城下,阎应元以大义发誓坚守,屹然不动。刘良佐到城下劝降,阎应元骂道:『我不过是一个典史,是个卑微的官罢了,死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你受朝廷封爵,却不能以死报国;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本地父老?』良佐听到后,急忙捂住耳朵逃走。应元联合靖江乡兵,与良佐大小交战二十多次,良佐的军队几乎损失殆尽。松江的夏允彝自从南都覆亡后,彷徨于山泽之间,想有所作为;等听说朋友徐石麒、侯峒曾、黄淳耀、徐汧等人都死了,便作绝命词,投渊而死。他的哥哥贡生夏之旭想和允彝一起死,允彝以妻子儿女为托付,夏之旭才没有这样做;从此不再进入城市。允彝与陈子龙齐名,晚年的操守也大致相似;人们说他们“白首同所归”。唐王任命熊开元为太常寺卿。十五日(甲午)。中秋夜,月亮明亮得如同白昼。江阴的阎应元命令守城的人轮流赏月,自己却带着酒登上城楼高歌;又让许用作《五更曲》,命善于歌唱的人高声齐唱。城下听到歌声,悲痛和愤怒各半。有一名将领坐在十方庵,城上忽然发射一炮击中他,当场毙命。常熟乡兵再次作乱,土国宝发兵征讨剿灭。严栻在华荡与他交战,大败后坠入水中;一名勇士救起了他,因此得以免死。土国宝任命洪一纬为常熟知县、陈日升为县丞。用黄布小旗写上“顺民”两个小字,命百姓插在门口;又刊发告示,规定各乡镇不许兵丁擅自进入,百姓因此得以保全。这时海上的大军从崇明到杨舍、狼山,船队遍布江面;声称义阳王聚集二十万精兵,援救常熟、江阴,不许百姓剃发。沿江一带的居民,不剃发,恐怕郡兵杀戮抢掠;想剃发,又恐怕海兵登岸,他们所受的苦难比其他地方更加严重。永宁训导胡从治穿着便服,最终与大清兵相遇;投水而死(从治是南昌人,贡生。他的儿子大年,跟随总兵盖某在军中;军队溃败后,被擒而死)。靖江王亨嘉到达梧州,劫持瞿式耜,把他囚禁在桂林;派人取走他的敕印。当初,式耜曾商议拥立桂恭王的儿子安仁王;等到唐王监国,式耜认为按照伦序不应拥立安仁王,因此没有奉表劝进。到这时,他被亨嘉囚禁;于是派使者祝贺靖江王,借机请求援助。亨嘉担心迟疑会发生变故,立即把藩卫和先前到达的狼兵共一万多人集合起来起事,命藩府文武官员到靖江府临朝称贺,把桂林称为西京。加封孙金鼎为参机大学士、参赞;任命严天凤、范友贤为将军,统领左右前锋。留下杨国威守城。当天就向众人宣誓起兵,从水路出发前往平乐;到梧州后,杀死官员,劫掠府库。式耜坚守梧州城,靖江王的谒者催促式耜入朝;式耜说:“既然是王,就应当以王礼入朝。”于是命人给他换朝服;式耜说:“既然是王,为什么要穿朝服?穿常服入朝,才合乎礼。”亨嘉知道式耜不可强迫改变;一天,他迎接式耜并与他交谈,式耜还没有到靖江王的船上,忽然被拽上一只小艇,宦官刘应科把他捆住,曹升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交出巡抚敕印。式耜说:“敕印难道可以用刀逼取吗?”顾奕遮住式耜的脖子,把他拽过几只船,几次跌倒又几次站起。式耜坐下,神色稍稍安定,说:“我是朝廷重臣;如果想做皇帝,早就比不上庐陵的渔户了!”亨嘉假借式耜的命令,进入官署索取敕印;式耜的家人害怕发生变故,就把敕印交给了他。亨嘉用小艇把式耜拉上桂江,堵塞船舱的孔隙,不让他见到任何人。到达桂林后,把式耜关在王府。式耜每天凝神端坐,不与靖江王的属下说话;送来食物,也不吃。正好先前派去的标官徐高的幼子能够进入宫中,每天给他送稀粥。夫人邵氏日夜哭泣,派家人周文带奏疏到闽地祝贺唐王即位,并请求出兵,说:“岭表处在楚、豫的上游;岭表失守,楚、豫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楚地尚且无法交通,天下大事就更加无法挽救了!臣式耜早晨死去,粤中晚上就会灭亡,难道只是一个省的忧患吗?”并趁机陈述靖江王的形势已经有必败的迹象。

靖江返桂,时已深秋;式耜犹着单纱衣。靖江送饮食、衣服,俱不受。一日,促式耜抚军乞调狼兵;式耜曰:『戴罪之臣,曷可莅戎事』!瞑目不食,求自毙;诸靖人畏之,送居刘仙岩,距桂城五里。

大清兵逼吉安,湖西兵备佥事彭期生拒守,不支;城破,走赣州(期生,字观我,海盐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唐王以汤芬为御史。

芬从海道涉温、台抵闽朝见;帝昔在淮阴,芬(?)及召对,欢甚。赠芬父某太常寺卿,授芬四川道监察御史。芬以丁艰,不受官;而于利害大事,知无不言。

诸勋恶之,几为所陷。

薛瑞泰以饷项不足,捐资五百金;赐翰林院五经博士。

建昌副使王养正,与布政使夏万亨、知府王域、推官刘允培、南昌推官史夏隆起兵拒守。

养正字圣功,泗州人;崇祯戊辰进士。

旧抚标将白之裔、邓武泰驻袁、吉,以兵扼峡江。

唐王拜王锡衮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不至(锡衮,禄丰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时,历官吏部侍郎掌部事)。

加鸿胪寺序班赵士超兵部职方司主事,赴黄督师军前监纪。士超字玄卿,闽人;以诸生起家,夙有才干。黄道周谒见,深器重之;特疏荐拔。士超以兵饷寡少,与父防海参将璧倾家募壮丁百余人,偕至军前。

大清提督吴胜兆甫莅任,即统兵下陈湖。陆钥见诸举义者或投降、或流而为盗,知事不可为;竟弃妻子不顾,走湖州山中。戴之隽等皆降。

十七日(丙申)

唐王赐郑芝龙子森国姓、名成功;命提督禁旅,以驸马都尉体统行事。

森于弘光时入南都太学,闻钱谦益名,执贽为弟子;谦益字之曰「大木」。至是,年二十一矣。帝爱其材器,特宠任之。帝每有所向,成功辄先得以告芝龙;由此,廷臣无敢异同者,宰相半出其门。

大清兵至太湖,吴易败走;父承绪、妻沈及女皆投水死。沈自炯、自炳、吴福之亦死。孙兆奎虑易妻女被辱,视其死而后行;被执,械至江宁死之。

自炯、自炳,俱吴江副使沈珫之子。自炳,字君晦,官中书舍人。福之,字公介,贡生;败死于湖州之小湄。锺峦闻福之死,曰:『可儿、可儿』!

大清兵攻江阴者日增,依邓墓深林以避城中矢石。取门窗、屋木为浮桥,渡河逼城下;发一号炮,吶喊一声,賷云梯三十余架至城墙。城中发炮击之,皆退。缒士卒下城,收取其铅弹、刀仗、衣甲;渡河尽伐邓墓林木,拆取浮桥以供薪松江既破,大清兵取江阴者益众,四围发大炮;城中死者无算,固守自如。因执吴志葵、黄蜚至城下,令说城中人降;志葵说之,蜚不语。

李成栋率所部兵至江阴,缚吴志葵、黄蜚于十方庵,令作书招降;蜚曰:『吾与城无相识,何书为』?乃驱之临城下,蜚无言;志葵劝众降,阎应元叱曰:『汝不能斩将杀敌,为人所缚,自应速死;何用多言』!大清兵断蜚左右手而后戮之,志葵亦被杀。时大清兵辇炮络绎而至,发炮无虚刻。一人立城上,头随弹而去而僵立不仆;又一人背胸澈洞而直立如故。

李含初所部王拐子私款于大清,大清兵袭狼山。含初急檄拐子入援,拐子不应;含初死之。同死者:诸生李映阳、武生唐扉、邓士凤、熊九鼎、宗麻子。

南昌故汜水知县胡定海(一作海定)走乐平,联络乡勇应海州董德兴(海定,字圣占;万历戊午举人)。

大清兵破建昌,王养正、夏万亨死之。建昌有客兵内应;城破,养正被执,械至武昌,万亨等同死。其妻张氏闻之,绝粒九日死。万亨,字符体,昆山人;起家举人。

南昌失守,与史夏隆避难建昌。至是,死。其妻顾、子妇陆及一孙孖女,先赴井死;仆婢死者复十余人。王械分守南门,亦械至武昌,同日死。刘允浩,掖县人;史夏隆,宜兴人:皆崇祯十六年进士。同死者六人,一人失其姓名。建昌人哀其忠,褒而瘗之,表曰「六君子墓」。邓思铭亦死之。

王体忠率军趋建昌,时有保宁王者好谈兵,自河南来;益王倚信之。保宁阴通于体忠,约为内应。云南总兵赵应选以象兵赴援南京,不及而返;路出建昌,益王留之助战。战初合,保宁从阵后以火箭伤象兵;师遂溃。益王奔旗塘佛舍;已归福州。副将施焕然,番禺人;被执,死(保宁王,名绍■〈火己〉,周宣王十二世孙)。

