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
匡国公皮熊据水西大方城,吴三桂力攻之;熊退入杨保山中。
缅人以象兵与李定国战于木城下,定国前队稍失利;白文选引兵横冲之,缅人大败,退保新城。文选屯象腿、定国屯垌■〈土白〉,各去缅八十里。以无舡渡江,遣都督丁仲柳于阿瓦上流造舡;缅人知舡将竣,以正兵缀定国而别遣奇兵捣舡厂,仲柳弃舡走,舡悉被焚。
帝命礼部侍郎杨在侍太子讲书,赐坐;在以东宫典玺李崇贵侍立,不敢就坐。
帝并赐崇贵缅坐,崇贵曰:『虽在乱亡,不敢废礼。今日蒙上赐,后日将谓臣欺幼主』!每讲,崇贵出外;讲毕,然后入。
按原本脱去「侍太子」三字。
秋七月戊申朔
十七日(甲子)
缅酋莽猛白欲尽杀永明王从臣,遣人来邀。缅人来邀当事大臣渡河议事,皆辞不行。
十八日(乙丑)
缅酋又遣人来曰:『蛮俗贵诅盟,请与天朝诸公饮咒水』。缅使曰:『此行无他;我王虑众心不善,请饮咒水后,令诸君皆得自便贸易,资生计耳。不尔,我国安能久奉刍粟耶』!
十九日(丙寅)
马吉翔、李国泰邀诸臣尽往;至则以兵围之,令诸臣以次出外,辄杀之。于是松滋王某及武臣沐天波、马吉翔、王维恭、魏豹、马雄飞、王启隆、蒲缨、王自京、龚勋、陈谦、吴承爵、安朝柱、任子信、张拱极、刘相、宋宗宰、刘广银(一作益)、宋国柱、丁调鼎、文臣邓士廉、杨在、邬昌期(一作琦)、邓居诏、任国玺、裴廷谟、杨生芳、潘璜、齐应巽(一作选)、郭璘、张宗伯、王祖望、王升、内臣李国泰、李茂芳、杨宗华、杨强益、李崇贵、沈犹龙、周某、卢某、曹某等凡四十二人俱被杀;惟都督同知邓凯以伤足不行,获免。
诸臣既去,缅人复以兵三千围行在;大呼『尔诸臣可以俱出饮咒水;有不出者,乱戗攒刺之』。众犹豫,既无寸兵可以相持,又虑帝与宫闱有失;延久无可为计,遂出。出则三十人缚一人,骈斩之。帝闻之,与中宫皆欲自缢;内侍之仅存者奏曰:『上死固当,如国母年老何!且既亡社稷,又弃太后,恐贻后世之讥!盍姑缓,以俟天命』!帝乃止。已而缅兵入宫,搜财帛;宫中二贵人自缢,宫女及诸臣妻缢树者累累如果瓜然。
永明王与宫眷止存二十五人。
帝与太后以下二十五人共聚一小屋中,惊惧无措。已而通事引缅官来护守;惟曰:『不可伤皇上与沐国公』!时遍地横尸,缅官请帝移沐天波守居之室;大小止存三百四十余人,哭声闻于一、二里外。三日断火食,寺僧私进粗粝,赖以得饱。
且知诸臣之饮咒水者俱为所杀,而沐天波及王升、魏豹、王启隆等各击伤缅兵数人,其死倍惨。
于时被杀及自缢有姓名可纪者:吉王某同妃自缢,杨、刘二贵人、松滋王妃俱自缢;姚文相、黄华宇、熊维贤、马宝二、差官赵明鉴、王大雄、王国相、吴承胤、朱文魁、吴千户、郑(一作邓)文远、李既白、凌云、严麻子、尹襄、朱议漆、王国玺、内官陈德远等一十八人。
皇亲王国玺妻及诸臣妻女自尽者,不下百五十人。而吴承爵妻某氏先缢,子女乃自缢。姜世德妻自缢。王启隆妻吴氏、妾周氏既缢,太监李从龙救之;吴曰:『尔与吾夫厚,当趣我死;奈何救耶』!卒缢死。齐环妻某氏抱子赴水死。马吉翔第四女哭曰:『吾父在世,不知作何等人!如今已死,人犹骂耶』!缢数次,乃绝。
二十一日(戊辰)
缅人修葺原所,请帝还居之。
二十五日(壬申)
缅人进铺陈、银米等物于帝;且致辞曰:『吾小邦王子,实无伤害诸臣之心(一作伤犯)。因各营杀戮村民,民实怨甚(一作民怨实甚),乃甘心于诸臣以快其忿也。幸无介介于小邦』!帝颔之而已。
