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
甲申(一六四四)夏四月戊午朔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闻贼犯宫阙,大会群僚,誓师勤王,檄诸道并进;渡江抵浦口(可法,字宪之,大兴籍,祥符人;崇祯元年进士)。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鸿图、工部尚书程注、右都御史张慎言、兵部右侍郎吕大器、署翰林院少詹事姜曰广、太常寺卿何应瑞、应天府尹刘士祯、鸿胪寺卿朱之臣、太仆寺丞姚思孝、给事中李沾、罗万象、御史郭维经、陈良弼、周元泰、米寿图、王孙蕃、朱国昌等誓师勤王;檄曰:『窃闻遭时有道,类多以文字之盛而诎武功;遘会非常,正可以国恩之洪而征臣节。故天宝乱而常山、睢阳之事着,靖康靡而宗泽、李纲之气烈。彼皆慝从上作,衅可预知。然且侠骨铮铮,与艮岳之峰而并厉;义风发发,挟霓裳之奏以争鸣。况休命笃于上天、明德光乎良史,有若本朝者乎?力扫腥膻,二祖之廓清,号同盘古;治从宽简,累朝之熙洽,象拟华胥。乃至今上特兴,宏谟益备;孝庙之温恭俨在,世祖之神武重光。当冲龄而扫恭、显之氛,立清宫府;于召对而发龚、黄之叹,总为编氓。以寇起而用兵,是虐民者寇也,而兵非得已;以兵兴而派饷,是糜饷者兵也,而饷非自私。顾犹诏旨勤颁,有〔再〕累吾民之望(一作语);每遇天灾修省,无一时自逸之心。蔬膳布袍,真能以天下之肥而忘己瘠;蠲逋宥罪,不难以一人之过以就臣名。是宜大业之宏昌,何意诸艰之骈集!理诚莫解,事有可陈。思为苍生而得人,上之张罗者诚广;责以赤心而报主,下之自矢者难言。家家有半闲之堂,事事同小儿之戏。果能功名比曹武惠,讵妨好官之得钱;竟无肝胆如汉淮阴,曾念一人之推食。成俗大都尔尔,贤者亦并悠悠。壅蔽实繁,担当何状!图之不早,病已成于养廱;局尚可为,涉必穷于灭顶。悲夫!悲夫!卤尘未殄,寇焰旋腾;血溅天潢,烽传陵寝。秦称天府,谁能封以一丸;晋有霸图,无复追其三驾。乃者,介马横驰夫畿辅,羽书不绝于殿廷;南北之耗莫通,河山之险尽失。天威不测,极知汉天子自有神灵;兵势无常,岂得谢太傅但凭歌啸!留都有四方之率(一作卒),司马有九伐之经。义不共天,行将指日;克襄大学,实赖同仇。请无分外(一作宜)游、无分家食,或世贵如王谢、或最胜若金张,或子虚之以赀起、或挽辂之以谈兴;乃至射策孝廉、明经文学,亦往往名班国士、橐为里雄。合无各抒壮谋、各团义旅,仗不需于武库,糗无壅于郇厨,飞舞大军,力争一决。但群策直承黄钺,蚩贼运便能白头!丑类力歼,普天大酺。此则万代之所瞻仰,九庙为之鉴灵者也。倘策未暇夫即戎,义必且先于助饷;多或抵小国之赋,少则割中人之家。幸济危机,何弦高之牛足惜?即非长物,亦曹洪之马是求:各付有司,转输留计。此则事弥从便,气易为豪。至登垄巨商、联田富室,若以缙绅并举,亦自分谊有殊。然使平准法行,即扬翟之雄,岂得居其奇货?又如手实令在,将处士之号,未可保其素对。凡称多算之有余,总赖圣恩之无外。欲与共为义士,多方亦赖同盟。偶值嘉缘(一作佳缘),无忘善诱!譬以同舟之谊,但凡在千八百国,畴非王臣?揆诸恤纬之心,决不至二十四域,遂无男子。呜呼!亲郊乃壅容之事,唐庄尚有崇韬;出塞本徼■〈彳幸〉之图,汉武乃逢卜式。矧兹何日,敢曰无徒?不惟社稷之忧,即是身家之算。始贼之巧于为饵,时亦有优孟之仁;迨我之既入其樊,莫不撄地狱之罚。齐姜、宋子,相牵而入平康;珠户、绮窗,所过便成瓯脱。来俊臣之刑具,则公卿之被拷者痛尝;郑安门之画图,与老弱之受害者酷肖。是皆难民所说,足令听者寒心。夫连岁报陷,如西安、太原、武昌等处,皆行省也;其中金穴何止一家、牙签正不胜绝。若六时之牛酒不乏,虽八公之草木可驱;只坐一悭,遂成胥溺,岂不冤哉!欲图稳着,须问前车。诚清夜而念主恩,虽何曾之万钱有难下咽;更援古以筹时策,岂王衍之三窟便可藏身?同舟即一家,破巢无完卵。可不思之、思之又思之也哉!法等知不足以效谋,愤何辞以即死;实切执殳之愿,辄通托钵之呼。人理苟存,我求必应。如或缠情阿堵,绝意封疆:睢阳之援竟停,则霁云瞒誓言之矢;荆州之粟独拥,则温峤有迥指之旗。封章尚达于北辰,奋笔敢怒于南史。是为过计,亦属痴衷。见起君亲,约昭天日』。
按南部诸大臣一闻贼逼京师,即当星驰赴援;今城陷君亡十余日矣,始议勤王,何逃泄泄之责乎?
译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辑录。甲申(一六四四)年夏四月戊午朔日。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听说贼人攻陷宫阙,便大规模召集群臣,誓师救援君王,发布檄文命各道军队一同进发;渡过长江抵达浦口(史可法,字宪之,籍贯大兴,祥符人;崇祯元年进士)。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鸿图、工部尚书程注、右都御史张慎言、兵部右侍郎吕大器、署理翰林院少詹事姜曰广、太常寺卿何应瑞、应天府尹刘士祯、鸿胪寺卿朱之臣、太仆寺丞姚思孝、给事中李沾、罗万象、御史郭维经、陈良弼、周元泰、米寿图、王孙蕃、朱国昌等人誓师救援君王。檄文说:“我私下听说,时逢有道之世,往往因为文治兴盛而使武功受挫;遭遇非常变故,正可以凭借国家深厚的恩德来考验臣子的节操。因此,天宝年间发生叛乱,常山、睢阳的事迹便显著流传;靖康年间国势衰败,宗泽、李纲的气节更加激烈。他们都是奸邪从上面兴起,祸端本来可以预先察知。然而仍有侠义之骨铮铮作响,与艮岳的山峰一同峻厉;义气之风蓬勃激荡,伴着霓裳之曲争相鸣奏。何况上天深厚的福命、良史光耀的明德,哪里有像本朝这样的呢?奋力扫除腥膻,太祖、太宗廓清天下,名号可与盘古相同;政治宽简,历朝累世安乐和洽,情形可以比拟华胥氏之世。到了今上特别兴起,宏大的谋略更加完备;孝庙的温和恭敬依然存在,世祖的神武重新显耀。当年幼之时便扫除恭、显的恶浊气息,建立清明的宫府;在召见臣下时发出对龚遂、黄霸的赞叹,总是把百姓当作自己的编户。因为贼寇兴起而用兵,是虐害百姓的正是贼寇,而用兵实在不得已;因为用兵而征收军饷,是军队消耗了军饷,而征饷并不是为了私利。只是仍然不断颁布诏旨,勤于征发,反复加重我们百姓的负担;每逢天灾便修身反省,没有一刻放纵安逸之心。吃蔬食、穿布袍,真正能够因为天下富足而忘记自身贫瘠;免除拖欠、宽宥罪过,也不难以君主一人的过失成就臣下的名声。这本来应当使大业宏大昌盛,哪里料到各种艰难竟接连聚集!道理实在无法解释,事情却有可以陈述的地方。想到为了苍生而求取人才,君上张罗人才确实很广;要求臣下以赤诚之心报答君主,臣下自己发誓尽忠的却难以言说。家家都有半闲置的厅堂,事事都像小孩子做游戏。果真能够使功名比肩曹武惠,即使靠做官发财又有什么妨碍;竟然没有像汉代淮阴侯那样的肝胆,曾想到把自己的食物推给别人。社会风气大多如此,贤能之人也一同悠悠度日。蒙蔽阻塞实在太多,担当责任又是什么样子!谋划得不早,病已经因长期养护而形成;局面尚且可以挽救,一旦涉入其中,必将因灭顶而穷困。可悲啊!可悲啊!胡虏的尘烟尚未平息,贼寇的火焰又迅速腾起;鲜血溅洒皇族,烽火传到帝王陵寝。秦地号称天府,谁能用一丸泥土封住它;晋国有称霸天下的谋略,却再也不能追上它三次出兵的功业。近来战马横驰于京畿,羽檄不断传到朝廷;南北的消息无法相通,山河的险要全都丧失。天子的威严深不可测,完全知道汉天子自有神灵护佑;兵势变化无常,难道还能只凭谢太傅的歌咏长啸来应对吗!留都有统率四方的军队,司马氏有九伐的典章。义理上不能与上天共存,出兵就在指日之间;要完成匡复大业,实在依靠共同的仇恨。请不要分散在外游荡,也不要分家各自用饭;无论世代显贵如王谢,还是最为富盛如金张,无论凭资产起家的子虚,还是靠游说而兴起的挽辂之徒;乃至通过射策成为孝廉、以明经文学入仕的人,也往往名列国士、囊中有钱而成为乡里的豪杰。应当各自提出壮大的谋略,各自组织义军;武器不必等候武库供应,军粮不必堵塞于郇厨,发动大军,竭力争取一决胜负。只要群策群力,直接承受黄钺之命,蚩尤般的贼人即使有好运也能变成白头老朽!把这些丑类彻底消灭,天下普遍举行大宴。这就是万代所要瞻仰、九庙因此显灵的事业。倘若一时还来不及筹划出兵,义举也一定应当先从援助军饷开始;多则抵得上小国的赋税,少则割舍中等人家的家产。幸而能够挽救危局,哪里值得吝惜何曾送出的牛?即使没有多余财物,也应当求取曹洪的马:都交给有关官府,转运军需,留下后续筹划。” 这样做,事情就更容易办成,士气也容易变得豪壮。至于登上田垄的巨商、连片占田的富室,如果与缙绅一起举义,也自然应当区别情谊有所不同。然而如果平准法施行,即使是扬翟那样的豪富,哪里还能囤积奇货居为己有?又如手实令尚在,那么处士的名号也未必能保证其一向的清白。凡是自称有多余谋略和财力的人,总要依赖圣恩无所不包。想要与他们共同成为义士,也要多方依靠同盟。偶然遇到这番良机,不要忘记善于诱导他们!譬如同舟共济的情谊,只要处在千八百国之中,哪一个不是君王的臣民?衡量忧国忧民的心情,决不至于二十四个区域竟没有一个男子。唉!亲自到郊外迎战本是壅容之事,唐庄宗尚且有郭崇韬辅佐;出塞本来是边地侦察之谋,汉武帝于是遇到了卜式。何况到了今天,怎敢说没有同道之人?这不只是社稷的忧患,也是身家性命的打算。起初贼人巧于设饵,时常也表现出优孟那样的仁慈;等到我们已经落入他的罗网,无不遭受地狱般的惩罚。齐姜、宋子彼此牵连而进入平康;珠户、绮窗,贼人所经过的地方便都变成瓯脱。来俊臣的刑具,公卿中受拷打的人都亲身尝过其痛苦;郑安门的图画,与老弱百姓遭受的惨害完全相像。这些都是难民所说的情况,足以使听到的人寒心。连续多年奏报陷落的地方,如西安、太原、武昌等处,都是行省;其中藏金聚财的人家何止一家,插满牙签的藏书也多得数不尽。假如六时供奉的牛酒不缺,即使八公山上的草木也可以驱使;只因一时吝啬,竟至于全部陷没,难道不是冤屈吗!想谋求稳妥的办法,必须吸取前车之鉴。如果在清静的夜晚想到君主的恩德,即使何曾那样的万钱厚禄也难以下咽;再援引古事来筹划应时的策略,难道王衍的三处藏身之所就能保全性命吗?同舟之人就是一家人,巢穴一旦破毁,卵也没有能够完好的。难道可以不思考吗?应当思考,反复思考啊!史可法等人知道自己没有足够能力贡献谋略,只是愤恨不知以什么言辞赴死;实在迫切怀有执殳从军的愿望,所以冒昧传达托钵乞援的呼声。只要人情义理尚存,我的请求一定会得到回应。如果有人被钱财私情缠住,断绝了封疆大计:睢阳的援兵最终停止,张巡便会让南霁云以欺骗誓言得到的箭;荆州的粮食独自占有,温峤便会有远远指向他的旗帜。奏章还可以上达北辰,奋笔直书也敢在南史中发怒。这是过分的谋划,也属于痴心的衷情。看见君主和亲属所遭的危难,约定要使它昭明如天日。”},{ 按理说,南部各位大臣一听说贼军逼近京师,就应当像流星奔驰一样赶去救援;如今京城陷落、君主身亡已经十多天了,才开始商议勤王,怎么能逃脱行动迟缓、怠惰拖沓的责备呢?
贼将官绅戮辱已极,以致天愁地惨,百兽哀鸣。伪制将军李上疏(名岩)谏贼四事:一、扫清六宫,请主上退居公廨。俟工政府修葺洒扫,礼政府择日率百官迎请入大内。次议登极之礼,选定吉期,先命礼政府定仪制,颁示群臣演礼。一、文武追赃,除死难归降外,宜分三等:有贪污者,发刑官严追,尽产入官;抗命不降者,刑官追赃既完,仍定其罪;其清廉者免刑,听其自输助饷。一、各营兵马,仍令退居城外守寨,听候调遣出征。今主上方登大宝,愿以尧、舜之仁自爱其身,即当以尧、舜之德爱极天下;俾京师百姓熙熙皞皞,方成帝王之治。一切军兵,不宜借住民房,恐失民望。一、各镇兴兵复仇,边报甚急;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择吉已定,官民仰望登极,若大旱之望云霓。主上不必兴师,但遣招抚各镇,许以侯封各镇父子;仍以大国封明太子,令其奉祀宗庙,俾世世朝贡,与国同休。庶几一统之基可成,而干戈之乱可息矣。自成见疏,不甚喜;批「知道了」。竟不行。
程源移书山东巡抚丘祖德曰:『我皇上未有失德,顷缘诸臣泄泄,饷缺兵单,致贼沦我神京、陷我君父;普天率土,同此悲号。念光武一耕夫耳,白水一奋,昆阳积尸;岂不以汉除秦暴,天必锡以四百祀耶?我太祖高皇帝驱逐胡元,肇造区夏;方之汉世,功德度越。古今天意,岂有两哉?中兴光复,正在兹时!今玉牒云仍,皇孙千亿。江南财赋之地,子弟豪俊,贼不先窥而以遗我,虽彼失算,天意可知;又岂能舍步骑而与我争长江之险哉(一作耶)?况有蜀省据其首,走西安才七日也;而楚、豫横其腹,甘、宁蚀其心,江东老成尚有人,义旗一举,彼捣此击,光复直指顾耳!而议者不察,以贼为有成焉;其亦借贼为富贵之资也。亲翁擅方面之权,拥青、淄之众;以地而言,则金陵之睢阳也。尚其倡义积诚,以感士心;用人用才,权宜自制。若其立脚既定,财力可持,缮旅誓众,直捣沧瀛;不则练兵依险,坚壁自固,一老贼师,以蔽南服。源若此行荷天之休,获遂此心(一作素心),告诸同志共奖王室,收拾江东,号召南北长驱而进,联络合剿;则亲翁之功,南北一柱也。顾亲翁忠智岂不知此,特以时会所乘,间不容发;先发制人,兵家所尚。时哉不再来,欲与亲翁决计之也。速则有功,迟则及祸;愿言早策』!
源又移书天津镇将曹友义曰:『天地反复,三光晦蒙。痛哉!食君之禄,误君之事若是矣!前寓天津,已与将军见及此;彼时相商,便将天津一派为托,将军亦毅然不让。今兹胡然大失所望哉!昨泊津门,乃知兵以无饷故,为原毓宗诱去。是时将军斩关未出,未及一言国家事。以将军之智勇忠纯,所部健丁五百如父子;即今日叛去之兵,其心必不忘将军也。若能深机密谋、伺隙馘叛,则五百人已见其多;若有收缚凶身、据城大学,则余兵亦可计取之也。目下伪官布列,皆为无籍,各州县无一兵为守者;便使收捕擒斩,直入无人。如以孤城无援,乘此空虚一路,毅然渡河,与众共举义旗,则将军之心迹明,大功可计日集也。嗟乎!鼎湖龙去,青宫累囚;敷天掩泣之时,正臣子捐躯之日。无负国恩、不污史笔,勉旃自爱』!
译贼军对官员士绅的杀戮和凌辱已经到了极点,以至于上天悲愁、大地惨淡,百兽都在哀鸣。伪制将军李上疏(名岩)向贼军进谏四件事:第一,清理六宫,请主上暂时退居公廨;等工政府修缮、洒扫完毕,由礼政府择定日期,率领百官迎请主上进入大内。接着商议登极礼仪,选定吉日,先命礼政府制定仪制,颁示群臣,演习礼仪。第二,追查文武官员的赃款,除为国死难和投降归顺的人以外,应分为三等:有贪污行为的,交给刑官严厉追查,将全部家产没收入官;抗命不投降的,刑官追完赃款后,仍然判定他的罪行;清廉的免于刑罚,听凭他们自行输纳钱财以助军饷。第三,各营兵马仍命令退居城外守卫营寨,听候调遣出征。如今主上刚刚登上帝位,希望能以尧、舜的仁德爱护自身,就应当以尧、舜的德行爱护天下百姓;使京师百姓安乐和悦、富足安宁,这才成就帝王的治理。一切军队,不宜借住民房,恐怕会失去民众的拥护。第四,各镇正在起兵复仇,边境告急;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君主,如今吉日已经选定,官民仰望主上登极,就像大旱时盼望云彩虹霓。主上不必兴兵,只需派人招抚各镇,答应把侯爵封给各镇将领及其子弟;仍然把大国封给明太子,让他奉祀宗庙,使明朝世世代代向大国朝贡,与大国共同享有长久安乐。这样或许可以建立统一天下的基础,战争的祸乱也能够平息。李自成看了这篇奏疏,并不十分高兴,只批示说:“知道了。”最终没有施行。程源写信给山东巡抚丘祖德说:“我皇上并没有失德,近来只是由于诸位大臣懈怠拖沓,军饷缺乏、兵力单薄,才导致贼军沦陷我大明神京、陷害我君父;天下之大,凡属国土之内的人,都在共同悲痛号哭。想光武帝当初不过是一个耕田的平民,在白水起兵奋发,便在昆阳让敌军尸体堆积如山;难道不是因为汉朝铲除秦朝的暴政,上天必定赐给它四百年的国祚吗?我太祖高皇帝驱逐胡元,开创华夏;与汉代相比,功德远远超过。古今的天意,难道会有两样吗?中兴复国,正在此时!如今宗室玉牒中子孙相承,皇孙众多。江南是财赋丰饶之地,子弟豪杰俊秀,贼军没有先行窥伺并夺取它而把它留给了我们;即使这是他们的失算,上天的意旨也可以看出来;他们又怎么能舍弃步兵骑兵,来同我们争夺长江的险要呢(一作‘耶’)?何况蜀省控制着他们的首要之地,从那里到西安只需七日;楚、豫横贯其腹地,甘、宁侵蚀其核心,江东有经验老成的人才还在,只要义旗一举,他们从那里进攻、我们从这里攻击,光复天下不过是举手顾盼之间!可是议论的人不能看清这些,反而认为贼军已经有所成就;他们大概也是想借贼军作为自己求取富贵的资本。亲翁掌握一方的权力,拥有青、淄一带的军队;从地势来说,这里就是金陵的睢阳。还请您首先倡导义举、积累诚意,以感动将士之心;任用人才、使用才干,可以根据时宜自行权宜处置。如果已经站稳脚跟、财力能够支撑,就整治军队、向众人宣誓,直接进攻沧瀛;否则就训练军队、凭借险要,坚守营垒巩固自己,以一支老练的军队来遮蔽南方。如果我程源这次出行承蒙上天保佑,能够实现这个心愿(一作‘素心’),就告诉各位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辅佐王室,收拾江东,号召南北各方长驱直进,联络起来共同剿灭贼军;那么亲翁的功劳,就是支撑南北的一根柱石。只是亲翁的忠诚和智慧,难道不知道这些吗?只不过时机所迫,形势间不容发;先发制人,是兵家所看重的。时机不会再次到来,我想同亲翁商定计策。行动迅速就能建功,迟疑拖延就会遭祸;希望您早日筹划。” 程源又写信给天津镇将曹友义说:“天地发生反复变化,日、月、星三光都昏暗不明。可痛心啊!食用君主的俸禄,却把君主的事情耽误到这种地步!先前我寄居天津时,已经同将军谈到过这件事;那时商议时,便把天津这一带托付给将军,将军也毅然没有推让。如今为什么竟大大辜负了我的期望呢?昨天停泊在津门,才知道军队因为没有军饷,被原毓宗诱骗带走了。当时将军砍断关门还没有出来,没有来得及说一句国家大事。凭将军的智谋、勇敢、忠诚和纯正,所统率的五百名健壮士卒如同父子;即使是今天叛逃的士兵,他们心中一定也不会忘记将军。如果能够深思周密、秘密谋划,等待机会斩杀叛军,那么五百人已经显得很多了;如果能够收捕并捆绑凶恶的首领,占据城池大学,那么其余士兵也可以设法取得。眼下伪官分布各处,全都是没有根基的乌合之众,各州县没有一名士兵守卫;即使派人收捕、擒获、斩杀他们,也会直接进入无人防守之地。如果凭借孤城没有援兵,乘此空虚沿一路进兵,毅然渡过黄河,同众人一起举起义旗,那么将军的心志和行迹就会彰明,大功可以指日成功。唉!鼎湖的真龙已经升天,青宫中的皇太子却被囚禁;天下人掩面哭泣的时候,正是臣子舍生捐躯的日子。不要辜负国家的恩德,不要玷污史册的记载,努力吧,也请珍重自身!”
按程源一未授官之新进耳。揆策立言,动中机要;直气敢诤,不避危祸。初见三秦失守,上防河剿寇疏;略曰:『臣闻居得为之地,尽瘁以靖乱者,大臣之事也;居不得为之地,忘身而进言者,小臣之心也。昔汉当承平之世,书生贾谊犹痛哭流涕以请。况天下乱形已成,民心将二矣;漕粮将乏,外解将不至矣;贼将逼关、寇将渡河,神京孤注矣。言战无以为战,言守难以为功也(一作守也)!臣以为及此时而一一速图之,犹能自立也。能自立,然后可以议恢复。此机一失,如既烬而责救火也;则东南西北之局俱无处矣。此臣所以痛哭而请也。其一曰:今逆贼之据秦而下我严城之速也,假仁义以诱之也。其实小民受国家三百年培养以来,以榆林之战推之,未尝一日忘本朝也(一作其心何尝一日忘本朝也);迫于死而动于利耳!我诚收民心,岂在乎虚文哉,必有实政以感之。陛下诚能下尺一罪己之诏,且分别东南境土,凡被寇之地暂免正供,现在之地量免加派;则小民且曰国家多事如此,而犹我民之依依也,必感奋死守矣。况楚、豫民已剥肤,急追逋逃,未必应也。山右为神京三辅,过督之思走险矣:则民心当收者一也。其二曰:民志定能效死勿去,而后可以言御寇。御寇不可浪战,计必防河。然二千里之河,岂能处处而防之?非均酌道里、分屯扼要如长山蛇势不可。然而太分则力单、太远则缺多,相去寥阔,无从照管。计必沿河一带多设烽火,如戚继光传炮之法可也。而接应巡逻,又当多建飞舸,大设火箭神枪于上。结水寨为犄角,则往来捷足(一作疾),可以救援、可以截杀,于以击半渡而备不虞,庶无误也:则防河宜备水战者二也。其三曰:河防备又当谋善后。夫孤军河上、后劲无间,古者行师大忌也。是必设重兵于太原、衡阳之间(一作太原、平阳之间),为声势应接之计焉。盖太原东控井陉,南接(一作摄)沁水接壤平阳,西北邻延绥、大同,京师之藩蔽也。而平阳之西南俱界黄河,东引泽州、北阻汾阳,又太原门户也。诚当用宿将、练土兵、积粮蒭、增楼橹、具火攻,为必不动(一作可动)之势,以为河上声援;而防河之师,庶有据尔。由此而山右郡县城守戒严亦如之,则金城百二矣:故河北之守宜详者三也。其四曰:守既备而后可以议攻。请召天下之兵,捐各省之粮以给之。盖各省之粮,与其阻于贼而不能入,不如即以之办贼。然而兵有奇正:固原者,抉贼之腹心者也;宁夏、甘肃者,拊贼之背者也。所当即布明纶,遣使悬赏,指授方略,冒险以固其心者。汉中者,川陕之襟喉、贼之后门也。所当速召两川之精锐且屯且攻,以牵其后者也。东都河南者,贼之左腋。所当剿降土寇、安集遗黎,设镇将于汴、楚之间,俾之练土著、备阨塞、给牛种、广屯田,以封潼关者也。夫我患饷,彼亦岂能空腹而战哉?惟其如是,而贼后不敢窥川、前不敢渡河,左右不能越楚、豫一步;坐数十万乌合之众食于一隅,自毙之道耳!我乃用间出奇、内外夹剿,一鼓而歼之,此百不失一之算也:故能守而后能战者四也。至于淮上设兵,南近北远,当于济南驻兵以防阻隔,亦为要着』。疏入,不省。时侦探不实,即真、保之间全凭往来之口,道路讹风影莫定。源又洒涕为宰相言:『贼之行止未可知,又何以探贼之虚实也。宜出重赀,募死士为间,设搪马以俟贼势』(俟作伺)。亦不省。又以策干司马曰:『夫贼之云翔而不敢下者,畏宣、大二镇之议其后也。速置兵真、保,声言捣太原,犹可以壮宣、大之援而分贼之势;今奈何泄泄从事也。恐过此以往,如从枕席上行师,此时直可痛哭矣』!亦不省。是时中堂相聚,犹然谈笑若平日;司马无他布置,但沿街摆炮设兵、扎营各胡衕口,日至城头悬帘以待贼至而已。京师兵饷匮极(作竭),士气沮丧。源度必不能守,遂因修撰杨廷鉴说阁臣魏藻德曰:』东南一线,惟山东耳。刘泽清虽在,恐不能为皇上通此气脉。昔赵鼎赞高宗亲征,犹以张浚来路为至尊去路。盖国家大计,当图万全;而神京坐隔一隅,诚不可以陛下孤注也。莫若以曹友义建牙济南,端使接连东北;此国家门户,相公速速留心』!藻德以天津方倚友义,议又格不行。后贼攻大同,畿辅震动;源造宰相曰:『辅臣李建泰今何名住河间?标下总兵马科尚有现兵万人,速请辅臣同赴居庸与唐通协守,犹可以镇抚。
译按:程源只是一个尚未授官的新进士罢了。他谋划策略、撰写奏议,往往切中机要;性情刚直,敢于进谏,不避危险祸患。当初听说三秦失守,便上疏《防河剿寇疏》,大意说:“臣听说,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地位,竭尽心力来平定祸乱,是大臣的职责;处在不能有所作为的地位,忘却自身安危而进言,是小臣的心愿。从前汉朝处于太平时代,书生贾谊尚且痛哭流涕地请求。何况如今天下乱象已经形成,民心将要分裂;漕粮将要匮乏,外地解送的粮饷将无法到达;贼寇将逼近关隘,寇盗将渡过黄河,神京已经孤注一掷了。谈论作战,却没有可以作战的条件;谈论防守,也难以取得功效(一作‘守也’)!臣认为,趁现在逐项迅速谋划,尚且还能自立。能够自立,然后才可以谈恢复。这个时机一旦失去,就像火已经烧尽后才责怪救火一样;那时东南西北的局势都将无处挽救。这就是臣痛哭请求的原因。第一,如今逆贼占据陕西而向南推进,攻陷我方坚城的速度很快,是因为假借仁义来诱骗百姓。其实小民受国家三百年教养以来,以榆林之战推断,他们未尝有一天忘记本朝(一作‘他们的心何尝有一天忘记本朝’);只是被死亡逼迫,又受到利益驱使罢了!” 我们如果确实收拢民心,难道只靠虚文吗?一定要有实际的政令来感动他们。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发布一尺一的罪己诏,并且分别处理东南各地:凡是被寇盗侵扰的地方,暂时免除正供;尚未被侵扰的地方,酌情减免加派,那么小民将会说:“国家事变如此多,却仍然这样眷顾我们百姓。”他们一定会感动奋发,拼死守卫。何况楚、豫百姓已经受到剥肤般的困苦,急于追征逃欠,未必会响应。山右是神京的三辅,如果督责过急,百姓就会铤而走险:这就是应当收拢民心的第一点。第二,民心安定,能够拼死效力而不逃离,然后才可以谈论抵御寇盗。抵御寇盗不能轻率交战,计策一定在于防守黄河。然而黄河长达二千里,哪里能够处处防守?如果不均衡斟酌道路远近,分兵屯守、扼守要害,形成如长蛇般的态势,就不行。但分得太散则兵力单薄,距离太远则缺漏太多,彼此相隔辽阔,无法相互照应。计策一定要沿河一带多设烽火,采用戚继光传递炮报的方法即可。同时,接应和巡逻还应多建快船,在船上大量设置火箭、神枪。结成水寨,形成犄角之势,那么往来可以迅速(一作‘疾’),既可以救援,也可以截击,在敌军渡河过半时发动攻击,并防备意外,差不多就不会误事了:这就是防守黄河应当准备水战的第二点。” 第三,黄河防务准备好后,还应当谋划善后。孤军驻守黄河之上,后续援兵接不上,这是古代行军作战最忌讳的事。因此一定要在太原、衡阳之间(一作‘太原、平阳之间’)部署重兵,作为声势呼应、彼此接应的安排。太原向东控制井陉,向南连接(一作‘摄’)沁水,与平阳接壤,西北邻近延绥、大同,是京师的屏障。平阳西南都与黄河交界,东面连接泽州,北面阻隔汾阳,又是太原的门户。确实应当任用宿将,训练当地士兵,积储粮食和草料,增修楼橹,准备火攻,形成不可轻易动摇(一作‘可以行动’)的态势,用来支援黄河防线;这样防守黄河的军队才有依靠。由此,山右各郡县也应加强城防戒备,这样就有坚固如金的二百道防线了:所以河北的防守应当周密考虑,这是第三点。第四,防守准备好以后,才可以议论进攻。请召集天下军队,拿出各省粮食供给他们。各省粮食与其被贼寇阻断而不能运入,不如立即用来对付贼寇。不过军队有奇兵和正兵:固原的军队,是挖掉贼寇腹心的;宁夏、甘肃的军队,是打击贼寇后背的。应当立即发布明白的诏令,派使者悬赏,指示作战方略,使他们冒险作战来坚定其心志。” 汉中是川、陕的咽喉,也是贼寇的后门。应当迅速征召两川的精锐部队,一边屯驻一边进攻,以牵制贼寇后方。东都、河南是贼寇的左腋。应当剿灭投降贼寇的土寇,安抚聚集流离百姓,在汴、楚之间设置镇将,使他们训练当地百姓,防备险要关塞,发给牛和种子,扩大屯田,以封锁潼关。我们忧虑粮饷,难道贼寇也能空着肚子作战吗?如果这样部署,贼寇后方就不敢窥伺四川,前方不敢渡过黄河,左右两翼不能向楚、豫越进一步;几十万乌合之众只能困守一隅、坐等粮食,正是自取灭亡的道路!我们再使用间谍、出奇制胜,从内外夹击剿灭他们,这是百战百胜、万无一失的计策:所以能够守住以后才能作战,这是第四点。至于在淮河一带设兵,那里南近北远,应当在济南驻兵,以防道路阻隔,这也是重要的措施。”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省察。当时侦察消息不确实,真定、保定之间全凭往来传闻,道路上的讹传和风影之说无法确定。程源又流着眼泪对宰相说:“贼寇的行动和停留尚且无法知道,又凭什么侦察贼寇的虚实呢?应当拿出重金,招募敢死之士充当间谍,设置塘马来等候贼寇的动向。”(“俟”作“伺”。)也没有得到省察。他又拿这套策略去求见司马,说:“贼寇像云一样飞行,却不敢向下进犯,是害怕宣府、大同二镇从后方威胁他们。赶快在真定、保定部署军队,声称要攻打太原,还可以壮大宣府、大同的援军声势,分散贼寇的兵力;如今为什么却懒散拖沓地办事呢?恐怕过了这个时候以后,就会像躺在枕席上行军作战一样,到那时真是只能痛哭了!”也没有得到省察。这时,内阁大臣们聚在一起,仍然像平日一样谈笑;司马没有别的部署,只是在街道两旁摆放火炮、设置军队,在各条胡同口扎营,每天到城头悬挂帘子等待贼寇到来罢了。京师的兵饷极其匮乏(一作“竭尽”),士气低落。程源估计京师一定守不住,于是借修撰杨廷鉴之口劝内阁大臣魏藻德说:“东南一线,只有山东。刘泽清虽然还在,恐怕不能替皇上打通这条气脉。从前赵鼎赞成宋高宗亲自出征,还把张浚的来路看作至尊的退路。国家的大计,应当谋求万全;而神京坐困于一隅,实在不能让陛下孤注一掷。不如让曹友义在济南建立大营,专门使东北方向相互连接;这是国家的门户,相公务必赶快留心!”魏藻德因为天津正依靠曹友义,这个建议又被搁置,无法实行。后来贼寇攻打大同,京畿震动;程源造访宰相说:“辅臣李建泰如今为什么停留在河间?部下总兵马科还有现成的一万兵,赶快请辅臣一同前往居庸关,和唐通协同防守,还可以用来镇定安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万一而京营兵心不可恃,当请至尊亲出一慰劳之。若有颜常山之至诚,未必士气不奋也』。终不听。源与所知剔痛南行,一路逢地方将吏,无不感发其忠义之心。又以书抵通□向列星,劝其督运入城,交欢镇道,激士死守,以分贼向。亦不报。源舌敝唇焦(一作舌敝颖秃),血泪欲枯,当事者无一见听。呜呼!使其时上下有此数十人早图急捍,亦何至败裂若此哉!