邓思铭被执,自言首劝益藩举事者;丛箭射死。

揭重熙战败被劫。重熙揭建昌,与王体忠战于许湾,大败;部将徐组绶、孙蜚俱战死。吏部主事王兆熊劾之。

新城知县谭梦开迎降,县民潜导守关兵杀之。梦开党与民互相残杀,弥月不靖。唐王用兵部侍郎吴春枝荐,以邵武贡生李翔为新城知县。翔至,擒杀;余党遂散。

译靖江王返回桂林时,已经是深秋;式耜仍然穿着单薄的纱衣。靖江王送来饮食和衣服,他都不接受。一天,靖江王催促式耜以抚军身份请求调遣狼兵;式耜说:“戴罪之臣,怎么可以参与军事事务!”于是闭眼不食,求死自尽;靖江王的属下害怕他真的死去,把他送到刘仙岩居住,那里距桂林城五里。大清兵逼近吉安,湖西兵备佥事彭期生拒守,不能支撑;城破后逃往赣州(期生,字观我,海盐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唐王任命汤芬为御史。汤芬从海道经过温州、台州到达闽地朝见;皇帝过去在淮阴时,汤芬【此处原文有疑字】及至被召入对答,皇帝十分欢喜。追赠汤芬的父亲某人为太常寺卿,授汤芬为四川道监察御史。汤芬因丁忧,不接受官职;但对于利害攸关的大事,只要知道的,没有不直言的。各位勋臣都憎恨他,他几乎被他们陷害。薛瑞泰因为军饷款项不足,捐出五百金;朝廷赐他翰林院五经博士。建昌副使王养正与布政使夏万亨、知府王域、推官刘允培、南昌推官史夏隆起兵拒守。养正字圣功,泗州人;崇祯戊辰进士。原先巡抚标营的将领白之裔、邓武泰驻扎在袁州、吉安,用军队扼守峡江。唐王任命王锡衮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王锡衮没有到任(锡衮,禄丰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年间,历任吏部侍郎,掌管吏部事务)。加授鸿胪寺序班赵士超为兵部职方司主事,赴黄道周军前督师并监察军纪。士超字玄卿,闽人;以诸生身份入仕,早有才干。黄道周召见他后,十分器重;特意上疏推荐提拔他。士超因为军饷很少,与父亲、守海参将璧倾尽家产招募一百多名壮丁,一同到军前。大清提督吴胜兆刚刚到任,就统兵进攻陈湖。陆钥看到各处起兵抗义的人有的投降,有的流亡成为盗匪,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竟然抛下妻子儿女不顾,逃到湖州山中。戴之隽等人都投降了。十七日(丙申)。唐王赐郑芝龙的儿子森以国姓,命名为成功;命他统领禁军,以驸马都尉的体制行事。森在弘光年间进入南都太学,听说钱谦益的名望,便带着拜师礼成为他的弟子;谦益给他取字“大木”。到这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皇帝爱惜他的才干器识,特别宠信任用他。皇帝每有行动,成功总能先得到消息并告诉郑芝龙;因此朝廷大臣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宰相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大清兵到达太湖,吴易败退;他的父亲承绪、妻子沈氏和女儿都投水而死。沈自炯、沈自炳、吴福之也都死了。孙兆奎担心吴易的妻女遭受侮辱,看到她们死后才离开;被擒后戴着刑具押到江宁而死。自炯、自炳都是吴江副使沈珫的儿子。自炳字君晦,官至中书舍人。福之字公介,贡生;在湖州小湄战败而死。锺峦听到福之死讯,说:“真是好人,真是好人!” 攻打江阴的大清兵一天比一天增多,他们依托邓墓的深林躲避城中的箭石。大清兵取门窗和房屋木料做浮桥,渡河逼近城下;发射一枚号炮,呐喊一声,带着三十多架云梯来到城墙下。城中发炮攻击,他们全都退去。守军用绳子把士卒放下城,收取大清兵的铅弹、刀杖和衣甲;渡过河后把邓墓的林木全部砍伐,拆取浮桥作为柴薪。松江攻破后,攻打江阴的大清兵更加增多,从四面发射大炮;城中死者无法计数,但仍然坚守如常。大清兵于是抓住吴志葵、黄蜚带到城下,命他们劝城中人投降;志葵劝说他们,黄蜚却不说话。李成栋率领所属军队来到江阴,把吴志葵、黄蜚捆在十方庵,命他们写信招降;黄蜚说:“我和这座城并不相识,写什么信?”于是大清兵把他们赶到城下,黄蜚一言不发;志葵劝众人投降,阎应元斥责说:“你不能斩将杀敌,反而被人捆住,本来就应当赶快去死,还说这么多话做什么!”大清兵砍断黄蜚的左右手后杀死他,志葵也被杀。当时大清兵运送大炮接连不断地到来,炮火一刻不停。有一个人站在城上,头被炮弹打飞后仍僵立不倒;又有一人胸背被炮弹洞穿,仍直立如常。李含初部下的王拐子暗中向大清投降,大清兵袭击狼山。含初急忙发布檄文命拐子入援,拐子不响应,含初因此战死。与他一同死去的还有诸生李映阳、武生唐扉、邓士凤、熊九鼎、宗麻子。南昌原汜水知县胡定海(一作海定)逃到乐平,联络乡勇响应海州的董德兴(海定,字圣占;万历戊午举人)。大清兵攻破建昌,王养正、夏万亨战死。建昌有客兵作内应;城破后,养正被擒,戴着刑具押到武昌,夏万亨等人一同死去。他的妻子张氏听到消息,绝食九日而死。万亨字元体,昆山人;以举人身份入仕。南昌失守后,他与史夏隆到建昌避难。到这时,死去。他的妻子顾氏、儿媳陆氏以及一个孙女,先投井而死;仆婢死去的又有十多人。王械分守南门,也被押到武昌,同日死去。刘允浩是掖县人;史夏隆是宜兴人:都是崇祯十六年进士。与他们一同死去的有六人,其中一人姓名失考。建昌人哀悼他们的忠节,加以褒扬并埋葬,立碑题为“六君子墓”。邓思铭也战死。王体忠率军奔赴建昌。当时有一位保宁王喜欢谈论兵事,从河南来到这里;益王倚重信任他。保宁王暗中与王体忠联系,约定作为内应。云南总兵赵应选率象兵前往援救南京,未能赶上便返回;途中经过建昌,益王留下他协助作战。两军刚交战,保宁王从阵后用火箭射伤象兵,军队于是溃败。益王逃到旗塘佛舍;已经归往福州。副将施焕然,番禺人;被擒后,战死(保宁王,名绍■〈火己〉,周宣王第十二世孙)。邓思铭被擒后,自己说是首先劝益王藩起兵的人;大清兵用乱箭射死了他。揭重熙战败后被劫掠。重熙是揭阳建昌人,曾在许湾与王体忠交战,大败;部将徐组绶、孙蜚都战死。吏部主事王兆熊弹劾他。新城知县谭梦开迎接投降,县民暗中引导守关士兵将他杀死。谭梦开的党羽与百姓互相残杀,一个多月都不得安宁。唐王采纳兵部侍郎吴春枝的推荐,任命邵武贡生李翔为新城知县。李翔到任后,擒杀余党,其他党徒于是散去。

邑中奸民闻翔至,讹言曰:『是将屠我黎川也』!谋拒之。比翔入境,止一幞被苍头,神气怡适;众遂迎翔入邑。有黄东来者助令为虐,党羽至数百人,鱼肉乡里。翔下车,东来入谒;即擒斩之于市。令曰:『罪止一人,余不问』。以兵刃置库,示无复用。由是,党羽日涣,新城以安。

新城人杨应和挺身当大清兵,语不逊;被杀。其从子居久在旁,复大骂;碎尸而死(应和字惠生、居久字若淡,皆诸生;与邓思铭为较射之约者也)。

朱大定自泖湖航海至绍兴朝鲁王,备陈方略;授监军副使,使还收旧部。会吴易战败,大定代领其众。俄病痢,驻文怡墓堂;大清兵猝至,执送杭州,不屈死。

唐王授周定仍监察御史(定仍,南昌人;崇祯十六年进士)。

江西诸郡尽为大清所有,惟赣州孤悬上游,兵单力寡,人情汹惧。唐王手书加杨廷麟吏部右侍郎、刘同升国子监祭酒。同升自雩都至赣,协谋大举;乃偕巡抚李永茂集士夫于明伦堂,劝谕兵饷。

帝命同升总理江西,而召廷麟入阁。廷麟以国破君亡,偷安海甸为非计;辞不拜,与永茂、同升举义旗。会粤东有入卫兵三千过赣,即疏留之。立忠诚社于赣,招致四方之士;王其宖、其窿、刘民保、彭曰趣各率家丁自賷粮入社,立功者几二万人。

庐陵诸生萧建侯从杨廷麟起义,屡战立功;被土寇击死拿山。

新建诸生杨不盈初闻北都陷,尽夜泣。南都陷,即狂走出门行。卜言吉则喜;言凶即哭,唤奈何!南昌陷,居民悉走匿;不盈筮得「明夷」之谦,叹曰:『翼其垂矣!将安往乎』?与妻不食三日,对缢于母柩前。

南昌陈一湛因大清兵迫其庄,衣冠自缢死。

十九日(戊戌)

南赣巡抚李永茂命副将徐必达扼泰和,拒大清兵;必达战败。杨廷麟自督师,与刘同升乘虚复吉安、临江。

廷麟大享士兵于城西,率兵收万安、抵泰和,复吉安全郡。

路振飞赴召,道拜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至是至,唐王大喜;与宴抵夜分,撤烛送归,解玉带赐之。官子职方员外郎;又录守淮功,荫锦衣卫千户世职。,孙可久,立授都督府经历。振飞第三子年十七,赐名太平;以荫,历官巡抚。

杨廷麟兵既破敌,追至樟木镇不戒,反为所乘,大败;遂弃临江,退守吉安。

吉水邹文鼎与从侄敬起兵从杨廷麟(文鼎,忠介公孙也)。

二十日(己亥)

大清兵攻金山,侯承祖与子世禄犹固守。城既破,巷战;逾时,世禄中十四矢被获,死之。承祖亦被获,说之降;曰:『吾家食禄二百八十年(一作二百四十年),今日不当以一死报国耶』?遂被杀。

松江既破,李成栋以书招承祖;不应,厉志坚守。即妻子,亦不令出城避难。李延龄命张某攻之,北兵缘城而上,怀玉立刃之;如此数人,复以竹梯缘城而上。守城兵士用防牌避矢,随登随斫。既而西北备稍弛,乃以小舟垒城下,蚁附而登,城遂破;怀玉被戮。北帅称为渡江以来忠臣第一,特宥其少子,令殓父尸归葬。有廿八官者失其姓名,金山卫人;同承祖守城。城破,犹持大刀独战,杀数百人。有诸生杨继垣从后呼降,误之;大清兵乘间投以两矛,遂不支,犹手刃三人而仆。鲁王以沈履祥为御史,督饷台州(履祥,慈溪人;原官知县)。

督师张国维复于潜。

二十一日(庚子)

江阴破。大清兵从祥符寺后入城,众犹巷战;男妇投池井皆满。陈明遇、诈用皆举家自焚;阎应元赴水被曳出,死之。训导冯厚敦冠带缢于明伦堂;妹及妻王结纴投井死。戚勋令妻及子女妇先缢死,乃北面再拜,举火自焚;从死者二十人。夏维新、王华、吕九韶俱自刎死(维新,举人;华、九韶,诸生:俱武进人。武进降,避居江阴;至是殉难),惟黄毓祺、徐趋逸去。

豫王遣刘良佐统军征江阴,号称大兵十万;相持六十余日,折伤过半。豫王大怒,提良佐捆打;调贝勒统大军急攻之。先分兵抄断各路援兵,然后围城。二十一日自子至辰,百里外闻炮声如万雷齐发。巳、午后,城中火药、长兵俱竭;祥符寺后城倾塌,北兵从烟雨中潜上,民犹巷战。有韩姓者,手格杀三人,始自刎。阖城男妇尽死,无一降者。前后共计杀死北兵五、六万,乡兵死者亦不下数万;城中街巷井厕中尸骸填满,泮池及孙郎中池迭尸数重:诚唐世之睢阳再见也。呜呼!惨哉。