帝病甚,所存大小男女无不病者,死亡相继。诸臣之由陆而逃避者,离缅约半月程,住四、五日,皆为缅人所屠;有姓名可纪者:岷王朱蕴生、姜世德、马九功、潘世荣、危存礼、向鼎忠、温如珍、刘九皋等。其孑身无累者,去缅一月程,方住一小国中;缅人以兵洗之,擒其王归。而未乱时以病革者,潘琪、齐环、米仲、王伟、瑞昌王、刘荩忠、徐凤翥并内臣数人。
闰七月戊寅朔
十一日(戊子)
李定国复以舟师攻缅索王,反为所败;定国与白文选俱引还。
缅酋弒兄自立,虑诸蛮不服,欲示威;因集兵杀沐天波等,然后出兵与定国战。定国以十二舟济师;风发,覆五舟,急引还,屯黑门坎(「蛮司合志」)。
九月丁丑朔
大清兵剿闯贼余孽,郝摇旗等弃夔州屯万县。
冬十月丁未朔
大清杀郑芝龙于柴市;郑氏子孙在京师者,无少长皆死。
十一月丙子朔
十八日(癸巳)
帝召都督同知邓凯入,谓曰:『太后病矣!未知骸骨得归故里否』?又曰:『白文选未封亲王、马宝未封郡王,我负之!滇、黔百姓,我师在彼,苦了多年;今又不知何如』!
译匡国公皮熊占据水西大方城,吴三桂全力攻打他;皮熊退入杨保山中。缅人用象兵在木城下与李定国交战,李定国的前队稍稍失利;白文选率兵横冲过去,缅人大败,退守新城。白文选驻扎在象腿,李定国驻扎在垌■〈土白〉,两处各距缅甸八十里。因为没有船渡江,派都督丁仲柳在阿瓦上游造船;缅人得知船将完工,便以正兵牵制李定国,另派奇兵袭击造船厂。丁仲柳弃船逃走,船只全被焚毁。皇帝命礼部侍郎杨在侍奉太子讲书,并赐他座位;杨在因为东宫典玺李崇贵站立侍奉,不敢坐下。皇帝也赐给李崇贵缅甸式的座位,李崇贵说:『即使身处乱亡之中,也不敢废弃礼制。今天蒙受皇上赐座,日后将有人说臣欺负幼主!』每次讲书时,李崇贵都到外面去;讲完后,才进来。据考,原本脱漏了“侍太子”三字。秋七月初一日,干支为戊申。十七日(甲子)。缅甸酋长莽猛白想把永明王的随从大臣全部杀掉,派人前来邀请。缅人来邀请掌事大臣渡河议事,众人都推辞不去。十八日(乙丑)。缅甸酋长又派人来说:『蛮族习俗重视诅咒和盟誓,请与天朝各位大臣饮咒水。』缅使说:『这次行动没有别的意思;我国王担心众人的心意不善,请你们饮下咒水后,就让诸位自由贸易,以资助生计罢了。否则,我国怎么能够长期供给粮草呢!』 十九日(丙寅)。马吉翔、李国泰邀请各位大臣全部前往;到了那里,便用军队包围他们,命令各位大臣依次出营,出来一个就杀一个。于是松滋王某以及武臣沐天波、马吉翔、王维恭、魏豹、马雄飞、王启隆、蒲缨、王自京、龚勋、陈谦、吴承爵、安朝柱、任子信、张拱极、刘相、宋宗宰、刘广银(一作“益”)、宋国柱、丁调鼎、文臣邓士廉、杨在、邬昌期(一作“琦”)、邓居诏、任国玺、裴廷谟、杨生芳、潘璜、齐应巽(一作“选”)、郭璘、张宗伯、王祖望、王升,以及内臣李国泰、李茂芳、杨宗华、杨强益、李崇贵、沈犹龙、周某、卢某、曹某等,共四十二人,全都被杀;只有都督同知邓凯因为脚伤不能前往而获免。各位大臣离开后,缅人又派三千士兵包围行在,大声喊道:『你们各位大臣都可以出来饮咒水;有不出来的,就用乱刀乱枪一齐刺杀!』众人犹豫不决,既没有一件兵器可以抵抗,又担心皇帝和宫中眷属遭到不测;拖延很久仍没有办法,于是只好出去。出来后,缅人每三十人捆住一个人,一起斩杀。皇帝听说后,与中宫都想自缢;仅存的内侍上奏说:『皇上死固然是应当的,可太后年老怎么办?况且既然已经亡了社稷,又抛弃太后,恐怕会留下后世的讥讽!