初二日(己未)
魏藻德死,贼复逮其子追征。诉言家已罄尽,父在犹可丐门生故旧;今已死,何所贷?贼挥刀斩之。
伪顺天府尹王则尧考生员百五十人,送吏政府除官。首题「天与之」,银工弟王明考取第七名,选伪四川资县令。
前豫楚总督任溶降贼,授伪四川防御使。
刘明偀派饷一千,即日完足;授伪四川夔州佥事。
故兵部右侍郎徐人龙讨贼檄曰:『逆〔□〕无天,长驱犯阙;主忧臣辱,义不俱生。泣血勤王,冀灭此而朝食;毁家殉国,忍坐视以偷安?但若无饷无兵,空拳奚济?若能同心同力,举义何难!凡属大明衣冠,孰甘蠢逆臣仆?义旗迅扫(一作指),誓清西北面之尘;忠勇传呼,奋吐东南方之气。诚邀灵于天地,决无圣主不中兴;祈默佑于祖宗,岂少忠臣共光复!敢告同志,速定合谋』!
贼遣兵据长垣,设伪官。乡绅王家桢谋举兵诛之,未发,为贼所觉,与子元炌并自经死(家桢,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总理河南、湖广、山西、陕西、四川、江北军务)。
宋献策出遇李岩,散步而行。适见二僧设两案供养崇祯灵位,从旁诵经礼忏;降臣绣衣乘马呵道而过,竟无惨戚意。岩曰:『何以纱帽反不如和尚』?献策曰:『此等纱帽,原是陋品;非和尚之品能超于若辈也』。岩曰:『明朝选士,由乡试而会试、由会试而廷试,然后观政候选,可谓严核之至矣。何以国家有事,报效之人不能多见也』?献策曰:『明朝国政,误在重制科重资格。是以国破君亡,鲜见忠义。满朝公卿,谁不享朝廷高爵厚禄?一旦君父有难,各思自保。其新进者盖曰:「我功名实非容易,二十年灯窗辛苦,才博得一纱帽上头;一事未成,乌有即死之理」。此制科之不得人也。其旧任老成又云:「我官居极品,亦非容易;二十年仕途小心,始得至此地位。大臣非止我一人,我即独死无益」!此资格之不得人也。二者皆谓功名爵位是己所致,所以全无感戴朝廷之意;无怪其弃旧事新,而漫不相关也。可见如此用人,原不显朝廷待士之恩;乃欲责其报效,不亦愚哉!其间更有权势之家徇情而进者,养成骄慢,一味贪痴;不知孝弟,焉能忠义?又有富豪之族从夤缘而进者,既费资财,思权子母;未习文章,焉知忠义?此近来取士之大弊也。当事者若能矫其弊而反其政,则朝无幸位而野无遗贤矣』。岩曰:『适见僧人敬礼旧主,足见良心不泯。然则释教亦所当崇欤』?献策曰:『释氏异端之教,邪说诬民,塞充仁义。不惟愚夫俗子,惑于其术;乃至学士大夫,亦尊其教而趋习之。偶有愤激,则甘披剃而避是非;忽值患难,则入空门而忘君父。丛林宝剎之区,悉为纳叛藏奸之所(一作薮)。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以布衣而抗王侯,以异端而淆正教。情慢之气(一作风),莫此为甚!若谓诵经有益,则兵临城下之时,何不诵经退敌?礼忏有功,则君死社稷之日,何不礼忏延年?此释教之荒谬无稽,而徒费百姓之脂膏以奉之也。所当人其人而火其书,驱天下之游惰以惜天下之物力,则国川足而野无游民矣』。岩曰:『军师议论极正。但愿主公信从其说,痛洗积习之陋,诚天下国家之幸也』!语毕,各归营。
按此论虽出诸流贼,议明末弊政,言言切实;固不可以人废言也。
初四日(辛酉)
大风飘沙如震号,日色黯淡无光。都城内外黑气蒙隐不散,皇极殿作白色。伪礼政府巩焴焚太庙神主,迁太祖主于帝王庙。
山东郡县,寇盗充斥;临济、盐河、济南尤甚,行道不通。
贼遣伪官至新城,故御史王与胤与妻于氏、子诸生士和,登楼自经死。士和妻张氏,于十五年□破先自经死(与胤,字百斯,崇祯元年进士)。
与胤将浮海,行至利津,盗阻,命仆购水片;仆进伪者,服之不死。回舟归里,自撰圹志,暨妻子登楼同缢。葬之日,观者千人。伪县令贾三俊闻之亦来观,众争持土石击之;三俊弃县印遁去。从子士祯,刻其遗书。
贼遣使招降山东巡抚丘祖德,祖德斩之,谋发兵拒守。会中军梅应元叛,部卒索印,祖德乃南奔(祖德,字念修,成都人;崇祯十年进士)。
伪掌弘文馆教习庶吉士何瑞征到任,移家院署;乃修故事旧庶常被留及新改裴希度等各输银送伪禁衣卫办席,请牛金星至署到任。
译万一京营军心不可信赖,就应当请求皇上亲自出面慰劳一次。如果有颜常山那样的至诚,士气未必不会振奋。”最终皇上也没有听从。程源与相识的人怀着悲痛向南行走,一路上遇到地方将吏,没有不被他的忠义之心感动而振奋的。他又写信送给通□向列星,劝他督促运输粮饷入城,与镇守将领交好,激励士卒拼死守城,以分散贼寇进攻的方向。也没有得到答复。程源说得口舌干裂(一作“舌敝颖秃”),血泪几乎流尽,当权者却没有一个听从。唉!假使当时上下有这样几十个人及早谋划、紧急防守,又怎么会败坏崩裂到这种地步呢!初二日(己未)。魏藻德死后,贼寇又逮捕他的儿子,追逼他交出财物。他申诉说,家产已经全部耗尽,父亲活着时还可以向门生故旧乞求;如今父亲已经死了,还能向谁借贷?贼寇挥刀将他斩杀。伪顺天府尹王则尧考取生员一百五十人,送交吏政府任命官职。考试首题为“天与之”,银工的弟弟王明考取第七名,被选任伪四川资县县令。原豫楚总督任溶投降贼寇,被授予伪四川防御使。刘明偀派交粮饷一千,当天就全部交足;被授予伪四川夔州佥事。原兵部右侍郎徐人龙发布讨贼檄文说:“逆〔□〕无视上天,长驱直入侵犯宫阙;君主忧患,臣下受辱,按义理不能共存。哭泣流血勤王,希望消灭此贼后再进食;毁弃家产殉国,难道忍心坐视而苟且偷安吗?只是如果没有粮饷、没有军队,赤手空拳怎么能有济于事?如果能够同心同力,举兵起义又有什么困难!凡是身着大明衣冠的人,谁甘心做愚蠢叛逆之臣、奴仆?义旗迅速扫荡(一作“指向”),发誓清除西北方向的尘垢;忠勇之士传声呼应,奋力吐出东南方向的气势。确实祈求天地显灵,圣主一定不会不能中兴;恳请祖宗暗中保佑,难道会少有忠臣共同完成光复吗?谨此告知同志,请迅速决定联合谋划!” 贼寇派兵占据长垣,设置伪官。乡绅王家桢谋划起兵诛杀他们,尚未发动就被贼寇察觉,便与儿子元炌一同自缢而死(王家桢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曾总理河南、湖广、山西、陕西、四川、江北军务)。宋献策外出时遇到李岩,两人散步而行。正好看见两个僧人设下两张桌案,供奉崇祯帝的灵位,在旁边诵经礼忏;降臣穿着绣衣、骑马呵斥开道经过,竟然没有悲惨忧戚的神情。李岩说:“为什么戴纱帽的人反而不如和尚?”宋献策说:“这些纱帽本来就是低劣的品级,并不是和尚的品格能够超过这些人。”李岩说:“明朝选士,先经过乡试,再经过会试;由会试进入廷试,然后考察任用、等待选官,可以说审查得极其严格了。为什么国家一有事情,能够报效国家的人却很少见呢?”宋献策说:“明朝国政的错误,在于过分看重科举出身和任职资格。因此国破君亡时,很少看见忠义之人。满朝公卿,谁不是享受朝廷的高爵厚禄?一旦君主和父亲遭遇危难,各人都只想着保全自己。那些新进士大概会说:‘我的功名实在来之不易,二十年在灯窗下辛苦读书,才换来头上这顶纱帽;一件事情还没有做成,哪有立刻去死的道理。’这就是科举制度选不到合适人才。那些任职已久、老成持重的人又会说:‘我官居极品,也不是容易得来的;在仕途上小心谨慎二十年,才达到今天的地位。大臣又不只有我一个,我独自去死也没有益处!’这就是资格制度选不到合适人才。” 这两种人都认为功名爵位是凭自己的努力取得的,所以完全没有感激朝廷的意思;他们抛弃旧朝、投向新朝,而且对国家漠不相关,也就不足为怪了。由此可见,这样任用人才,根本没有显示朝廷对士人的恩德,却想责求他们报效国家,难道不是愚蠢吗?其中还有权势人家的子弟徇私进用,养成骄横傲慢的习气,只知道贪婪痴迷;连孝悌都不懂,怎么能讲忠义?又有富豪家族凭借攀援关系进用的人,既然花费了钱财,就想着以权力谋取利息;没有学习文章,怎么会知道忠义?这是近来取士的最大弊病。当权者如果能够纠正这些弊病,改变这种政治,那么朝廷中就不会有凭侥幸取得的职位,民间也不会遗漏贤才了。”李岩说:“刚才看见僧人敬礼旧主,足以说明良知并没有泯灭。那么,佛教也应当受到崇奉吗?”宋献策说:“佛教是异端之教,以邪说欺骗百姓,堵塞、充斥仁义之道。不只是愚夫俗子被它的术法迷惑,甚至学士大夫也尊奉它的教义并趋向学习。偶尔受到激愤,就甘愿剃发出家以逃避是非;突然遭遇患难,就进入空门而忘记君父。丛林、宝刹所在之处,全都成为接纳叛徒、藏匿奸人的场所(一作‘渊薮’)。君主不能使臣下归附,父亲不能使儿子归附;以平民身份抗拒王侯,以异端混淆正统教化。这种情态怠慢的风气(一作“气”),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说诵经有益,那么兵临城下时,为什么不诵经来击退敌人?如果礼忏有功,那么君主死于社稷之日,为什么不礼忏来延长他的寿命?这正说明佛教荒谬无据,只是白白耗费百姓的财力来供奉它。应当让僧人各归其业,焚毁佛教书籍,驱使天下游惰之人劳动,以珍惜天下的物力,那么国家的财力就会充足,乡野也不会有游民了。”李岩说:“军师的议论极其正确。只希望主公能够听从这些主张,彻底洗除积习造成的陋俗,这实在是天下国家的幸运!”说完,两人各自回营。按:这番议论虽然出自流贼之口,但对明末弊政的议论句句切中实际,实在不能因为说话者的身份而废弃其言。初四日(辛酉)。大风卷起沙尘,像震天的号叫;日色黯淡,没有光亮。都城内外黑气笼罩、隐约不散,皇极殿呈现白色。伪礼政府巩焴焚烧太庙神主,把太祖神主迁到帝王庙。山东各郡县盗寇遍地,临济、盐河、济南尤其严重,道路无法通行。贼寇派伪官到新城,原御史王与胤与妻子于氏、儿子诸生士和登楼自缢而死。士和的妻子张氏,在十五年□破时先行自缢而死(王与胤,字百斯,崇祯元年进士)。王与胤准备渡海,走到利津时被盗寇阻拦,便命仆人购买水片;仆人进献伪药,服下后没有死。王与胤驾船回到故里,亲自撰写墓志,然后与妻子、儿女一同登楼自缢。安葬那天,观看的人有一千人。伪县令贾三俊听说后也来观看,众人争相拿土石打他;贾三俊丢下县印逃走。他的侄子士祯刻印了王与胤的遗书。贼寇派使者招降山东巡抚丘祖德,丘祖德斩杀使者,谋划发兵抵抗防守。适逢中军梅应元叛变,部下士卒索要官印,丘祖德于是向南逃走(丘祖德,字念修,成都人;崇祯十年进士)。伪掌弘文馆、教习庶吉士何瑞征到任,便把家搬到馆署;于是按照旧例,原任庶常被留用的人以及新改任的裴希度等人,各自交纳银两,送给伪锦衣卫置办酒席,请牛金星到馆署赴任。
贼又驰檄招左良玉、高杰、刘泽清等云:『大顺国王应运龙兴,豪杰向附。唐通、左光先、刘超、刘越等知天命有在,回面革心;朕嘉其志,俱赐采缎二十疋、黄金二十两、白金四十两。所将士卒,先给四月粮,俟立功日量功升赏。抗命周遇吉等身具五刑,全家诛戮。刑赏昭然,判若黑白。尔等当审时度势,弃昏就明以保令名,功垂奕世。孰与弃身逆命,妻子戮辱,大福不再,后悔噬脐!檄到须知』。
新会俞志虞,字际华;崇祯间进士,授顺庆推官。行取入京,升御史,巡关。旋闻京师陷,即自缢。幼子抱而解之,叱曰:『忠孝一致,我不忠、汝即不孝』!幼子曰:『惟欲父知皇上存亡耳』!及得皇上殉社稷报,至东门缢于驿馆。
贼迁帝后殡于昌平;昌平士民启田贵妃幽宫,奉帝后合葬。
署昌平州吏目赵一桂状中州,略曰:『职于三月二十五日奉顺天府伪官李檄:昌平州官吏即动帑银雇夫穿田妃圹,葬崇祯帝后梓宫(一作崇祯帝及周皇后梓宫)。四月初三日发引,初四日下窆。时会州库如洗,又葬日促,监葬官礼部主事许作梅束手无策。职与义士孙繁祉、刘汝朴等十八人敛钱三百四十千,僦夫穿故妃圹。方中羡道长十三丈五尺,广一丈,深三丈五尺。督工四昼夜,至于四日寅时,羡道开通,始见圹宫石门;工匠以拐子锁匙启门入。享殿三间,陈祭器。中设石案一,悬万寿灯,二旁列红紫缯绵绮缯币五色具。左右列宫嫔生存所用器服物袭衣奁具,皆贮以木笥,朱红之。左旁石床一、床上迭氍毹五采龙凤衾褥龙枕。又启中羡门,内大殿九间。正中石床,高一尺五寸、阔一丈,陈设衾褥如前殿;田妃棺椁厝其上。申时,先帝、后梓宫至陵,停席棚,陈猪羊、金银纸锞祭品,率众伏谒,哭尽哀,奉梓宫下。职躬领夫役奉移田妃柩于石床右次、奉周皇后梓宫石床左,然后奉安帝梓宫居其中。田妃葬于无事之日,棺椁如制;职见先帝有棺无椁,遂移田妃椁用之。梓宫前各设香案祭器,职手然万年灯,度不灭。久之事毕,掩中羡、闭外羡门,复土与地平。初六日,又率诸人祭奠,号哭震天者移时;呼集西山口居民百余人,畚土起冢。又筑冢墙,高五尺有奇。幸本朝定鼎,为先帝建陵殿三间,缭以周垣,使故主陵寝不侵樵牧;虽三代开国,无以复加。窃记一时敛银钱诸人,皆属义士:孙繁祉系生员,捐钱五十千;耆民刘汝朴五十千,白绅三十千,徐魁三十千,李某五十千,邓科五十千,赵水健二十千,刘应元二十千,杨道二十千,王政行二十千。
许作梅时为伪礼政府从事,一桂不知贼伪署官号,故仍称礼部主事。伪顺天府李,不详何人。
按杨士聪「核真略」:『田妃殡在金山,贼于黎明命仵作数人舁去。有云遣东宫送出者、有云遣内臣数员送者、有云自成令顺天府行文昌平开田妃坟葬者,皆非。盖累朝嫔妃皆葬金山,不葬昌平也』。田贵妃本传云:『葬昌平天寿山。即思陵也』。赵一桂状见谭吉璁「肃松录」,云得之州署故吏。牍中语不虚可信,且与「明史」合。再考「日下旧闻」、「广舆记」诸书皆云:『崇祯葬田妃坟在天寿山』。则知自成令顺天府行文昌平开田妃坟葬为真,而杨士聪之「核真略」为不真矣。
邵长蘅曰:『呜呼!甲申之祸,天崩地塌。传闻烈皇帝大行舁至东华门,贼敛以柳木、覆以蓬厂,老宫监三、四人坐其旁。诸臣皇皇然,方投谒报名,翘足新命;梓宫咫尺,无一人往谒。甚者扬扬得意,挥鞭疾驱过,曾不足当一睨者。而赵一桂胥吏末员,孙繁祉、刘汝朴等草莽布衣,相率敛钱营葬,奠醊号哭;令诸臣闻之,当咋舌愧死矣!入地矣』!
贼改伪兵政府侍郎杨观光伪礼政府右侍郎兼弘文馆侍读学士;召入文华殿,问『郊天何以不茹荤酒、不近女色、不行刑』?观光叩首云:『天,人气所感。不茹荤酒,欲其心志清明;不近女色,欲其呼吸灵爽;不行刑,欲养天地慈和之气,以感格上穹」。自成云:『有理、有理,先生说的是!以后先生常进来讲讲』!留坐待茶。辞出打恭;自成送至檐下,亦答躬。
故河东兵备杨国柱为大行皇帝、大行皇后位哭奠尽哀,绝粒七日,家人强食之,遯入空同山中,牧羊死(国柱,字叔坚,泾阳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
绍兴孔四郎随父候选主簿入京,父死主勋卫常守经家。贼索守经金,不得,杀守经;掠四郎去。夜半,四郎起,拔贼刀斫同卧贼中足,贼惊叫;四郎知事败,大骂贼,自刎死。
译贼寇又飞驰檄文招降左良玉、高杰、刘泽清等人,说:“大顺国王顺应天命、龙兴于世,豪杰纷纷归附。唐通、左光先、刘超、刘越等人知道天命有所归,回头改过;朕嘉奖他们的志向,各赐彩缎二十匹、黄金二十两、白金四十两。他们所率领的士卒,先发给四个月的粮饷,等到立功之日,按照功劳升迁赏赐。抗命的周遇吉等人,将身受五刑,全家诛杀。刑罚和赏赐明白昭著,黑白分明。你们应当审察时势、衡量形势,抛弃昏暗而归附光明,以保全美名,使功业流传后世。难道要舍弃自身、违抗天命,使妻子儿女遭受杀戮和羞辱,错过大福后再后悔吗?檄文到达后,务必知晓。” 新会人俞志虞,字际华;崇祯年间进士,授任顺庆推官。经行取入京,升任御史,巡察关隘。不久听说京师陷落,便自缢。幼子抱住他把他解下来,他斥责说:“忠与孝是一回事;我不忠,你就是不孝!”幼子说:“我只是想让父亲知道皇上是生是死罢了!”等得到皇上殉社稷的消息后,幼子到东门,在驿馆自缢。贼寇把帝后灵柩迁到昌平;昌平士人百姓打开田贵妃的幽宫,将帝后合葬在那里。署理昌平州吏目赵一桂在状文中陈述此事,大意说:“我在三月二十五日奉到顺天府伪官李某的檄文:昌平州官吏立即动用库银,雇人挖掘田妃墓穴,安葬崇祯帝后的梓宫(一作‘崇祯帝及周皇后的梓宫’)。四月初三日出殡,初四日下葬。当时州库已经空空如洗,又因安葬日期紧迫,监葬官礼部主事许作梅束手无策。我与义士孙繁祉、刘汝朴等十八人筹集三百四十千钱,雇人挖掘原妃墓。墓中羡道长十三丈五尺,宽一丈,深三丈五尺。督工四昼夜,到初四日寅时,羡道打通,才看见墓宫石门;工匠用拐子锁匙开门进入。享殿三间,陈列祭器。中间设置石案一张,悬挂万寿灯,两旁排列红、紫色的缯、绵、绮、缯币,五色俱全。左右排列宫嫔生前所用的器物、衣服、成套衣物和妆奁,都装在木箱中,箱子漆成朱红色。左边有石床一张,床上叠放五彩龙凤氍毹、龙凤衾褥和龙枕。又打开中羡门,里面是大殿九间。正中有石床,高一尺五寸,宽一丈,陈设衾褥如同前殿;田妃的棺椁安放在石床上。” 申时,先帝、皇后的梓宫到达陵墓,停在席棚下,陈列猪羊、金银纸锞等祭品,率领众人俯伏拜谒,哭尽哀痛后,奉梓宫下葬。我亲自带领役夫,把田妃的棺柩移到石床右侧,把周皇后的梓宫奉安在石床左侧,然后把皇帝的梓宫安放在中间。田妃是在无事之日下葬的,棺椁符合制度;我看见先帝只有棺而没有椁,于是把田妃的椁移来给先帝使用。梓宫前各设置香案和祭器,我亲手点燃万年灯,估计它不会熄灭。过了很久,事情办完,封闭中羡门和外羡门,填土与地面齐平。初六日,又带领众人祭奠,号哭声震动天空,持续了很长时间;又召集西山口一百多名居民,用箕畚运土堆起坟墓。又修筑坟墙,高五尺有余。幸逢本朝定鼎,为先帝建造三间陵殿,四周修筑围墙,使故主的陵寝不受砍柴放牧侵扰;即使三代开国,也没有比这更优厚的了。我私下记下当时捐集银钱的众人,他们全都是义士:孙繁祉是生员,捐钱五十千;耆民刘汝朴五十千,白绅三十千,徐魁三十千,李某五十千,邓科五十千,赵水健二十千,刘应元二十千,杨道二十千,王政行二十千。” 许作梅当时任伪礼政府从事,赵一桂不知道贼寇伪署的官职名称,所以仍称他为礼部主事。伪顺天府的李某,不知道是什么人。据杨士聪《核真略》记载:“田妃的棺柩停放在金山,贼军在黎明时命几名仵作把她抬走。有人说是派东宫的人送出去的,有人说是派几名内臣送出去的,有人说是李自成命顺天府发文给昌平,挖开田妃的坟重新安葬,这些说法都不对。因为历朝嫔妃都葬在金山,并不葬在昌平。”《田贵妃本传》说:“葬在昌平天寿山,就是思陵。”赵一桂的状词,见于谭吉璁《肃松录》,说是从州署旧吏那里得到的。状词中的话不是虚构,确实可信,而且与《明史》相合。再考《日下旧闻》《广舆记》等书,也都说:“崇祯帝把田妃葬在天寿山。”由此可知,李自成命顺天府发文给昌平,挖开田妃的坟重新安葬,这件事是真的;杨士聪的《核真略》反而不实。邵长蘅说:“唉!甲申之变,真是天崩地裂。传闻烈皇帝死后,棺柩抬到东华门,贼军用柳木收殓,用蓬草搭的棚子覆盖,旁边只有三四名老宫监坐着。群臣惶惶不安,正忙着投递拜谒名帖、盼望接受新朝任命;棺柩近在咫尺,却没有一个人前去拜谒。更有甚者,竟然得意扬扬,挥鞭快马经过,连看一眼都不屑。反倒是赵一桂这个胥吏中的小员,以及孙繁祉、刘汝朴等平民百姓,彼此带头筹钱办理丧葬,祭奠哭号;如果让那些大臣听到这些事,真应该惊愧得咬舌自尽了!他们已经入土了!” 贼军把原兵政府侍郎杨观光改任伪礼政府右侍郎,兼任弘文馆侍读学士;又召他进入文华殿,问:“祭祀上天为什么不吃荤腥、不饮酒、不接近女色、不施行刑罚?”杨观光叩头说:“上天,是受到人的气息感应的。不吃荤腥、不饮酒,是希望人的心志清明;不接近女色,是希望人的呼吸灵爽;不施行刑罚,是希望培养天地慈和之气,以感动上天。”李自成说:“有道理,有道理,先生说得对!以后先生要常进来讲讲。”于是留他坐下等茶。杨观光辞别出来,作揖行礼;李自成送到屋檐下,也回了一个躬礼。原河东兵备杨国柱为大行皇帝、大行皇后哭奠,竭尽哀痛,七天不进食;家人强行给他吃东西,他便逃入空同山中,靠牧羊度日,后来死去。(杨国柱,字叔坚,泾阳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 绍兴人孔四郎跟随父亲进京,父亲来候选主簿,后来父亲死在主勋卫常守经家中。贼军索要守经的钱财,未能得到,便杀死守经,又把四郎掳走。半夜,四郎起身,拔出贼人的刀,砍伤与自己同卧的贼人的脚。贼人惊叫起来;四郎知道事情败露,便大骂贼人,自刎而死。
贼虽破京师,而兵力渐分,食亦不足。既要守城,又要防边、又要留镇,支吾不来。不得已,只以四、五百人随一伪果毅将军白姓者虚号数千,往沿河一带诡称催粮;以七、八十人随一伪将虚号千人,往德州等处;以一、二百人随一伪将往济南等处,诡称安抚;又以七、八百人随一伪制将军董姓者虚号二万,遣牌至宿迁,诡云镇守淮扬。
总兵左光先,枭将也;与贼角陕西,功最多。自辽左迁还,遂废不用。后闻白广恩降贼,亦诣贼降。
山海关总兵马科从李建泰西征,建泰败,科亦降贼;封怀仁伯。
初六日(癸亥)
街市有奸情,执送刘宗敏。宗敏一一质审后,乃问其妇曰:『汝欲从本夫乎?欲从奸夫乎』?其妇愿从奸夫。宗敏令凌迟其妇而并杀二夫。其听断多类此。
淮扬巡按御史王燮执伪官巩克顺,诛之。克顺选伪淮安府尹,至清口,为漕抚路振飞所设防守兵执之以献,燮即以徇众。
总兵高杰率其部下李成栋、杨绳武等十三总兵、四十万众渡河大掠晋中,鼓行南下。邳、泗之间惊曰:『高兵至矣』!居人夺魄。颍守将张上仪发巨炮遮击之,始却。
贼命各营刑系中有鸿胪寺官者,尽释之,复其原官;以即位仪节无人谙习也。又命伪礼政府选序班多员。巩焴、杨观光督各管本衙门习仪;街市之人声音洪亮者,皆得与选。如德州山人陈可教,亦选序班。
贼以各戚畹妇女给配各营队长,按册给之,不拘老幼(一作少);有子者一并随养。其得少且美者,不胜欣欣;抱之马上,夸示同侣。得丑妪,亦扶之去。
吴三桂闻京师陷,犹豫不进。李自成劫其父襄作书招之,三桂欲降;至滦州,闻爱姬陈沅被贼刘宗敏掠去,愤甚,疾归山海关,袭破贼将。
三桂闻宗敏围其宅系襄,索其妾陈沅不得,拷掠酷甚;即杀自成守边兵二万,贼将负创逃回。自成因使唐通赍犒师银四万两,并襄手书招三桂;书曰:『事机已失,天命难回。吾君已死,尔父须臾。识时务者当知所变计』。又云:『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书系牛金星所作,使襄书者。三桂得书,怒曰:『吴三桂堂堂丈夫,岂肯降此逆贼,受万世唾骂;忠孝不能两全』!叱斩来使。参将冯有威进曰:『不如收其金币散犒士卒;然后起兵,使彼不及备』。三桂从之;佯喜曰:『愿一见东宫即降』!报书复命。贼即日遣将挈定王赴通营。初四日,三桂破山海关;通降,奉定王至三桂营。三桂檄自成云:『必得太子而后止兵』。致书绝其父云:『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心(一作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即当扑灭,恐往复道路,两失事机,故尔暂羁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万雉,何至一、二日内便已失堕!