应元率兵千人格斗,夺门西走,不得出;勒马巷战,杀伤无数,踊身投前湖烈女祠前池中。良佐自言与阎有旧,令必生致之;坐干明佛殿,骑从水底缚阎至,跃起拍阎肩而哭。阎曰:『何哭为?死耳』!拥〔见〕贝勒,不屈;杀之。栖霞禅院有僧唯心者,与阎共事;以阎所纪「和众乘城略」授黄子新;子新按之作「阎公行状」。

义兵陆先从应元死。

译县中的奸民听说李翔到来,散布谣言说:“他将要屠杀我们黎川人了!”于是谋划抵抗。等李翔进入县境时,只带着一名背着包袱的苍头,神情气度安闲,众人于是迎接他进入县城。有个叫黄东来的人帮助县令作恶,党羽多达数百人,残害乡里。李翔到任后,东来入署拜见;李翔立即把他擒住,在市中斩首。李翔下令说:“罪行只追究这一人,其余一概不问。”又把兵器放入武库,表示不再使用。由此,党羽一天天离散,新城因此安定。新城人杨应和挺身抵抗大清兵,言语傲慢;被杀。他的侄子居久当时在旁边,又大骂大清兵;被碎尸而死(应和字惠生,居久字若淡,都是诸生;他们也是与邓思铭约定比试射箭的人)。朱大定从泖湖航海到绍兴朝见鲁王,详细陈述方略;授任监军副使,命他返回收集旧部。恰逢吴易战败,大定代替他统领军队。不久因痢疾病发,驻扎在文怡墓堂;大清兵突然到来,把他押送杭州,他不屈而死。唐王授周定仍为监察御史(定仍,南昌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江西各郡全部被大清占有,只有赣州孤悬在上游,兵力单薄,民心惊惧。唐王亲笔写信,加授杨廷麟为吏部右侍郎、刘同升为国子监祭酒。同升从雩都来到赣州,协助谋划大举起兵;于是与巡抚李永茂在明伦堂召集士绅,劝说他们筹集兵员和军饷。皇帝命刘同升总理江西,同时召杨廷麟入阁。廷麟认为国破君亡,偏安海边并非良策;推辞不受任命,与李永茂、刘同升举起义旗。正好粤东有三千名入卫士兵经过赣州,便上疏请求留下他们。在赣州建立忠诚社,招集四方人士;王其宖、王其窿、刘民保、彭曰趣各自率领家丁,带着粮食加入,建功立业的人接近两万人。庐陵诸生萧建侯跟随杨廷麟起义,多次作战建立功劳;在拿山被土寇击杀。新建诸生杨不盈最初听到北都陷落,整夜哭泣。南都陷落后,他立即狂奔出门行走。占卜说吉利,他就高兴;说凶险,他就哭喊“怎么办啊!”南昌陷落,居民全都逃走躲藏;不盈占筮得到《明夷》变为《谦》,叹息说:“翅膀大概就要垂落了!我们将逃到哪里去呢?”于是和妻子三天不吃饭,在母亲的灵柩前相对自缢。南昌人陈一湛因为大清兵逼近他的庄园,穿戴衣冠自缢而死。十九日(戊戌)。南赣巡抚李永茂命副将徐必达扼守泰和,抵抗大清兵;必达战败。杨廷麟亲自督师,与刘同升乘虚收复吉安、临江。廷麟在城西大宴士兵,率军收复万安,抵达泰和,重新收复吉安全郡。路振飞奉召赴任,途中被任命为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到这时他抵达,唐王非常高兴;与他设宴直到半夜,撤去烛火送他回去,并解下玉带赐给他。任命他的儿子为职方员外郎;又记录他守卫淮地的功劳,荫授锦衣卫千户世职。孙可久当即授为都督府经历。振飞的第三个儿子十七岁,赐名太平;凭借荫庇,历任巡抚。杨廷麟的军队已经击败敌军,追到樟木镇时没有戒备,反而被敌军乘隙袭击,大败;于是放弃临江,退守吉安。吉水人邹文鼎与侄孙邹敬起兵,跟随杨廷麟(文鼎是忠介公的孙子)。二十日(己亥)。大清兵攻打金山,侯承祖和儿子世禄仍然坚守。城破后,他们进行巷战;过了一段时间,世禄身中十四箭被擒,因伤而死。承祖也被擒,大清兵劝他投降;他说:“我家享受国禄已经二百八十年(一作二百四十年),今天难道不应当用一死报国吗?”于是被杀。松江攻破后,李成栋写信招降侯承祖;承祖没有回应,立志坚守。即使是妻子儿女,也不让他们出城避难。李延龄命张某攻打金山,北兵沿城墙攀登,怀玉站着用刀砍杀;这样砍倒了几个人后,大清兵又架着竹梯沿城而上。守城士兵用防牌躲避箭矢,敌兵一登上来就砍杀。后来西北方向的防守稍有松懈,大清兵便用小船堆在城下,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金山城于是失守;怀玉被杀。北方统帅称他为渡江以来第一忠臣,特别赦免了他的幼子,命人收殓父亲尸体回乡安葬。有一名二十八官,姓名失考,是金山卫人;与承祖一同守城。城破后,他仍然手持大刀独自作战,杀死数百人。有诸生杨继垣从后面喊话劝降,使他分心;大清兵趁机向他投去两支长矛,他于是支撑不住,但仍亲手砍死三人后倒下。鲁王任命沈履祥为御史,督运台州军饷(履祥,慈溪人;原任知县)。督师张国维收复于潜。二十一日(庚子)。江阴失守。大清兵从祥符寺后面进入城内,守军仍然进行巷战;男人和妇女投池、投井,池井都被尸体填满。陈明遇、诈用两人都举家自焚;阎应元投水后被拖出,战死。训导冯厚敦穿戴冠带,在明伦堂自缢;他的妹妹和妻子王氏结伴投井而死。戚勋命妻子、儿女和儿媳先自缢,然后向北拜了两拜,举火自焚;跟随他死去的有二十人。夏维新、王华、吕九韶都自刎而死(维新是举人,华、九韶是诸生,都是武进人。武进投降后,他们避居江阴;到这时殉难),只有黄毓祺、徐趋逃走。豫王派刘良佐统领军队征讨江阴,号称大军十万人;双方相持六十多天,大清兵折损伤亡过半。豫王大怒,把刘良佐提来捆打;又调贝勒统率大军急攻江阴。先分兵抄断各条道路,截断援兵,然后包围城池。二十一日从子时到辰时,百里以外都听到炮声,如同万雷同时发作。巳时、午时以后,城中的火药和长兵器都用尽;祥符寺后面的城墙倾塌,北兵从烟雨中偷偷登城,百姓仍然进行巷战。有一个姓韩的人,徒手格杀三人,才自刎而死。全城男女全部死去,没有一人投降。前后总计杀死北兵五、六万人,乡兵死者也不少于数万人;城中街巷、井和厕所里尸骸填满,泮池及孙郎中池的尸体层层叠压:实在是唐代睢阳之战再次出现。唉,惨烈啊!阎应元率领一千名士兵奋力战斗,夺取城门向西突围,却不能出去;于是勒马进行巷战,杀伤无数,纵身投进前湖烈女祠前的池中。刘良佐自称与阎应元有旧交,命人一定要活捉他;阎应元坐在干明佛殿中,刘良佐的骑兵从水下把他捆来,刘良佐跳起来拍着阎应元的肩膀哭泣。阎应元说:“你哭什么?不过是死罢了!”他被押去见贝勒,始终不屈;于是被杀。栖霞禅院有个名叫唯心的僧人,曾与阎应元共事;他把阎应元所记录的《和众乘城略》交给黄子新,子新据此写成《阎公行状》。义兵陆先跟随阎应元战死。

青阳黄云江(一作明江)善弩,弩长尺余、竹箭五寸,淬以毒药,百步外命中,着人立死。尤善歌,独携一胡琴以出,莫有知其为弩师者。后为大清兵所获,挈之北行;中道杀骑卒而逃,卒死牖下。

二十二日(辛丑)

城中犹巷战不已,北兵用火攻,败之。

江阴被围,历闰六月至八月始破。时人为之语曰:『八十日戴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存大明三百里江山』。隆武极奖励忠义,闻江阴、泾县以守城拒敌被屠;叹曰:『吾家子孙遇此二县三尺童子,亦当哀而敬之』!

按江阴之变,吾族城居者,阖门俱死;独曾祖考奉山府君(讳国纲)、祖考爵一府君(讳世卿)、叔祖德一公(讳世芳)作客荆、湘,不与其难。曾叔祖张四公(讳国维)躬耕南门外十里之南闸,幸存,曾祖妣罗孺人母家一门七十余口,俱被害;止遗孺人弟一人。事平,奉三府君以故园荒芜不可居,因迁于锡;罗孺人弟年六十无子,亦来相依,终老余家。先君子兄弟十人,每当时祀,必设宾位,请罗公主与祖考、祖妣合祭;诏余小子曰:『罗公,吾祖母舅;终吾之世,奉祀至尔辈已四世矣。其除之』!余小子谨受教。忆余年十七、八时,归江阴省坟墓,询诸故老传闻,为指某丘驻师、某水立寨、某门火攻、某某街巷战;一望荒烟蔓草、狐啸猿啼。五十年前事,历历在目;彷佛隐身墙隙,窥见刀戟交加,杀人如草也。先君子又谓余言:『江阴有黄子薪者名晞,曾主余家;毓祺之子也。间谈及江阴城守事,辄呜咽流涕。聆其所说,与史书记载无不吻合』。噫!斯时也,正当杀运惨烈之际,率土如焚;岂止江阴受祸、吾族不幸也哉!

大清兵至万安,李永茂奔赣州。

叛将白之裔入万安;江西巡抚旷昭被执,知县梁于涘死之。

于涘被执,不屈;死南昌狱中。南昌知县王宗熙开县署中门,鼓乐导其尸出;观者无不流涕(于涘,字饮光。有绝命词云:『但知生富贵,谁识死功名!到头成个是,方见古人情』。又自记云:『平生学佛得力,到此撤手悬崖』)。

邑人朱大夏死之。

唐王以周定仍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信;以兵部主事胡奇伟为湖东副使、詹兆恒为兵部左待郎,协守广信。

二十五日(甲辰)

大清金声桓忌王体忠兵强,乃与其掌旗牌官王得胜(一作得仁)深相结,并阴结其帐下诸健儿谋杀之,未有以发。会剃发令至,赍文者为声桓叔;令下三日,无有应者。声桓曰:『此王兵为梗也』!明日,请体忠计事,即其揖时而杀之。尸出,王兵大哗,烧德胜门及章江门,与诸金斗格三日,杀伤相当。声桓且战且招,以王兵属王得仁(得仁,亦闯贼部将,原籍辽东,骁勇敢战;善谈论,多谋略。发鬓五色,军中称「王杂毛」)。

二十七日(丙午)

唐王擢罗万藻为兵部主事。

江、楚迎王疏相继至,王决意出汀入赣,与湖南为声援。

江西督师万元吉疏请驾幸赣,云『赣居上游,豫不能仰面而攻;且左为楚,右为闽、浙,背为东粤,足以控制三面:宜驻跸』。帝是其言。

廷臣日请出关,王屡戒征期,郑芝龙辄以饷绌为辞。当是时,军府草创,魁柄横操;王虽英敏,芒刃无所剸割。

时议者谓南都、江、楚仰望王师,急如拯溺;迟出关一日,则人心一日瓦解。国家之失在此着,芝龙之罪可胜诛哉!