何不暂且缓一缓,等待天命?』皇帝这才作罢。不久缅兵进入宫中搜掠财帛;宫中两位贵人自缢,宫女以及各位大臣的妻子在树上自缢的接连不断,密集得像瓜果一样。永明王和宫中眷属只剩下二十五人。皇帝、太后以下二十五人共同聚在一间小屋中,惊恐无措。不久,通事带领缅甸官员来护守,只说:『不可以伤害皇上和沐国公!』当时遍地都是横尸,缅官请皇帝迁到沐天波居住的房屋;大小人物只剩下三百四十多人,哭声传到一二里以外。连续三天断绝烟火和食物,寺僧私下送来粗粮,靠这些才得以吃饱。又得知那些饮咒水的大臣全都被杀,而沐天波以及王升、魏豹、王启隆等人各自击伤了几名缅兵,因此他们死得更加惨烈。当时被杀或自缢、姓名可以记载的有:吉王某与王妃一同自缢,杨、刘二位贵人、松滋王妃都自缢;姚文相、黄华宇、熊维贤、马宝二、差官赵明鉴、王大雄、王国相、吴承胤、朱文魁、吴千户、郑文远(一作“邓文远”)、李既白、凌云、严麻子、尹襄、朱议漆、王国玺、内官陈德远等十八人。皇亲王国玺的妻子以及各位大臣的妻女自尽的,不下于一百五十人。吴承爵的妻子某氏先自缢,子女于是也自缢。姜世德的妻子自缢。王启隆的妻子吴氏、妾周氏已经自缢,太监李从龙把她们救下来;吴氏说:『你和我丈夫交情深厚,应当赶快促成我死,为什么还要救我?』最终仍然缢死。齐环的妻子某氏抱着孩子投水而死。马吉翔的第四个女儿哭着说:『我父亲活着时,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人!如今已经死了,人们还要骂他吗?』她多次上吊,才终于死去。二十一日(戊辰)。缅人修缮原来的住所,请皇帝回去居住。二十五日(壬申)。缅人把铺盖、银钱、米粮等物送给皇帝,并且传话说:『我们小国的王子,实在没有伤害各位大臣的心思(一作“伤犯”)。只是各营杀戮村民,百姓实在怨恨得厉害(一作“百姓的怨恨实在很深”),所以把怒气发泄在各位大臣身上,以快其心。希望不要对小国耿耿于怀!』皇帝只是点头表示知道。皇帝病得很重,留下来的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生病,死亡接连不断。各位大臣中从陆路逃避的人,离开缅甸约半个月的路程,住了四五天,都被缅人屠杀;姓名可以记载的有:岷王朱蕴生、姜世德、马九功、潘世荣、危存礼、向鼎忠、温如珍、刘九皋等。那些单身而没有家属拖累的人,走了离缅甸一个月的路程,才在一个小国中住下;缅人派兵洗劫那里,擒获其国王带回。而在发生变乱以前因病情危重而死的,有潘琪、齐环、米仲、王伟、瑞昌王、刘荩忠、徐凤翥以及几名内臣。闰七月初一日,干支为戊寅。十一日(戊子)。李定国又率水师进攻缅甸,索取永明王,反而被缅人打败;李定国与白文选都带兵退回。缅甸酋长杀兄自立,担心各部蛮人不服,想要显示威势,于是集合军队杀死沐天波等人,然后出兵与李定国交战。李定国用十二艘船渡河进军;风势突起,五艘船翻覆,他急忙退回,驻扎在黑门坎(《蛮司合志》)。九月初一日,干支为丁丑。大清军剿灭闯贼余部,郝摇旗等人放弃夔州,驻扎到万县。冬十月初一日,干支为丁未。大清在柴市杀死郑芝龙;郑氏子孙在京师的,无论年长年幼全都被杀。十一月初一日,干支为丙子。十八日(癸巳)。皇帝召都督同知邓凯进来,对他说:『太后病了!不知道将来尸骨能不能回到故乡?』又说:『白文选还没有封为亲王,马宝还没有封为郡王,是我辜负了他们!滇、黔的百姓,我的军队在那里,他们苦了很多年;如今又不知道情况怎样了!』