使儿卷甲赴阙,事已后期,可悲可恨!侧闻圣主晏驾,臣民僇辱,不胜眦裂。犹意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头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缟素号恸,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媿平原骂贼之勇。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
陈沅,南都名妓,田皇亲弘遇挈之来京;弘遇病死,三桂以千金购得者。三桂初闻京师陷,已遣将投降在道;及闻沅被魏宗敏拽去,遂发奋兴兵(「后盐录」)。
吴江钮琇「觚剩」云:陈沅,名圆圆,出于邢氏;养母曰陈,故姓从陈;吴中梨园弟子也。嘉定伯周奎以营葬归苏,出重赀购得之;由母后纳之椒庭,以分田妃之宠。帝制于田妃,不甚顾,遣还周邸。三桂出镇山海关,周奎饯之甲第,出女乐佐觞,圆圆在列;三桂悦之,以御赐三千金分千金为聘,奎诺之。行限甚迫,未及娶;奎具奁媵送其父襄家。后闻闯贼执襄以招三桂,家人潜至帐前约降;三桂;忽问圆圆何在?使不能隐,以籍入告。三挂大怒,即勒军入关。贼杀襄家三十八口,三桂妻亦遇害:而圆圆翻以籍入,无恙。
初七日(甲子)
贼李自成就刘宗敏寓议事。宗敏庭中凡三院,每院夹者百余人;有哀号者、有不能哀号者,惨不忍闻。自成将去,问宗敏凡得银若干?宗敏以数对。自成云:『天象示警,宋军师云:「当省刑清狱」;此辈宜斟酌放之』!宗敏唯唯,释三百人。前死者不止千余人;死,则以绳钓而出之。是日,宗敏进所追银若干。有西伪李都督者,以己所进较之,不及宗敏之半,恐得罪;又知诸人囊橐已尽,因派本营众将人二百金,始得盈其半(西李即李牟,「明史」作李岩。宗敏日杀人,岩于士大夫无所拷掠)。
武定州东南市皆贼。
译贼军虽然攻破了京师,但兵力逐渐分散,粮食也不够了。既要守城,又要防守边境,还要留兵镇守各地,已经难以支撑。不得已,只派四五百人跟随一名白姓的伪果毅将军,虚报数千人的兵力,前往沿河一带,假称催收粮饷;派七八十人跟随一名伪将军,虚报千人兵力,前往德州等地;派一二百人跟随一名伪将军,前往济南等地,假称前去安抚;又派七八百人跟随一名董姓的伪制将军,虚报两万人的兵力,持令牌前往宿迁,谎称镇守淮扬。总兵左光先,是一员勇猛的将领;他在陕西与贼军交战,功劳最多。从辽东调回后,便被废置不用。后来听说白广恩投降了贼军,他也前往投降。山海关总兵马科跟随李建泰西征,李建泰战败,马科也投降了贼军;被封为怀仁伯。初六日(癸亥)。街市上有人犯奸情,被抓起来送到刘宗敏那里。刘宗敏逐一审问后,便问那个妇人:“你愿意跟随原来的丈夫,还是愿意跟随奸夫?”那个妇人愿意跟随奸夫。刘宗敏命令把她凌迟处死,并把两个男人也一并杀掉。他审理裁断案件,大多都像这样。淮扬巡按御史王燮逮捕了伪官巩克顺,将他处死。巩克顺被选任为伪淮安府尹,走到清口时,被漕抚路振飞所设置的防守军队逮捕,押送来献给王燮;王燮立即把他公开处决,以警示众人。总兵高杰率领部下李成栋、杨绳武等十三名总兵和四十万军队渡过黄河,大肆劫掠晋中,击鼓开道向南进军。邳、泗之间的人惊呼:“高杰的军队来了!”当地居民吓得魂不附体。颍地守将张上仪发射大炮拦击他们,他们这才退却。贼军下令,凡是各营中被刑讯拘押的人里有鸿胪寺官员的,全部释放,恢复原来的官职;这是因为没有人熟悉即位仪式的礼节。又命令伪礼政府选用许多序班。巩焴、杨观光督促各自所属衙门演习仪式;街市上凡是声音洪亮的人,都可以参加选拔。比如德州的山人陈可教,也被选为序班。贼军把各外戚和皇亲的妇女按册分配给各营队长,不论老幼(一作“少”);有孩子的,也一并让队长收养。那些得到年轻而且美貌妇女的人,无不十分高兴;把她抱上马,向同伴夸耀。即使得到丑陋的老妇,也扶着她离去。吴三桂听说京师陷落,仍然犹豫不肯进兵。李自成劫持他的父亲吴襄,让吴襄写信招降他,三桂便想投降;走到滦州时,听说爱姬陈沅被贼军刘宗敏掳走,十分愤怒,急忙返回山海关,袭击并击败贼军将领。三桂听说宗敏包围了他的住宅并拘押吴襄,索要他的妾陈沅而没有得到,便对吴襄严刑拷打,十分残酷;于是三桂杀死李自成驻守边境的士兵二万人,贼军将领负伤逃回。李自成于是派唐通携带犒赏军队的银子四万两,以及吴襄的亲笔信来招降三桂。信中说:“事情的时机已经错过,天命也难以挽回。我们的君主已经死了,你的父亲也危在顷刻。识时务的人应当知道改变计策。”又说:“现在及早投降,还不会失去通侯的封赏,而且仍能保全孝子的名声。”这封信是牛金星撰写、让吴襄书写的。三桂得到信后,愤怒地说:“我吴三桂堂堂男子汉,难道肯投降这个叛逆的贼人,承受万世唾骂吗?忠与孝不能两全!”于是呵斥着把来使斩首。参将冯有威进言说:“不如收下他的金银,分给士卒犒赏;然后立即起兵,使他来不及防备。”三桂听从了他的意见,假装高兴地说:“如果让我见到东宫,我就投降!”随后回信复命。贼军当天就派将领带着定王前往唐通的军营。初四日,三桂攻破山海关;唐通投降,带着定王来到三桂军营。三桂发檄文给李自成说:“一定要得到太子,然后才停止用兵。”又写信与父亲断绝关系:“我凭借父亲的余荫,熟知您教导的义理,得以在军队中任职;我日夜尽心(一作‘尽志’),希望能够有一次效命,以报答圣上的恩眷。当时边境警报十分紧急,宁远这个重镇是国家的门户,如今几乎全部沦陷。我正竭力图谋收复,认为李贼虽然猖獗,却不久就应当被消灭;又担心往返道路会使双方都错失时机,所以暂时把您拘留几天。没想到我国竟无人,听到风声便纷纷溃败。我的父亲负责统辖御营,兵力并不弱;高大坚固的城墙,怎么会在一两天之内就已经失守坍塌了呢!” 如果让我卷起铠甲赶赴京城,事情已经误了时机,实在可悲可恨!我从旁听说圣上驾崩,臣民受到侮辱,气愤得眼眶几乎裂开。我还以为父亲一向负有忠义,即使大势已去,也应当奋力一击,发誓不与贼人共同活着;否则就应在宫阙下自刎,以身殉国难,使我穿着丧服痛哭,披甲复仇。事情若不能成功,就再以死相继,这难道不是忠孝都能成全吗?您为什么反而隐忍苟活,还教导我去做不义之事?您既没有像孝宽那样抵御贼寇的才能,又有愧于平原君那样痛骂贼人的勇气。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我又怎么能做孝子呢?我同父亲诀别,请从今天起断绝关系。父亲如果不早作打算,即使贼人把您放在鼎镬旁边来诱使我吴三桂,我也不会顾念您。” 陈沅是南都的名妓,田皇亲田弘遇把她带到京城;田弘遇病死后,吴三桂用千金买下了她。三桂刚听说京师陷落时,已经派遣将领前去投降,正在路上;等听说陈沅被魏宗敏掳走,便奋发起兵。(《后盐录》) 吴江人钮琇《觚剩》说:陈沅,名圆圆,出身邢氏;养母姓陈,所以她随养母姓陈;她是吴中的梨园弟子。嘉定伯周奎因营葬之事回到苏州,拿出重金买下她;经由皇太后把她纳入椒庭,用来分取田妃的宠爱。皇帝受田妃牵制,并不很宠爱她,便把她送回周府。吴三桂出镇山海关时,周奎在甲第为他饯行,叫出女乐助兴,圆圆也在其中;三桂喜欢她,便把御赐的三千金拿出一千金作为聘礼,周奎答应了。出发期限很紧,还没有来得及成婚;周奎备办妆奁和媵妾,把她送到吴襄家。后来听说闯贼拘押吴襄来招降三桂,吴家人偷偷到军帐前约定投降;三桂忽然问圆圆在哪里?使者无法隐瞒,只得把她已经登记入册的情况报告上去。三桂大怒,立即率军入关。贼军杀死吴襄全家三十八人,三桂的妻子也被害;而圆圆反因已经登记入册,安然无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八口〕 初七日(甲子)。贼军李自成到刘宗敏的住处议事。宗敏院子里共有三座院落,每座院落夹押着一百多人;有的人哀号,有的人连哀号也发不出,惨状实在不忍听闻。李自成将要离开时,问宗敏总共得到了多少银子。宗敏据实回答了数目。李自成说:“天象已经显示警告,宋献策军师说:‘应当减少刑罚,清理狱讼。’这些人应该斟酌着释放一些。”宗敏连声答应,释放了三百人。此前被处死的已经不止一千多人;尸体死后,就用绳子钩出来。当天,宗敏进献了所追缴的若干银两。有一个西伪李都督,把自己进献的银两同宗敏的相比,连宗敏的一半都不到,担心获罪;又知道众人的财物已经被搜刮一空,于是从本营各将领那里每人摊派二百金,才凑足宗敏所得的一半。(西李就是李牟,《明史》作李岩。宗敏每天杀人,李岩对士大夫没有施加拷掠。) 武定州东南一带的集市全都是贼军。
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淮扬路振飞遣将金声桓等十七人分道防河,由徐、泗、宿迁至安东、沭阳;且团练乡兵,犒以牛酒,得两淮间劲卒数万。福、周、潞、崇四王避贼,同日抵淮;大将刘泽清、高杰等亦弃汛地南下,振飞悉延接之(振飞,字见白,曲周人;天启五年进土)。
是时,各镇兵南下,江北震恐。巡按王燮自任守河,漕抚路振飞自任守淮。振飞令副将金声桓守徐州、周士凤守泗州、周原敬守清口,各分兵防堵。又会淮安七十二坊各集义兵,每坊学生员二人,一为坊长、一为副;躬自操演,日则团练、夜则巡逻,以备非常。士民恃以无恐。
诸藩南奔,振飞亲驻河干,以令箭约诸藩王,舟鱼贯而进;周王出行赀,给赏淮安各坊义士。
故广灵知县阮泰开京师陷,不食死。妻朱氏从之(泰,洛阳人)。
畿内诸府县悉附,山东、河南遍设官吏,所至无违者。
贼传伪牌至大名府,副使朱廷焕碎之,与绅土分城而守。寻贼至攻陷,不屈死(廷焕,山东人)。
初八日(乙丑)
贼放诸系者,独方拱干、杨昌祚、林增志、杨士聪四人尚系。
诸人多释,多伺隙而逃,如吴之瑞等是也;有赴吏政投职名选官者,吕兆龙等是也。贼先有示在大明门:「各官不投职名,即为负固』;然亦不甚督责。凡投职名选官者,大要为便于出城、便于行路耳,非真以此求自效也。即贼铨选,亦多以不相干涉之地潦草应付,与前被选用者亦是不同。又得释诸人,于刘宗敏寓为多。有业已释夹而身不能出,家人又不敢入;或一日、或二日仍毙于内,乃使人移出之。一千户须眉尽白,形容甚苦,贫人也;横尸路旁者数日。
滨州城外皆贼,杀人如麻,行乞不免。
鸡泽诸生殷渊闻京师陷,号恸,即约山中壮士诛贼所置官,伪令秦植踉跄走;渊乃入城发丧制服,行哭临礼,义声大振。为奸人所乘,被杀(渊,字仲弘。父大白,官监军副使,为杨嗣昌所杀;渊欲报仇,不果)。
嗣昌恶大白抗直,诬以违令,致流贼突围;坐法。渊破产营救不得,乃刺血上书,乞以身代,跪哭大明门外五日。天子以为封疆大事,朝廷法不能为孝子私,大白卒诛死。渊痛父冤,弃家隐广阳山中,日与武健子弟讲习战斗,从之者数百家,广阳山遂成雄镇。癸未春,大清兵攻之十五日,不下。京师陷,贼遣伪防御使瞿凤翥招之,不从;复遣伪权将军某率万骑攻之,不下。已闻贼尽锐出关,渊遂飞檄远近,广平申涵光、屈周王显祚(屈一作曲)各以兵来会。渊大享士卒,誓师城南。入城,邑中绅士皆募兵隶之。于是发兵出诸路擒斩伪官,悉除逆闯政令。时黄佑亦起兵顺德,出石冈;伪官乘夜窜去,遂复郡城。诸路皆擒杀伪官应佑、顺德九县皆复。佑入府城,率缙绅士庶为先皇帝发丧,行哭奠礼;毁伪龙牌、伪敕,榜逆闯罪状。置兵守阵,而身率兵会渊守鸡泽。先是,伪县令秦植、伪掌旅曹龙泉窜入广平;有伪将军郭某统兵三千自都门来,植、龙泉引之营城东,声言屠鸡泽。城中人大惧,复议降。渊下令:『言降者斩』;遣佑出城调诸路兵接战,而议降者已开门纳贼矣。渊闻变,急调兵,不集。或劝渊且去,图再举;渊曰:『先大夫不幸罹法、先皇帝又殉社稷,区区之心,欲杀贼复尺寸疆土以报君父;今无望矣,尚何狼狈全旦夕耶』!麾左右速去,俱死无益。贼至,执渊;渊叱曰:『吾殷渊也。即杀,何执为』?遂被害。渊死,鸡泽及诸路复陷;佑所复顺德一府九县亦陷。
肥乡诸生宋汤齐、郭珩、王无辰亦起兵讨贼,为贼将张汝行所杀。
总督王永吉与三十骑戎装乘马,间道南下。
兖州、登莱等处,坚壁自守。
史可法治兵于浦口。
初九日(丙寅)
贼得吴三桂报,惧而且怒(一作忿),下令十三日亲征。
徽人汪箕,居京师,家赀数十万;自分不保,乃奏一疏于闯贼,愿为先锋率兵下江南。自成大喜;宋献策云:『汪箕家赀数百万、典铺数十处、婢妾数十人,今托言领兵南下,是金蝉脱壳之计也』。自成悟,发伪刑官追赃十万,三夹一脑篐;箕不胜刑,饮水三碗而死。
剿贼总兵高杰顿兵徐州、刘泽清屯兵宿迁,各声言南侵,淮民大惧。巡按王燮与泽清有旧,轻身诣其营,劝其回辕北上;泽清不允,大声云:『即不扰淮安,请假道赴扬州』!燮不可,曰:『万不得已,迂道从天长、六合行,则非我所知也』!泽清允之。淮安得免涂炭。
新城土贼王铭盘以数千人横行韩家村一带,道路为梗。时韩、王、张三姓举义,合兵得数千人,闻贼猝至,乃掠舟入海。
十二日(己巳)
译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淮扬的路振飞派金声桓等十七人分路防守河道,从徐州、泗州、宿迁一直到安东、沭阳;同时组织乡兵训练,用牛肉和酒犒劳他们,得到两淮之间数万名精锐士卒。福王、周王、潞王、崇王四位藩王为躲避贼军,同一天到达淮地;大将刘泽清、高杰等也放弃防区南下,路振飞全都接纳安置。(路振飞,字见白,曲周人;天启五年进士。) 这时,各镇军队纷纷南下,江北地区震惊恐惧。巡按王燮主动承担守卫黄河的责任,漕抚路振飞主动承担守卫淮河的责任。振飞命副将金声桓守徐州、周士凤守泗州、周原敬守清口,各自分兵防守堵截。又召集淮安七十二坊,各自组织义兵;每坊选学生员二人,一人任坊长,一人任副坊长。路振飞亲自操练他们,白天组织团练,夜间巡逻,以防备意外。士民因此有所依仗,不再恐惧。各藩王向南逃奔,路振飞亲自驻守在河岸,拿令箭约束各藩王,让他们的船只像鱼贯行进一样依次前进;周王拿出出行的费用,赏赐淮安各坊的义士。原广灵知县阮泰听说京师陷落,绝食而死。他的妻子朱氏也跟随他而死。(阮泰,洛阳人。) 京畿以内各府各县全部归附,山东、河南到处设置官吏,贼军所到之处没有人违抗。贼军把伪牌送到大名府,副使朱廷焕将它撕碎,和士绅共同分守城池。不久贼军到来攻陷城池,朱廷焕不屈而死。(朱廷焕,山东人。) 初八日(乙丑)。贼军释放了所有被拘押的人,只有方拱干、杨昌祚、林增志、杨士聪四人仍被关押。许多人被释放后,大多伺机逃走,例如吴之瑞等人;也有人到吏政部门投递职名,申请选任官职,例如吕兆龙等人。贼军先前在大明门张贴告示说:“各官如果不投递职名,就是负隅顽抗。”但也没有严厉督促。凡是投递职名、申请选官的人,大体都是为了便于出城、便于赶路,并不是真想借此求得效命。即使贼军进行铨选,也多半是把他们草草安排到与原职毫不相干的地方,和此前被选用的人也不相同。此外,许多人虽然已经被释放出夹押之处,却因本人无法出去,家人又不敢进去;有的过了一天,有的过了两天,仍然死在里面,于是才派人把尸体搬出来。有一个千户,胡须眉毛全白了,面容十分痛苦,是个穷人;他的尸体横在路旁好几天。滨州城外到处都是贼军,杀人如同割草,连外出乞讨的人也不能幸免。鸡泽的诸生殷渊听说京师陷落,放声痛哭,随即约集山中的壮士,杀死贼军所设置的官员,伪令秦植仓皇逃走;殷渊于是入城为先皇帝发丧,穿上丧服,举行哭临之礼,义声大振。后来被奸人乘机杀害。(殷渊,字仲弘。他的父亲殷大白,任监军副使,被杨嗣昌杀死;殷渊想报仇,未能成功。) 杨嗣昌憎恨殷大白刚直抗争,便诬陷他违抗命令,导致流贼突围;殷大白因此获罪。殷渊倾尽家产营救父亲而未能成功,于是刺血上书,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父亲,跪在大明门外哭了五天。天子认为这是关系边疆的大事,朝廷的法律不能为了孝子而徇私,殷大白最终被处死。殷渊痛恨父亲蒙受冤屈,弃家隐居在广阳山中,每天与勇武健壮的子弟讲习战斗,跟随他的人有数百家,广阳山于是成为强有力的据点。癸未年春,大清兵攻打广阳山十五天,未能攻下。京师陷落后,贼军派伪防御使瞿凤翥招降他,他不答应;又派伪权将军某率领一万骑兵攻打,仍未攻下。后来听说贼军把全部精锐都带出关去,殷渊于是向远近发出檄文,广平的申涵光、屈周的王显祚(“屈”一作“曲”)各自带兵前来会合。殷渊大宴士卒,在城南举行誓师。入城后,城中的士绅都招募士兵归属殷渊。于是发兵分路出击,擒杀伪官,全部废除逆闯的政令。当时黄佑也在顺德起兵,从石冈出兵;伪官趁夜逃走,于是收复郡城。各路都擒杀伪官,顺德一府九县也都收复。黄佑进入府城,率领士绅和百姓为先皇帝发丧,举行哭奠之礼;毁掉伪龙牌、伪敕书,张榜公布逆闯的罪状。殷渊设置军队守卫阵地,自己率兵与黄佑会合,守卫鸡泽。此前,伪县令秦植、伪掌旅曹龙泉逃入广平;有一名郭姓伪将军率领三千军队从都门而来,秦植、曹龙泉引导他们在城东扎营,声称要屠杀鸡泽。城里的人非常害怕,又商议投降。殷渊下令:“说投降的人斩首!”他派黄佑出城调集各路军队迎战,但主张投降的人已经打开城门接纳贼军。殷渊听到变故,急忙调兵,却没有调集起来。有人劝殷渊暂且离开,以图东山再起;殷渊说:“先父不幸犯法受刑,先皇帝又为国家而死,我这点心愿,只是想杀贼并收复哪怕一寸土地,以报答君父;如今已经没有希望了,还为什么要狼狈地苟全一朝一夕呢?”于是挥手命左右赶快离去,认为大家一起死去也没有益处。贼军到来后,抓住了殷渊;殷渊斥责说:“我就是殷渊。既然要杀我,抓我做什么?”于是被杀害。殷渊死后,鸡泽以及各路收复的地方再次陷落;黄佑收复的顺德一府九县也都陷落。肥乡的诸生宋汤齐、郭珩、王无辰也起兵讨伐贼军,被贼军将领张汝行杀死。总督王永吉与三十名骑兵穿着戎装,骑马取小路向南进发。兖州、登莱等地坚守城垒,自行防守。史可法在浦口整治军队。初九日(丙寅)。贼军得到吴三桂的报告,既害怕又愤怒(一作“忿怒”),下令于十三日亲自出征。徽州人汪箕居住在京师,家产有数十万;自知不能保全,于是向闯贼上了一道奏疏,愿意充当前锋,率兵攻下江南。李自成大喜。宋献策说:“汪箕的家产有数百万,典当铺有几十处,婢妾有几十人;如今假托率兵南下,实际上是金蝉脱壳之计。”李自成醒悟过来,派伪刑官追缴赃银十万,并对汪箕施以三夹一脑篐的刑罚;汪箕承受不了刑罚,喝下三碗水而死。剿贼总兵高杰屯兵徐州,刘泽清屯兵宿迁,两人都声称要向南进攻,淮地百姓十分恐惧。巡按王燮与刘泽清过去有交情,便轻装前往他的军营,劝他回军北上;刘泽清不答应,大声说:“即使不骚扰淮安,也请允许我借道前往扬州!”王燮不同意,说:“万不得已,就绕道从天长、六合行军;那样一来,就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了。”刘泽清答应了。淮安因此免遭战乱涂炭。新城的土寇王铭盘带着几千人在韩家村一带横行,使道路受阻。当时韩、王、张三姓组织义军,合兵有几千人;听说贼军突然到来,便抢夺船只逃入海中。十二日(己巳)。
先帝凶闻至南京,诸大臣缟衣发丧,议立君。而福王由崧(作松,非)、潞王常淓俱避贼至淮安,伦序当属福王。诸大臣虑福王立,或追怨妖书、梃击等案;潞王立则无后患,且可邀功。阴主之者废籍礼部侍郎钱谦益,力持其议者兵部侍郎吕大器,而右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姜曰广皆然之。前山东按察司佥事雷演祚、礼部员外郎周镳往来游说;乃言:『福王,神宗孙也,伦序当立;而有七不可,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也。潞王,常淓神宗侄也,贤明当立』。移牒史可法,可法亦以为然。时马士英以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督师庐、凤,独以为不可;潜与阮大铖计议,主立福王,咨可法。可法即以七不可之说告之,遂自浦口还南京。而士英已密结操江诚意伯刘孔昭、总兵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发兵送福王至仪真(福王由崧,神宗第三子福恭王之长子。初封德昌王,进封世子。崇祯十四年春正月,李自成陷河南府,恭王遇害,世子裸而出走怀庆。十六年秋七月嗣封,庄烈帝手择宫中宝玉带赐之。后避贼至淮安。潞王常淓,简王翊镠子、穆宗孙。万历四十七年嗣封。大器,字俨若,遂宁人,崇祯元年进士。慎言,字金铭,阳城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曰广,字居之,新建人,万历末进士。演祚,太湖人,崇祯三年举人。镳,字仲驭,金坛人,崇祯元年进士。士英,贵阳人,万历四十四年中式,又三年成进土。大铖,怀宁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高杰,字英吾,米脂人。泽清,号鹤洲,曹县人。得功,号虎山(一作浒山),开原卫人)。
福王惧不得立,以书召高杰、黄得功、刘良佐拥兵协戴。刘泽清始附潞议,以兵不敌,改计从杰等;四镇遂与马士英歃血定盟。史可法知事已决,将具舟启迎,而钱谦益、吕大器、雷演祚犹呶呶也。
马士英密谋拥立,联络高、刘诸将为己助,以恫吓南都诸大臣;遣其私人来言于史可法曰:『立君当以贤伦序,不宜固泥』。可法信之,答书极斥福邸诸不道事,意益在潞王。士英得书,忽奉福王至新江关,廷臣错愕;可法始知为士英所卖,勉强出迎,嵩呼定策。其实答士英书,可法虽列名,而为首乃姜曰广也。
士英本姓李,系梧州府藤县人。与袁崇焕居同里,为北门街;生同年,为辛卯岁;同登己未榜进士。士英年五龄,为贵阳贩槟榔客马姓者螟蛉去;遂冒马姓,为贵阳人。此二人者,诞生一处,同为误国之臣。固知乱世之奸邪与冶世之忠良,天皆有以命之,不与腐草朽木荣枯比类也。
高杰,号翻山鹞;与李自成同伙作贼,窃其妻邢氏而逃,遂以所部降洪承畴。自成恨杰,必欲杀之;杰亦阴为备御。积功至偏裨;孙传庭督师,表杰至中军副总兵。孙殁,杰走山西,归巡抚蔡懋德。自成渡河追杰,杰拥兵转略山东,遂至徐、邳;马士英招之,置徐州。
刘良佐,字明宇(一字明辅),大同左卫人。始亦在李自成部下作贼,后为朱大典部将。
金坛诸生王明灏闻京师变,日夕恸哭,家人慰解之;托他故走二十里外,投水死。丹阳诸生王介休,不食七日死。
京南兵备副使梁亭表闻京师陷,痛哭不食死(亭表,字无畴,番禺人;举人)。
李自成将东御吴三桂,虑诸大臣为后患,尽杀之;如陈演、徐允桢之类,不可胜纪。并命监守者杀方岳贡、丘瑜;监守者奉以缳,二人并缢死。二人同郡同官,生平皆自好,不能死;卒罹大祸,天下为二人惜之。
贼命收各处逮系者聚集各营伪都督处,尽杀之。凡勋戚大臣及都督以上官,无一免者。
是日,贼驱诸系者俱至刘宗敏寓前,延迟良久,见簇一人,杀之。顷之复然,先后十余辈。自晨至暮,不知杀几十百人。月明中,宗敏乘赢忽出西华门,二更余复至。良久,一人出,问一被夹太监云:『尔所输几何』?答云:『银若干,金九十二两』。其人复入。又良久,十余人拥一人至街中杀之,至三鼓而罢。诸贼凡有兵权者皆可以杀人,而宗敏为甚。宗敏本响马盗,与李自成结义。自成僭王号,始分君臣,授伪中吉营左军都督府左都督,踞田弘遇宅,门立磔人柱二。事无大小皆自理,杀人无虚日。
贼至清河县,防河官兵与战,杀贼数人,贼退屯宿迁;声言往济宁一带调兵来,渡河决战。