常熟既破,故游击将军何凤翔犹驻福山,联络海上军。大清土国宝檄参将萧世忠直捣其营,凤翔大败,遁入崇明。国宝按临福山,出榜安民,禁止兵丁打粮擅杀,常熟始靖。

译青阳人黄云江(一作黄明江)善于使用弩,弩长一尺多,竹箭五寸长,箭上淬有毒药,在百步以外也能命中,射中人便立即死亡。他尤其擅长唱歌,独自带着一把胡琴出行,没有人知道他是弩师。后来被大清兵俘获,押着向北走;途中杀死一名骑兵逃走,那名骑兵死在窗下。二十二日(辛丑)。城中仍然不停地进行巷战,北兵使用火攻,终于攻败守军。江阴被围,从闰六月一直到八月才攻破。当时人们为此作歌说:“八十日不剃发而效忠,表彰太祖以来十七朝的人物;六万人同心赴死守义,保存大明三百里的江山。”隆武帝极力奖赏忠臣义士,听说江阴、泾县因为守城拒敌而被屠杀,叹息说:“我的子孙后代遇到这两个县的三尺童子,也应当为他们哀痛并敬重他们!” 考察江阴之变,我族住在城中的人家,全家都死了;只有曾祖考奉山府君(名国纲)、祖考爵一府君(名世卿)、叔祖德一公(名世芳)客居荆、湘,没有遭遇这场灾难。曾叔祖张四公(名国维)亲自在南门外十里的南闸耕种,幸而存活。曾祖妣罗孺人的娘家一门七十多口,全都被杀害;只留下孺人的一个弟弟。事情平定后,奉三府君因为故乡荒芜不能居住,于是迁到锡地;罗孺人的弟弟六十岁没有儿子,也来相互依靠,最终老死在我家。先父兄弟十人,每到祭祀祖先的时候,一定设置宾位,请罗公的牌位与祖考、祖妣合祭;并告诫我说:“罗公是我们祖母的兄弟。到我这一代,奉祀至你们这一辈已经四代了,把他的牌位撤去吧!”我恭敬地接受了教诲。回想我十七八岁时,回江阴祭扫坟墓,向当地老人询问传闻,他们指给我看某座山丘曾是驻军处、某条河水边曾经设寨、某座城门曾用火攻、某条街巷曾发生巷战;放眼望去,只有荒烟蔓草、狐鸣猿啼。五十年前的事情仿佛历历在眼前;好像自己隐身在墙缝里,看见刀枪交错,人命如草芥般被杀。先父又告诉我:“江阴有个黄子薪,名叫晞,曾经主持我家的事务;他是黄毓祺的儿子。偶尔谈到江阴守城的事情,就总是呜咽流泪。听他所说,与史书记载没有不相吻合的。”唉!当时正处在杀戮灾难极其惨烈之际,天下各地如同被焚烧;难道只有江阴遭受祸患、只有我族不幸吗?大清兵到达万安,李永茂逃往赣州。叛将白之裔进入万安;江西巡抚旷昭被捕,知县梁于涘也因此殉难。梁于涘被擒后不屈,死在南昌监狱中。南昌知县王宗熙打开县署中门,击鼓奏乐,引导他的尸体出城;观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于涘字饮光。有绝命词说:“只知生时富贵,谁知死后功名!到头来成就了这件事,才看见古人的情怀。”又自记说:“平生学佛颇有所得,到这里便像在悬崖上松手。”)。县人朱大夏也战死。唐王任命周定仍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信;任命兵部主事胡奇伟为湖东副使、詹兆恒为兵部左侍郎,协助守卫广信。二十五日(甲辰)。大清的金声桓忌惮王体忠兵力强盛,于是与他的掌旗牌官王得胜(一作王得仁)深相结交,又暗中联络王体忠帐下的勇士谋划杀死他,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正好剃发令传到,送来文书的人是金声桓的叔父;命令下达三天,没有人响应。金声桓说:“这是王体忠的军队在作梗!”第二天,他请王体忠商议事情,趁王体忠作揖时杀死了他。尸体抬出后,王体忠的军队大为喧哗,焚烧德胜门和章江门,与金声桓的军队交战三天,双方杀伤相当。金声桓一边作战一边招降,把王体忠的军队交给王得仁统领(得仁也是闯贼部将,原籍辽东,骁勇善战;善于谈论,多有谋略。头发鬓发呈五色,军中称他为“王杂毛”)。二十七日(丙午)。唐王提升罗万藻为兵部主事。江、楚地区迎接唐王的奏疏接连送到,唐王决定从汀州出发进入赣州,与湖南互为声援。江西督师万元吉上疏请求皇帝驾临赣州,说:“赣州处在上游,豫王不能仰面进攻;而且左边是楚,右边是闽、浙,背后是东粤,足以控制三面,适宜驻跸。”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朝廷大臣每天请求出关,唐王多次确定出征日期,郑芝龙总是以军饷不足为借口。当时军府刚刚建立,权柄被魁首横行掌握;唐王虽然英明敏锐,却没有可以施展和裁断的余地。当时议论的人说,南都、江、楚都仰望王师,急迫得如同拯救溺水之人;出关迟一天,人心就瓦解一天。国家的失误正在这里,郑芝龙的罪过难道杀戮得尽吗!常熟已经攻破,原游击将军何凤翔仍驻扎福山,联络海上军队。大清的土国宝发布檄文,命参将萧世忠直捣何凤翔的营地,凤翔大败,逃入崇明。土国宝巡视福山,张榜安抚百姓,禁止兵丁擅自抢粮杀人,常熟才安定下来。

唐王发银牌一面,令吏科都给事陈燕翼颁与本科给事中掌印朱作楫,旌其直言。燕翼遂上疏曰:『臣以崇祯甲戌进士,筮仕广东程乡县。六年行取,苦无资斧,不得抵京。不得已,乞丐于一、二同事故人;逡巡后至,遂稽初次考期。壬午十一月,寇薄都门,始获先帝召对于德政殿。寒月霜夜,灯烛荧煌,遭遇先帝耸身案外,视臣者再、问臣者二;果脯、茗酪,捧出大内。至今念之,五情空热!然犹为权奸所扼,仅寻次补工垣。时周延儒柄政,爵列恩幸咸出其门;臣疾其所为,自春徂冬,不肯投刺一谒其面。入垣,即极言其卖官鬻爵并羁縻苏督、阴脱门生范志完纵寇入口之罪;同列咋舌。闻诸阁臣,先帝日置臣劾疏袖中,竟不发票:其念臣至此。其得不与熊开元同杖者,开元言显而臣言隐耳。然终以建言决汴不应叙功、力驳台臣黄澍之疏,票拟处分。计臣尔时在垣不满五月;然臣虽谪而先帝犹手臣疏目视延儒。尔时阁臣吴甡等、冢臣郑三俊、宪臣刘宗周咸是臣议,或有谓〔其〕慷慨陈言、亟摅忠愤者,或有谓其真孤凤鸣、胜读「出师表」者。臣奉使抵家,塞胸前直气,道路荣之。无何,里中缙绅之祸起,通国缩朒;臣以谏垣余气折衷直言,几遭捃摭。今顾瞻里中,尚不免谈虎色变:是臣之直言所不敢行于臣里者一也。臣以癸未仲春抵里,甲申之变天地反复,岂系自全!无何,南中台省祁彪佳、李沾等交章荐臣,荷圣安皇帝起臣原官。赐环于七月、入朝于十一月,先后局面判若隔世。遥想当年论澍,偶出一时意气;岂复意澍复有借题翻身、回身皈正,抗阻王命一事,前后公案各分两重。闻今岁举兵东下,过师滁阳,搜〔索〕旧铨郑三俊不遗余力;盖三俊亦尝劾澍者。观其搜索三俊,计必不肯忘臣。言官论事,是其职掌;岂意当年殿上之争,遂贻后来舟中之敌!亲识家族,相持为戒:是臣之直言所不敢行于前朝者二也。陛下龙飞海甸,每事留意臣科,凡奉「该科记着并会部复议」之旨屡矣。臣虽顽钝,非同木石,宁不感奋!然其所连者率张半臣里中人,宦情如火、媒进如饴;片言弹驳,即恨深寇仇。犹忆賷捧之役,陛下欲核用一人;臣听凭部议,半字未加。迩来蒙恩得意之后,遽修前隙;扯臣殿廷,裂带批颊。臣于此举,未着片字;犹横遭侮辱若此。若其言之,祸岂旋踵!是臣之直言所不敢行于圣朝者三也。然虽如是,臣窃观陛下两月来用人行政,臣未尝不顷刻忧心及之;出王游衍,未尝一刻不在陛下左右而冀效忠于万一也。臣犹忆宋臣苏轼之告其君曰:「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用人太骤」。臣少学苏氏,师其忠鲠;窃不自揣,亦以此言进。陛下精神意量可以囊括海内、学问文章可以灌注百王、机权驱驾可以罗络高光,所愿少进者「重」之一字耳。「论语」曰:「君子不重则不威」。老氏亦云:「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周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凡若是者,皆言不贵示人以太尽而使邪佞辈为可测也。陛下抚有六合,权借闽中为汉中耳。普天同戴(一作推戴),悉主悉臣;何分厚薄,何论远近、先后!凡为〔人〕臣斤斤道推戴者,为梯荣计耳;君子薄之。臣窃意:此后凡「拥戴」与「同盟」字面,虽陛下厚恩不忘故人私谊,然规模已狭,且近文字习气,不宜数出帝王口中:臣之欲效忠者一也。勋侯一见决圣,奉驾来闽,使明朝再造、海国奠安,不受兵革,功在社稷,伊谁之力!然尚余后来一步为恢疆复雠之举,始觉竿头着进,圆满无恨。今日报功,似当稍留余地,微寓「持盈保泰」之意;使延世勋臣有百年亿世之量,而后气局悠长,可与带砺同久:臣之欲效忠者二也。祖宗用人,必由部铨;而陛下自行票拟,铨部反觉无权。一人之身,倏用倏舍、倏重倏轻。夫人之材质生下已定,非有里背旁侧可任挪移涂改之理。今一官安顿或至数易,果其为人择官,抑真如不得已;使营进者咸起躁心,而抡才者转无持操。遐迩观听,所窥至微:臣之欲效忠者三也。古之帝王,或起徒步、或起中叶,然其初政大端,不过发一二言、行一二事、用一二人,传之中外,而天下已服矣;源源来归,络绎踵至,不在多也。陛下新政美不胜书,仰窥圣意,直欲以三五盛王数百年所不及措手之大业而数月了之;其搏捖规局,真可目空今古。