李定国既败还,白文选军在后,引而北;定国使其子嗣兴追之,以观去向。文选部下勒兵回,向嗣兴;嗣兴怒,亦勒兵迎之。定国遽召嗣兴还,曰:『兄弟数十人,今惟存我与彼;何忍更相戕!吾前所□尔随之者,冀其悔而复回,仍与吾并力也;既勒兵相向,念已绝矣!任彼所之,吾自尽我事可耳』。遂率所部向九龙江而进。文选北行,屯锡薄。
十二月丙午朔
大清兵临缅,白文选自木邦降。
定国、文选议复进洞邬,一面造舡、一面攻新城;恐两不相应,乃移营,定国在前、文选在后。张国用、赵得胜因贺九仪之死衔定国,至是遂挟文选北走,将降大清。至耿马,适与吴三省相值。三省者,定国旧部;安龙之役,三省寻获大营妻子来诣定国于孟艮,而定国已移营,不相遇。至磨乃,见唐宗尧有异志,收而杀之;然兵弱,不敢入缅境,留连孟定、艮、马间。文选见三省,不言而涕出;三省察军情有变,因言云南降清者皆怨恨不得所,人心思明甚于往日。于是张、赵复心动,遂与三省屯于锡薄。平西王吴三桂侦知之,即令马宝率兵追文选,且招之;而自率大兵趋缅。时文选已去锡薄,宝追及于孟养,单骑赴文选营说之降;文选遂降,大清封承恩公。
帝妃某氏在白文选营自缢死。
平西王吴三桂临阿瓦,檄缅甸取帝及妃。
初二日(丁未)
缅人以永明王父子送于大清军前。
未刻,有缅官二、三人来谒,且曰:『此地不便居处,请移他所。尔国兵近我城,我将发兵取道于此,恐惊官家耳』。语未毕,而缅人舁帝所坐座杌子即行,太后大哭随之。继又有二肩舆,舁太后、中宫以行。大小男女步行五里外,渡河;至岸,已昏黑,不知所行为何径。三鼓后至营,始知为大清师也。
初三日(戊申)
帝入大清师大营。
初六日(辛亥)
帝复转亚哇城。
初九日(甲寅)
吴三桂拥帝还滇,遂以捷闻。
台湾城筑时,迭乱石,高数丈、厚丈余;用火煅之,石化为灰,融结成块。郑成功以大炮击之,城坚不受炮。有土人献谋曰:『城外高山有水,自上而下,绕于城壕,贯城而过;城中无泉井,惟饮此水。若塞其源,不三日大困矣』!成功从之,红夷乞降;成功曰:『此地乃吾先人故物,今吾所欲得者,地耳;其余,悉以归尔』!荷兰乃降。成功既得台湾,制法律、兴学校。改台湾为安平镇、赤嵌城为承天府,置县二:曰天兴、万年。
匡国公皮熊闻帝就执,绝粒七日,不死。吴三桂遣骑执之,背立不跪,奋骂;捶其颊,齿牙尽落,犹喷骂不绝声。积十三日不食,始瘖;至十四日,气将尽,戮之,颈流白膏。同死者十一人,幕客舞阳张籍与焉。诸尸狼籍郊外,独熊尸群鸟回翔不敢近;王中立收瘗之。熊婿赵默亦被执,索纸书绝命词,受戮(默,湖广人。流贼破湖广,全家被难;默以赘皮氏,独存。至是死)。
卷三十二
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
壬寅(一六六二)、大清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永明王永历十六年、鲁王监国十七年)
春正月乙亥朔
永明王在云南吴三桂营,鲁王在金门。
二月乙巳朔
大清兵自夔州衔枚进夺羊耳关,贼郝接旗等走大昌以遁。
三月甲戌朔
帝入滇城。
夏四月甲辰朔
二十五日(戊辰)
永明王死于云南。
吴三桂以帛进帝所,帝遂崩;皇后、皇太子俱殉死。
永历双手过膝,两耳垂肩;足指甲如手,能拳曲。其被执入滇也,万民观之,莫不流涕曰:『有此异相,何为而若是耶』(「野记」)?