译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南京,众大臣穿着丧服,开始服丧,商议拥立新君。当时福王朱由崧(应作“松”,不对)、潞王朱常淓都因躲避贼军逃到淮安,按宗法次序应当拥立福王。众大臣担心福王即位后,可能追究妖书、梃击等案件;如果拥立潞王,既没有后患,又可以借此邀功。暗中主张拥立潞王的是被废黜官籍的礼部侍郎钱谦益,极力坚持这一主张的是兵部侍郎吕大器,右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姜曰广也都赞同。原山东按察司佥事雷演祚、礼部员外郎周镳往来游说,并说:“福王是神宗的孙子,按宗法次序应当即位;但他有七项不可立的理由:贪婪、好色、酗酒、不孝、虐待下属、不读书、干预有司政务。潞王朱常淓是神宗的侄子,贤明,应当即位。”他们把此意见移文告知史可法,史可法也认为有道理。当时马士英以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督师庐州、凤阳,唯独认为这样不行;他暗中和阮大铖商议,主张拥立福王,并写信告知史可法。史可法便把“七不可”的说法告诉他,于是从浦口返回南京。但马士英已经暗中联合操江诚意伯刘孔昭、总兵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发兵护送福王到仪真。(福王朱由崧,是神宗第三子福恭王朱常洵的长子。) 福王起初封为德昌王,后来进封为世子。崇祯十四年春正月,李自成攻陷河南府,福恭王遇害,世子朱由崧赤身逃往怀庆。崇祯十六年秋七月承袭封爵,庄烈帝亲自从宫中挑选宝玉带赐给他。后来他逃避贼军到了淮安。潞王朱常淓,是简王朱翊镠的儿子、穆宗的孙子,万历四十七年承袭封爵。吕大器,字俨若,遂宁人,崇祯元年进士。张慎言,字金铭,阳城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姜曰广,字居之,新建人,万历末年进士。雷演祚,太湖人,崇祯三年举人。周镳,字仲驭,金坛人,崇祯元年进士。马士英,贵阳人,万历四十四年中式,又过三年考中进士。阮大铖,怀宁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高杰,字英吾,米脂人。刘泽清,号鹤洲,曹县人。黄得功,号虎山(一作“浒山”),开原卫人。福王害怕自己不能即位,便写信召来高杰、黄得功、刘良佐,让他们拥兵协助自己登位。刘泽清起初附和拥立潞王的主张,后来认为自己的兵力敌不过对方,便改变主意,跟随高杰等人。四镇于是与马士英歃血结盟。史可法知道事情已经决定,准备置办船只启程迎接福王,但钱谦益、吕大器、雷演祚仍在喋喋不休地争论。马士英暗中谋划拥立福王,联络高杰、刘泽清等将领作为自己的助力,用来恐吓南京的众大臣。他派自己的亲信去对史可法说:“拥立君主应当兼顾贤能和宗法次序,不应当拘泥于一端。”史可法信以为真,回信极力斥责福王府的各种不法行为,心意更加倾向于潞王。马士英收到信后,突然奉福王来到新江关,朝廷大臣惊愕失措;史可法这才知道自己被马士英欺骗,只得勉强出迎,并高呼万岁,确定拥立福王的决策。其实,给马士英的回信虽然署有史可法的名字,但首先起草和主张此信的是姜曰广。马士英本来姓李,是梧州府藤县人。他与袁崇焕同乡,住在北门街;两人同年出生,都是辛卯年生;又同登己未榜,成为进士。马士英五岁时,被一个到贵阳贩卖槟榔、姓马的客商抱养,于是冒姓马,成为贵阳人。这两个人,出生在同一个地方,却都成了误国之臣。由此可知,乱世中的奸邪之人和治世中的忠良之士,上天都有安排他们命运的方式,并不与腐草朽木的荣枯相提并论。高杰,号翻山鹞;他曾与李自成同伙作贼,偷走李自成的妻子邢氏后逃跑,随后率领所部投降洪承畴。李自成痛恨高杰,一定要杀死他;高杰也暗中作好防备。高杰因累积战功升到偏裨将领;孙传庭督师时,上表推荐他升任中军副总兵。孙传庭死后,高杰逃到山西,归附巡抚蔡懋德。李自成渡河追击高杰,高杰拥兵转而攻掠山东,后来到了徐州、邳州;马士英招降他,把他安置在徐州。刘良佐,字明宇(一字明辅),是大同左卫人。他起初也在李自成部下作贼,后来成为朱大典的部将。金坛诸生王明灏听说京师发生变故,早晚悲痛哭泣,家人安慰劝解他;他借口别的事情走到二十里以外,投水而死。丹阳诸生王介休,绝食七天而死。京南兵备副使梁亭表听说京师陷落,痛哭绝食而死。(梁亭表,字无畴,番禺人;举人。) 李自成将要向东抵御吴三桂,担心众大臣留下后患,便把他们全部杀死;像陈演、徐允桢这一类人,多得无法计数。他还命令看守的人杀掉方岳贡、丘瑜;看守者拿绳子交给他们,两人一同上吊而死。两人是同郡、同官,平生都很自爱,没能以死自全;最终遭遇大祸,天下人都为他们惋惜。贼军下令把各处逮捕拘押的人集中到各营的伪都督那里,全部杀掉。凡是勋戚、大臣以及都督以上的官员,没有一个能够幸免。这一天,贼军把所有被拘押的人赶到刘宗敏住处门前,过了很久,看到聚集了一批人,便杀掉他们。过了一会儿又这样做,前后有十多批。从早晨到傍晚,不知道杀了几十人还是几百人。月光下,刘宗敏骑着瘦弱的马忽然出了西华门,过了二更又回来。过了很久,有一个人出来,问一个受夹刑的太监:“你交出了多少?”太监回答:“银子若干,金子九十二两。”那人又进去了。又过了很久,十多个人拥着一个人来到街中,把他杀掉,到三更才停止。贼军中凡是掌握兵权的人都可以杀人,而刘宗敏尤其严重。刘宗敏本来是拦路抢劫的强盗,后来与李自成结拜。李自成僭越称王后,才划分君臣名分,授予刘宗敏伪中吉营左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职。刘宗敏占据田弘遇的宅第,门前立着两根用来肢解示众的木柱。无论事情大小都由他亲自处理,天天杀人,从没有间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贼军到了清河县,守卫河道的官兵与他们交战,杀了几个贼兵,贼军退到宿迁驻扎;他们声称要到济宁一带调兵前来,渡河决战。
陈方策塘报曰:『贼之假仁假义、伪示伪牌,只可诱人于暂,而不能愚人于久。按彼前言,前后矛盾;民罹其殃,必恨其诳。诳,可图也。贼自入关以来,只经宁武、榆林两战,从兹已往望风溃附,错认无敌,其志多骄。骄,可图也。陕西据险,赖有河南为屏翰;京师居重,赖有山东为咽喉。今河南残破,赤地千里;山东荒旱,寸土不毛:得其地不可食、得其人不可用、得其城不可守。燕、秦孤注,强卤为邻;唇亡齿寒,其势大虚。虚,可图也。东南岁输粮米数百万、金钱数百万以供京边,动称不足。今我粮运银运尽行南还,贼将恃仓之余粒、拷索之余金为泉源乎?贼其饥与贫矣。饥与贫,可图也。王不成王,霸不成霸,既失贼众共图天下之望,又辜我朝群归真主之心。封赏不定,彼之师武臣怨矣,怨则生疑。诟谇频加,我之士大夫羞〔矣〕,羞则成忿。疑与忿,可图也。我太祖高皇帝扫荡胡元、统一区宇,其得天下也至正至公,昭垂万古,岂其中兴反出汉、唐、宋下?彼无识者流,见一旦都城失陷、人民破伤,苟且求生,顿灰其恢复之念。静言思之,良可寒心。惟是近岁以来,资格之限太峻、文武之途太分、城府之见太坚、水火之争太盛,靖共之谊未免或疏;成效罔臻,致有今日。兹者,英贤当路、忠愤同心,一鼓献功、千秋照策,谅无难痛涤肺腑,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此我之可图贼者也。举天下之大,贼仅窃我之十二(一作十之一、二),我犹居十之八、九。且贼瘠我肥、贼寡我众、贼愚我智、贼饥我饱、贼边我腹、贼逆我顺、贼嬉我怒,诚歃血誓师哭而祭旗,呼朝野之聋聩而醒之、揽草泽之英雄而用之,伺贼之疑似而间之、乘贼之罅隙而攻之,散贼之党以收之、阨贼之吭以困之、捣贼之巢穴以牵制之,无遗种矣。此我之可图贼者也。我之文武诸僚及士庶人恬于降附者,谓贼为王者之师,且旦晚一统也;既见其所作所为,则未尝不悔也。我诚宽其偶错,与以更新,传檄京边、行间、郡邑,责之大义、动以荣名;彼粮草火药不可以然乎?贼将伪官不可以杀乎?沿山土寇不可以招之建功乎?漕河浅水不可以决之绝运乎?此我之可图贼者也。贼无他伎俩,到处先用贼党扮作商贾,同口一词接续传布,说贼不杀人、不爱财、不奸淫、不抢掠、平买平卖、蠲免钱粮,且将豪富之家银钱分给贫苦百姓;敬重斯文秀才,迎之者先赏银币,嗣即考较,一等作知府、二等作知县。时复见选来道府县伪官各系山、陕西秀才,益信为然。于是凡无赖秀才,皆指望做官;无知愚民,皆指望得钱;拖欠钱粮者,皆指望蠲免;市井无藉,皆指望乘机窃发:讹以传讹,众以惑众。即行路之人,真正见贼所为、遭贼所害者,又恐贼众四布,不敢举实情相告,且不得不含糊答应。间有一、二举实情以告,彼地方愚民方且望贼如云霓而莫之信。坐是贼计得遂,贼胆弥张,只以二、三人或四、五人便来到任;蚩蚩者误相欣附,而藩将守令见事不谐,辄闻风先遁。使有一、二识力长贰及绅矜辈慷慨晓陈顺逆祸福、安顿穷民、解息纷讹、捐助城守,贼自难行其诈矣。且贼无上下之别,其极尊伪官与其兵丁皆席地并坐、戏谑打骂,犹然作贼时行径。又不识字,其伪敕谕亦多别字:如「废弛」讹「费施」,「事务」讹「事鹜」。有户部郎中吴篪者为贼用,复其官;每点其名,则曰「吴虎、吴虎」。闻者窃笑』。
十三日(庚午)
李自成亲部贼十余万,执吴襄于军,东攻山海关。牛金星居守,诸降人往谒,执门生礼甚恭;金星曰:『讹言方起,诸君宜简出』!由是降者始惧,多窜伏矣。
自成与刘宗敏等九帅率兵四十万(「大事记」作六万),挟东宫、永王、吴襄出正阳门东征,留一东伪李都督与牛金星居守京师。
李贼乘走骡,东宫衣绿,随李贼后;马尾相衔,不失寸步,有督押者继其后。
十四日(辛未)
西长安街有覆黏贼刘宗敏伪示上,内有「明朝天数未尽,人思效忠;约于本月二十日立东宫为皇帝,改元义兴元年」。伪李都督察访,了无迹迹。先是,有私示揭于通衢,宗敏收揭示处居民数十家骈戮之。此示黏于黄墙上,左右俱无居人,法无所施。但密闻诸李贼云。
山东高苑知县苏芳(一作方),阴养死士二百人,图南渡(方,秦之汉中人;颇有智略)。
吴三桂痛哭誓师,刻期剿贼,军声大振。
李自成悉镕所拷索金及宫中帑藏器皿,铸为饼;每饼千金。约数万饼,骡车载归西安。
内库有镇库金银,皆五百两一锭,镌有「永乐年」字。每驮二锭,无物包裹,黄白溢目。其寻常元宝,则贮搭包。自初十日即有载解,至十六日,以千驮计。
译陈方策的塘报说:“贼军假仁假义,发布伪示、伪牌,只能暂时诱骗别人,却不能长久愚弄人。按照他们以前说过的话,前后互相矛盾;百姓遭受他们的祸害,一定会痛恨他们的欺骗。欺骗,是可以利用的。贼军自从入关以来,只经过宁武、榆林两场战斗,此后便望风溃败归附,错误地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志气十分骄横。骄横,是可以利用的。陕西凭借险要地势,依靠河南作为屏障;京师地处要冲,依靠山东作为咽喉。如今河南残破,千里之内一片荒芜;山东荒旱,寸土不生:得到它的土地却不能供给粮食,得到它的人却不能任用,得到它的城池却不能守卫。燕、秦两地孤立无援,却与强敌相邻;唇亡齿寒,它的形势非常空虚。空虚,是可以利用的。东南每年输送数百万石粮米、数百万金钱,用来供应京师和边地,却动辄说不够。如今我们的粮运、银运全都向南返回,贼军难道要依靠仓库剩余的粮食、拷掠所得的金钱作为财源吗?贼军将要饥饿贫困了。饥饿和贫困,是可以利用的。它既不能成为真正的王,也不能成为真正的霸主,既失去了贼军众人共同图谋天下的希望,又辜负了我朝群臣归向真主的心。封赏没有确定,他们的武将已经怨恨了;有了怨恨就会产生疑心。辱骂责备不断加在我们士大夫身上,我们感到羞耻;有了羞耻就会变成愤怒。” 疑心和愤怒,也是可以利用的。我太祖高皇帝扫荡胡元,统一天下;他取得天下,是极其正当、公平的,光明显著地垂范万古,难道中兴之业反而会落在汉、唐、宋之下吗?那些没有见识的人,看见都城一旦陷落、百姓遭受破坏伤害,便苟且求生,顿时灰心,放弃了恢复的念头。静下心来想一想,实在令人寒心。只是近年以来,出身资历的限制过于严苛,文官和武官的仕进途径分得过于悬殊,彼此城府太深,水火不容的争斗太盛,同心共济的情谊不免有所疏远;没有取得成效,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如今英才贤士掌握权力,忠心悲愤的人同心协力,只要一鼓作气建立功勋,便可使这项决策照耀千秋;想来不会难以彻底洗涤心中的仇恨,以国家的急务为先,把个人仇怨放在后面。这就是我们可以用来谋取贼军的条件。以天下之大计,贼军只窃取了我朝十分之二(一作十分之一、二),我们仍占有十分之八、九。而且贼军贫瘠,我们富足;贼军人少,我们人多;贼军愚昧,我们聪明;贼军饥饿,我们饱足;贼军处在边地,我们处在腹地;贼军叛逆,我们顺从;贼军嬉戏,我们愤怒。只要真正歃血誓师,哭泣祭旗,唤醒朝野中耳聋眼瞎的人,招揽草野中的英雄而任用他们,窥伺贼军疑惑之处而离间他们,乘其空隙而进攻,分化贼军党羽并收服他们,扼住贼军的咽喉使其困窘,捣毁贼军的巢穴以牵制他们,就可以使他们没有遗留下来的种类了。这就是我们可以用来谋取贼军的条件。我们文武各官以及士人、平民中安于投降归附的人,都说贼军是王者之师,而且早晚会统一天下;等看见他们的所作所为后,没有不后悔的。我们如果确实宽恕他们偶然的错误,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向京师、边地、军中、郡县传发檄文,以大义责备他们,以荣誉名位打动他们;他们的粮草和火药,难道不可以这样得到吗?贼军任命的伪官,难道不可以杀掉吗?沿山一带的土寇,难道不可以招抚他们,让他们建立功劳吗?漕河水浅,难道不可以决开河道以断绝贼军的运输吗?这就是我们可以用来谋取贼军的条件。贼军没有别的伎俩,到处先让贼党装扮成商人,用同样的说辞接连传播,说贼军不杀人、不爱财、不奸淫、不抢掠,公平买卖,免除钱粮,还将把豪富人家的银钱分给贫苦百姓;他们敬重读书人和秀才,迎接他们的人先赏给银钱,随后进行考核,一等的做知府,二等的做知县。又不时看见他们选来的道、府、县伪官,都是山西、陕西的秀才,于是更加相信这些话是真的。这样一来,凡是无赖秀才,都指望做官;无知愚民,都指望得到钱;拖欠钱粮的人,都指望免除钱粮;市井中的无赖,都指望趁机作乱:谣言越传越多,众人互相迷惑。即使是行路的人,真正看见贼军的所作所为、遭受贼军祸害的人,又害怕贼军人数众多、四处散布,不敢把实情相告,而且不得不含糊应答。偶尔有一两个人把实情说出来,当地愚民正盼望贼军如同盼望云霓一样,却不相信他们的话。由于这个缘故,贼军的计谋得以成功,胆量更加张大,只派两三个人或四五个人便来到任所;愚昧的人错误地欣然归附,而藩将、守令看到事情不对,往往听到风声就先逃跑。假使有一两个有见识、有才干的长贰以及士绅中有声望的人,慷慨地讲明顺逆祸福,安顿穷困百姓,消除平息纷乱谣言,捐助守城,贼军自然难以施行欺诈。况且贼军没有上下尊卑之分,即使是他们最尊贵的伪官,也和士兵一起席地而坐,互相戏谑、打骂,仍然保留着做贼时的行径。他们又不识字,所发布的伪敕谕中也常有错别字:如把“废弛”误写成“费施”,把“事务”误写成“事鹜”。有个户部郎中吴篪被贼军任用,恢复了原官;每次点到他的名字,贼军就说“吴虎、吴虎”。听到的人都暗中发笑。” 十三日(庚午)。李自成亲自率领十多万贼军,押着吴襄随军,向东进攻山海关。牛金星留守京师,各地投降的人前来拜见他,都以门生拜见老师的礼节表示十分恭敬;牛金星说:“谣言刚刚兴起,各位应当少出门!”从此投降的人开始害怕,大多逃窜潜伏起来。李自成与刘宗敏等九名元帅率领四十万军队(《大事记》记作六万),带着东宫、永王和吴襄,从正阳门出发向东征讨,留下一个东营的伪李都督和牛金星留守京师。李贼骑着走骡,东宫穿着绿色衣服,跟在李贼后面;马尾相接,一步也不敢离开,有负责督押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十四日(辛未)。西长安街有人把贼军刘宗敏发布的伪示翻出来,贴在墙上,内容有:“明朝的天数还没有结束,人们都想效忠;约定在本月二十日拥立东宫为皇帝,改元义兴元年。”伪李都督派人查访,却完全没有留下踪迹。此前,曾有人把私人发布的告示张贴在大街上,刘宗敏把张贴告示处的居民几十家一并杀死。这份告示贴在黄墙上,左右都没有居民,无法施行刑罚。不过,这件事只是暗中从几个李贼那里听说的。山东高苑知县苏芳(一作“方”)暗中豢养死士二百人,图谋南渡。(苏方,秦地汉中人;颇有智谋才略。) 吴三桂痛哭誓师,限定日期讨伐贼军,军威大振。李自成把拷掠所得的金子以及宫中的帑藏器皿全部熔化,铸成金饼;每饼价值千金。大约有数万饼,用骡车运回西安。内库中有镇库金银,都是五百两一锭,上面刻有“永乐年”字样。每头骡子驮两锭,没有任何包裹,金银耀眼夺目。普通的元宝则装在搭包里。从初十日开始就有车辆装运,到了十六日,按一千头骡子计算。
贼拷索银七千万,侯家十三、奄人十四、官十二、贾商十一。宫中内帑以及金银器具、鼎耳门环、细丝装嵌,剔剥迨遍,不及十万。贼声言得自内帑,恶拷索名也。铸钱不成、铸金玺又不成,乃镕饼。每饼千两,窍其中,贯以铁絙。凡数万饼,括骡车驮载归陕西。常曰:『陕,吾父母国,形胜之地,朕将建都焉。富贵归故乡,虽千燕京岂易一西安哉』(「后盐录」)!
贼入大内,括各库银共三千七百万、金若干万。其在户部者,外解不及四十万、捐助二十万而已:此城陷后存银之大较也。呜呼!三千七百万,捐其奇零,即可代两年加派。乃今日考成、明日搜括,使海内骚然而扃鐍如故,策安在也?先帝圣明,岂其见不及此!徒以年来外解艰难,将留为罗爵掘鼠之备,而孰知其事势之不相及也。吁,亦可悲矣(杨士聪「核真略」)!
贼遁后,大仓库尚余二十万、大内亦未尽罄,皆为大清所有。计贼每日所运何止千百万,而尚有存者;乃知北都物力原非不足,特不善用之耳!
李自成前锋四万先及关,吴三桂与之十三战,胜负相当。
初,敌破京师,精锐不过数万;所至虚声胁下,未常经大敌。既饱掠思归,闻边兵劲,无不寒心。三桂悉锐出战,杀贼数千人。蜀人谋拥蜀王至澍监国,四川巡按刘之勃不可,乃止。
时张献忠大破川中郡邑,又闻都城失守,人心益汹惧。举人杨锵、刘道贞等谋拥蜀王监国;之勃不可,跃入池中,议乃寝(至澍,蜀献王十世孙。之勃,字安侯,凤翔人;崇祯七年进士)。
番禺罗宾王闻京师陷,与博罗韩如琰招结罗浮义士勤王;制檄文榜示通衢,情词悲状激切,读者无不垂涕。当事者忌之,下之狱;久而得释(宾王,字季作,万历乙卯举人,官南昌郡丞。如琰,亦举〔人〕)(王准「岭南诗纪」)。
山阴刘宗周闻京师陷,恸哭徒步荷戈,诣杭州责巡抚黄鸣骏发丧讨贼;鸣骏以镇静为言。宗周勃然曰:『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泣血、激厉同仇,反借口安民,作逊避计耶』?鸣骏嗟嗟。明日,复促之;鸣骏曰:『发丧必待哀诏』。宗周曰:『嘻,此何时耶?安得哀诏哉』!鸣骏乃发丧。哭临毕,宗周问师期;鸣骏以甲仗未具对。宗周知其不足有为,乃与故侍郎朱大典、故给事中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旅;将发,而福王起宗周故官,乃止(宗周,字起东,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官左都御史,以直谏斥归)。
李自成东攻山海关,以别将从一片石越关外;吴三桂惧,乞降于我大清。
自成大队至永平。三桂兵少,结虚营于关外,多树旗帜,使士卒入城饱食。顷之,贼薄外营,杀营中老弱,长驱城下,围之数匝;又从关西一片石出口,东突外城,薄关内。三桂见贼兵势大,难与争锋,前已请兵大清,至是趣之至。摄政王与英、裕二王发兵十余万,将欲南下,途遇三桂使,疑之;与二王计曰:『岂三桂知我南来,故设此计诱我耶?且吾三围彼都,不能遽克;自成一举破之,智勇必有大过人者。今统众亲至,志不在小,得无乘胜窥我辽东乎?不如分兵固守四境,以观动静』。时三王咸有惧色,遂顿兵不进;驻营于欢喜岭,高张旗帜、休息士马,遣使往三桂营觇之。三桂复遣使数辈请,而摄政王犹未即行。使者相望于道凡八往返,而全军始至,共十四万骑。三桂遂突围出外城,驰入摄政王壁,髡首称臣;以白马、乌牛祭天地,歃血、斩衣、折箭为誓。三桂自为前锋,摄政王总重兵居后队。英王张左翼,统二万骑从西水关入;裕王张右翼,统二万骑从东水关入。于是三桂复入关,尽髡其居民,开关延敌。然迫于战期,兵尚未尽剃发;恐其无辨,夜半密令军士以白布裂为三幅,缠于身以为记,约满兵见白布者即勿战(摄政王,名墨勒根;裕王,名多多)。
京师生员陈正国与母朝夕相持而泣者匝月,并缢死;弟正仪、正中亦死(「忠贞轶记」)
贼遣牌各府州县出示,索民间捐助粮米、草料。
贼以王道成充青州防御使,单骑而来。城中人皆请命,相视不敢动(道成,山西平阳人,癸未进士;降贼)。
流贼张献忠陷涪州。京师凶闻至蜀,四川巡抚龙文光已受代;旧抚陈士奇将行,自以为知兵,必报国雠,遂留驻重庆。遣水师参将曾英击贼于忠州,焚其舟;遣赵荣贵御贼于梁山。献忠由葫芦坝,左步右骑翼舟而上;二将败奔,遂夺佛图关,陷浯州(士奇,字平人(一作云甫),漳浦人;天启五年进士)。
译贼军拷掠银子七千万,其中侯家占十三份、宦官占十四份、官员占十二份、商人占十一份。宫中的内帑以及金银器具、鼎耳、门环和细丝装嵌之物,全都被剔取剥刮,最终还不到十万。贼军声称这些东西是从内帑中取得的,是为了掩饰拷掠的名声。铸钱没有成功,铸造金玺也没有成功,于是就熔化铸成金饼。每饼一千两,中间凿孔,用铁绳串起来。总共有数万饼,用骡车驮运回陕西。贼军常说:“陕西是我的父母之国,是形势险要的地方,我将在那里建都。富贵归故乡,即使有一千个燕京,难道容易胜过一个西安吗?”(《后盐录》) 贼军进入大内,搜括各库银子共三千七百万、金子若干万。户部所存的银子,向外解送的不到四十万,捐助的只有二十万:这就是城池陷落后所存银两的大致数目。唉!三千七百万银子,只要拿出其中的零头,就可以抵充两年的加派。可是如今今天考核催逼,明天搜刮钱财,使天下骚动不安,而库藏仍然紧闭,究竟有什么办法呢?先帝圣明,难道他的见识还不如这些吗!只是因为近年来向外解送钱粮困难,想把它留下来作为罗爵挖鼠时的储备,却哪里知道事情的形势已经来不及了。唉,这也实在可悲啊!(杨士聪《核真略》) 贼军逃走后,大仓库还剩下二十万,大内的财物也没有全部耗尽,最后都归大清所有。估计贼军每天运走的何止一千万、几千万,而仍然有存余;由此可知,北都原来的物力并不是不足,只是不善于使用罢了!李自成的前锋四万人先到达山海关,吴三桂与他们交战十三次,双方胜负相当。起初,敌军攻破京师时,精锐兵力不过几万人;所到之处只是凭借虚张的声势威胁各地,从未真正遇到强大的敌人。后来抢掠得到满足,想要回去,听说边兵强劲,没有不感到害怕的。吴三桂倾尽精锐出战,杀死贼军数千人。蜀地有人谋划拥立蜀王朱至澍监国,四川巡按刘之勃不同意,于是作罢。当时张献忠大举攻破四川境内的郡县,又听说都城失守,人心更加动荡恐惧。举人杨锵、刘道贞等谋划拥立蜀王朱至澍监国;刘之勃不同意,跳入池中,拥立监国的议论才停止。(朱至澍,是蜀献王的第十世孙。刘之勃,字安侯,凤翔人;崇祯七年进士。) 番禺人罗宾王听说京师陷落,便与博罗人韩如琰招集罗浮的义士勤王;制作檄文,张贴在大街上,情感、言辞悲壮激切,读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当权者忌恨这件事,把他下到狱中;过了很久才获释。(罗宾王,字季作,万历乙卯举人,官至南昌郡丞。韩如琰,也是举人。)(王准《岭南诗纪》) 山阴人刘宗周听说京师陷落,悲痛哭泣,徒步背着武器,到杭州责问巡抚黄鸣骏为什么不发丧讨贼;黄鸣骏以应当保持镇静为理由。刘宗周勃然大怒,说:“君主和父亲遭遇非常变故,您专门负责一方军政,难道不想枕戈泣血、激励众人共同仇敌,反而借口安抚百姓,打算推脱逃避吗?”黄鸣骏只是叹息。第二天,刘宗周又催促他;黄鸣骏说:“发丧必须等到哀诏。”刘宗周说:“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哪里还等得到哀诏!”黄鸣骏于是发丧。哭临结束后,刘宗周询问出兵日期;黄鸣骏以武器装备还没有备齐回答。刘宗周知道他没有能力有所作为,于是与原侍郎朱大典、原给事中章正宸、熊汝霖一起召募义军;即将出发时,福王起用刘宗周担任原来的官职,他才停止行动。(刘宗周,字起东,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官至左都御史,因直言进谏被斥退回乡。) 李自成向东进攻山海关,派别将从一片石越过关外;吴三桂害怕,于是向我大清请求投降。李自成的大队人马到达永平。吴三桂兵力很少,便在山海关外设置空营,多竖旗帜,让士卒进城饱餐。不久,贼军逼近外营,杀死营中的老弱,长驱直入城下,把城围了好几层;又从关西一片石的出口向东冲击外城,逼近关内。吴三桂见贼军势大,难以与之抗衡,先前已经向大清请求援兵,到这时便催促援兵赶快到来。摄政王和英、裕二王发兵十余万,准备南下,途中遇到吴三桂的使者,心中疑惑;便和二王商议说:“难道吴三桂知道我们要南来,所以故意设下这个计策诱骗我们吗?况且我们三面包围他的都城,还不能立即攻克;李自成一举将其攻破,智谋和勇力一定远超常人。如今他亲自统率军队前来,志向不会只在小事上,难道不是想乘胜窥伺我辽东吗?不如分兵固守四境,观察事态变化。”当时三位王爷都面有惧色,于是停止进军。军队驻扎在欢喜岭,高高张挂旗帜,休整士马,并派使者前往吴三桂营中侦察。吴三桂又派了几批使者来请求援助,但摄政王仍没有立即出发。使者在道路上来往不绝,共往返八次,援军全军才到达,共有十四万骑兵。吴三桂于是冲出外城包围,奔驰进入摄政王的营垒,剃去头发,称臣;用白马、黑牛祭祀天地,歃血、割断衣襟、折断箭矢作为誓约。吴三桂亲自担任前锋,摄政王统率重兵在后队。英王部署左翼,统领二万骑兵从西水关进入;裕王部署右翼,统领二万骑兵从东水关进入。于是吴三桂再次进入关内,把居民的头发全部剃去,打开关门迎接敌军。然而由于战期紧迫,士兵还没有全部剃发;又怕无法辨认,便在半夜秘密命令军士把白布撕成三幅,缠在身上作为标记,约定满兵看见缠有白布的人就不要交战。(摄政王名为墨勒根;裕王名为多多。) 京师生员陈正国与母亲早晚相抱哭泣,持续了一个月,后来一同上吊而死;他的弟弟正仪、正中也死了。(《忠贞轶记》) 贼军发牌文,命各府、州、县张贴示众,向民间索取捐助的粮米、草料。贼军任命王道成为青州防御使,他单骑前来。城中人都请求保全性命,彼此相看而不敢行动。(王道成是山西平阳人,癸未进士;投降了贼军。) 流贼张献忠攻陷涪州。京师传来的凶讯传到蜀地时,四川巡抚龙文光已经接受替代;前任巡抚陈士奇将要离任,自认为懂得军事,必定要报国仇,于是留下驻守重庆。他派水师参将曾英在忠州攻击贼军,烧毁了贼军的船;又派赵荣贵在梁山抵御贼军。张献忠从葫芦坝出发,左边是步兵、右边是骑兵,护卫着船只向上游行进;两位将领战败逃走,于是贼军夺取佛图关,攻陷浯州。(陈士奇,字平人,一作云甫,漳浦人;天启五年进士。)