译唐王发下一面银牌,命吏科都给事中陈燕翼颁给本科给事中掌印朱作楫,以表彰他的直言。陈燕翼于是上疏说:“臣是崇祯甲戌进士,初次任官为广东程乡县知县。任职六年后被选调入京,因为苦于没有路费,不能到达京城。不得已,只好向一两个同僚故人乞求资助;迟疑周转后才到京,于是错过第一次考核日期。壬午十一月,寇贼逼近都城,臣才得以接受先帝在德政殿的召见。寒月霜夜,灯烛明亮,先帝见到臣时从案外起身,接连两次看臣、两次问臣;还从内宫拿出果脯、茶和奶酪赐给臣。至今想起,五内仍然发热!然而臣仍被权奸压制,只能补授为工科给事中。当时周延儒掌政,爵位和恩宠都出自他的门下;臣痛恨他的所作所为,从春天到冬天都不肯投递名帖拜见他。进入都察院后,臣极力指责他卖官鬻爵、羁縻苏督,以及暗中放脱门生范志完、纵容寇贼进入的罪行;同僚们都惊得不敢说话。听阁臣说,先帝每天把臣弹劾周延儒的奏疏放在袖中,最终没有发下票拟,这足见先帝对臣的体恤。臣没有与熊开元一同受杖责,只是因为开元的言辞显露,而臣的言辞较为隐晦。然而最终因为臣提出汴河决口不应列入功劳叙录,并竭力驳斥台臣黄澍的奏疏,还是被票拟处分。计算起来,臣当时在都察院任职不到五个月;然而臣虽然被贬,先帝仍亲自阅读臣的奏疏,让周延儒看。那时阁臣吴甡等、吏部尚书郑三俊、都察院官员刘宗周都赞同臣的意见,有人说臣慷慨陈述,急切抒发忠愤;有人说臣真是孤凤鸣叫,胜过读《出师表》。臣奉使回到家乡,胸中正直之气充塞,道路上的人都为此感到荣耀。不久,乡里的缙绅之祸发生,全国都畏缩不前;臣凭借任谏官时余下的正气折中直言,几乎遭到搜罗攻讦。如今回望乡里,仍然免不了谈虎色变:这是臣的直言不敢在乡里实行的第二件事。臣于癸未年仲春抵达故乡,甲申之变使天地翻覆,难道只是为了保全自身吗!不久,南中台省官员祁彪佳、李沾等人接连上疏推荐臣,圣安皇帝恢复臣原来的官职。七月奉诏复职,十一月入朝,前后的局面简直如同隔世。遥想当年议论黄澍,只是偶然出于一时意气;哪里料到黄澍后来又借题发挥、翻身回转、归附正道,竟有抗拒王命一事,前后的公案完全是两回事。听说今年出兵向东,经过滁阳,搜求旧任吏部官员郑三俊,竭尽全力;大概因为三俊也曾弹劾黄澍。看他这样搜求郑三俊,料想他一定不肯忘记臣。言官议论政事,是自己的职掌;哪里料到当年殿上的争论,竟给后来舟中的敌人留下了祸根!亲友和家族都互相告诫:这是臣的直言不敢在前朝实行的第二件事。陛下在海上即位,每件事都留意臣科,曾多次下旨说“令该科记下并交有关部议复”。臣虽然愚钝,却不是木石,难道不会感奋吗!然而那些与臣有牵连的人,大多是臣乡里的张半臣,热衷仕途如同火焰,谋求引荐如同吃甜食;臣只说片言弹劾,他们就恨臣如同深仇大敌。臣还记得赍捧使命一事,陛下想考察任用一人;臣听凭有关部门议定,一个字也没有添加。近来蒙受恩宠、得意之后,竟突然追究从前的嫌隙;把臣拉到殿廷上,撕裂衣带,打耳光。臣对这件事没有写过一个字,却仍横遭如此侮辱。如果再议论此事,灾祸岂不是马上就会到来!这是臣的直言不敢在圣朝实行的第三件事。然而即便如此,臣私下观察陛下这两个月来任用人才、处理政事,没有一刻不为此忧心;陛下出游游乐时,臣没有一刻不在陛下左右,希望略尽忠心。臣还记得宋臣苏轼劝告他的君主说:“陛下求治太急,听取言论太广,用人太快。” 臣年轻时学习苏氏,师法他的忠诚刚直;不自量力,也以这句话进谏。陛下的精神器量可以包容天下,学问文章可以贯通历代帝王,运用权术和机变可以驾驭高祖、光武;臣所希望陛下稍加增进的,只是“慎重”二字。《论语》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老子也说:“庄重是轻率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君子整天行走,都不离开辎重;即使有华美的景观,安居时也能超然处之。”《周易》说:“君主不严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严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保密,就会使事情失败。”这些话都是说,不应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显露给人看,以免让邪佞之徒能够窥测。陛下拥有天下,只是暂借闽中作为汉中的根基罢了。天下人共同拥戴,都是臣民;哪里分什么厚薄,又何必计较远近、先后!凡是做臣子的斤斤计较所谓拥戴的人,都是在为自己谋求升荣,君子应当鄙薄他们。臣私下认为:今后凡是“拥戴”和“同盟”这样的字眼,即使陛下深厚恩待、不忘故人私谊,但这种规模已经狭窄,而且近于文字习气,不宜多次从帝王口中说出,这是臣想效忠的第一件事。勋侯一旦见到圣上并作出决断,护送陛下来到闽地,使明朝得以再造、海国得以安定,不遭受兵革,这功劳关系社稷,究竟是谁的力量呢?然而后来还有扩大疆土、恢复国仇的一步,做到这一步,才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圆满而没有遗憾。今日论功行赏,似乎应当稍微留下余地,含蓄体现“保持盈满、保守安泰”的意思;使延续世代的功臣有百年、亿世的长远打算,之后气势格局才能长久,与山河带砺同样永存,这是臣想效忠的第二件事。祖宗任用人才,一定由吏部铨选;如今陛下亲自票拟,铨部反而显得没有权力。一个人的任用,忽然起用,忽然舍弃,忽然看重,忽然轻视。人的才质生来已经确定,并不是有里外旁侧可以任意挪动涂改的道理。如今一项官职的安排,有时竟反复更换多次,究竟是根据人的才干选择官职,还是确实出于不得已?这样会使谋求进身的人都产生躁进之心,也使选拔人才的人反而无法坚持操守。远近各处的观察和听闻,所窥见的影响极其细微,这是臣想效忠的第三件事。古代帝王有的从平民起兵,有的在中途兴起,但他们开始施政的大要,不过是发布一两条言论、实行一两件事情、任用一两个人,把这些传布于朝廷内外,天下就已经归服了。人才源源不断归附,接连不断而来,并不在于多。陛下的新政美善之处多得写不完;臣仰观圣意,陛下简直想把三五位盛王几百年都来不及着手的大业,在几个月内完成;这种突破旧有规制的气魄,真可以傲视古今。

然时会机缘、缓急先后,讵能一一应手!如〔一〕事未当,多益为累:臣之欲效忠者四也。在昔光武起事南阳、肃宗即位灵武,是皆于草莽中立国;惟是君臣上下抟心戢志、专意治兵,度于他务皆不暇旁及。今漫漶数时,似皆以升官杂务耗其专营,而于用兵吃紧时日反坐无事;由里匪颁,物力亦为减汰:臣之欲效忠者五也。先帝励精十七年,值边交讧、中多故,属望廷臣鲜有当意者;于是不得已而旁求之保举、换授、特用副榜等科。明经、选举几半天下,钦授、破格差拟国初。而究竟边腹行间,赐剑秉钺、俄顷骤贵之徒,迄未有半人只士出手奇杰如古班超、陈汤等辈翻绝域、降强卤而应明诏者。乃反以苦心轻信之过为所用,方面大耳美髯丰下者,即为将材;舌滑唇油、走空如骛者,即为边科。金缯显列,靡费无算;言之痛心!陛下试观自古皇皇汲汲乞官求进之中,岂有真品!南阳高卧,惟恐人知;东山捉鼻,相戒不免:尚能免强一出,差有所立。今流品混淆,搅同油面;辨析切研,如镂空影。无已,亦惟择良无伪、踏实硬做者假以岁月、宽其文网,庶几积久自见成功;其纸上铺张、口中夸大者,悉不可听:臣之欲效忠者六也。吏道以贪廉为归、臣节以顺逆为案,计典间杂,私怨是矣。而祖宗深意,岂因以什一概许全翻。北案或有传〔闻〕疑似,而先皇精爽,决不忍以贼孽重污圣化。近日南都马士英、阮大铖、张孙振辈借四镇以挟制朝廷,翻尽计典、用尽从逆者,而国随之。当时臣具有「中兴政自可为、人心不容坏尽」一疏,丑诋已甚;而若辈掩耳盗铃,不恤也。已事无及,可为哽噎!若是者,非〔欲〕陛下诛既往,但求惧将来耳。不然,是乾坤之反易倒置两翻,而祗为群不逞诸奸燃灰起用之地。无怪乎有识痛恨者,谓南北两陷,皆诸奸党怨望失职,利其深入以为自己出头伸眉之日;非过论也:臣之欲效忠者七也。自五月渡江以来,虽所在蹂躏,而浙直、江右等处士绅百姓亦皆各有义声发愤、破产募兵举动,差足振醒群情、倡激忠义;而闽以乘舆所在,自二勋、二伯、阁部先声之外,别无一旅足以佐发。中一锱一颗,皆仰给朝廷;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然几成市道!夫江右之与两越,譬诸人身,则亦今日行在京师之两臂也。一臂痿痹则置之而若罔闻,一臂灵活则用之而惟恐不敝,万一右臂不仁,左臂其能起乎?臣窃以为今日团练乡兵一着,在各郡县所宜专责一人,着实举行;而上游与近京城乡尤宜全力饬治,以辅官兵所不及。凡所在街巷村落,责令公举一头目,人自连结布置,如捍怨敌;庶几先声可夺奸魄。不然,贪目前官爵近便之可乐、乡居室家三窟之可恋,而先后糜烂,究竟同观;淫掠焚屠,遐迩不免。此在眉睫,顾诸臣不察耳。先臣董应举有云:「杀运将至,人心先愚;惟大圣人,起而救之」:臣之欲效忠者八也。桐江一丝,系汉九鼎;计其时高风未播,亦不过富春一钓徒耳。试之以事,安知不与樊英、殷浩同讥!惟尔时光武容之,列之外臣,使之高睨千仞以阴助王化。夫以帝王之势,屈官一故人,何异雀之适羿,而孰知东汉之所得者为已多乎?方今废籍白丁,所在成市;乞墦登垄,投拜门墙。苟负人形、粗识句读,或能雇倩代笔而上疏者,咸思撺掇做官;一隅几何,堪此横溢!即此中书舍人,唐制以为宰相宣麻先兆,何等贵重!而今若贩夫庸隶,皆得随意滥赏。诸如此类,不可枚举。尔时南京有「都督量成斗、职方满街走」之谣,可为痛戒!士人惟负此一具气骨,顶天文地;若其平居不能自胜于利禄富贵,又何怪其一遇寇贼,靡然屈膝!目今开国之初,承两朝末流廉耻颓丧之后,似宜首以濯磨士大夫气骨为复仇先务;不然,未有不能有耻而能不辱者也:臣之欲效忠者九也。我朝尊礼孔、孟,使人缘帖括之陋以亲见圣贤、偕制科之荣以担荷学脉;所以列朝真儒辈出,如河东、崇仁、余于、新会、姚江、泰州、盱江、吉水诸贤鼓吹休明、扬扢圣化。其服官居乡一切不苟,而超然自能出于尘垢之外;出处穷达,各成本领。神宗中叶以后,学脉渐微;然犹若晓焰晨星,耿然未散。自魏忠贤焚毁书院之后,士大夫相戒不谈,而断然以濡首利欲为安心立命之奥;其高者,乃以气魄闻见空慧杂毒当之。然施之世道人心,远不相中。臣窃观陛下洞达昭融、淡泊确苦如穷士,诚有得于光明缉熙之学。