五月癸酉朔
郑成功卒于台湾。成功自丙戌起兵,至是凡十七年;卒年三十九。时成功长子经在厦门,台人以成功弟袭理台事。
六月壬寅朔
郑成功赴至厦门,郑经自称招讨大将军,嗣立。
大清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太(一作泰)遣人持书招经,经请如朝鲜事例;不报。经于是以周全斌为五军都督,与陈永华、冯锡范等帅兵还台湾;黄昭、萧拱宸谋奉郑袭拒经。
二十七日(戊辰)
李定国卒于猛腊。其子嗣兴与刘文秀子震俱降大清。
定国遣人入车里、暹罗诸国乞兵,图兴复。会一营人马尽死;十一日生辰,病作。至是,卒。临终,谓子嗣兴及靳统武曰:『宁死荒徽,无降也』!未几,统武死,嗣兴遂降;文秀子震亦降。大清封嗣兴归命侯、震义侯。
邓凯入昆阳普照寺为僧。
译李定国战败返回后,白文选的军队在后面,向北行进;李定国派儿子李嗣兴追赶他们,以观察他们的去向。白文选的部下勒兵回头,面对李嗣兴;李嗣兴发怒,也勒兵迎上去。李定国急忙召李嗣兴回来,说:『兄弟几十人,如今只剩下我和他两个,怎么忍心再互相残杀!我先前所□你跟随他们,是希望他后悔而重新回来,仍然和我合力作战;如今既然已经列阵相对,我想我们的关系已经断绝了!任凭他到哪里去,我只管尽我的事情罢了。』于是率领自己的部队向九龙江进发。白文选向北行军,驻扎在锡薄。十二月初一日,干支为丙午。大清军抵达缅甸边境,白文选从木邦投降。李定国、白文选商议再次进军洞邬,一面造船,一面进攻新城;担心两方面不能互相配合,于是迁移营地,李定国在前,白文选在后。张国用、赵得胜因为贺九仪之死怨恨李定国,到这时便挟持白文选向北逃走,准备投降大清。到耿马时,正好与吴三省相遇。吴三省是李定国的旧部;安龙之战时,吴三省寻找到了大营中的妻子儿女,来到孟艮拜见李定国,但李定国已经迁营,两人没有遇上。到磨乃时,吴三省发现唐宗尧有异志,便把他逮捕杀死;但军力弱小,不敢进入缅甸境内,只在孟定、艮、马一带逗留。白文选见到吴三省,不说话便流下眼泪;吴三省察觉军情有变,于是说云南投降大清的人都怨恨没有得到应有的安排,人心思念明朝比往日更强。于是张国用、赵得胜又动了心,便和吴三省驻扎在锡薄。平西王吴三桂侦知此事,立即命马宝率兵追赶白文选,并招降他;同时自己率大军奔赴缅甸。当时白文选已经离开锡薄,马宝在孟养追上他,便单骑到白文选营中劝他投降;白文选于是投降,大清封他为承恩公。皇帝的妃子某氏在白文选营中自缢而死。平西王吴三桂抵达阿瓦,传檄缅甸,命其交出皇帝和妃子。初二日(丁未)。缅人把永明王父子送到大清军前。未时,有两三个缅甸官员来拜见,并且说:『这里不便居住,请迁往别处。你们国家的军队靠近我们的城池,我将要派兵从这里经过,恐怕会惊扰官家。』话还没说完,缅人就抬起皇帝所坐的椅子出发了,太后大哭着跟随。接着又来了两顶肩舆,抬着太后和中宫前行。男女老少步行五里之外,渡过河去;到达河岸时,天已经昏黑,不知道究竟要沿哪条路走。三更以后到了营地,才知道这是大清军营。初三日(戊申)。皇帝进入大清军队的大营。初六日(辛亥)。皇帝又转往亚哇城。初九日(甲寅)。吴三桂拥护皇帝返回云南,于是把这一胜利上报朝廷。