张献忠,延安卫柳树涧人;与李自成同岁生。幼有奇力,两眉竦竖,面黄微麻,长身虎颔,遍体生毛;人号黄虎。性狡谲,不耐宁静,残忍嗜杀;一日不杀人,辄悒悒不乐。从军延绥镇,犯法当斩。别将陈洪范谒总兵王威,献贼等十八人已解衣伏斧锧;见洪范,仰面乞命。洪范为之请,威曰:『是犯淫掠者三,不可宥』。献忠蹲最后,年少修干魁硕,洪范目而奇之;曰:『若必不可原者,请特贳此儿』。威笑而颔之曰:『诺』!十七人伏法,献忠鞭一百免死。亡而归关中为群盗,追思旧恩,每饭必祝之;数语其下曰:『陈总兵活我』;洪范不知之也。崇祯三年,陕西贼大起,王嘉应据府谷,献忠以米脂十八寨应之,自号八大王。明年,嘉应死,其党王自用复聚三十六营,献忠及高迎祥、罗汝才等皆为之渠。其冬,献忠及汝才就抚于总督洪承畴。已而,叛入山西。寻扰河北,又渡河而南。自是,陕西、河南、湖广、江北、四川,数千里地尽被蹂躏。当此之时,贼渠率众无专主,遇官军人自为斗;胜则争进,败则窜山谷不相顾。官军遇贼追杀,亦不知所逐何贼也。贼或分或合,东西奔突,势日强盛。八年,十三家大会荥阳,献忠始与高迎祥并起作贼。自成乃迎祥偏裨,不敢与献忠并。及是,遂相颉颃,与俱东掠,连破河南、江北诸县,焚皇陵。已而,迎祥、自成西去,献忠独东围庐州,攻桐城、庐江,屠巢县、无为诸城。应天巡抚张国维御之,遂遁人麻城,合马守应等入关,会迎祥于凤翔。已复出商、洛而东,总兵左良玉、祖宽击之,献忠、迎祥分道走。宽追献忠,三战皆克。献忠恚,再合迎祥众还战,复大败。迎〔祥〕与自成入陕西,而守应、汝才踞郧阳、商、洛山中不能救,献忠亦遁入山中。明年,与守应、蝎子块犯襄阳,众二十万,湖广震动。献忠纠汝才诸贼顺流东下,与北贼贺一龙等达淮阳;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等御之,乃从间道犯安庆,连营百里。国维告警,诏左良玉、马爌、刘良佐合兵援之,遂大破贼。贼走潜山,复出太湖,达蕲、黄,败官军,杀参将程龙等四十余人。总兵官牟文绶偕良佐来援,复破贼;贼皆遁,献忠入湖广。时河南、湖广贼十五家,惟献忠最狡黠骁劲,次则汝才。献忠尝伪为官兵欲绐宛城,良玉适至,献忠仓皇走。前锋罗岱射之中额;良玉马追及,刀拂献忠面,马驰以免。会总理熊文灿刊檄抚贼,闯塌天者(本名刘国能)与献忠有隙,诣文灿降。献忠创甚,不能战,大恐。十一年,侦知陈洪范隶文灿麾下为总兵官,大喜;因遣间赍重币献洪范曰:『献忠蒙公大恩,得不死,公岂忘之耶?愿率所部降以自效』。洪范时已中废,夤缘中人复起,固畏贼逗留,闻献忠言,亦大喜;白之文灿。文灿责赂金宝珠玉累万万,承制命监军张大经受其降,居之榖城;命简精兵二万给饷,余散遣之。巡按林铭球、分道王瑞相与良玉谋,俟献忠至,执之;文灿不可。献忠言部曲皆壮士,愿从军,请十万人饷;文灿不敢决。时汝才以战败,降于监军太监李继政;明年,射塌天、混十万等十三家先后俱降,李自成亦败窜崤函山中:朝廷皆谓贼扑剪殆尽。献忠险而狡,据榖城,制抚檄至,必手捧再拜,对使者呜咽流涕,誓捐糜以报;文灿、铭球皆信之,为请衔关饷。献忠具军状,备调遣;及调其兵,三檄不应。而言官姚思孝、喻上猷等极言抚局必败,文灿不应。巡抚于应桂寓书于文灿,谓献忠恶已有端,可先未发擒也。献忠逻者得其书,乃移文郧巡戴东旻,大肆桀骜;谓公等疑我,以应桂书为征,语甚悖。文灿因纠应桂;且曰:『南中人哗传献忠反,如应桂等倡流言挑衅,奈国事何』?上乃下其书于刑部,并按之。文灿知上将以安新降人,于应桂必重论;而献忠又桀黠,终虑反复,此书可以归狱。事成,则己收其功;不成,则彼开其衅。上果戍应桂,朝士咸冤之。自是,献忠益骄蹇不奉法。其初入榖城也,新野举人丁之媦(楚人呼妹谓媦,音渭)婚于河南,在途为献忠所得而生子;文灿檄大经监护献忠军。其门客王又天瞽而老,善谈星。献忠以己及子干支示之,又天再拜贺,谓贵不可言;献忠心动。又榖城举人王秉真、诸生徐以显皆阴谲无赖,出入军府,教以团营、方阵、左右营诸法,置造三眼鎗、狼牙棒、埋伏连弩诸军器;献忠大欢。东之榖城,城下有河,汉、沔所汇处;献忠立关榷税,月入数千金。
译张献忠是延安卫柳树涧人,与李自成同年出生。他幼年就有奇异的力气,两道眉毛高高竖起,面色发黄,略带麻点,身材高大,长着虎形下颌,全身生满毛;人们称他为“黄虎”。他性情狡猾诡诈,不能忍受安静,残忍而嗜杀;一天不杀人,就闷闷不乐。他参加延绥镇的军队,因犯法应当处斩。另一名将领陈洪范拜见总兵王威时,张献忠等十八人已经解开衣服伏在刑具上;见到洪范,便仰面乞求活命。洪范替他求情,王威说:“这人三次犯有奸淫掳掠之罪,不可宽赦。”张献忠蹲在最后面,年纪轻,身材修长而高大,洪范看见他,觉得很奇异,便说:“如果一定有不能宽赦的人,请特别赦免这个孩子。”王威笑着点头说:“可以!”十七人伏法,张献忠受打一百鞭而免死。他逃走后回到关中,成为群盗;常常追念从前的恩情,每次吃饭都祝祷陈洪范,还多次对部下说:“陈总兵救活了我。”洪范却不知道这件事。崇祯三年,陕西贼军大规模兴起,王嘉应占据府谷,张献忠以米脂十八寨响应他,自称“八大王”。第二年,王嘉应死去,他的党羽王自用又聚集三十六营,张献忠以及高迎祥、罗汝才等都成为其中的首领。这年冬天,张献忠和罗汝才向总督洪承畴接受招抚。不久,他们叛变进入山西。很快又骚扰河北,随后渡过黄河向南。从此,陕西、河南、湖广、江北、四川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全都遭到蹂躏。在这时,贼军首领各自率众,没有统一的主帅;遇到官军时,各自作战,获胜就争着前进,失败就逃入山谷,彼此不相顾。官军遇到贼军便追赶杀戮,也不知道追杀的究竟是哪一支贼军。贼军有时分散,有时会合,向东向西奔突,势力一天天强盛。崇祯八年,十三家贼军在荥阳大会,张献忠才开始与高迎祥同时起兵作贼。李自成当时只是高迎祥部下的偏将,不敢与张献忠并列。到这时,他便与张献忠势均力敌,和他一同向东掠夺,接连攻破河南、江北的各县,焚烧皇陵。不久,高迎祥、李自成向西而去,张献忠独自向东围攻庐州,攻打桐城、庐江,屠杀巢县、无为等城。应天巡抚张国维抵御他,他便逃入麻城,与马守应等会合,进入关内,在凤翔与高迎祥会合。不久又从商、洛向东出兵,总兵左良玉、祖宽攻击他们,张献忠、高迎祥分路逃走。祖宽追击张献忠,三战三胜。张献忠恼怒,再次聚合高迎祥的军队回头交战,又一次大败。高迎祥与李自成进入陕西,而马守应、罗汝才盘踞在郧阳、商、洛山中,无法救援;张献忠也逃入山中。第二年,张献忠与马守应、蝎子块进犯襄阳,部众有二十万,湖广震动。张献忠召集罗汝才等贼军顺流向东进发,与北方贼军贺一龙等抵达淮阳;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等抵御他们,于是他们改走小路进犯安庆,连营百里。张国维报告告急,朝廷下诏命左良玉、马爌、刘良佐合兵救援,于是大败贼军。贼军逃到潜山,又出兵到太湖,抵达蕲州、黄州,击败官军,杀死参将程龙等四十多人。总兵官牟文绶与刘良佐一同前来援助,又击破贼军;贼军全部逃走,张献忠进入湖广。当时河南、湖广的贼军共有十五家,只有张献忠最为狡猾强悍,其次是罗汝才。张献忠曾经假扮官兵,想欺骗宛城,左良玉恰好赶到,张献忠仓皇逃走。前锋罗岱射中他的额头;左良玉骑马追上来,刀锋擦过张献忠的脸,他策马奔驰才得以逃脱。正逢总理熊文灿发布檄文招抚贼军,闯塌天(本名刘国能)与张献忠有矛盾,便到熊文灿那里投降。张献忠伤势很重,无法作战,十分恐惧。崇祯十一年,他探知陈洪范隶属熊文灿麾下,担任总兵官,非常高兴;于是派遣间谍带着厚重的财物馈送给陈洪范,说:“张献忠承蒙您的大恩,才能没有被处死,您难道忘了吗?我愿意率领所属部众投降,以此效力。”陈洪范当时已经被罢职,靠着攀附宦官才重新起用,本来就害怕贼军久留;听到张献忠的话,也非常高兴,便把这件事告诉熊文灿。熊文灿索取数以万万计的金银珠宝,奉皇帝的节制命令,让监军张大经接受张献忠投降,把他们安置在榖城;命令挑选精兵二万人,供给粮饷,其余人遣散。巡按林铭球、分道王瑞与左良玉一起谋划,准备等张献忠到来后将他擒获;熊文灿不同意。张献忠说部下都是壮士,愿意从军,请求给十万人发放粮饷;熊文灿不敢决定。当时罗汝才因战败向监军太监李继政投降;第二年,射塌天、混十万等十三家贼军先后全部投降,李自成也战败逃入崤函山中;朝廷都认为贼军将被剿灭殆尽。张献忠为人阴险狡猾,占据榖城;招抚檄文送到时,他一定亲手捧着拜两拜,对使者哽咽流泪,发誓粉身碎骨来报答;熊文灿、林铭球都相信了他,于是替他请求官衔和关粮。张献忠备办军队名册,准备听候调遣;等到调动他的军队时,三次檄文他都不答应。言官姚思孝、喻上猷等极力进言,认为招抚之局必然失败,熊文灿不予理会。巡抚于应桂写信给熊文灿,说张献忠已有作恶的征兆,可以在他尚未发难之前将其擒获。张献忠的侦察人员得到这封信,于是写公文给郧阳巡抚戴东旻,大肆表现桀骜不驯;说熊文灿等人怀疑自己,并以于应桂的书信作为证据,言辞非常悖逆。熊文灿于是弹劾于应桂;又说:“南方人纷纷传说张献忠反叛,像于应桂这些人还倡导流言、挑起事端,这对国事怎么办呢?”皇帝于是把这封书信交给刑部,并进行审查。熊文灿知道皇帝将要用安抚新近投降者的理由,重重治罪于应桂;而张献忠又凶悍狡猾,他始终担心张献忠反复无常,这封信正好可以用来归罪。事情办成了,自己就能收获功劳;办不成,就是于应桂先挑起事端。皇帝果然将于应桂发配戍边,朝廷官员都为他感到冤屈。从此,张献忠更加骄横傲慢,不奉行法令。他刚进入榖城时,新野举人丁之媦(楚地称妹妹为“媦”,音“渭”)嫁到河南,在路上被张献忠所得,并生了一个儿子;熊文灿发布檄文,命张大经监护张献忠的军队。张献忠的门客王又天又瞎又老,却很会谈论星象。张献忠把自己和儿子的干支交给他看,王又天拜了两拜祝贺,说他们的富贵不可言说;张献忠心中受到触动。又有榖城举人王秉真、诸生徐以显,都是阴险狡诈的无赖,他们出入军府,教张献忠训练营伍、布置方阵、设置左右营等方法,制造三眼鎗、狼牙棒、埋伏连弩等军器;张献忠十分高兴。榖城东面,城下有一条河,是汉水、沔水汇合之处;张献忠在那里设置关卡征收税款,每月收入数千金。
遣人各处兴贩,广行收籴。献忠初无叛意,奈当道视为奇货,无不勒索贿赂者;数月后,献忠囊橐用尽,搜括其军中又尽,大队怨愤欲反。会襄阳一行人取官入京,献忠馈之金,不悦;献忠曰:『此人入京,必害我矣』。遂杀知县阮之钿,焚其衙署,驱百姓夷平雉堞。留书壁上,白己之叛,总理使然;并列上官姓名,开载其索赂之日月多寡于其下。且曰:『不受我钱者,惟襄阳道王瑞柟一人耳』。闻者愧焉。献忠陷房县,合汝才兵,诸降贼一时俱叛。左良玉击献忠,大败;罗岱中伏死。文灿被逮,杨嗣昌以大学士出督师。时献忠据湖广、四川界,嗣昌乃宿辎重于襄阳,令左良玉专剿献忠。十三年闰正月,击献忠,大败之于玛瑙山,擒其妻妾。献忠屡败,窜兴、归山中,势大蹙;良玉围之弗攻。献忠收溃卒,西走白羊山,合罗汝才、过天星败官军,渡江□万顷山,归、巫大震。陷大昌,进屯开县,转趋达州,陷剑州。将入汉中,官军扼险不得过;复走巴西,屠绵州、越成都,陷泸州、永州。又自巴州走达州,复至开县。十四年正月,总兵猛如虎等追击之,大败。献忠率轻骑一日夜驰三百里,杀督师使者于道;取军符,绐陷襄阳城。缚襄王翊铭置堂下,属之酒曰:『我欲借王头,使杨嗣昌以陷藩诛;王其努力尽此酒』!遂杀之。复得其所失妻妾;又陷樊城、随州、郧西诸州县,群盗附之者万计,遂东略地。献忠自玛瑙山之败,心畏良玉;至是屡胜,有骄色。秋八月,良玉追击至信阳,复大破之,降绒众数万;献忠伤股,乘在东奔。会大雨江溢,官军不能进,献忠走免;复为副将王允成所破,众道散,从骑止数十人。时汝才已先与自成合,献忠遂投自成;自成以部曲遇之,不从。自成欲杀之,汝才阴与献忠骑五百,使遁去。道纠土贼一斗榖等众,复盛;陷毫州,入英、霍山中,合革、左、二贺。明年,攻舒城、六安、庐州,陷无为、庐江,习水师于巢湖。太监卢九德以总兵黄得功、刘良佐之兵与战,败绩;江南大震。是秋,得功、良佐大破贼于潜山;献忠腹心妇孺尽走蕲水(一作郸水),革、左、二贺北投自成。已而,献忠复袭陷太湖、黄梅。十六年春,陷广济、蕲州,入黄州,尽驱妇女铲城(一作铲城);寻杀之以填堑。麻城人汤志杀诸生六十人以城降,献忠改麻城为州。西陷汉阳,渡江陷武昌;执楚王华奎笼而沉诸江,尽杀楚宗室。录男子二十以下、十五以上为兵,余皆杀之;浮胔蔽江踰月,人脂厚累寸,鱼鳖不可食。献忠遂僭号,改武昌为天授府、江夏曰上江县,据楚王宫,铸「西王之宝」。伪设尚书、都督、巡抚等官,开科取士,题诗黄鹤楼。发楚邱金振饥民,蕲、黄等二十一州县悉附。时李自成在襄阳,闻之忌且怒,贻书谯责。左良玉兵复西上,伪官吏多被擒杀;献忠惧,乃悉众趋岳州、长沙。于是监军王■〈王质〉等皆起兵讨贼,蕲、黄三府及汉阳皆反正。献忠逼岳州,沅抚李干德、总兵孔希贵等拒之;三战三克,歼其前部。献忠怒,百道并进,遂陷岳州。欲渡洞庭湖,卜于神,不吉,投珓而■〈言句〉。将渡,风大作,乃连巨舟千艘载妇女焚之,火光夜如昼。骑而逼长沙,巡抚刘熙祚奉吉王、惠王走衡州,总兵尹先民降。寻破衡州,吉、惠、桂三王走永州;乃拆桂府材至长沙,造伪殿,而自追三王于永。三王入广西,熙祚守永州,城陷见杀。又陷宝庆、常德,发杨嗣昌祖墓,斩其尸见血。遂东犯江西,陷吉安、袁、抚诸府县;广东大震。有献计取吴越者,献忠惮良玉在,不听;决策入川中。
献忠于正月自岳阳渡江至荆州,尽弃舟楫,率步骑数十万入夔门;士奇出兵扼重庆,巡按刘之勃守城都。二月,贼驻万县,湖滩水涨,不得上,留屯。至是,置横阵四十里,两岸步骑挟舟而进;莫荣贵及守道刘鳞长俱败,遂入涪州。蜀王告急南都,请发兵西剿。
曾英,闽人;从父宦游成都,父没,因家焉。倜傥多才,好施予;壮士多归之,号曾公子。献忠犯蜀,英与士奇有旧,请独将千人当贼。士奇以英书生,不许;而使总兵赵光远率全蜀精锐与贼战,大败;光远走汉中。英复请兵,士奇署英守备,与土兵数百试之。英尽散家资,赏劳教练;士皆踊跃,愿效死命。会贼至瞿塘峡口,号五十万,气骄甚;英设伏击杀千余人。贼阻险不得径入,愤极,日夕挑战。英坚壁不出,而多设疑兵于山谷,每夜击贼;贼惊扰自相斫杀,争走上山,触飞炮死者无算。相持六阅月而援兵不至,英乃败。献忠遂入屠夔门、云阳;抵万县,悉驱民人沉诸江。复从梁山趋顺庆,所过喋血,以人为粮。蜀人思英不置,皆曰:『曾公子不败,祸不至此』!
译他派人到各处贩运货物,广泛收购粮食。张献忠起初并没有反叛的意图,只是当权者把他当作奇货,无不向他勒索贿赂;几个月后,张献忠的钱财用尽,搜刮军中的财物也全部耗尽,大队人马怨恨愤怒,想要反叛。正逢襄阳有一名行人取道入京,张献忠赠给他金钱,他却不高兴;张献忠说:“这个人进京后,一定会害我。”于是杀死知县阮之钿,焚烧他的衙署,驱赶百姓把城墙的雉堞夷平。在墙上留下书信,说明自己反叛是总理逼出来的;并列出上级官员的姓名,在姓名下面详细写明他们索取贿赂的日期、时间长短和数额。还说:“不收我的钱的,只有襄阳道王瑞柟一个人。”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惭愧。张献忠攻陷房县,与罗汝才的军队会合,各路投降的贼军同时反叛。左良玉攻击张献忠,大败;罗岱中伏身死。熊文灿被逮捕,杨嗣昌以大学士身份出任督师。当时张献忠占据湖广、四川交界地区,杨嗣昌便把辎重储存在襄阳,命左良玉专门剿灭张献忠。崇祯十三年闰正月,官军攻击张献忠,在玛瑙山将其大败,俘获他的妻妾。张献忠屡次战败,逃入兴州、归州的山中,势力大为窘迫;左良玉包围他却不进攻。张献忠收拢溃散的士卒,向西逃到白羊山,与罗汝才、过天星会合,击败官军,渡过江,进入□万顷山,归州、巫山县大为震动。攻陷大昌,进军驻扎开县,转而奔向达州,攻陷剑州。将要进入汉中时,官军扼守险要之地,他无法通过;于是又逃往巴西,屠杀绵州,越过成都,攻陷泸州、永州。又从巴州逃往达州,再次到达开县。崇祯十四年正月,总兵猛如虎等追击他,将其大败。张献忠率领轻骑,一昼夜奔驰三百里,在路上杀死督师的使者;夺取军符,欺骗并攻陷襄阳城。把襄王翊铭捆起来放在堂下,给他斟酒说:“我想借用大王的头颅,使杨嗣昌因藩王陷落而获罪;大王还是努力把这杯酒喝完吧!”于是杀死了他。又找回了原先失去的妻妾;又攻陷樊城、随州、郧西等州县,归附他的群盗多达万人,于是向东掠夺土地。张献忠自从在玛瑙山战败后,心里害怕左良玉;到这时屡次获胜,脸上露出骄傲神色。秋季八月,左良玉追击到信阳,再次大败张献忠,招降贼军数万人;张献忠大腿受伤,乘马向东逃奔。正逢大雨,江水上涨,官军无法前进,张献忠得以逃脱;后来又被副将王允成击败,部众在道路上散去,跟随他的骑兵只剩几十人。当时罗汝才已经先与李自成会合,张献忠于是投奔李自成;李自成只把他当作普通部属对待,他不肯服从。李自成想杀他,罗汝才暗中给张献忠五百名骑兵,让他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张献忠在路上召集土贼一斗榖等人的部众,势力又强盛起来;攻陷毫州,进入英山、霍山一带,与革里眼、左金王、二贺会合。第二年,攻打舒城、六安、庐州,攻陷无为、庐江,在巢湖训练水师。太监卢九德率总兵黄得功、刘良佐的军队与他交战,官军战败;江南大为震动。这年秋天,黄得功、刘良佐在潜山大败贼军;张献忠的亲信、妇女和儿童全都逃到蕲水(一作郸水),革里眼、左金王、二贺向北投奔李自成。不久,张献忠又袭击并攻陷太湖、黄梅。崇祯十六年春天,攻陷广济、蕲州,进入黄州,把妇女全部赶来铲平城墙(一作铲城);不久又把她们杀死,用来填塞壕沟。麻城人汤志杀死六十名诸生,献城投降,张献忠将麻城改为州。向西攻陷汉阳,渡过长江攻陷武昌;把楚王华奎捉来,装进笼子沉入江中,把楚王宗室全部杀死。录用二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充当士兵,其余人全部杀死;漂浮的尸体遮蔽江面,超过一个月,人油厚达数寸,鱼鳖都不能食用。张献忠于是僭越称号,把武昌改为天授府,把江夏改为上江县,占据楚王宫,铸造“西王之宝”。伪设尚书、都督、巡抚等官职,开科取士,在黄鹤楼题诗。他发放楚邱的金钱来赈济饥民,蕲州、黄州等二十一州县全部归附。当时李自成在襄阳,听说后又嫉妒又恼怒,写信斥责他。左良玉的军队再次向西进发,伪官吏大多被擒获杀死;张献忠害怕了,于是率全部人马奔向岳州、长沙。此时监军王■〈王质〉等人都起兵讨伐贼军,蕲州、黄州三府以及汉阳都恢复为明朝所有。张献忠逼近岳州,湖广巡抚李干德、总兵孔希贵等抵抗他;三战三胜,歼灭了他的前锋部队。张献忠大怒,从各路同时进攻,于是攻陷岳州。他想渡过洞庭湖,便向神灵占卜,结果不吉利,投掷珓后又■〈言句〉。将要渡湖时,大风突然刮起,于是把一千艘巨船连在一起,装载妇女后焚烧,火光在夜里照得如同白昼。张献忠率骑兵逼近长沙,巡抚刘熙祚护送吉王、惠王逃往衡州,总兵尹先民投降。不久贼军攻破衡州,吉王、惠王、桂王逃往永州;张献忠于是拆取桂王府的木材运到长沙,建造伪殿,自己则追赶三王到永州。三王进入广西,刘熙祚守卫永州,城陷后被杀。张献忠又攻陷宝庆、常德,挖掘杨嗣昌的祖墓,斩下他的尸体示众见血。于是向东进犯江西,攻陷吉安、袁州、抚州等府县;广东大为震动。有人献计攻取吴越,张献忠顾忌左良玉在那里,不听从;于是决定进入四川腹地。张献忠在正月从岳阳渡江到荆州,把船只全部丢弃,率领数十万步兵、骑兵进入夔门;陈士奇出兵扼守重庆,巡按刘之勃守卫成都。二月,贼军驻扎万县,因湖滩水涨,无法向上游行进,只得留下屯驻。到这时,他们摆开四十里长的横向阵势,江岸两边的步兵、骑兵夹着船只一同前进;莫荣贵和守道刘鳞长都战败,贼军于是进入涪州。蜀王告急于南都,请求派兵向西剿灭贼军。曾英是福建人,跟随父亲在成都做官游历;父亲去世后,便在那里安家。他性情洒脱,才干很多,喜欢施舍财物;许多壮士归附他,号称“曾公子”。张献忠进犯蜀地时,曾英与陈士奇有旧交,请求独自率领一千人抵挡贼军。陈士奇认为曾英是读书人,不答应;却派总兵赵光远率领全蜀精锐与贼军交战,结果大败;赵光远逃往汉中。曾英再次请求出兵,陈士奇任命他为守备,让他率土兵数百人试战。曾英散尽家产,用来赏赐和犒劳士卒、训练军队;士兵们都踊跃奋战,愿意效死。正逢贼军来到瞿塘峡口,号称有五十万人,气势十分骄横;曾英设下埋伏,杀死一千多人。贼军被险要地形阻挡,不能直接进入,愤怒至极,日夜挑战。曾英坚守营垒不出,却在山谷中设置许多疑兵,每夜袭击贼军;贼军受到惊扰,互相砍杀,争相逃上山,触及飞炮而死的人无法计数。双方相持六个月,援兵仍未到,曾英于是战败。张献忠便进入蜀地,屠杀夔门、云阳的百姓;到达万县后,把百姓全部驱赶到江中淹死。又从梁山向顺庆进发,所经过的地方血流遍地,以人为食。蜀地百姓一直思念曾英,都说:“如果曾公子没有战败,灾祸不会到这个地步!”