译然而时势、机缘、缓急、先后,哪里能够一件件都随手应对!如果一件事没有处理妥当,反而会增加许多拖累,这是臣想效忠的第四件事。从前光武帝在南阳起事、肃宗在灵武即位,都是在草莽中建立国家;只是君臣上下齐心收敛志向,专心治理军队,对于其他事务都无暇旁顾。如今时间模糊流逝,似乎都把升官等杂务混入其中,耗费了专心经营的力量,反而在用兵紧迫的日子里坐失时机;由于从内部颁发的粮物减少,物力也随之削弱,这是臣想效忠的第五件事。先帝励精图治十七年,正逢边疆纷乱、朝廷内多有事故,所期望的廷臣很少有合意的;于是不得已从保举、换授、特用、副榜等途径旁求人才。明经、选举出身的人几乎遍布天下,钦授、破格任用也超过国初。然而最终在边疆腹地和战场之间,得到赐剑、掌兵权、顷刻间骤然显贵的那些人,至今没有半个士人能像古代班超、陈汤那样施展奇才,深入绝域、降服强敌来响应明诏。反而因为苦心经营却轻信人的过错,任用了那些方面大耳、长着美髯、身材丰厚的人作为将才;那些舌头滑、嘴唇油、只会奔走空谈的人,也被列入边才。赏赐金帛、显贵爵位,浪费无数;说起来令人痛心!陛下试着看看,自古以来那些惶惶不安、急切乞求官职和谋求进身的人中,哪里有真正的高品之士?南阳高卧的人,只怕别人知道;东山隐居的人,互相告诫也不能免于出仕;尚且还能勉强出来一次,多少建立一些功业。如今人物流品混杂,搅得像油面一样;要辨析研究清楚,简直如同雕刻空中的影子。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选择品行良好、不虚伪、踏实肯干的人,给予他们时间,放宽对他们的文法约束,或许积累日久便能见到成效;至于只会在纸面上铺陈、口头上夸大的,都不可听信,这是臣想效忠的第六件事。吏治以贪廉为归宿,臣节以顺逆为标准,考核法令中夹杂私怨,这是事实。然而祖宗的深意,难道能因此以十分之一概括,并全部推翻吗?北方案件中有些只是传闻和疑似之处,而先皇的英灵决不会忍心用贼臣逆党来严重玷污圣朝教化。近日南都的马士英、阮大铖、张孙振等人借助四镇来挟制朝廷,完全推翻考核法令,任用那些跟随叛逆的人,国家也随之败亡。当时臣曾有《中兴政自可为、人心不容坏尽》一疏,受到极其丑恶的诋毁;但那些人装聋作哑,毫不顾惜。既成之事无法挽回,实在令人哽咽!像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希望陛下追究过去,只是希望使后来的人有所畏惧。否则,就会使乾坤和是非完全颠倒两次,只成为一群不得志的奸人死灰复燃、重新起用的地方。难怪有识之士痛恨地说,南北两次陷落,都是那些奸党因怨恨失职而作乱,利用敌人深入作为自己出头扬眉的机会;这并不是过分的议论,这是臣想效忠的第七件事。自五月渡江以来,各地虽然遭受蹂躏,但浙直、江右等地的士绅百姓也都各自发出义声,激发愤慨,破产招募军队,这多少能够振奋人心、倡导激励忠义;而闽地因为是皇帝车驾所在,除了二勋、二伯、阁部发出的声势以外,没有一支军队足以帮助发动。中间一丝一粒的物资,全都依赖朝廷供给;分发军粮时像梳头一样精细,计算米粮做饭,几乎变成了市场上的买卖!江右和两越,如果比作人的身体,也就是今日行在京师的两条手臂。一条手臂麻痹了却置之不理,仿佛没有看见;另一条手臂稍微灵活,就使用它,唯恐它不疲敝。万一右臂麻木,左臂还能举起来吗?臣私下认为,今天实行团练乡兵的措施,应当在各郡县专门责成一人,切实推行;上游地区和京城附近的城乡尤其应当全力整顿,以补官兵力量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凡是各地的街巷村落,都命令他们公开推举一名头目,让百姓自行联合布置,如同防御仇敌,这样或许可以先声夺人,打击奸人的气焰。否则,贪恋眼前官爵近便的快乐,留恋乡居家庭和三窟之安,前后都将糜烂,最终同样遭受祸患;淫掠、焚烧、屠杀,无论远近都不能免除。这些祸患已经迫在眉睫,只是各位大臣没有察觉罢了。先臣董应举说过:“杀戮之运将要到来,人心先变得愚昧;只有大圣人,才能起来拯救他们。”这是臣想效忠的第八件事。桐江的一根钓丝,系着汉家的九鼎;按当时的情势,高尚的名声还没有传布,他也不过是富春江上的一个钓鱼人罢了。让他实际处理事务,怎么知道不会和樊英、殷浩一样受到讥笑?只是当时光武帝能够容纳他,把他列为外臣,使他能够高视千仞,在暗中辅助王化。凭帝王的势力,委屈官职任用一位故人,与雀鸟射向后羿有什么不同;但谁知道东汉因此所得的利益已经很多呢?如今被废除名籍的白身,到处成群;有的乞讨于墙下,有的登上田垄,投拜在权贵门下。只要具有人形、粗识句读,或者能够花钱雇人代写奏疏上呈的,都想着钻营做官;一个角落能够容纳多少人,哪里经得起这样横溢泛滥!即使是中书舍人,唐代制度把它视为宰相宣读麻制诏书的先兆,是何等尊贵重要!如今却像贩夫庸役一样的人,也都能够随意滥加赏赐。类似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当时南京有“都督多得像斗量,职方官满街走”的歌谣,可以作为痛切的警戒!读书人不过是凭着这一身气节风骨,才能顶天立地;如果平日里不能战胜自己对利禄富贵的欲望,那么一旦遇到盗贼便软弱屈膝,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正是开国之初,承接两朝末年廉耻败坏的局面,似乎应当首先磨砺士大夫的气节风骨,把恢复失地、报仇雪耻作为首要任务;否则,从来没有不知羞耻却能不受辱的人:这就是臣想要尽忠的第九件事。我朝尊崇孔子、孟子,使人能够借着科举八股文的浅陋形式亲自接触圣贤,又凭借制科及第的荣耀承担和延续学术传统;因此历朝真正的儒者不断涌现,如河东、崇仁、余于、新会、姚江、泰州、盱江、吉水诸位贤人,宣扬太平之治,阐发圣人教化。他们无论做官还是居乡,处事一概不苟且,超然自能摆脱尘俗污垢;无论出仕或退处、困穷或显达,都各自成就了自己的学问和操守。神宗中叶以后,学术传统逐渐衰微;但仍像破晓时的火焰、清晨的星辰,明亮地没有消散。自从魏忠贤焚毁书院以后,士大夫彼此告诫,不再谈论学问,反而断然把沉溺于利欲、淹没自身当作安身立命的秘诀;其中较高明的,也只是把气魄、见闻和空疏的智慧混杂着毒害来充当学问。然而把这些施用于世道人心,却远远不能相合。臣私下观察陛下洞察通达、光明融会,淡泊坚苦如同贫穷的读书人,确实是从光明和兴盛的学问中有所心得。

此时人间机械,深溺蔽涸已深;一旦骤与之证颜、思之传,格格难入。第于孟子「浩然」、曾氏「反身处」指其入路,揭之以一「诚」,庶有救正。昔刘安世学于司马、张九成致于孝宗,惟此一字;朱熹亦云:「吾平生所学,惟正心诚意四字;岂隐默不以告君」!后世迂之。然当时张德远辈,实用此四字不着。嗟呼!今日君臣上下皆能克己去私,实实体此四字而不能灭贼者,臣不信也:臣之欲效忠者十也。凡此十事,臣怀之两月,积诚欲献于陛下;徒以日不暇给,愤郁至今。兹因陛下旌直之学,内愧不安;集而上之。伏惟陛下赦臣「宇数逾格冗长」之罪』!王批答云:『所奏十事,国势、人心无不洞悉;真中兴第一名疏也。朕录一通置之座右,朝夕省览。着加升一级,以劝直言』。

「五小史」云:唐王赐吏科朱作楫「旌廉」大字银牌二面曰:『作楫以羁旅之臣,直言受知;身处掖垣;能却暮金:直浊世之灵光也』!