修筑台湾城时,将乱石层层堆叠,高数丈、厚一丈多;用火煅烧,石头化成灰,又熔结成块。郑成功用大炮轰击它,城墙坚固,炮火不能损毁。一个当地人献计说:“城外高山上有水,从上往下流,环绕城壕,穿城而过;城中没有泉井,只饮用这水。如果堵住水源,不出三天他们就会陷入极大困境!”成功采纳了他的计策,红夷请求投降。成功说:“这里是我先人的旧有之物,如今我想得到的只是土地;其余东西,全都归还给你们!”荷兰人于是投降。成功得到台湾以后,制定法律,兴办学校。把台湾改为安平镇,把赤嵌城改为承天府,设置两个县:天兴、万年。匡国公皮熊听说皇帝被擒,绝食七天,仍未死。吴三桂派骑兵把他抓来,他背对着站着不下跪,奋力辱骂;骑兵捶打他的脸颊,把牙齿全打落了,他仍不停地喷吐骂声。他连续十三天不吃东西,才开始失声;到了第十四天,气息将尽,便被杀害,脖子流出白色脂膏。与他同死的有十一人,幕客舞阳人张籍也在其中。众人的尸体杂乱地弃置在郊外,唯独皮熊的尸体群鸟盘旋,却不敢靠近;王中立收殓埋葬了他。皮熊的女婿赵默也被抓获,索要纸张写下绝命词,随后被杀(赵默是湖广人。流贼攻破湖广时,全家遭难;赵默因入赘皮家而独自幸存。到这时也死了)。卷三十二。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录。壬寅(一六六二),大清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永明王永历十六年、鲁王监国十七年)。春季正月乙亥朔日。永明王在云南吴三桂的军营中,鲁王在金门。二月乙巳朔日。大清军队从夔州悄无声息地进军,攻占羊耳关;贼人郝接旗等逃往大昌以躲避。三月甲戌朔日。皇帝进入滇城。夏季四月甲辰朔日。二十五日(戊辰)。永明王死在云南。吴三桂把白绢送入皇帝所在之处,皇帝于是驾崩;皇后、皇太子都殉死。永历帝双手下垂过膝,两耳垂到肩膀;脚趾甲像手指甲一样,能够弯曲成拳。他被擒拿押入云南时,百姓万人观看,无不流泪说:“有这样的奇异相貌,为什么竟会落到这种地步呢?”(《野记》) 五月癸酉朔日。郑成功死于台湾。郑成功自丙戌年起兵,到这时共十七年;死时三十九岁。当时郑成功的长子郑经在厦门,台湾人让郑成功的弟弟袭负责台湾事务。六月壬寅朔日。郑成功的遗体运到厦门,郑经自称招讨大将军,继承了事业。大清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太(一作“泰”)派人带信招抚郑经。郑经请求按照朝鲜的事例办理;对方没有答复。郑经于是任命周全斌为五军都督,与陈永华、冯锡范等率军返回台湾;黄昭、萧拱宸谋划拥立郑袭,抵抗郑经。二十七日(戊辰)。李定国死于猛腊。他的儿子李嗣兴和刘文秀的儿子刘震都投降大清。李定国派人进入车里、暹罗等国请求出兵,谋划复兴明朝。适逢一营人马全部死去;到了十一日生日,疾病发作。到这时,他去世了。临终时,他对儿子李嗣兴和靳统武说:“宁可死在荒僻之地,也不要投降!”不久,靳统武死去,李嗣兴于是投降;刘文秀的儿子刘震也投降了。大清封李嗣兴为归命侯,封刘震为义侯。邓凯进入昆阳普照寺出家为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