赵嘉炜,字景思,浙江山阴人。以监生官郫县主簿,司灌县堰。献忠至,或告以天社间可避者;笑谢之,弗去。贼胁之降,不从。贼笑曰:『是将谁氏臣也者,渺尔官沓沓若井盐耳』!嘉炜终不屈;走安家三渡口,投水死。乱定后,子庆骐求之三年,过故都江堰夫何应泰告以赵主簿死状,遂招魂葬之。
贼至夔州,拥老少江上围杀。天忽昏黑,献忠怒曰:『咱老子要杀人,天不肯耶』?燃巨炮向天击之,雷声遽止;杀人如故(「豹斑集」)。
华奎,太祖庶六子楚昭王祯八世孙。
十九日(丙子)
摄政王多谋,不肯轻敌;使三桂与贼大战于关内一片石,〔一〕以观三桂之诚伪、一以觇贼兵之强弱而己坐收渔人之利。
天津巡抚冯元扬山海道脱归。
津抚及内监、参、游等官逸去者十一人,总兵娄光先等以二千五百人降贼。
凤阳总督马士英标兵抄掠淮安;其部将庄朝阳行劫单县,为民所杀。
东阿、汶上、阳榖一带土寇窃发,遇贼即互相斫杀。
零贼五骑至白洋河,掳掠骡马。
二十二日(己卯)
李自成兵阵于关内,自北山亘海。大清兵对贼置阵,吴三桂居右翼末,悉锐卒搏击,杀贼数千人;贼亦力斗,围开复合。战良久,大清兵从吴三桂阵右突出,冲贼中坚;万马腾跃,飞矢雨集(一作堕)。天大风,沙石飞走击贼,如雹。自成方挟太子登高冈观战,知为大清兵,急策马下冈走。大清兵追奔四十里,贼众大溃,自相践踏,死者无算;僵尸遍野,沟水尽赤。
自成挟东宫随数十骑登庙冈以观,有僧进曰:『此非三桂兵,乃(一作必)东兵也;上位宜急避之』。自成狼狈走,贼兵大败。刘宗敏虽勇冠三军,亦中流矢,负创逃回;尸横八十里,遗弃辎重不可胜计。
李自成奔永平。大清兵逐之,吴三桂先驱至永平。
自成驻兵永平,遣使赴三桂营议和;三桂曰:『归我太子、速离京城,使钟篪如故,而后罢兵』。自成请旋师如约。
时相传贼出吴襄、太子于阵前,三桂以计夺之;其实无此事也(「核真略」)。
二十四日(辛巳)
流贼献忠陷重庆,瑞王及陈士奇皆遇害。
张献忠破涪州,士奇征石砫援兵,不至。或劝:『公已谢事,宜去』!士奇不可。贼抵城下,击以滚炮,贼死无数。至夜,黑云四布,贼穴地轰城;城陷,王及士奇、副使陈勋(一作纁)、知府王行俭、知县王锡俱被执。士奇大骂,贼缚于教场,将杀之;忽雷雨晦冥,咫尺不见。献忠仰而诟曰:『我杀人,何预天事』!用大炮向天轰击。俄晴霁,遂肆屠戮;士奇骂不绝口而死,王亦遇害(纁,本关南兵备副使;护王入蜀,及于难。行俭,字质行(一作慎行),宜兴人,崇祯十年进士;为贼脔死。锡,字子美,新建人;崇祯十三年进士,官巴县知县。贼蒙巨板穴城,锡灌以热油,多死。及被执,大骂;抉其齿,骂不已。捶膝使跪,益仡立。舁至教场,缚树上射之,又悬而烙之。既死,复毁其骨。指挥顾景闻城陷,入瑞王府,以己所乘马乘王,鞭而走;遇贼,呼曰:『贼宁杀我,无犯帝子』!贼杀王,景遂死之。瑞王,名常浩,神宗庶五子)。
重庆山壁立而水环之,惟南锦门佛图关通一线。献贼既入涪州,分舟师溯流犯铜锣峡;而自率步骑登山疾驰一百五十里,破江津县,掠其舡顺流而下。不三日,
夺佛图关,而铜锣峡守兵惊扰不能支。贼发民冢,取凶具戴之以穴城,四日而陷。
王在执,天无云而雷震;贼祝曰:『若再雷者释之』!既而,王竟不免。
「瑞王傅」云:天无云而雷者三,贼有震死者。瑞王自汉中避难来奔,关南道陈羽白与之俱,陇西士大夫多挈妻子从之;故衣冠死者甚众。
贼兵掠妇人淫诸酆都县冥王殿,兵立死;伪将驰报献忠。是夜,道士梦神同鬼卒郎仓而逃,旦而述昕梦。语未竟,献忠猝至,斫神像如粉,夷其庙。蜀僧月坛者,张贼驱千余人于野,月坛与焉;贼挥刃丛下,月坛甫着刃佯仆,尸积掩之。夜潜起,捧其头而逃,自缝创处。髡为僧,来吴与余言贼中事愿详。后见太仓沈文豹「蜀难记略」斫神夷庙事,亦同(李翰业)。
席谅武,大宗伯书之裔孙。为贼得,又一贼争之;曰:『不如共杀』。贼法:每人日限斩级若干,得妇人一,当男子三。谅武见贼将加刃,给之曰:『顷见数妇人绕山麓而东,何弗之追而夺我为』?贼信,舍之去。先得者缚谅武;谅武诈曰:『将军活我,我努力事将军矣』!贼曰:『若何能』?谅武窥贼意所向,而谬应曰:『皆能』。贼喜,且走且语,握谅武项索稍弛;过山,临大江深十仞,乘贼不备,挤之堕崖死。谅武得脱,后寓于吴,至康熙甲子还蜀。
译赵嘉炜,字景思,是浙江山阴人。他以监生身份出任郫县主簿,主管灌县堰。张献忠到来时,有人告诉他天社之间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他笑着谢绝,没有离开。贼军胁迫他投降,他不答应。贼军嘲笑说:“这将是侍奉哪一家的臣子呢?你这小小的官职,反复无常,像井盐一样微不足道!”赵嘉炜始终不屈,逃到安家三渡口,投水而死。叛乱平定后,他的儿子庆骐寻找了三年,经过旧都江堰时,船夫何应泰把赵主簿死亡的情形告诉了他,于是招魂安葬了父亲。贼军到达夔州,把老幼百姓驱赶到江边围住屠杀。天空忽然昏暗,张献忠怒骂道:“咱老子要杀人,老天难道不肯吗?”于是点燃巨炮向天空轰击,雷声立即停止;他照旧杀人。(《豹斑集》) 华奎是太祖庶出的第六子、楚昭王朱桢的第八代孙。十九日(丙子) 摄政王足智多谋,不肯轻视敌人;他让吴三桂与贼军在关内的一片石大战,一方面观察吴三桂是否真心归附,另一方面侦察贼军的强弱,自己则坐收渔人之利。天津巡抚冯元扬从山海关逃回。天津巡抚以及内监、参将、游击等官员中逃走的共有十一人;总兵娄光先等带着二千五百人投降了贼军。凤阳总督马士英的标兵抄掠淮安;他的部将庄朝阳在单县抢劫,被百姓杀死。东阿、汶上、阳谷一带的地方盗匪暗中起事,遇到贼军便彼此砍杀。零散的贼兵骑着五匹马来到白洋河,抢掠骡马。二十二日(己卯)。李自成的军队在关内列阵,从北山一直延伸到海边。大清兵在贼军对面布阵,吴三桂位于右翼末端,率领全部精锐奋力交战,杀死贼军数千人;贼军也拼力作战,包围圈一度被冲开,随即又重新合拢。战斗持续了很久,大清兵从吴三桂军阵的右侧突围而出,冲击贼军的中坚;万马腾跃,飞箭像雨一样密集射来(一作“坠落”)。当天刮起大风,沙石飞扬,打向贼军,像冰雹一样。李自成当时带着太子登上高冈观战,知道来的是大清兵,急忙策马下冈逃走。大清兵追击败军四十里,贼军大败溃散,彼此践踏,死者无法计算;僵尸遍布原野,沟中的水全都变成了红色。李自成带着东宫太子,跟随几十名骑兵登上庙冈观战。有个僧人上前说:“这不是吴三桂的军队,而是东边来的军队;上位应当赶快避开他们。”李自成狼狈逃走,贼军大败。刘宗敏虽然勇冠三军,也被流箭射中,负伤逃回;尸体横陈八十里,遗弃的辎重多得无法计算。李自成逃往永平。大清兵追赶他,吴三桂率先抵达永平。李自成在永平驻军,派使者到吴三桂营中商议和谈。吴三桂说:“把太子交还给我,迅速离开京城,使钟簴恢复原样,然后我再停止用兵。”李自成请求按照约定撤军。当时流传说,贼军把吴襄和太子带到阵前,吴三桂用计夺回了他们;其实没有这回事(《核真略》)。二十四日(辛巳)。流贼张献忠攻陷重庆,瑞王和陈士奇都遇害。张献忠攻破涪州,陈士奇征调石砫的援兵,但援兵没有到。有的人劝他说:“您已经离职,应当离开!”陈士奇不答应。贼军抵达城下,城中用滚炮轰击,贼军死伤无数。到了夜里,乌云四面聚集,贼军从地下挖洞轰击城墙;城池陷落,瑞王以及陈士奇、副使陈勋(一作“纁”)、知府王行俭、知县王锡都被捕。陈士奇大骂,贼军把他捆在教场,准备杀死他;忽然雷雨交加,天色昏暗,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东西。张献忠仰天骂道:“我杀人,关天什么事!”于是用大炮朝天轰击。不久天晴雨止,便大肆屠杀;陈士奇一直骂个不停,最终被杀死,瑞王也遇害。(陈纁原任关南兵备副使;护送瑞王入蜀,因此遇难。王行俭,字质行(一作“慎行”),宜兴人,崇祯十年进士;被贼军剖割而死。王锡,字子美,新建人;崇祯十三年进士,任巴县知县。贼军用巨大的木板蒙住城墙挖洞,王锡用热油灌下去,杀死了很多贼兵。后来被捕时,他大骂不止;贼军拔掉他的牙齿,他仍然不停地骂。贼军捶打他的膝盖逼他下跪,他反而更加挺立不屈。把他抬到教场,捆在树上用箭射,又把他吊起来烙烧。他死后,又毁坏了他的尸骨。指挥顾景听说城池陷落,进入瑞王府,用自己骑的马让瑞王骑上,挥鞭逃走;遇到贼军时,他呼喊道:“贼军宁可杀我,也不要侵犯帝王的儿子!”贼军杀死瑞王,顾景于是也为瑞王而死。瑞王名叫常浩,是神宗的第五个庶子。) 重庆四面山壁陡立,水流环绕,只有南锦门和佛图关之间有一条通道。张献忠的贼军攻入涪州后,分出水军逆流进攻铜锣峡;他自己率领步兵、骑兵登山疾驰一百五十里,攻破江津县,抢夺那里的船只顺流而下。不到三天,贼军夺取了佛图关,铜锣峡的守兵惊慌骚乱,无法抵抗。贼军挖掘百姓的坟墓,取出凶器戴在身上,用来挖掘城墙,四天后城池陷落。瑞王被捕时,天空没有云却雷声震响;贼军祷告说:“如果再打雷,就释放他!”可是后来瑞王终究没有免于一死。《瑞王傅》说:天空没有云却打了三次雷,贼军中有人被震死。瑞王从汉中逃难而来投奔,关南道陈羽白与他同行,陇西的士大夫大多带着妻子儿女跟随他;因此,死去的士大夫很多。贼军掳掠妇女,在酆都县冥王殿中奸淫她们,兵士随即站着死去;伪将领飞奔报告张献忠。这天夜里,道士梦见神像和鬼卒仓皇逃走,天亮后便讲述了这个梦。话还没有说完,张献忠突然来到,把神像砍得粉碎,铲平了庙宇。蜀地有个和尚叫月坛,张献忠的贼军驱赶一千多人到野外,月坛也在其中;贼军挥刀砍下,月坛刚被刀砍到,便假装倒下,尸体堆积起来遮住了他。夜里他偷偷起身,捧着自己的头逃走,自己缝合伤口。他被剃发做了和尚,后来来到吴地,向我详细讲述了贼军中的事情。后来我看到太仓沈文豹的《蜀难记略》,其中关于砍神像、毁庙的记载也相同(李翰业)。席谅武是大宗伯席书的后代。他被贼军抓获后,又有一个贼兵来争夺他;那人说:“不如一起杀了。”贼军的规定是:每个人每天限额斩杀若干人,抓到一个妇女,抵得上三个男子。席谅武看到贼兵要向他挥刀,便对他说:“刚才我看见有几个妇女绕着山脚向东走,你为什么不去追她们,反而来抢我呢?”贼兵信以为真,放开他走了。先抓到席谅武的那个贼兵又把他捆起来;席谅武假装说道:“将军如果饶我一命,我一定尽力侍奉将军!”贼兵问:“你能做什么?”席谅武窥察他的意图,含糊回答说:“什么都能做。”贼兵很高兴,一边走一边说话,抓住席谅武颈项的绳子也稍稍松了。经过山岭,来到深十仞的大江边,席谅武趁贼兵没有防备,把他推下山崖摔死。席谅武得以逃脱,后来寄居在吴地,到康熙甲子年才返回蜀地。
熊氏仆何长子本贼兵,贼平而为人奴;常言献贼掳妇女千百,悉露其私,反接之以攻城,城上发炮皆内射;守陴者尽拔其跨间毛,入火药发之,炮得外指,妇女立尽。事与李自成裸妇人攻汴略同。又积少艾数百,以长绳缘其项,缚绳两端于山麓,沉之江中露其面,骈肩而死。又积纤足妇人数十,断胫胹食之。
献贼每卒日发口粮银一钱,米价每升直银八钱;如掠得米二升,则粜一升。
献贼尽屠其民,老少无存。壮丁割耳鼻、断右手、驱至各州县;言兵至而不下者似此。但杀王府官绅以待者,秋毫无犯。由是所至皆解甲投降,势如破竹。
二十五日(壬午)
缚吴三桂告示入城谕众,为先帝服丧。大兵入城,素冠者不杀;城中百姓各制一素冠。
从贼官张若麒投降,大清不受;恳吴三桂转达,乃受之。于永平察院中赐宴,又赐衣一件,许以职方衔用,不仍贼原官。
贼留守京师者,大搜兵器。使人各街传呼,凡弓箭火器,民间皆不得留。由是城门益严,人心汹惧。贼促驮载金银益急,城中骡驴逼取殆尽。
河南副使吕弼周为贼伪节度使,来代路振飞。振飞击擒之,竿之法场,命士人射三矢,乃解;磔之。
吕弼周,戊辰进士;河南巡〔□〕王燮,其门生也。降贼,以为咨致燮,欲赴任;游击骆举佯迎之,于中途执以解燮。叱使跪,弼周云:『人也不认得』?燮曰:『乱臣贼子,我认得谁?今但知有国法耳』!细鞫其从贼及皇上,东宫所在;又擒王富,并解军门,磔诛之。
二十六日(癸未)
南京文武官并集内官宅,韩赞周令各署名籍;姜曰广曰:『无忽遽!请告奉先殿而后行』。
钱塘知县顾咸建,字汉石,昆山人,大学士鼎巨曾孙;崇祯十六年进士。甫之官,闻京师陷,人情汹汹;咸建戢奸宄、严警备,邑乃安。
江宁胥自修,字二如;官衢州检校,转光禄监事。未离衢,闻京师陷,具衣冠北面肃拜,遂绝粒。子弟劝之;曰:『吾惟一死报朝廷而已』!
二十七日(甲申)
守备南京魏国公徐弘基、提督操江诚意伯刘孔昭等、户部尚书高弘图、工部尚书程注、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掌翰林院事詹事府詹事姜曰广等、南京守备掌司礼监务太监韩赞周等,集议于朝;时吕大器署礼、兵二部印,不肯下笔。吏科给事中李沾厉声曰:『今日有异议者,死之』!时马士英握兵于外,与诸将连营驻江南(一作北),势甚张。诸勋臣语侵史可法,曰广呵之,于是群小咸目摄曰广;可法乃以福王告庙(弘图,字彦文(一作研文),胶州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注,孝感人)。
李沾面折大器云:『今日之事,何事也?论典礼则礼,莫重于尊君;论兴兵,则,兵莫先于卫主。福王伦序当立,何得有异议乎』!孔昭亦叱诸臣,不得出言摇惑。议遂定,约二十八日迎驾。
工科李清初闻立潞议,曰:『祸从此始矣!神宗四十八年,德泽犹系人心,岂可舍其孙而立其侄?况应立者不立,则谁不可立?万一左良玉扶楚、郑芝龙扶益,各挟天子以令诸侯,谁禁之者?且潞王即立,置福王何地?死之耶?抑幽之耶?是动天下之兵也。时草野皆愤愤不平;及福王监国议定,人心始安。
礼科都给事沈允培询吏科都给事章正宸,当谁立?正宸曰:『当光庙在青宫时,则以光庙为国本;当光庙与熹、毅二庙绝时,则又以福藩为国本。若谓潞可越福,犹之福可越光庙也。于国本安居』?人皆服其论。
李自成奔还京师,杀吴襄。
自成杀吴襄全家三十四口于王府二条胡衕。至五月初一日,米商合资数千金敛之。
贼并欲杀陈沅;沅曰:『妾闻吴将军已卷甲来归矣;徒以妾故,又复兴师。今杀妾何足惜,恐妾死而大王不利耳!为大王计,宜留妾以系其心;妾当说彼不战以报大王之恩遇也』!时贼各拥重赀,无斗志,自成不能复战;亦幸三桂之不图己也,乃弃沅而去。
按「甲乙史」、「北略」皆云:『初九日,贼得三桂报,大怒,即尽戮吴襄一门』。据此,则吴襄一门死于初九日矣。而「纪事本末」、「核真略」皆云:『二十七日,李贼回京杀吴襄全家』;与横云山人「拟史」同。再考「明史」「李自成传」则云:『自成杀吴襄,奔还京师』。又似杀于军中矣。「建州私记」则云:『贼得书,怒杀其家三十余口,系襄东行。及战败,立枭吴襄首悬之高竿,奔还京师』;与「明史」同。考「大事记」则云:『三桂攻贼京营;贼败,以高竿揭襄首于城上』;与「拟史」同。未知孰是?
贼驱城中百姓于崇文、宣武门外,毁沿河房屋及城外四面牛马墙。以向攻城时,此墙遮蔽城上炮箭,大得其便;恐东兵来攻城,故亟去之。
吴三桂兵压京城,自成合一十八营兵拒战;三桂连拔其八,斩首一万。自成以高竿揭吴襄首于城上,三桂被发堕地;三军感愤,拔刀斫地,誓必杀贼。
二十八日(乙酉)
译熊氏的仆人何长子原本是贼军士兵,贼军平定后成为别人的奴仆。他常说,张献忠的贼军掳掠了成百上千的妇女,全都剥光下身,反绑起来用来攻城;城上的人发炮时,炮弹都射入了自己这一边。守城墙的人便把她们胯间的毛全部拔下来,塞进火药中点燃,使炮口转向外面,妇女们立即全部死去。这件事与李自成剥光妇女攻打汴梁的事大致相同。贼军又聚集了几百名年轻女子,用长绳套住她们的脖子,把绳子的两端系在山脚,沉入江中,只露出她们的脸,肩并肩地死去。又聚集几十名小脚妇女,砍断她们的腿,煮来吃。张献忠的贼军每名士兵每天发给口粮银一钱;米价每升值银八钱。如果抢到二升米,就卖掉一升。张献忠的贼军把当地百姓全部屠杀,老人和孩子没有一个留下。壮丁被割去耳朵和鼻子,砍断右手,驱赶到各州县;凡是声称贼军到来却不投降的,都照这样处置。但对于杀死王府官员和绅士来等待贼军的人,连细小的东西也不侵犯。因此贼军所到之处,人们都脱下铠甲投降,形势像劈竹子一样顺利。二十五日(壬午)。把缚住吴三桂的告示带进城,向众人宣布为先帝服丧。大清军入城后,戴白帽的人不杀;城中百姓各自制作了一顶白帽。投降贼军的官员张若麒投降大清,大清不接受;他恳求吴三桂代为转达,才接受了他。在永平察院中赐宴,又赏赐衣服一件,准许他以职方衔任用,但不沿用贼军原来的官职。贼军留守京师的人大肆搜查兵器。他们派人在各条街道传呼,凡是弓箭、火器,民间一律不许保留。因此城门更加戒严,人心惊恐不安。贼军催促搬运金银,越来越急,城中的骡子和驴几乎全被强行征用。河南副使吕弼周担任贼军的伪节度使,前来接替路振飞。路振飞出击将他擒获,把他绑在法场的木竿上,命令士人射三箭,才把他解下来;随后将他肢解。吕弼周是戊辰进士;河南巡抚王燮是他的门生。吕弼周投降贼军后,写信给王燮,想让王燮赴任;游击骆举假装前去迎接他,在途中将他捉住,押送给王燮。王燮呵斥他跪下,吕弼周说:“人你也不认识吗?”王燮说:“乱臣贼子,我认识谁?现在我只知道有国法!”王燮详细审问他跟随贼军以及皇上、东宫的下落;又擒获王富,一并押到军门,肢解处死。二十六日(癸未)。南京的文武官员一起聚集在内官的宅邸,韩赞周命令各人登记署名。姜曰广说:“不要匆忙!请先到奉先殿禀告,然后再行动。” 钱塘知县顾咸建,字汉石,昆山人,是大学士顾鼎臣的曾孙;崇祯十六年进士。他刚到任,就听说京师陷落,人心惊慌不安;顾咸建整顿奸邪盗贼,严格加强警备,县城于是安定下来。江宁人胥自修,字二如;任衢州检校,转任光禄监事。他还没有离开衢州,就听说京师陷落,便穿戴好衣冠面向北方恭敬拜礼,随后绝食。子弟劝阻他,他说:“我只是以一死报答朝廷罢了!” 二十七日(甲申)。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弘基、提督操江诚意伯刘孔昭等人,户部尚书高弘图、工部尚书程注、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掌翰林院事务的詹事府詹事姜曰广等人,以及南京守备、掌司礼监事务的太监韩赞周等人,在朝廷集会商议。当时吕大器暂代礼部、兵部掌印,不肯下笔签署。吏科给事中李沾厉声说:“今天有不同意见的人,就处死他!”当时马士英在外掌握军队,与各位将领连营驻扎在江南(一作“江北”),声势非常张扬。几位勋臣的话语冒犯了史可法,姜曰广呵斥他们,于是群小都以畏惧的目光对待姜曰广;史可法于是奉福王到宗庙告祭。(高弘图,字彦文(一作“研文”),胶州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程注,孝感人。) 李沾当面斥责吕大器说:“今天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果讲典礼,就是礼制中没有比尊崇君主更重要的;如果讲兴兵,那么军队没有比保卫君主更优先的。按照福王的亲疏次序,应当由他即位,怎么能有不同意见呢!”刘孔昭也斥责各位大臣,不许他们出言扰乱、迷惑众人。议论于是确定下来,约定二十八日迎接福王。工科给事中李清刚听到拥立潞王的议论,便说:“祸患从这里开始了!神宗在位四十八年,恩德仍然系在人心,怎么可以舍弃他的孙子而拥立他的侄子?况且应当即位的人不能即位,那么还有谁不能被拥立?万一左良玉扶立楚王、郑芝龙扶立益王,各自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又有谁能禁止他们?而且即使潞王即位,又把福王置于何地?是让他死,还是把他幽禁起来?这会引发天下的战争。”当时民间都愤愤不平;等到议定由福王监国,人心才安定下来。礼科都给事中沈允培询问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应当拥立谁。章正宸说:“当光庙还在青宫时,就应以光庙作为国家根本;当光庙与熹、毅二庙的帝统断绝时,又应以福藩作为国家根本。如果说潞王可以越过福王,就如同福王可以越过光庙一样。国家根本究竟安置在哪里呢?”众人都佩服他的论断。李自成逃回京师,杀死了吴襄。李自成在王府二条胡同杀死吴襄全家三十四口。到了五月初一日,米商集资数千金把他们收殓。贼军还想杀陈沅。陈沅说:“我听说吴将军已经带着军队投降来了,只是因为我的缘故,他又兴兵。现在杀我没有什么可惜的,只怕我死了会对大王不利!替大王考虑,应当留下我来牵制他的心;我应当劝他不要交战,以报答大王的恩遇!”当时贼军各自拥有大量财物,没有斗志,李自成不能再战;也幸亏吴三桂没有图谋自己,于是舍弃陈沅离去。考察《甲乙史》《北略》,都说:“初九日,贼军得到吴三桂的报告,大怒,立即把吴襄一家全部杀死。”这样看来,吴襄一家应当死于初九日。然而《纪事本末》《核真略》都说:“二十七日,李贼回到京城,杀死吴襄全家。”这与横云山人的《拟史》相同。再考察《明史·李自成传》,则说:“李自成杀死吴襄,逃回京师。”又好像是在军中杀死的。《建州私记》则说:“贼军得到书信后,愤怒地杀死吴襄家三十多人,并把吴襄押着向东走。战败后,立即把吴襄的首级悬挂在高竿上,逃回京师。”这与《明史》相同。考察《大事记》,则说:“吴三桂进攻贼军的京营;贼军战败后,把吴襄的首级挂在高竿上,悬示于城上。”这与《拟史》相同。究竟哪一种说法是对的,无法知道。贼军把城中百姓驱赶到崇文门、宣武门外,拆毁沿河的房屋以及城外四面的牛马墙。先前攻城时,这些墙遮挡了城上的炮火和箭矢,使贼军得到很大便利;贼军担心东兵来攻城,所以赶紧把它们拆掉。吴三桂的军队逼近京城,李自成集合十八营兵马迎战;吴三桂接连攻破其中八营,斩首一万人。李自成把吴襄的首级挂在高竿上悬示于城上,吴三桂披散头发倒在地上;三军都悲愤不已,拔刀砍地,发誓一定要杀死贼军。二十八日(乙酉)。
南京诸臣迎福王于江浦。南京礼部司务官赍百官公启迎福王于仪真,王得启即行。
闯贼草诸仪,定于来日即位。先是,三月二十六日,贼党牛金星等率耆老上表劝进,李自成择二十九日即位。四月初一日改期初六日,初三日又改期初八日,初五日又改期十二日,十一日又改期十五日。贼方习仪于内廷,伪官俱朝服;自成朱衣登文昭阁,凭槛而望。十二日又改期十七日;盖东行之期已定,故为此以愚人耳。至是屡败,亟于西窜,遂定期来日。
贼纵兵大掠。
泊头秀才郭澍家富,贼械之入京。
毛宪文、惠登相复德安,巡抚王扬基檄署分巡道章旷守之。城空无人,卫官十数人赍印送贼将白旺;旷收斩之,日夕为警备(旷,字于野,松江华亭人;崇祯十五年(一作十年)进士,投沔阳知县。十六年,城陷,走免;袁继咸署为监纪、黄澍署为汉阳推官、王扬基令署分巡道)。
南京修武英殿。
二十九日(丙戌)
福王舟至观音门。
李自成僭帝号于武英殿,追尊七代皆为帝后,立妻高氏为皇后。自成被冠冕,列仗受朝;牛金星代行郊天礼。
自成即位,伪磁侯刘宗敏扶创出,平立不拜;曰:『尔故我等夷也,何尔坐,我拜为』?伪官皆拜!宗敏不得已,再拜而退。
六政府各一赦书。
下午,贼命运草入宫城,塞诸殿门。
是夕,焚宫殿及九门城楼。
魏大中次子学濂,有盛名,举崇祯十六年进士;受贼伪户部司务,隤其家声。既而自惭,赋绝命词二章,缢死。去帝殉社稷时四十一。
学濂谈忠孝、励名节,以意气上人;贼至,率先投款。自古遭变死有数端:有死于城破之日者、有死于称帝之日者。故于李贼称帝日死之。
学濂有老仆,经事忠节,劝主人尽忠,勿负先老爷一生名节;学濂唯唯。先以事遣此仆归,遂降贼;初授外任,以韩霖荐授司务。
杨士聪云:『自古有不受伪官而生为节士者矣,未有既受伪官而死为忠臣者。户政司务学濂业已经月为之,李贼纵不即位,此司务果谁氏之官耶?欲盖弥彰,徒资笑柄』。
贼将遁,尚有被系数人未放者,各与一绳,令自缢;申济芳与焉。缢既,贼于死尸各打五棍发出。济芳移至馆,家人见其喉间嗡翕微动,以汤灌之,乃苏。问其受棍时,全然不觉,惟第五棍稍似有物及身耳。贼西窜,始得南归。
译南京各位大臣到江浦迎接福王。南京礼部司务官带着百官联名公启,到仪真迎接福王,福王得到公启后立即启程。闯贼起草各种仪式,定在第二天即位。此前,三月二十六日,贼党牛金星等率领耆老上表劝进,李自成选定二十九日即位。四月初一日改期为初六日,初三日又改期为初八日,初五日又改期为十二日,十一日又改期为十五日。贼军正在内廷演习仪式,伪官都穿着朝服;李自成身穿朱衣登上文昭阁,倚着栏杆观望。十二日又改期为十七日;大概是因为向东进军的日期已经确定,所以故意这样反复改期来愚弄百姓。到这时屡次战败,急于向西逃窜,于是决定第二天即位。贼军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泊头秀才郭澍家中富有,贼军把他戴上刑具押进京城。毛宪文、惠登相重新占据德安,巡抚王扬基下令让署理分巡道章旷守卫那里。城中空虚,没有百姓,十几个卫所官员带着官印去交给贼将白旺;章旷将他们收捕斩杀,日夜加强警戒防备。(章旷,字于野,松江华亭人;崇祯十五年(一作十年)进士,曾任沔阳知县。崇祯十六年城池陷落,逃走得免;袁继咸署任他为监纪,黄澍署任他为汉阳推官,王扬基命他署理分巡道。) 南京修缮武英殿。二十九日(丙戌)。福王的船到达观音门。李自成在武英殿僭越称帝,追尊七代祖先都为帝后,立妻子高氏为皇后。李自成戴上冠冕,列出仪仗接受朝拜;牛金星代替他举行郊天礼。李自成即位时,伪磁侯刘宗敏扶着伤口出来,直立着不下拜,说:“你原本和我们是平等的人,为什么你坐着,我却要向你拜呢?”伪官们都拜了下去!刘宗敏不得已,只好拜了两拜退下。六个政府各自发布一份赦书。下午,贼军命人运送草料进入宫城,堵塞各座宫殿的门。当天晚上,焚烧宫殿以及九门的城楼。魏大中的次子魏学濂,很有声望,考中崇祯十六年进士;接受贼军伪户部司务的官职,败坏了家族的声誉。不久他感到惭愧,写下两首绝命词,自缢而死。他离开皇帝、殉于社稷时,四十一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魏学濂平时谈论忠孝,勉励人们重视名节,凭着意气凌驾于人;贼军到来时,他却率先投降。自古遭逢变乱而死,大致有几种情况:有死在城池被攻破那一天的,有死在僭越称帝那一天的。因此,他选择在李贼称帝这天死去。学濂有一名老仆,经历过忠节之事,劝主人尽忠,不要辜负先老爷一生的名节;学濂唯唯应诺。他先借故把这个仆人遣回去,随后便投降了贼军;起初被授予外任,后来因韩霖推荐而授任司务。杨士聪说:“自古以来,有不接受伪官而活着成为节士的人,却从未有接受伪官后死去而成为忠臣的人。户政司务学濂已经做了一个月,这个司务的官职,即使李贼没有立即即位,究竟又是谁家的官呢?想要掩盖反而更加彰显,只是徒然成为笑柄罢了。” 贼军将要逃走时,还有几名被拘禁的人没有释放,贼军各给他们一根绳子,命令他们自行上吊;申济芳也在其中。他吊上去以后,贼军又在每具尸体上各打五棍,把他们拖出去。济芳被移到馆舍,家人看见他的喉咙还在轻微地翕动,便给他灌汤,他于是苏醒过来。问他挨打时的情形,他说完全没有感觉,只有第五棍似乎有东西碰到了身体。贼军向西逃窜后,他才得以南归。
介石山人曰:『今日人心迷惑,止知为身家计,纷纷迁徙,绝无倡义、募兵、输饷为勤王之举者;皆为不知天常、不知地势、不知兵饷、不知古今之迹、不知当身进退之宜,所以如羊触藩、如蛾扑火耳。曷言乎不知天常?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蠢尔流贼,逼死我圣主、惨杀我国母、殄绝我储君、蹂躏我京师、残害我百姓:此开辟以来,未有之奇变。而平日锦衣玉食者,充耳不闻;论道讲学者,闭门不救。有等谤揭横飞、公呈四出者,亦复三缄其口,裹足不前。管子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公等何说而处此?曷言乎不知地势?长江天堑,不减殽函、河济之险也。以战国言,吴、越凭陵,齐、楚会盟中夏;以三国言,孙吴鼎立,不弱曹、刘;以南宋言,得年百五十有一。迩年贼骑长驱,非我山河之不固、城池之不坚、兵将之鲜少,止因有险不守、有兵不战,开门揖盗,卖降恐后耳。夫一成一旅,可以兴夏;二城不下,可以复齐。奈何一经屈折,便草木皆兵,咸思望风远遁乎?曷言乎不知兵饷?夫兵不贵多而贵精;淮阴侯「多多益善」、岳武穆「以少胜多」,何必多胜而少败乎?即按册籍而言,使皆精兵铁骑所向无前,其为数也不为寡矣!何忧贼之不授首乎?若夫饷则漕、白二粮具在江南,未尝粿粒耗废也(废作费);而折银免解北京,又省脚摃使用,不必加派于民:而东南财赋足供报仇雪耻之用矣。昔年以东南一隅之财而填西北无穷之壑,故三百年来疲于奔命;今以东南之全力供天子恢复之资,尚惴惴不我给乎?曷言乎不知古今兴亡之迹?边寇之患,何代无之;而地方一日数惊,皆为太平日久,未经历练。有等游手游食之辈,煽惑人心,希图抢劫。有等纨裤子弟,未尝从军之苦、离乱之艰,摇唇鼓舌,吠影吠声,喜于有事;如浙江许都之祸,皆自此始也。有等好勇疾贫之人,自恃膂力过人,走险如骛;不思有勇无谋、聚众为非者,往往死于非命。如赤眉、黄巾以及杨么儿之类,实繁有徒,几成大业矣;不旋踵而身首异处,可以鉴也。又有一等自居豪侠,何不用之于王国多难之日,不失忠义,立建功名乎?曷言乎不知当身进退之宜?「大乱居乡,小乱居城」;此语人皆知之。今贼并未渡江,即使地方人等乘机抢掳,不过小乱已耳;乡居者尚思入城,岂城居者反欲出外?在山居则有土寇,在庄居亦有地贼。近日山东、荆、湘等处,贼知富人藏于山中,有搜山之祸,何不闻乎?至于洞庭、光福两山,人皆为避兵奥区,孰知其富名久着,贼不至苏则已;至则长江业已飞渡、震泽何难一帆?况我太祖取苏时,亦以两山为驻扎之地。前此吴、越交争,未尝不在笠泽;即世宗时倭寇,未尝不至两山也(至一作过)。乡绅富民欲居其地,必须结一营寨,召募土兵以自卫而后可;然仅能御小寇,不能御流贼。今何不省此费,以为保守城地之用乎』?