元谋土知府吾必奎叛。金沙江戍将李大贽数侵必奎;必奎不能堪,遂举兵反。

南京既陷,云南两院、三司议增兵守滇南境口,防客兵流入。增兵势必措饷,求助于黔国公沐天波。天波家甚富而性极鄙吝,蹙额曰:『极是紧事;但迩年多费,不能助一缗,奈何!还须从长酌处。然增兵之说刻不可缓,滇田甚瘠,无可议加;惟各土司用盐颇多,再增本府一票,饷可出矣』。众然之。乃令盐场计会官给运使盐票,再置沐府饷票,准于本年九月始初行。时土司亦有遵法纳沐票饷银者;独吾必奎抗令,于盐场中弃沐票不纳,并夺商盐。鸣之县府,必奎乃殴杀差役;声言『已无朱皇帝,何有沐国公』!遂率兵入城,执文武各官,数其罪而杀之;据府城。

九月己酉朔

鲁王加张国维太傅,赐上方剑,总统诸军。时兵马云集,人治一军,不相统属,部曲骚然。国维疏请于王,谓『克期会战,则彼出此入,我有休番之逸;而攻坚捣虚,人无应接之暇:此为胜算。必连诸帅之心化为一心,然后使人人之功罪示为一人之功罪』。故有是命。

御史李长祥疏请监国亲征云:『以十万兵守绍兴、十万守江上,再以方元科为先锋,督二十万过江;若北兵来,浙东与战、浙西进攻:此为长策。今以绍兴为行宫安卧,江上四、五百里防御,何日是了期!况一处溃,则四、五百里皆溃;欲成大事难矣』!有旨:命议奏。然莫有任者,议遂寝。

唐王命曾樱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

鲁王督师张国维树木城于沿江要害,联合方国安、王之仁、郑遵谦、孙嘉绩、钱肃乐诸营为持久计。

诸将列兵江上,分地戍守:国安当七条河、之仁当西兴、遵谦当小亹,嘉绩、汝霖、肃乐当瓜里。

大清江阴县丞卞化龙着乡民舁尸城外,垒聚焚毁;道旁白骨如山,俱命掩埋。传示远方难民,进城复业。

唐王进叶廷秀兵部右侍郎。

贵州巡抚范矿进拱戴疏;王以矿不受靖江王伪诏,且厉兵固圉,嘉其忠义,加右都督。

遣锦衣卫康永宁航海乞师安南;风逆,自崖而返。

李自成屯九宫山,留李过守寨,自率二十骑略食山中。村民方筑堡,见贼少,争前击之;人马俱陷泥淖中。自成脑中锄死;剥其衣,得龙袍、金印,眇一目,村民乃大惊,谓为自成也,献其首于何腾蛟。时大清兵遣识自成者认其尸,朽莫辨;获自成从父伪赵侯、伪襄南侯及自成妻妾二人,金印一;又获伪汝侯刘宗敏、伪总兵左光先、伪军师宋献策。于是斩自成从父及宗敏等于军中,牛金星、宋企郊等皆遁亡。

自成过通城,命其下四十八部先发,自率二十余骑登九宫山觇形势。与金住僧,命炊饭;僧疑为逃将有重赀,窃下山语。村民竞持锄梃上山,乱击之,立毙。解其衣,中有金龙衣;箭镞集于目:乃知为李自成也。截其首,献诸何腾蛟。时相随参将张双喜驰马先逸,报知寨中;刘伴当驰马呼曰:『李万岁被乡兵杀死,二十八骑无一存者』!阖营聚哭。李过勒兵随赴,夺其尸;灭一村而还。缚草为首,以衮冕葬之九宫山下(「绥史」)。

「绥寇纪略」云:九宫山一名罗公山,山有玄元皇帝庙。村民赛会以盟,谋捍卫闾井。自成止以二十骑从,又呵止之山下;而单骑登山。入庙见帝像,伏谒;若有物击之者,不能起。村民疑为劫盗,取所荷锄碎其首。既毙而腰下见金印,具有非常衣服;大骇,从山后逃去。二十骑在山下讶久不出,迹而求之,已血肉离分矣。岂山神社鬼,咸思剪其凶慝而假手野夫以毙之欤!

大清兵攻泾县;城破,赵浣初死之。尹民兴走免,吴汉超慝华阳山中。

初六日(甲寅)

大清执福王、潞王北去。

豫王班师,以弘光帝及太后、潞王、太子北行。

译如今世间的人心机巧,深陷蒙蔽、枯竭的状态已经很久了;突然拿颜氏之学、曾氏传授的学说来教导他们,格格不入,很难接受。只需从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曾氏所说的“反身自省”指出入门路径,再以一个“诚”字揭示要旨,也许就能有所挽救和纠正。从前刘安世向司马光求学,张九成向宋孝宗进言,所凭借的也只是这个“诚”字;朱熹也说:“我一生所学,只有正心、诚意四个字,难道能隐瞒不告诉君主吗!”后世却把这看作迂阔。然而当时张德远等人,实际上正是运用这四个字而没有明说。唉!如果今天君臣上下都能克制自己、去除私心,真切地实践这四个字,却仍然不能消灭盗贼,臣是不相信的:这就是臣想要尽忠的第十件事。这十件事,臣在心中思考了两个月,积蓄着诚意想献给陛下;只是因为每天事务繁忙,没有空闲,愤懑郁结至今。现在因陛下表彰直言之学,内心惭愧而不安,便汇集起来上奏。恭请陛下宽恕臣“字数超过规格、篇幅冗长”的罪过!’王批答说:‘你所奏的十件事,对国势、人心没有一项不是洞察透彻的;真是中兴以来第一篇名疏。朕抄录一份放在座右,早晚省察阅览。着令升一级,以勉励直言。’ 《五小史》说:唐王赐给吏科朱作楫“旌廉”大字银牌两面,并说:‘朱作楫以羁旅之臣的身份,因为直言而受到知遇;身居言官之列,却能拒绝暮夜馈金,真是污浊世道中的灵光!’ 元谋土知府吾必奎反叛。金沙江戍将李大贽多次侵扰吾必奎;吾必奎不能忍受,于是起兵反叛。南京陷落以后,云南两院、三司商议增加兵力守卫滇南边境的关口,防止客兵流入。增加兵力势必要筹措军饷,于是向黔国公沐天波求助。沐天波家中非常富有,但性情极其吝啬,皱眉说:‘这确实是极紧急的事;但近几年花费太多,不能帮助一文钱,这可怎么办!还须从长计议。不过增加兵力的事片刻也不能拖延,云南田地很贫瘠,没法再议加税;只是各土司用盐很多,再增加本府的一张盐票,就可以筹出军饷了。’众人都赞同。于是命盐场计会官发给运使盐票,又设置沐府饷票,规定从本年九月初开始施行。当时土司中也有遵守法令缴纳沐票饷银的;唯独吾必奎抗拒命令,在盐场丢弃沐票,不肯缴纳,并且抢夺商人的盐。县府把此事报告上去,吾必奎便殴打杀死差役,还声称:‘已经没有朱皇帝了,哪里还有沐国公!’于是率兵进入城中,捉住文武各官,数说他们的罪状并将其杀死,占据了府城。九月己酉朔日。鲁王加授张国维太傅,赐上方剑,统率各路军队。当时兵马云集,每个人各自统领一军,彼此不相隶属,部众骚动不安。张国维上疏请求鲁王说:‘如果约定日期会战,那么敌军从这里出来、我军从那里进入,我军便有轮番休息的便利;而且无论攻打坚固之处还是袭击空虚之处,敌人都没有应接的空闲:这就是取胜的谋略。必须把各位将帅的心联合成一条心,然后使每个人的功劳和罪过都显示为统帅一人的功劳和罪过。’因此有了这项任命。御史李长祥上疏请求监国亲自出征,说:‘用十万军队守绍兴,十万军队守江上,再让方元科担任先锋,督率二十万军队渡江;如果北方军队来,便由浙东出战、浙西进攻:这是长远的策略。如今把绍兴作为行宫安睡,却要防守江上四、五百里的地方,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何况一处溃败,四、五百里都会溃败;想成就大事就难了!’下旨命令讨论奏报此事。但没有人愿意负责,这项议论于是搁置。唐王任命曾樱为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鲁王命督师张国维在沿江要害修筑木城,联合方国安、王之仁、郑遵谦、孙嘉绩、钱肃乐等各营,作长期坚持的打算。各位将领在江边列兵,分地驻守:方国安负责七条河,王之仁负责西兴,郑遵谦负责小亹,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负责瓜里。大清江阴县丞卞化龙命乡民把尸体抬到城外,堆在一起焚烧;道路旁白骨堆积如山,都命令掩埋。又传告远方的难民,让他们进城恢复旧业。唐王晋升叶廷秀为兵部右侍郎。贵州巡抚范矿上呈拱戴疏;鲁王因为范矿不接受靖江王的伪诏,并且整训军队、巩固边防,嘉奖他的忠义,加授右都督。派锦衣卫康永宁渡海到安南请求援兵;因风向逆行,从海崖返回。李自成驻扎在九宫山,留下李过守寨,自己率领二十名骑兵到山中掠取粮食。村民正在筑堡,看见盗贼人数很少,争先上前攻击;人和马都陷入泥淖。李自成被锄头击中头部而死;村民剥下他的衣服,发现龙袍和金印,又见他一只眼睛失明,才大惊,认为是李自成,把他的首级献给何腾蛟。当时大清军派认识李自成的人来辨认尸体,但尸体已经腐烂,无法辨认;又俘获李自成的从父、伪赵侯、伪襄南侯以及李自成的两个妻妾,缴获金印一枚;又俘获伪汝侯刘宗敏、伪总兵左光先、伪军师宋献策。于是把李自成的从父和刘宗敏等人在军中斩首,牛金星、宋企郊等人都逃亡了。李自成经过通城时,命令部下四十八部先行,自己率领二十多名骑兵登上九宫山窥察形势。他遇到一名姓金的住山僧人,命僧人做饭;僧人怀疑他是带着大量财物逃亡的将领,偷偷下山去通报。村民争相拿着锄头、棍棒上山,乱打一通,当场将他打死。剥开他的衣服,里面有金龙衣;箭头集中在眼部,于是才知道是李自成。村民割下他的首级,献给何腾蛟。当时跟随他的参将张双喜骑马先逃,向寨中报信;刘伴当骑马大声喊道:‘李万岁被乡兵杀死了,二十八名骑兵没有一个活着!’全营聚集痛哭。李过整顿军队前往,夺回他的尸体;杀灭一个村庄后返回。用草捆成首级的形状,把李自成穿着衮冕安葬在九宫山下(《绥史》)。《绥寇纪略》说:九宫山又名罗公山,山上有玄元皇帝庙。村民借赛会结盟,谋划保卫乡里。李自成只带二十名骑兵同行,又在山下呵止村民;随后独自骑马登山。他进入庙中看见玄元皇帝像,俯伏拜谒;好像有东西击打他,使他不能起身。村民怀疑他是劫盗,拿起他所背的锄头,打碎了他的头。死后在腰部以下发现有金印,身上穿着非同寻常的衣服;村民大为惊恐,从山后逃走。那二十名骑兵在山下久久等不到他,循着踪迹寻找,发现他已经血肉分离了。难道是山神社鬼都想除掉他的凶恶,只是假借乡民之手将他杀死吗!大清军攻打泾县;城破后,赵浣初战死。尹民兴逃跑得以免死,吴汉超隐匿在华阳山中。初六日(甲寅)。大清将福王、潞王押往北方。豫王班师,带着弘光帝、太后、潞王、太子北行。

武进奸民效胡服,驾巨航至江阴;假称大兵,搜取民间桌椅、器皿及诗画、文具等物,城中为之一空。又有贪弁借拒敌生衅,索诈良民;敲骨竭髓,尽剥膏脂:此又屠城后一大劫也。

大清督兵张天禄入徽州。至新岭,方造饭,天禄假寐,梦旌旄拥一赤面多须者、又两白面者,戒张曰:『汝此行慎勿杀人!若杀人,令汝不得善归』!张悚然而寤。比到岭下,有越国汪公庙。张入庙少憩,见神像即梦中所见者;益惊惧,敕军中不得焚杀。因问土人:『汪公何神也』?曰:『唐时保障六州者也』。张曰:『今犹见梦,可谓灵爽矣』!面白者:一为程忠壮公、一为某神也(「讱庵偶笔」)。

常熟兵后,邑人已剃发。徐怿湛然如常,呼妇共弈;家素贫,妇方屑麦为饭,不肯应;强之终局,叹息而起,阖户自经。题诗几上,言己不屈二姓也(怿,字瞻淇)(冯班)。

鲁王进熊汝霖兵部右侍郎。

十一日(己未)