译介石山人说:“如今人心迷惑,只知道替自身和家产打算,纷纷迁徙,完全没有倡导义举、招募士兵、输送军饷以勤王的行动;这都是因为不知道天理常道、不知道地势、不知道兵力和军饷、不知道古今兴亡的事迹、不知道自身进退的适宜,所以才像羊撞篱笆、飞蛾扑火一样。为什么说不知道天理常道?君父之仇,不能与仇敌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之下。那些愚蠢的流贼,逼死我们的圣主,残酷杀害我们的国母,灭绝我们的储君,蹂躏我们的京师,残害我们的百姓: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奇变。然而平日享受锦衣玉食的人,却充耳不闻;谈论道理、讲求学问的人,也闭门不出相救。有些人任凭诽谤揭帖满天飞、公开呈文四处散发,也仍然紧闭嘴巴,裹足不前。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项纲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诸位对此又有什么说法,打算如何处置呢?为什么说不知道地势?长江是天然险阻,并不比殽函、河济的险要逊色。以战国时期来说,吴、越凭借地势强盛,齐、楚会盟于中原;以三国时期来说,孙吴鼎立而立,并不弱于曹、刘;以南宋来说,凭借长江之险延续了一百五十一年。近些年贼骑长驱直入,并不是我们的山河不坚固、城池不牢固、兵将不多,只是因为有险要却不防守,有兵力却不作战,开门迎盗,争先恐后地出卖投降罢了。一座城池、一个旅的兵力,也可以兴复夏朝;两座城池没有攻下,也可以使齐国复兴。为什么一遇到一点挫折,便把草木都看成敌兵,人人都想望风远逃呢?为什么说不知道兵力和军饷?军队不在于多,而在于精;淮阴侯说‘兵越多越好’,岳武穆则能‘以少胜多’,难道一定要多胜少败吗?即使按照册籍上的数目来说,假如这些人都是精锐士兵和战马,所向无敌,那么他们的数量也不能算少了!还忧虑贼军不能被斩首吗?至于军饷,漕粮、白粮都在江南,未曾有一粒粮食耗损废弃(‘废’字作‘费’);折银后免于解送北京,又节省了脚夫和运输费用,不必再向百姓加派:东南的财赋已经足以供应报仇雪耻之用。过去凭东南一隅的财赋去填补西北无穷的亏空,所以三百年来疲于奔命;如今以东南全部力量供应天子恢复疆土的资费,难道还要战战兢兢地担心财力不够吗?为什么说不知道古今兴亡的事迹?边患盗乱,哪一代没有;而地方上一天惊扰数次,都是因为太平日子太久,没有经历过操练。有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人,煽动蛊惑人心,希望趁机抢劫。有些纨绔子弟,从未经历从军的苦楚和离乱的艰难,却搬弄唇舌,随声附和,乐于天下有事;浙江许都之乱,就是从这些事情开始的。有些好勇而厌恶贫困的人,自恃体力超过常人,奔走冒险如同趋骛;却不想想那些有勇无谋、聚众作乱的人,往往会死于非命。像赤眉、黄巾以及杨么儿这一类人,实在有很多,几乎成就了大业;但转眼之间便身首异处,这些都可以作为鉴戒。又有一类人自居豪侠,为什么不在国家多难的日子里任用他们,使他们不失忠义,建立功名呢?为什么说不知道自身进退的适宜?‘大乱时居住乡里,小乱时居住城中’,这句话人人都知道。如今贼军还没有渡过长江,即使地方上的人趁机抢掠,也不过是小乱罢了;住在乡里的尚且想进入城中,难道住在城中的反而想出城到外面去吗?住在山中会有土寇,住在庄院里也会有地方上的贼人。近来山东、荆、湘等地,贼人知道富人藏在山中,已经发生搜山的祸患,难道没有听说吗?至于洞庭山、光福山,人人都把它们当作躲避兵乱的隐秘之地,哪里知道它们富庶的名声早已著名,贼军不先到苏州则罢;一旦到了那里,长江已经飞速渡过,震泽又哪里难以一帆渡过?况且我太祖攻取苏州时,也曾把两山作为驻扎之地。此前吴、越交战,也没有不在笠泽交战的;即使在世宗时期倭寇作乱,也没有不到两山的(“至”字一作“过”)。乡绅和富民想居住在那里,必须结成一座营寨,招募当地士兵来保卫自己,然后才可以;但这只能抵御小股盗寇,不能抵御流贼。如今为什么不省下这笔费用,用来保卫和守护城池呢?”},{
又曰:『寇事之难为也,不失之于今,失之于初耳。然不知前日之何以失,亦无以知今日之何以得;时论具在,特无人存省焉耳:昔彭时亨曾策之矣。其言曰:「谋战制寇,当变藩镇之势。自寇之起于崇祯之三、四年也,不过饥寒之民,啸聚山谷;所谓寇也。比五、六、七年间,放劫千里,出没无方;此则所谓流寇也。迨至十一年间后,则不然矣,非复草窃行径矣。又十四、五年后,则不然矣,非复窃据行径矣。夫当其作难之始,为剿为抚,固亦易耳。何者?寇之起自陕之陇右,而是时山以东亦有登州之乱。夫陇右之起乱,民之迫于饥寒,在所宜抚;东齐之变,乱兵也,负我豢养,在所宜剿:先是台臣吴执御曾疏论之矣。奈当事者寡识,偏拗朋仇,以乱兵宜抚,既而抚亦无成策。优游养奸,遂使耿、孔二贼飞扬而去,稽首于清;而清亦遂推诚任之。至今此二人为清名将,播毒中国。此非中国之以人资敌乎?创首乱民宜剿,既而剿亦无成策。观望成功,复且履亩加征以供剿饷;罔顾之重权者,尚犹中智以上,非无克敌战胜之威也。战胜之下,杀戮而已;然而,杀于靡孑遗之民,横敛取盈。因而贼旗所指,响应滋多。然彼时仗钺指麾、握大将军戮可尽乎?千级万级,皆吾民也。驱除而已;然而,驱除安归乎?东奔西突,皆吾地也。乃当涂卿大夫局外易言,刻期责效;使志士掣肘、健儿惊心,勘定敉宁,厥未有成功:君子不无遗憾焉!然犹未至决裂焉。迨至话言有间、任用勿专,劫代毅,括代颇:始之以贪鄙之熊文灿,肆虐生灵;继之以用罔之杨嗣昌,诖误军事。糜耗万千,如投逝波;从不见雄边子弟一、二可效尺寸,于是则中原陆沉矣。元恶既憝,盈廷狼顾。陈睿谟,龙钟也;宋一鹤,乳臭也:格例夤缘,草草推用。节制无术,将不知兵,兵不能战。非惟是也,兵之厉民更甚于贼,而楚事乃复大坏矣。是故民怨于下、天怒于上,饥疫频仍,同类相食,人死如乱麻。朝廷悲悯,亦用戚言于民;然期不厉民而所施者,仍是结怨于民之事。于是大奸雄起而乘之,据中原、吞江汉、袭三秦、临晋跨蜀,则民心使然也。此非国家之以民与寇乎?夫敛重而民穷,民穷而盗起;此自古皆然,岂待智者而后知哉?本朝立国甚严,制度甚设:外戚不施权、宦官不与政、大臣无专制、藩镇无继世、夷狄不同处;汉、唐以来之所以致亡者,本朝皆无患焉。内重而外轻,君尊而臣卑,法相绳而权相制:虽有奸臣,不能作大逆;虽有豪杰,不能建奇勋。然而,取民之制甚繁,养民之制甚略。故愚尝闻先臣冯琦之言曰:「本朝之患,不在外戚、不在宦官、不在大臣、不在藩镇夷狄;他日所谓国家忧,惟在宫府之隔、闾阎之匮耳」。斯言也,维今则亦有然矣。忆丙子岁,余上公交车,道淮上,见一父老谈流寇事云:「此寇不速除,且与国相终始」。斯言世,维今则亦有然矣。既而,余下第归里,从士大夫饮,闻邸报寇警,士大夫皆言:「草贼也,不足为大忧」。有书生应言曰:「更历数年,将无有大枭雄乘乱而起者乎」?斯言也,维今则亦有然矣。夫闾阎之匮也、寇盗之患也,五十年之前,先臣冯琦知之,而今人反不知也;十年之前,有淮上父老知之,里巷书生知之,而当涂之卿大夫反不知也。噫!今世公卿大夫,岂尽钝根乎?盖亦惟是富贵留情,未尝恻然有以国家为念者,亦泄泄云尔、亦诡随云尔。迨至于今,如肠决、如肤裂;甚且受万锺不辨礼义、坐高堂取酒自乐如故:此鄙夫已!其有兴铜驼之悲者,则曰:「天下事不可为矣」!其有作楚囚之泣者则曰:「安得天下(一作千古)奇才而用之」!夫曰「安得天下奇才而用之」,是犹治病者不诊其所以致病之本,而徒皇皇求不死之药也。夫曰「天下事不可为」者,是犹以为魔蛊不可治,则遂不治也。岂不痛哉!岂不痛哉!此诚乱臣贼子之心与作逆者同稽诛于万世者也!自愚观之,今国家之势虽日蹙,尚有天下之大半也;三百年鞠育恩深,民心未尽忘汉也。祖宗以一隅之地,扫群雄、定四海,亦惟聿求智谋之士、不二心之臣,与之请命耳。今天子大臣,苟念閟毖成功有指,疆土亦何独不然。然今欲仍如前时,括东南半壁之财(一作民)力,以养不知兵之将、将不能战之兵,兵日益溃、民日益穷,是自尽之术也。将见沦亡无日,况望恢复有成绩乎!是故为今日计,莫如于未乱之郡国,轻赋税、均徭役、吊死问疾、养老抚幼,以结百姓之心;
译他又说:“寇乱之所以难以应对,并不是在今天才失败,而是在最初就失败了。然而,如果不知道前些日子为什么失败,也就无法知道今天为什么能够取得成功;当时的议论都还存在,只是特别没有人保存、反省罢了:从前彭时亨已经提出过对策。他说:‘谋划作战、制服寇乱,应当改变藩镇的形势。寇乱在崇祯三、四年间兴起时,不过是一些因饥寒而聚集在山谷中的百姓,这就是所谓的“寇”。到了崇祯五、六、七年间,他们纵横抢掠千里,出没没有定处,这才是所谓的“流寇”。等到崇祯十一年以后,情况就不同了,他们已经不再是草野盗窃、四处奔走的行径。又到了崇祯十四、十五年以后,情况更加不同了,他们已经不再是偷窃和占据的行径。寇乱刚开始发生时,无论采取剿灭还是招抚的办法,本来确实容易处理。为什么呢?寇乱起于陕西的陇右,而当时山东以东又有登州之乱。陇右发生乱事,是百姓被饥寒所迫,按理应当招抚;东齐发生变乱,是乱兵作乱,他们背叛了朝廷的豢养,按理应当剿灭:在此之前,台臣吴执御已经上疏论述过这件事了。无奈当权者见识短浅,偏执固拗,又结党营私、憎恨异己,把乱兵当作应当招抚的对象,后来招抚也没有形成有效的策略。他们从容拖延,反而养成祸患,终于使耿、孔二贼扬长而去,向清朝叩头投降;’”}], 而清朝也于是推诚相待并任用他们。直到今天,这两个人已经成为清朝的名将,在中原播撒毒害。这难道不是中原把人才资助给敌人吗?最初首倡作乱的百姓本应剿灭,后来却也没有形成剿灭的策略。观望局势以求成功,又在每亩土地上加征赋税来供应剿贼军饷;那些不顾重大权势的人,尚且还算是中等才智以上,并非没有克敌制胜的威力。战胜之后,所做的不过是杀戮;然而杀戮的是几乎没有遗民的百姓,横征暴敛以求满足。于是贼旗所指之处,响应的人越来越多。可是当时手持斧钺、指挥军队的大将,难道能把他们全都杀尽吗?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首级,都是我们的百姓。驱逐他们罢了;然而驱逐之后,他们又能归向哪里呢?东奔西突的地方,都是我们的土地。于是当权的卿大夫站在局外轻易议论,限定日期责求成效;使有志之士受到牵制,使健勇士卒心惊,至于平定安抚,始终没有成功:君子不能不对此留下遗憾!但当时还没有发展到彻底决裂的地步。等到议论之间出现隔阂,任用将领不能专一,以劫代替毅,以括代替颇:先是任用贪鄙的熊文灿,肆意残害百姓;接着又任用杨嗣昌这个用人不当的人,贻误军事。耗费了成千上万的财力,如同投入逝去的水流;始终没有看到边疆的勇士子弟中有一两个能够建立些许功劳,于是中原就沦陷了。罪魁祸首既已令人痛恨,满朝廷的人却都心怀顾忌、回头观望。陈睿谟年老衰弱,宋一鹤乳臭未干:他们凭借关系钻营,草率地被推举任用。节制军队没有办法,将领不懂兵法,士兵不能作战。不仅如此,官兵对百姓的祸害比贼军更加严重,于是楚地的局势又彻底败坏了。因此百姓在下怨恨,天意在上震怒,饥荒和疫病接连不断,同类相食,死者多得像乱麻一样。朝廷感到悲悯,也采用戚继光的说法来对待百姓;然而所期望的是不侵扰百姓,实际施行的却仍然是结怨于民的事情。于是大奸雄乘机兴起,占据中原,吞并江汉,袭取三秦,逼近晋地并跨越蜀地,这正是民心所造成的。难道这不是国家把百姓送给贼寇吗?赋税沉重而百姓贫困,百姓贫困而盗贼兴起;这是自古以来都如此的规律,难道要等到智者之后才知道吗?本朝建立国家时法度严密,制度完备:外戚不能施加权力,宦官不能参与政事,大臣不能专擅,藩镇不能世代承袭,夷狄不能与内地杂处;汉、唐以来导致灭亡的那些祸患,本朝都没有。朝廷内部权重而外部权轻,君主尊贵而臣下卑微,法律相互约束而权力相互制衡:即使有奸臣,也不能发动大逆;即使有豪杰,也不能建立奇功。然而,取用于民的制度十分繁多,养育百姓的制度却很简略。所以我曾听先臣冯琦说:‘本朝的祸患,不在外戚,不在宦官,不在大臣,不在藩镇和夷狄;’ 他日所谓国家的忧患,只在于宫廷与官府同民间隔绝,以及民间贫困罢了。这句话,到了今天也确实如此。回想丙子年,我赴京参加会试,路过淮上,听见一位父老谈论流寇之事,说:‘如果不迅速剿除这些贼寇,他们将要同国家始终相随。’这句话,到了今天也确实如此。后来我会试落第回到故乡,和士大夫饮酒时,听到邸报传来贼寇警报,士大夫都说:‘不过是草寇罢了,不值得成为大的忧患。’有个书生应声说:‘再过几年,难道不会有大枭雄乘乱而起吗?’这句话,到了今天也确实如此。民间的贫困和盗贼的祸患,五十年前,先臣冯琦已经知道,而如今的人反而不知道;十年前,淮上的父老和里巷中的书生已经知道,而当权的卿大夫反而不知道。唉!如今世上的公卿大夫,难道全都是根性迟钝吗?大概只是富贵牵系了心思,从未悲悯地把国家放在心上,不过是懈怠敷衍、曲意顺从罢了。到了今天,事情已经像肠子破裂、皮肤撕裂一样严重;甚至有人接受万钟俸禄,却不辨礼义,坐在高堂之上照旧取酒自乐:这真是鄙夫啊!至于那些产生铜驼之悲的人,却说:‘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 “有人作楚囚之泣,就说:‘怎样才能得到天下的奇才来任用呢?’(‘天下’一作‘千古’)说‘怎样才能得到天下的奇才来任用’,就好比治病的人不诊察导致疾病的根本,只是慌忙寻找使人不死的药。说‘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就好比认为魔蛊之病无法医治,于是干脆不再医治。难道不可悲吗!难道不可悲吗!这确实是与乱臣贼子同样的心思,和作逆之人一起应当在万世受到诛杀!依我看来,如今国家的形势虽然日益窘迫,但还拥有天下的大半;三百年养育教化的恩德深厚,百姓还没有完全忘记汉家。祖宗凭借一隅之地,扫平群雄,安定四海,也只是广泛寻求有智谋的人和不怀二心的臣子,同他们请求上天降命相助罢了。如今的天子和大臣,如果能够想到谨慎努力、使成功有所指望,疆土又为什么偏偏不能恢复呢?然而如今如果仍像过去那样,搜括东南半壁的财力(‘财’一作‘民’)来养活不懂兵法的将领和不能作战的军队,军队日益溃败,百姓日益贫困,这是自取灭亡的方法。将要看到国土沦亡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何况还指望恢复能够取得成效吗?所以,为今天打算,不如对于尚未发生战乱的郡国,减轻赋税,均平徭役,吊慰死者,慰问病人,赡养老人,抚育幼儿,以此来结纳百姓之心;
于已乱之郡国,图恢复、设藩镇、裂土分封,使自为战守,以生豪杰之志。何以言之?寇亦崛起之雄耳;一旦奄有西北,建号僭尊,民如水就、士如云从,犹反手者,非彼之能取,是我之自予也。赋敛重而民不堪,彼乘我民心之离散而取之,是我以其民予之也;边畿重而郡国轻,彼乘我郡国空虚而窃之,是我以其地予之也。法令乖而弊已极,资格泥而人云亡,彼乘我豪杰失职而取之,是我以其士予之也。且彼崛起之雄,其所以为左右辅弼者,非其草莽等夷,则其挟而降之、叛而纳之者也。天下大器,人所同欲;其中枭悍豪雄之姿、强疾不仁之材,亦必有欲为彼所为者,岂遂俛尔定君臣之分,终始夙夜,以处一夫下乎?是故寇之取天下也易,寇之守天下也难。如寇之归顺者,即以一郡封之,与克复者同;如是则寇贼中知勇之士亦必同心革志,联臂而来,为国家归命矣。匪徒为国家归命也:反正天子,显名也;列爵分土,厚实也。显名厚实,士之所期也。大都古圣王之所以常有天下至六百年、八百年者,无他,以天下之富贵与天下共之耳。今日以资格得富贵者,率多不材无耻之辈(一作士),无济于国家之用;而苟有实心为国家用者,又不得富贵而反足以杀其身。何怪乎士之不我与也!今日分天下民之衣食,以养不战之兵;又纵无用之兵,厉民而夺其衣食。何怪乎民之不我与也!故愚以为当设藩镇,以待有功者;亦使士有富贵、民有衣食,而后天子有天下也。虽然,此以言夫已乱之郡国耳。若乃未乱之郡国,则守孤城必先守四境。以官兵为民守,不若以农兵自为守。守城以正兵,应敌以奇兵;然以营伍之兵为奇兵,必以保甲之兵为正兵。今日方用兵措饷之时,欲以语轻赋税,其道如无由;而不知措饷自有策,不必加赋也。制饷在用人,最患其糜饷也。今日在朝在籍称高爵厚禄者,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一人济于用者,是资格无人也。今日东南半壁,著书属文占巍科称天下名士者,车载斗量,不可胜数,而无一人济于用者,是科目无人也。然而,人才有得其用与不得其用者,亦有用之得其人与不得其人者。凡此数策,皆所以救亡也。盖为今日计,必先救亡,而后可与建中兴之业、可与图长治之绩。不然,区区半壁,而欲仍前时括民力以养兵;兵无战气,民无固志。嗟乎!吾见沦亡无日矣!而何怪于乱者啧啧然曰:「天下事不可为也」』。
苏州枫桥一带,米牙斛脚千群。推官倪长玗部署之,练充乡兵,防守浒墅;驯其骄悍,消丛聚,诚良策也。倪去任后,事格。有讹传接册调征者,遂相聚思乱;民皆逃徙,势甚岌岌。抚按仍檄长玗为监纪,晓以大义散解之,一境始安。吴郡严斌,未寇,多力而贫;请缨于倪监纪曰:『斌生具食牛,长娴射虎。操觚数载,未甘蠹简浮沉;投笔一时,每念鹰扬奋厉。硕画素宗孔、孟,机宜旁及孙、吴。止缘贫踰彻骨,营竞无阶;虽智深聚米而仍淹,亦力可拔山而无效。兹当贼氛犯阙,九庙成墟;讵云忧辱,实系安危!凡同毛土,均此忠君;矧读诗书,敢忘报国?气因愤激,不觉力举千钧;事以谋成,直欲功收百胜。幸遇台仁广遴将选,不惜阶前片地,俾试微长;授之一职,长彼千夫。捣锐攻坚,毛锥亦谙大戟;握机布阵,前筹非恃虚谈。誓歼逆贼,恢复山河。壮志获摅,总归恩造;铅刀可效,藉答圣灵』。谕:『行伍一定,即具开擢用』。
三十日(丁亥)
自成挟太子、二王西走,使伪将军左光先、谷可成殿。
李自成先走,刘宗敏继之;旋出牌,令阖城百姓出城避敌。出宫时,用大炮打入诸殿,又令诸贼各寓皆放火。日哺,火发,狂焰交奋。城中妇女号哭震天,分头觅死;有井处顷刻皆满。零贼在宣武大街,百姓各出床桌器具窒塞巷口,或以白梃突出,击之下马,立杀之。门楼既崩,城门之下皆火;诸贼东西驰不能出,皆毙。日夕,各草场火起,光耀如同白昼,喊声、炮声彻夜不绝。
城中老幼妇女,相与扶携包裹出城;行不数里,即遭劫掠,老幼皆死,驱其丁壮为兵。惟薛所蕴率家人衣红紫衣,系银于腰露之,一如流贼押解金银者,骑马骡,昧爽出宣武门,一往甚锐;相传有宋军师密令云。凡贼随军旧官,皆有军兵护卫;独新用者甚□,皆伏匿不敢动。又恐东宫旦夕且至,追治伪命;故杨观光以家眷随贼兵西出,至凤台为贼所杀,家眷复回城中。
李自成尽遂诸内竖,无贵贱皆号泣徒跣,败面流血走出京城门。诸珰金帛珠宝,以亿万计,悉捆以去。初,内臣奉命守城,已有异志;令士皆持白杨杖朱具外贯铁环于端,使有声,格击则折。至是,贼即以其杖驱焉。
定邸讲刘明翰为贼所执;会贼遁,得逃脱,踉跄南归(明翰,字羽戢,无锡人;万历四十三年举人)。
译“对于已经发生战乱的郡国,则谋划恢复,设置藩镇,分割土地进行分封,使他们自行作战和防守,以激发豪杰的志气。为什么这样说呢?贼寇也是崛起的豪雄;一旦占有西北,建立名号而僭越尊号,百姓像水流归处一样归附,士人像云聚一样跟从,这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并不是他们有能力夺取,而是我们自己把它送给了他们。赋税沉重而百姓不能承受,他们便乘我们民心离散而夺取天下,这是我们把百姓送给了他们;边疆和京畿赋役沉重而郡国空虚,他们便乘我们郡国空虚而窃取土地,这是我们把土地送给了他们;法令紊乱而弊病已经达到极点,资格制度拘泥而人才纷纷逃亡,他们便乘我们豪杰失去职位而夺取天下,这是我们把士人送给了他们。况且那崛起的豪雄用来担任左右辅弼的人,不是草莽中身份相等的人,就是他们胁迫来投降或因叛乱而归附的人。天下是重器,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其中那些具有枭悍豪雄姿态、强横迅疾而不仁厚才能的人,也一定有想要做他们所做之事的,难道会永远低头确定君臣名分,始终早晚侍奉在一个人的下面吗?所以贼寇夺取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对于归顺的贼寇,就封给他一个郡,使他和克复之人享有同样待遇;这样一来,贼寇中有智谋勇力的人也一定会同心改变志向,携手前来,归命于国家。” “这不仅是让匪徒归命于国家:反正归于天子,可以获得显赫名声;排列爵位、分封土地,可以获得丰厚的实际利益。显赫的名声和丰厚的实际利益,是士人所期望的。大概古代圣王之所以常常拥有天下达六百年、八百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把天下的富贵同天下人共同享有罢了。如今凭资格获得富贵的人,大多是不成材而无耻的一类人(‘辈’一作‘士’),对国家没有什么用处;而如果确实有真心愿意为国家效力的人,却得不到富贵,反而足以因此丧命。士人不愿意同我们一起干,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如今分割天下百姓的衣食,来养活不作战的军队;又放任无用的军队,伤害百姓,夺走他们的衣食。百姓不愿意同我们一起干,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以我认为应当设置藩镇,等待有功的人;也使士人拥有富贵、百姓拥有衣食,然后天子才能拥有天下。不过,这里说的是已经发生战乱的郡国。至于尚未发生战乱的郡国,守护一座孤城必须先守住四方境地。用官军替百姓防守,不如让农兵自行防守。守城使用正兵,应敌使用奇兵;但要把营伍之兵作为奇兵,就必须把保甲之兵作为正兵。如今正是用兵、筹措粮饷的时候,想要谈减轻赋税,似乎无从实行;“却不知道筹措粮饷自有办法,不必增加赋税。筹措军饷的关键在于用人,最怕的是浪费军饷。如今在朝廷任职和列入官籍、称有高爵厚禄的人,车载斗量,数不胜数;但有一个人真正能派上用场,便说明按资格任用的人中无人可用。如今东南半壁,著书作文、考中高等科第、被称为天下名士的人,车载斗量,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能派上用场,便说明科举选拔的人才中无人可用。然而,人才有得到任用和得不到任用的区别,也有任用时用对人和用错人的区别。这些策略,都是用来挽救国家灭亡的。为今天打算,必须先挽救灭亡的危局,然后才可以同他们建立中兴的大业、谋划长久安治的功绩。不然,仅有这半壁江山,却想仍像过去那样搜括百姓的力量来养兵;军队没有作战的志气,百姓没有固守的意志。唉!我看国土沦亡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又怎么能责怪那些动乱中的人啧啧说道:‘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呢?” 苏州枫桥一带,米商和斛脚夫有成千上万。推官倪长玗部署他们,训练编充为乡兵,防守浒墅;驯服他们的骄横强悍,消除聚众滋事,确实是个好办法。倪长玗离任后,这件事被搁置。有谣传说要接收册籍、调发征收,于是人们聚集起来准备作乱;百姓都逃亡迁徙,形势十分危急。抚按仍下檄文任命倪长玗为监纪,向他们晓谕大义,使他们解散,这一地区才开始安定。吴郡人严斌,在贼寇尚未侵扰时,力气大而贫穷;向倪监纪请求效力说:‘严斌生来就有扛鼎之力,长久擅长射虎。多年执笔作文,不甘心在蠹鱼侵蚀的书简间沉浮;一旦投笔,常常想到像鹰扬一样奋发振作。谋划大计一向尊奉孔、孟之道,机变方略还兼及孙、吴兵法。只是因为贫困深入骨髓,求取军职没有门路;即使有智谋,能聚米成山,却仍然被埋没;即使力能拔山,也没有机会施展。如今贼寇气焰侵犯宫阙,宗庙将成为废墟;哪里只是担忧耻辱,实在关系到国家安危!凡是同为华夏土地上的人,都应共同忠于君主;何况读过诗书,怎敢忘记报效国家?气愤激发之下,不知不觉便有举起千钧重物的力量;事情凭谋略来成就,简直想取得百战百胜的功绩。幸而遇到台仁广认真选拔将领,不吝惜在台阶前给我一小块地方,使我试展微小的长处;授予我一个职务,让我统领千人。冲击锐兵、攻打坚固据点,毛笔也熟悉大戟;掌握战机、布置阵势,预先筹划并非只靠空谈。” “发誓消灭逆贼,恢复山河。壮志得以施展,总归是仰赖圣上的恩造;像铅刀这样的钝器也能发挥作用,借此报答圣上的恩德。”谕令说:“一旦确定编入行伍,就立即具文报告,予以提拔任用。” 三十日(丁亥)。自成挟持太子和二王向西逃走,派伪将军左光先、谷可成殿后。李自成先走,刘宗敏随后;不久发出牌示,命全城百姓出城躲避敌军。出宫时,他们用大炮轰击各殿,又命各贼在所住之处放火。午后,火势烧起,狂焰交相腾涌。城中妇女的哭喊声震动天空,纷纷寻找死路;凡有井的地方,片刻之间都被投井者填满。零散的贼兵在宣武大街上,百姓各自搬出床、桌和器具堵塞巷口,有的拿白色木棒冲出来,将贼兵打下马,当场杀死。城门楼倒塌后,城门下面全是火;各处贼兵向东西奔逃却无法出去,全部死亡。傍晚,各处草场都燃起大火,光亮如同白昼,喊声、炮声整夜不断。城中的老人、孩子和妇女,彼此搀扶着、携带包裹出城;走了不到几里,就遭到抢掠,老人和孩子全被杀死,青壮年则被驱赶去充当士兵。只有薛所蕴率领家人穿着红紫色衣服,把银子系在腰间故意露出来,像流贼押运金银的人一样,骑着马和骡子,天刚亮就从宣武门出去,行动十分勇猛;相传这是宋军师暗中下达的命令。凡是跟随贼军的旧官员,都有士兵护卫;只有新近任用的人很□,全都藏伏起来不敢行动。又恐怕东宫很快就会到来,追究伪命;所以杨观光带着家眷随贼兵向西出城,到凤台时被贼兵杀死,家眷又回到城中。李自成把宫中的宦官全部赶走,无论贵贱都哭号着、赤脚走路,披头散面、流着血逃出京城门。各宦官的金帛珠宝,数以亿万计,全都捆起来带走。当初,内臣奉命守城时,已经有了异心;命士兵都拿白杨木杖,杖外套有朱漆的套具,末端贯穿铁环,使其发出声响,格挡击打就会折断。到这时,贼兵就用他们的木杖驱赶他们。定邸讲刘明翰被贼兵抓住;恰逢贼兵逃走,他得以脱逃,踉跄着向南归去(明翰,字羽戢,无锡人;万历四十三年举人)。
金铉死于金水河,贼去后,冠袍泛泛见水上;内官群指之曰:『此金兵部也』。弟錝辨之,验网巾环,得铉首归;合以木身,如礼而殓。事竣,錝自缢死。
生员翁宜中妻周氏缢死;越九日方殓,颜色不变。生员史载文母林氏、朱寿国母方氏、曹名勋母朱氏、妻张氏、王良眉妻张氏、朱绍乘妻叶氏、何器妻夏氏、郑以炳弟妇戴氏、郭茂襄妻辛氏、李思献妾王氏、子夔媳陈氏、女二、孙男女二,俱自缢死(「忠贞轶记」)。
周道隆妻姜,自缢。
大清兵破闯贼于北京。
吴三桂知贼将西窜,先设疑兵于西山,密取酒罂数千,实以石灰,夜埋齐化门外道上,覆以浮土。贼万马并驰而践罂,皆穿马足,惊踣;后骑相压,石灰眯目不可视。疑兵远噪以惊之,贼阵大乱。三桂望城中火起,知贼走,绕城而西,追奔三十里。贼马骡俱载重物,日行数十里;追兵至,尽弃其辎重、妇女。自芦沟桥至固安百里,盔甲衣服盈路,贼兵散去者又数万。三桂徐收所弃,已踰数百万。贼既得脱西走,三桂复率大兵追至保定;贼还兵而斗,奋击破之。百官迎见福王于龙江关,王素服角带哭。
百官郊迎,命以王礼见。王素袍角带,对百官恸哭。百宫行礼,手挟之;寻赐茶言及宗社震惊、大行变异,复哭失声。因流涕言:『封疆大事,惟仗诸先生主持;至迎立,决不敢当。盖播迁以来,国母尚无消息,故不携宫眷一人;始欲择浙东僻地暂居,以便迎奉。今值国难至此,迎立之事,何忍言之』!睿音琅然,而睿容具日月仪表。百官咸举额,谓宗社之福。
「甲乙事案」云:百官谒王于舟次;王角巾葛衣,坐寝床、枕旧衾,敝不能易。随从诸奄田成等布袍草履,不胜其困。蜀王至澍寄孥蛮中。
项煜奉贼伪命祀泰山,驰驿过山东,始变服遁。
苏州诸生王圣风、徐珩、薛尔张、朱震昌讨贼檄曰:『爰我圣祖肇有天下,廓清夷狄,保育黎民。列宗绵恩几三百载,先帝干干蛊一十七年。凡我百姓,推及祖父,皆久游于「帝力何有」之天,殊不比乎「富贵自多」之类;同仇率土,草野偏殷。蠢兹李贼狂狡,乘我疮痍迅毒,血流宫阙,君后胥丧,社稷平沉。夫自古亡国之主,或酒色荒淫、土木繁丽、从禽采药、协舞征歌、昏怒任奸、刚复恣戾、聚敛无厌、残暴不仁者,吾君无一焉。十七年来,敬天勤民,浣衣俭食;寝无安枕,居不深宫;从谏如环,求贤若渴;广辟政府,力挽颓纲:一言一行、一刻一时,皆于治理相关,总为民生起见。为君如此,百世所难。乃昧大义者,反以为诛臣寡恩,敛民加赋。夫刑滥始为寡,核所刑之臣,恩殊浮于罪外。财聚则为敛,计所出之资,赋已竭于帑中。况急公论义,用兵自合输粮;苟全局思维,剿彼实以安此。无非保尔赤,讵曰乐为君?皇天后土,何忍无王?楚虽三户,可决亡秦;明乃万方,奚难灭闯!此士子致命遂志之日,正匹夫赴汤蹈火之时。洁此肺肠,捐其顶踵。勇者效力,智者抒谋。为翼为监,一成一旅。莫谓力微,万人之师,集于一人之义;莫谓饷匮,恢敌之土,便为因敌之粮。雨会云屯,雷厉风发。义旗北指,醢被元凶;宗庙重新,山河如故。允开中兴之运,仍还一统之规。代祖父以报恩,家之孝子;誓肝脑以涂地,国之忠臣。纣恶贯盈,尚伸叩马之气;秦威盖世,犹雄博浪之锥。贼政必不仁,毋至噬脐而思故主;时事大可挽,毋甘束手而佞天仇。亡国渐即亡家,杀君痛于杀父;良心不死,义愤为昭。冀李、郭回西蜀之唐,颙寇、邓起东京之汉。谋伤妄发,不为易水之歌;事计必成,敢效包胥之哭』!
译金铉死在金水河中,贼兵离去后,他的冠帽和袍服漂浮在水面上;宦官们纷纷指着他说:『这是金兵部。』他的弟弟錝辨认出来,检验网巾环后,找到金铉的头颅带回;用木身与头颅合在一起,依照礼制入殓。事情办完后,錝自缢而死。生员翁宜中的妻子周氏自缢而死;过了九天才入殓,面色仍未改变。生员史载文的母亲林氏、朱寿国的母亲方氏、曹名勋的母亲朱氏、妻子张氏、王良眉的妻子张氏、朱绍乘的妻子叶氏、何器的妻子夏氏、郑以炳的弟媳戴氏、郭茂襄的妻子辛氏、李思献的妾王氏、儿子夔的媳妇陈氏、两个女儿、两个孙子孙女,都自缢而死(《忠贞轶记》)。周道隆的妻子姜氏自缢而死。大清军在北京击败了闯贼。吴三桂知道贼军将向西逃窜,先在西山设置疑兵,又秘密取得几千只酒罂,装满石灰,夜间埋在齐化门外的道路上,上面覆以浮土。贼军万马一起奔驰,踩破酒罂,马蹄全被刺穿,惊慌跌倒;后面的骑兵互相挤压,石灰迷住眼睛,无法视物。疑兵在远处大声喧哗以惊吓他们,贼军阵势大乱。吴三桂看见城中起火,知道贼军已经逃走,便绕城向西追赶,追了三十里。贼军的马和骡子都驮着重物,一天只能走几十里;追兵赶到后,贼军全部丢弃辎重和妇女。从芦沟桥到固安一百里,路上遍是盔甲衣服,逃散的贼兵又有几万人。三桂慢慢收取他们丢弃的物资,已经超过数百万。贼军既然脱身向西逃走,三桂又率大军追到保定;贼军回兵交战,三桂奋力攻击,将其击败。百官到龙江关迎见福王,福王穿着素服、系着角带哭泣。百官到郊外迎接,命令按亲王礼仪拜见。福王穿素袍、系角带,对百官悲痛哭泣。百官行礼后,扶持着他;不久赐给百官茶,谈到宗社震惊、大行皇帝发生变故,又哭得失声。于是流着眼泪说:『国家疆土的大事,只能依靠各位先生主持;至于迎接我即位,我实在不敢担当。自从流离迁徙以来,国母还没有消息,所以没有带来一个宫中眷属;起初只想选择浙东偏僻之地暂住,以便迎接奉养国母。如今国家遭逢这样的灾难,迎立之事,哪里忍心谈起!』声音清亮洪大,容貌也具备日月般的仪表。百官都举手加额,认为这是宗社的福气。《甲乙事案》说:百官在王所乘的船旁拜见他;王戴角巾、穿葛衣,坐在寝床上,枕着旧被子,破旧得无法更换。随从的宦官田成等穿布袍、着草鞋,困窘不堪。蜀王至澍把妻子儿女寄居在蛮地。项煜奉贼军的伪命祭祀泰山,乘驿马经过山东,才改换服装逃走。苏州诸生王圣风、徐珩、薛尔张、朱震昌讨伐贼军的檄文说:『我圣祖从此开创天下,廓清夷狄,保养抚育百姓。列代宗室延续恩泽将近三百年,先帝勤勉不懈地治理国家十七年。凡是我们的百姓,上推祖父一辈,都长久生活在“帝力何有”的太平天地中,实在不同于“富贵自多”之类的人;天下同仇敌忾,民间尤其深切。这个愚蠢的李贼狂妄狡诈,乘我国遭受创伤之际迅速施毒,使宫阙血流成河,君王、皇后和后妃全都丧亡,社稷也几乎覆亡。自古亡国的君主,有的沉溺酒色、荒淫无度,有的热衷土木营造、奢华壮丽,有的沉迷狩猎采药、协舞征歌,有的昏昧暴怒、任用奸臣,有的刚愎自用、放纵暴戾,有的聚敛钱财没有满足,有的残暴不仁;我们的君主没有一样如此。十七年来,他敬天勤民,穿洗过的衣服、吃俭省的饭食;睡觉不得安枕,居住不在深宫;听从劝谏如同圆环相接,求贤若渴;广泛开设政府机构,竭力挽救衰败的纲纪:一言一行、一时一刻,都与治理国家相关,始终是为了百姓的生活。这样做君主,是百世难得的。可是那些不明大义的人,反而说他诛杀大臣、刻薄寡恩,向百姓征收重赋。刑罚滥用才叫寡恩,核查被处刑的大臣,皇帝施加的恩惠远远超过他们的罪行。聚集财物才叫搜刮,核算这些资财的来源,赋税已经在国库中耗尽了。』 何况,出于急公好义,用兵本来就应当输送粮饷;如果从全局考虑,剿灭他们实际上是为了安定我们自己。无非是保护你们这些百姓,难道是喜欢替君主效力吗?皇天后土,怎么忍心让天下没有君王?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也可以决定灭亡秦国;明朝拥有天下万方,难道还难以消灭闯贼吗!这是士人舍生取义、实现志向的日子,也正是普通人赴汤蹈火的时候。让自己的肺腑清白,捐弃头颅和肢体。勇敢的人贡献力量,聪明的人献出谋略。无论担任辅翼还是监察,即使只有一成一旅,也都要出力。不要说力量微小,万人的军队可以汇聚于一个人的义气;不要说粮饷匮乏,收复敌人的土地,便可以利用敌人的粮食。各方如雨而会、如云而集,行动如雷霆迅疾、如风势猛烈。义军旗帜向北,便把元凶剁成肉酱;宗庙重新恢复,山河依旧。确实可以开启中兴的时运,重新恢复统一的法度。替祖父辈报恩的,是家中的孝子;发誓肝脑涂地的,是国家的忠臣。纣王罪恶满盈,尚且有人表现出扣马进谏的气概;秦国威势盖世,仍有人以博浪之锥行刺。贼人的政治必然不仁,不要到后悔时才思念故主;时局完全可以挽救,不要甘心束手无策而向仇敌献媚。国家灭亡渐渐会导致家庭灭亡,杀死君主比杀死父亲更加痛苦;只要良心不死,正义的愤怒就会显明。希望出现李靖、郭子仪使唐朝回到西蜀那样的功臣,也希望出现寇恂、邓禹使汉朝在东京兴起那样的人。谋划若伤害大义,就不应轻率发言,不必作易水悲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匹〕 事情和谋划一定能够成功,敢于效法申包胥哭秦庭!』
常熟翁嗣圣讨贼檄云:『三月十九日之变,率土摧心,穷陬陨涕。人怀誓不俱生之志,众切灭此朝食之思。盖以圣明所御,孰非浩荡所及?乃蠢兹逆贼,弄兵潢池,窃两间之害气;凭陵中夏,腾六宇之恶气。奕奕神京,儳马席卷;皇皇圣主,倏尔山颓。九庙污于腥膻,六宫遭其秽毒;鼎迁气震,烬灭灰飞。梓殡踯躅烽烟,谁奠一坏之土?青胤沦蒙尘雾,畴怜六尺之孤!易水风寒,徒掩壮夫血泪;芦沟月满,争驱逋客征鞍。北向椎胸,西归指发。九五之励精若此,百六之阨运谓何?此诚理有难凭,洒涕而百川欲竭;天不可问,举号而群岳为摧者也。伏念在廷诸臣:或以勋戚指山河之誓,或以公卿莅日月之班;或居禁近而膺股肱耳目之司,或分曹署而职钱榖兵刑之任。凡居通籍,即曰委身;既列班行,自非陌路。乃平日者树私植党,荣身肥家;以涂面丧心为要津快捷方式,以厚颜长喙为门户功臣。魔竖已中其膏肓,瘴雾莫开其霾曀。然狂澜或倒于积习,处堂之燕,纵乐偷安;岂雷霆莫醒其沉迷,守夜之尨,乞怜忘丑?乃自京师告变以来,不曰登伪朝而拜舞,系我皇之臣;则曰署逆篆而来归,为谁氏之子?反颜事贼,凝碧池之恸哭何人?蒙面偷生,光极殿之抱持谁侣?纵以革囊可爱,一死重于泰山;因之本性莫伸,五常委之逝水。夫生既久矣,愧无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羞于后世。昔贤此语,实炳千秋;今日诸人,可称三叹!奈何骈肩贼刃,仅闻正气于晨屋;溅血寇廷,莫继高风于霜日?嗟嗟!百年等之有尽,儿语牵裾、闺帏忍诀,此景亦复奚堪?一朝仍自溘然,青编不朽、彤管争传,彼曹独非人子?诚格物致知之已尽,真刀锯鼎镬之如饴;苟践形尽性之有方,何毛发官骸之足累?事关至极,语非不情。虽然,今日之为人臣者,亦有道焉。在外者或建牙开间,或守臬分藩;或皇华奉节于輶轩,或循牧绾符于郡邑。以至东山逸老,挂簪绶于烟萝;南国遗贤,卷经纶于阿涧。律以致身之义,虽九死何辞;若以灭贼为怀,则百身愿赎。子胥入吴国,宁云视息难容?包胥哭秦庭,毕竟覆楚有托。但所望者:勿以欷戏太息,徒嗟风景之异于新亭;务须洒血视师,力致狡寇之头于函谷。贼在则捐躯无日,贼尽则剖心有期。是实望以「不共」之条,非独宽其可生之路。若夫在帝左右,可云退食委蛇。身撄虺蜴之锋,可以独结杲卿之舌?目击乘舆之惨,何以犹悭若水之躯?假云佐国中兴,则一误岂容再误?假云养身有用,则此时更待何时?黄冠可归故乡,独不曰「有死而已」;赤绳可系贼颈,独不曰「迎附伊何」!潜窜伪若鼠狐,匍伏哀同狗彘。夫抗颜骂贼,犹片念之主张;仗义归泉,实一生之学问。亲知望其殉节,庶几名邦、名彦之有光;忠孝不愧所生,尤属倚门、倚闾之定分。此则君存与存、君亡与亡,为天地之常经、古今之大义;止有一死之格,以明不二之心者也。嗣圣瓮牖琐姿,草茅下士。愧请缨之无路,徒深起舞于闻鸡;嗟借剑之何途,欲泣血诚于指鹿。戴国恩者三百载,食毛践土,岂仅锦绮之难忘?受圣经者三十年,取义存仁,独非章缝所有事。用是静言盟独,中夜抚膺。向传京城寇逼之时,曾发振旅勤王之论;甫得圣主惨崩之信,随陈誓师易服之言。盖洒酒临江,宋室有以奠偏安之祚;而发丧伸义,汉祖由以折强项之锋。激厉人心,祗在一机之动;忠诚自矢,孰不惟我所为?矧地坼天倾,国计非犹往事;则肠摧肝裂,■〈▯辟〉踊难滞寻常。夫何四方悲愤,仅传缟素聚临?而吾里逍遥,犹见纨绮夺目!缙绅名教所式,已成服而悲号;黉序风化所关,何变常而罔觉?用集吾党二、三之侣,订于来月十六为期。堂曰明伦,庶可禀师规而戒其佻闼;礼先宣圣,实以鼓大义而作其精忱。义声霆发,清议飙驰。嗣圣窃附正论之余,不觉义形于色;用抒积忿所结,罔知避讳何从!词岂倒流,言非惊座;大意要识「君父」两字,不过自明诵读半生。激烈老成,无不可对人之事;讥嘲疑谤,有聊足自喻之怀。正法藁街,新朝自重鼓励人才之典;诛奸笔舌,吾党应遵沐浴请讨之条。侍中血、将军头,固未敢漫相求于仳籁;太师简、董狐笔,或者俟彰厥宪于「春秋」。大义既昭,积偷斯奋;借君上非常之痛,夺臣下醉梦之迷。从此剔肾翻胸、伐骨洗髓,挽风涛而共济;尔耕我织,总期击走黄巾,靖水火于同仇。此断彼谋,务必献俘。丹阙罪人,斯得仗钺报先帝之灵;绩用告成,铭帛纪某臣之烈。土田秬鬯,不数召虎平淮;麟阁云台,远迈汉光良佐。则嗣圣虽经生固陋,不能效执殳以佐三军;亦袯■〈衤爽〉终身,行且戴皇天而歌万寿矣』。
卷三
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辑
甲申(一六四四)五月戊子朔
译常熟翁嗣圣讨伐贼军的檄文说:『三月十九日发生的变故,使天下人痛心,偏远角落的人也流泪。人人都怀有誓不与贼共同生存的志向,众人都迫切希望在早饭之前消灭这个敌人。因为圣明之君所统治的地方,哪里不是受到浩荡恩泽的地方?可是这个愚蠢的逆贼,在民间玩弄兵戈,盗取天地之间的邪气;欺凌中原,向四方散播恶气。光彩灿烂的神京,被骑兵席卷;尊贵的圣主,突然像山崩一样倾覆。九庙被腥膻污染,六宫遭受污辱和毒害;鼎迁动摇国运,宫室化为灰烬。皇帝的灵柩在烽烟中徘徊,谁来为他祭奠一抔黄土?皇室后裔沦陷在尘雾之中,谁怜悯那六尺孤儿?易水风寒,只能徒然掩盖壮士的血泪;芦沟桥月色满地,人们争相驱马追赶逃亡者。向北捶胸痛哭,向西指发而归。九五之尊如此勤勉振作,百六的厄运又能说明什么?这实在是事理难以凭信的时刻,洒下的眼泪仿佛要使百川枯竭;上天无法询问,群起号哭足以使群山崩塌。伏念朝廷中的各位大臣:有的凭借勋戚身份指着山河发誓,有的凭借公卿身份列于日月般尊贵的朝班;有的身居禁近,担任皇帝股肱、耳目之官,有的分掌各曹署,承担钱谷、兵刑等职务。凡是列入官籍的,就称得上把自己托付给国家;既然列在朝班之中,就不再是陌路之人。可是平日里,你们树立私党,谋求自身荣华、使家族富足;』 把涂抹脸面、丧失良心当作进入要津的捷径,把厚脸皮、长舌头当作成为权门功臣的资本。妖魔般的宦官已经侵入你们的膏肓,瘴气迷雾使你们无法看清。可是狂暴的洪流有时会被积久的习惯倒转;堂屋屋檐下的燕子,即使贪图安乐、苟且偷安,难道雷霆也不能惊醒它的沉迷?守夜的狗,即使乞求怜悯而忘记羞耻,难道还能不被斥责?自从京师传来变故以来,你们不是登上伪朝廷拜舞,声称自己仍是我皇帝的臣子;就是接受逆贼的官印前来归附,说自己是哪一家的子弟?反过脸来侍奉贼人,凝碧池边痛哭的人是谁?蒙住脸苟且偷生,光极殿中抱持君王的人又是谁的同伴?即使说革囊可爱,死亡也重于泰山;如果因此不能伸张本性,便如同五常随着流水逝去。活着已经很久了,惭愧的是对当时没有补益;死去即使徒然,也希望不使后世蒙羞。古代贤人说过这些话,确实光耀千秋;今日的诸位,也可以称得上令人三叹!为什么肩并肩倒在贼人的刀下,却只听说晨屋中有人谈论正气;鲜血溅洒在贼廷,却没有人继承霜日中的高尚风范?唉!百年人生终究有尽,儿女牵衣、闺中诀别,这种情景又怎么忍受?如果有一天仍然毅然死去,青史永不磨灭、史官争相传述,他们难道独独不是父母的儿子吗?如果确实已经穷尽了格物致知的修养,真正把刀锯鼎镬看得如同甘甜;只要能够践履人的形体、穷尽人的本性,又何必让毛发和尸骸成为牵累?』 事情关系到最重大的大义,这些话并不是没有感情。即便如此,今天做臣子的,也有应守的道义。在外地的,有的建立军府、开设幕府,有的镇守按察之地、分守藩镇;有的奉皇帝使节乘轻车出使,有的在郡邑担任牧守、掌握符信。至于隐居东山的老者,把簪绶挂在烟雾藤萝之间;南方国家遗留下来的贤者,把经纶之才收卷在山谷旁。按照献身国家的道义,即使死九次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如果把消灭贼人放在心上,即使死一百次也愿意赎罪。伍子胥进入吴国,难道能说自己连喘息活着都不被容忍吗?申包胥哭秦庭,最终楚国覆亡仍有所托付。只是希望诸位不要只是抽泣长叹,徒然感叹风景不同于新亭;务必洒血面对军队,竭力把狡贼的首级送到函谷关。贼人存在一天,就没有舍身的日期;贼人消灭之后,才有剖心明志的期限。这确实是以“不共戴天”的原则相期待,并不只是宽许你们生存的道路。至于那些在皇帝身边的人,难道可以说退朝后安闲度日吗?自身已经遭逢毒蛇般敌人的锋刃,难道还能独自封住像杲卿那样的舌头?亲眼看见皇帝车驾遭受惨祸,怎么还吝惜像水一样轻的身躯?假如说要辅助国家中兴,那么一次错误难道能容许再次错误?假如说要保养身体以备有用,那么现在还要等待什么时候?戴黄冠可以归隐故乡,难道就不能说“不过一死而已”吗?用赤绳捆住贼人的脖子,难道就不能说“为什么要迎接归附他们”吗!』 偷偷像鼠狐一样逃窜,像狗猪一样匍匐哀求。正面抗拒、斥骂贼人,尚且只是心中一个念头的主张;依仗正义归于黄泉,才是一生所学的实际体现。亲友希望你们为节义而死,也许能使名邦、名士增光;不使自己的忠孝有愧于父母,尤其是倚门、倚闾等待的父母应有的确定心愿。这就是君主存在便与之共存、君主灭亡便与之共亡,是天地间永恒的常理、古今共同的大义;只有一死这一条路,来表明不二的忠心。嗣圣不过是出身寒微、资质浅陋的草野下士。惭愧的是没有请缨报国的门路,只能在听到鸡鸣时徒然起舞;叹息借剑杀敌又有什么途径,只想在指鹿为马之事面前哭出血泪来。承受国家三百年的恩德,吃着这里的粮食、踏着这里的土地,难道只是华美衣服令人难忘吗?接受圣贤经典教育三十年,取义存仁,难道不是读书人的本分吗?因此我静下心来独自盟誓,半夜抚胸。先前听说京城被贼逼近时,曾经提出整军勤王的主张;刚得到圣主惨死的消息,便随即陈述誓师、改换服装的意见。因为洒酒临江,宋室才有办法祭奠偏安的基业;而发布丧讯、伸张正义,汉高祖也凭此折断强横者的锋芒。激励人心,只在于发动一个契机;忠诚既然由自己发誓,谁不按照自己的力量去做?何况如今大地崩裂、上天倾覆,国家大计已不同于往日;因此悲痛得肠断肝裂,捶胸顿足也难以停下。为什么四方虽悲痛愤怒,却只传来穿白衣聚集哭临的消息?而我们乡里仍然逍遥自在,还看见绫罗绸缎耀眼夺目!士大夫是名教所取法的对象,已经穿起丧服并悲号;学校是风俗教化所关涉的地方,为什么改变常态却没有察觉?因此召集我同党的两三位同伴,约定以来月十六日为期限。在明伦堂举行,希望能够遵守老师的规约,戒除轻佻放纵;礼敬先圣,确实是为了鼓舞大义、振作精诚。正义的声势如雷霆般发作,清正的舆论如暴风般传播。嗣圣私下附和正论的余波,不觉义愤显露在脸上;于是抒发积聚的愤懑,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避讳!文辞哪里是在颠倒黑白,言语也不是为了惊动听众;大意只是要认识“君父”两个字,不过是自己说明半生诵读所得。激烈而老成,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讥讽、嘲笑、疑问、诽谤,也姑且足以寄托自己的心情。按照法令在藁街处死罪人,是新朝自我重视并鼓励人才的典章;用笔舌诛讨奸臣,我们同党应当遵守沐浴请讨的条例。侍中的鲜血、将军的头颅,本来不敢随意向人求取;太师的简策、董狐的史笔,或许等候着在《春秋》中彰明他们的法则。大义既已昭著,积久的苟安便会奋起;借着君主非同寻常的悲痛,打破臣下沉醉如梦的迷惘。从此剖开心胸、翻转胸腹,伐骨洗髓,挽救风涛而共同渡过难关;你们耕种、我们纺织,总希望击退黄巾,在共同的仇恨中平息水火般的灾难。截断敌人的退路,破坏敌人的谋划,务必要献上俘虏。丹阙前的罪人,这样就可以凭借斧钺报答先帝的英灵;功绩完成之后,把某位大臣的功烈铭刻在帛书上。赏赐土地和秬鬯,不必计较召虎平定淮夷的功劳;列入麟阁、云台,远远超过汉代光辅良臣。这样一来,嗣圣虽然只是经生出身、见识浅陋,不能手执兵器辅佐三军;也将终身穿着袯■〈衤爽〉,不久便可以承戴皇天、高唱万寿之歌了。』 卷三。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辑录。甲申(一六四四)年五月戊子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