唐王以林兰友,为太仆少卿(兰友,字翰荃,仙游人,崇祯四年进士;官光禄寺署丞)。

原任太子太保、工部尚书翁正春孙男某进所藏「国朝实录」一部,自高皇至显皇帝十有二朝。

谕左佥都御史熊开元曰:『宣德达情,全藉巡方御史。近来积弊因仍,贪者攫取工、傲者喜逢迎;以致民穷无告,盗贼繁兴,殊可痛恨!卿还严访详谕,务令激扬得法,吏畏民怀。有不称职的,即参来重处』!开元请特设建言簿,以壮敢言者之气;从之。

广西桂林等府、州、县进贺监国登极表四十六道;王念其路远迟延,不罪。

鲁王赠唐自彩太仆寺卿,谥「忠愍」,予祭葬;荫一子入监。

兵部主事署余姚县事王正中进某所造「监国鲁元年大统历」。

十九日(丁卯)

鲁王授高岱职方主事(岱,字鲁瞻;会稽人)。

唐王谕:榆林佥事郭应响〔谥〕「忠烈」,赠太常卿;附祀西郊二周忠烈祠。

始议行保甲法。闽县一百八铺、侯官一百三十二铺,令各户自备利器,以戒不虞,并互察奸究。逐铺换补栅隘,十家设一储水具以防火患。张肯堂为巡抚时,尝行是法;至是,再重申之。

谕督剿蜀寇大学士王应熊曰:『辅臣密勿重任;出总军旅,原非常之艰难、托非常之亲信。当使万里之外,宛如咫尺纶扉。朕以臣民拥戴,继统危微;倚卿元老,如身有臂。祖宗疆宇凡有未复,即朕躬之有罪,亦耆老之深羞。朕或用人行政之不善,卿当有闻即告。况四川为卿之桑梓、朕之版图,大小文武举用,一以委卿;一切军民机务,即假卿便宜』。

广信同知胡甲桂,字秋卿,昆山人;以乡试副榜,贡入国学。历官永州同知,道梗不赴;改广信。至则南昌、袁州、吉安俱失,广信止疲卒千人,士民多窜徙。会黄道周至,相与议城守。

二十四日(壬申)

大清兵间道袭绩溪,金声被执;与门人江天一偕赴江宁。

徽州黄澍先降于大清,至是全发来归,诡自托于声;声信面授之兵柄。澍乃阴间声左右,俾各离心。大清兵从宁国山中间道来袭,内外合应;城破,声被执。大帅购天一甚急,天一知事不可为,遽归;属其母于弟天表,出门大呼曰:『我江天一也』!遂被执。有知天一者,欲释之;天一曰:『若以我畏死耶?我不死,祸且族矣』!遇声于营门,声目之曰:『汝有老母在,不可死矣』!谢曰:『焉有与人共事而逃其难者乎!公幸勿为吾母虑也』!同声行至石壁间,笑谓声曰:『一泓清绝,洵足怡人』!意欲声同尽此也。声曰:『丈夫死则死耳,当与天下共见之』!遂偕赴南京。

初,声起兵,籍诸义土名;及败,声惧祸之延,以语记室王世德曰:『急毁之』!世德曰:『世德幼孤,蒙受室;幸得从公死义,所获多矣。请为公诉之天帝』!遂抱籍投井死。

大清兵入徽州,乡里中有邵千金、曲粿时二人,皆千夫敌也;与战于高坂桥。曲粿时深入,邵千金奋双刀救之,人马辟易;已得时,将共返。时曰:『何不乘势再入』!会黄劬庵领兵至,横截之;二人皆死(「翠谷私笔」)。

卷十三

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

乙酉(一六四五)冬十月己卯朔

大清兵取婺源,胡海定徒步六百里至广信乞援于黄道周。道周叹曰:『君一致仕令耳,犹仗节若是』!引满酌之,立发援师。海定归,语人曰:『黄公长者,顾爱克厥威,奈何』!抵家,与母张氏别,移家远地;乃复出。时海川兵绝大清兵粮道,大清兵退。海定复攻婺源,杀其所置官吏。

译武进的奸民仿效胡人服装,驾驶大船到江阴;假称是大军,搜取民间的桌椅、器皿以及诗画、文具等物,城中因此被抢得一空。又有贪婪的武官借拒敌之名制造事端,勒索诈骗良民;敲骨吸髓,把民间财产全部搜刮干净:这又是屠城之后的一场大劫难。大清督兵张天禄进入徽州。到了新岭,正做饭时,张天禄假装睡觉,梦见旌旗仪仗簇拥着一个红脸多须的人,另外还有两个白脸的人;他们告诫张天禄说:‘你这次出行千万不要杀人!如果杀人,就让你不能平安回来!’张天禄惊恐地醒来。等到了岭下,有一座越国汪公庙。张天禄进庙稍作休息,看见神像正是梦中所见的人,更加惊惧,于是命令军中不得焚烧杀戮。便问当地人:‘汪公是什么神?’当地人说:‘是唐代保障六州的人。’张天禄说:‘如今还在梦中出现,真可以说是神灵显赫了!’那两个白脸的人:一个是程忠壮公,另一个是某位神祇(《讱庵偶笔》)。常熟经历战乱以后,县里的人已经剃发。徐怿神色安然如常,叫妻子一起下棋;家里一向贫穷,妻子正在把麦子磨碎做饭,不肯答应;徐怿强迫她下完一局,叹息着起身,关上门自缢。在几案上题诗,说自己不肯屈服于两个姓氏(徐怿,字瞻淇)(冯班)。鲁王晋升熊汝霖为兵部右侍郎。十一日(己未)。唐王任命林兰友为太仆少卿(林兰友,字翰荃,仙游人,崇祯四年进士;官至光禄寺署丞)。原任太子太保、工部尚书翁正春的孙子某人,进献所收藏的一部《国朝实录》,记载自高皇至显皇帝共十二朝。谕告左佥都御史熊开元说:‘宣达民情、通晓民意,全靠巡方御史。近来积弊沿袭不改,贪婪的人攫取财物,傲慢的人喜欢逢迎;以致百姓贫困,无处申诉,盗贼大量兴起,实在令人痛恨!你回去后要严格查访,详细晓谕,务必使劝善惩恶、激浊扬清合乎法度,使官吏畏惧、百姓怀念。有不称职的人,就立即参奏上来,严加惩处。’熊开元请求特别设置建言簿,以壮大敢于进言者的气势;准许了。广西桂林等府、州、县进呈祝贺监国登极的表文四十六道;鲁王考虑到路途遥远、送达迟延,没有治罪。鲁王追赠唐自彩为太仆寺卿,谥号“忠愍”,赐祭葬;荫一子入国子监。兵部主事、代理余姚县事王正中进献某人编制的《监国鲁元年大统历》。十九日(丁卯)。鲁王授予高岱职方主事之职(高岱,字鲁瞻,会稽人)。唐王下谕:榆林佥事郭应响谥号“忠烈”,追赠太常卿;附祀于西郊二周忠烈祠。开始商议实行保甲法。闽县一百八铺、侯官一百三十二铺,命令各户自行准备利器,以防意外,并相互侦察奸细。逐铺更换、修补栅栏和关隘,每十家设置一套储水器具,以防火灾。张肯堂任巡抚时,曾经实行过这项法律;到这时,又重新申明。谕告督剿蜀地盗寇的大学士王应熊说:‘辅臣承担着参与机密、辅佐政务的重大责任;出任总理军务,是承受非常艰难的使命,也是受朕非常信任的托付。应当使万里之外,如同近在咫尺的内阁。朕因臣民拥戴而继承大统,形势危急微弱;倚靠卿这位元老,就像身体有了手臂。祖宗的疆土凡有尚未收复的,便是朕自身的罪过,也是老臣们深深的羞耻。朕如果在用人、行政方面有什么不善,卿听到后应当立即告诉朕。何况四川是卿的故乡,也是朕的版图,大小文武官员的任用,一概委托给卿;一切军务和民政机要,都准许卿便宜行事。’ 广信同知胡甲桂,字秋卿,昆山人;凭乡试副榜资格贡入国子监。历任永州同知,因道路阻塞未能赴任;改任广信。到任时,南昌、袁州、吉安都已失守,广信只有疲弱士卒一千人,士民大多逃散迁徙。恰逢黄道周到来,二人共同商议守城。二十四日(壬申)。大清军从小路袭击绩溪,金声被捕;他与门人江天一一同押往江宁。徽州人黄澍先投降大清,到这时把全部兵力带来归附,假意把自己托付给金声;金声相信他,把兵权亲自交给他。黄澍于是暗中离间金声的左右,使他们各自离心。大清军从宁国山中取小路来袭,内外相互接应;城破,金声被捕。大帅急切地悬赏捉拿江天一,江天一知道事情已不可为,立即回去,把母亲托付给弟弟天表,出门大声喊道:‘我就是江天一!’于是被捕。有人认识江天一,想释放他;江天一说:‘难道你认为我是怕死吗?我若不死,灾祸还会牵连全族!’他在军营门口遇到金声,金声看着他说:‘你有老母亲在世,不能死啊!’江天一谢绝说:‘哪有与人共同做事,却在他遭难时逃走的人呢!请公不必替我母亲担忧。’二人一同走到石壁间,江天一笑着对金声说:‘这一泓清水清澈极了,确实足以使人心情愉悦。’他是想让金声与自己一同死在这里。金声说:‘大丈夫死就死了,应当让天下人共同见证这件事!’于是二人一同被押往南京。起初,金声起兵时,登记了各位义士的姓名;失败后,金声害怕祸事蔓延,便对记室王世德说:‘赶快把名册毁掉!’王世德说:‘我王世德幼年丧父,承蒙您收留;幸而能够跟随公一起为义而死,所得已经很多了。请让我替公向天帝申诉!’于是抱着名册投井而死。大清军进入徽州,乡里有邵千金、曲粿时二人,都是能够抵挡千人的勇士;他们在高坂桥与敌交战。曲粿时冲入敌阵深处,邵千金奋力挥舞双刀救他,敌人人马纷纷退避;已经救出曲粿时,二人准备一同返回。曲粿时说:‘为什么不乘势再冲进去!’这时黄劬庵带兵赶到,从中间截击他们;二人都战死(《翠谷私笔》)。卷十三。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录。乙酉(一六四五)冬十月己卯朔日。大清军攻取婺源,胡海定徒步六百里到广信向黄道周请求援助。黄道周叹息说:‘您不过是一名辞官的县令,却还能够这样坚守气节!’于是斟满酒敬他,立即发兵救援。胡海定回去后,对人说:‘黄公是位长者,只是顾虑爱护自己的威严,这可怎么办!’回到家中,与母亲张氏告别,把家迁往远处;然后再次出发。当时胡海川的军队切断了大清军的粮道,大清军退走。胡海定又攻打婺源,杀死大清设置的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