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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爝火录二十

卷二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81–290 段

是时上下奔溃,武弁家丁大肆抢掠;如冢宰晏清、吏科丁时魁等无不被劫者。瞿式耜疏言:『粤东水多于山,虽良骑不能野合;自成栋归顺,始即宁宇。财赋繁盛,二十倍粤西衣甲粮饷,内可自强、外可备敌。材官士兵南北相杂,制胜、致王可操券而求;难得而易失,莫此云急。且韶州去肇庆数百里,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亦可待勤王之师四至。以天下之大,止存此一隅;退寸失寸、退尺失尺。今乃朝闻警而夕登舟,不知将退至何地』!疏再上,而帝已移德庆、抵梧州矣。

陈邦傅中军胡执恭矫敕印封孙可望秦王;赵昱后至,可望怒,辞敕使,遣使至梧州诘问。武康伯胡执恭者,庆国公陈邦傅中军也;守泗城州,与云南接壤。欲自结可望,言于邦傅,先矫命封可望秦王曰:『藉其力,可制李赤心也』!邦傅乃铸金章曰「秦王之宝」,填所给空敕,令执恭赍行。可望大喜,郊迎。亡何,杨畏知等至,可望骇不受;曰:『我已封秦王矣』!畏知曰:『此伪也』!执恭亦曰:『彼亦伪也!所封实「景国公」,敕印故在』。可望怒,辞敕使,下畏知及执恭狱;而遣使至梧州问故,廷臣始知矫诏事。

执恭诇知堵、赵之谋,语邦傅曰:『忠贞据有宾州、横州,势与浔迫;何不结强援于滇以抗之乎』?邦傅然之,遂矫敕遣执恭往,由间道先入滇。可望大喜,誊黄布告,受贺三日而畏知等至(或云邦傅矫敕,承马吉翔密指也)。时邦傅驻南宁,与云南、广州府相错;中间止间一田州,两日可达。可望遣使时,有「不允封号,即提兵杀出南宁」之语。邦傅引滇使至肇庆,金堡力持卦议,数月未定;邦傅谓「滇不得封,则己先受兵」,乃先假敕使封可望秦王。可望肃然就臣礼,五拜三叩首,舞蹈称臣;率定国、文秀等并三军士卒嵩呼万岁,然后升座,受定国、文秀等贺毕,即欲缮表覆奏,而畏知等至。可望大怒,毁敕弃地,遂不上谢表、亦不改「秦」封。

初十日(甲子)

大清帅孔有德差官持咨文、书启十余函,诣留守及焦、滇诸勋镇,陈说天命、指麾人事为劫降之语。瞿式耜焚其书、斩其使以闻。

崇祯朝,嘉定举人孙楚阳与瞿式耜善:式耜荐之,官蓟辽守备。先是,孔有德与耿仲明、尚可喜俱在毛文龙麾下;文龙被诛,俱隶楚阳麾下。有德目不知书,然虎项多刀,楚阳拔为听用依。楚阳升登莱巡抚,后任者以有德行伍中人,轻之。有德去之归楚阳,楚阳拔为游击。闻边警,遣有德赴援。道中市酒相哄,酒家白房主王宦;王宦诉县,擒其卒鞭之。有德怒,遂杀知县并王宦,全家遁入海,招楚阳偕去;楚阳以炮击之,有德遂走朝鲜。以叛事闻,逮楚阳下狱论死,式耜亦因是罢官。有德归大清,卦定南王;与耿、尚同征广。有德过苏州,念楚阳以己累见杀,遣使诣嘉定致祭;且邀其子出仕。楚阳孙某往辞,有德出见,止设席奉酒三爵后,不陪(盖王体如此);厚赠金帛遣之。

十三日(丁卯)

帝舟过德庆,镇将安定伯马宝领兵扈驾,军容甚肃(宝,陕西人,亦贼中自拔来降者;颇恭顺知礼,好与士大夫交)。

十四日(戊辰)

韶州陷。

瞿式耜疏请斩胡执恭;王不纳。

金堡疏请杀胡执恭以正国法。

内推太常寺少卿余心度为广西巡抚。旧抚鲁可藻久不离任,瞿式耜劾其『久驻平乐,恋任不解。且既闻母忧,日以墨衰从事;但征钱粮,不理兵政:致新抚余心度观望不前』。有旨切责。

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失李元胤援,并辞职;王许之。以张孝起掌吏科印,代时魁。

时李赤心等十三营跋扈不法,孝起疏劾其罪,直声大振;高必正尤骄蹇,孝起责以大义,卒慑服焉(「觚剩」)。

二月甲申朔

高有才据府谷一年,城中食尽,不降。妇女数千绯衣盛妆,悉投河死;有才亦投河死。平德至汾州,闻有才败,退屯紫柏。

帝至梧州。自元年至此,帝凡三至梧州,俱跸水殿。

尚书吴贞毓等合疏劾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把持朝政、罔上行私罪。王以彭年有功,免议;下堡等于狱,欲置之死。大学士严起恒跪王舟力救,贞毓等并恶之;乃请召还王化澄,而合攻起恒。给事中雷德复劾起恒二十余罪,比之严嵩;王不悦,夺德复官。起恒力求罢;王挽留之不得,放舟竟去。

译这时上下都在奔逃溃散,武官的家丁大肆抢掠;像冢宰晏清、吏科丁时魁等人,没有不被抢劫的。瞿式耜上疏说:“中兴初期,应当保全元气,不可滥施刑罚。当年宋高宗渡海逃难,尚且还有退路;如今又能退到什么地方?应当奋然亲自统率军队,文武诸臣全都披上铠甲,我也可以抽调峒丁,选拔土豪,招募水手,经营岭北、湖南,为六军倡导。如果只是办理票拟,把它当成主持政务的根本;如今政务的根本在哪里呢?”当时大清兵日益逼近,皇帝不能听从;召朱天麟入朝任职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陈邦傅的中军胡执恭假传敕书、印信,封孙可望为秦王;赵昱后来到达,孙可望大怒,拒绝接受敕使,并派使者到梧州诘问。武康伯胡执恭,是庆国公陈邦傅的中军;他镇守泗城州,与云南接壤。胡执恭想同孙可望结交,便对陈邦傅说:“借助他的力量,可以制约李赤心。”陈邦傅于是铸造金章,刻作“秦王之宝”,填入空白敕书,命胡执恭携带前往。孙可望非常高兴,出郊迎接。不久杨畏知等人到达,孙可望惊骇,不肯接受,说:“我已经被封为秦王了!”杨畏知说:“这是假的!”胡执恭也说:“他们那边也是假的!实际封的是‘景国公’,敕书和印信原本还在这里。”孙可望大怒,拒绝敕使,把杨畏知和胡执恭下狱;又派使者到梧州询问缘故,朝廷大臣这才知道假传诏令的事情。胡执恭侦知堵、赵二人的谋划,对陈邦傅说:“忠贞占据宾州、横州,势力逼近浔州;为什么不在云南结交强援来抵抗他呢?”陈邦傅认为有理,于是假传敕令派胡执恭前往,胡执恭从小路先进入云南。孙可望非常高兴,抄录诏书发布告示,接受三天庆贺,直到杨畏知等人到来。(有的说是假传敕令的是陈邦傅,承接了马吉翔的秘密指示。)当时陈邦傅驻扎南宁,同云南、广州府的势力交错相邻;中间只隔着田州,两天就能到达。孙可望派使者时,曾说:“如果不允许这个封号,我就带兵杀出南宁。”陈邦傅带云南使者到肇庆,金堡坚持表示反对,几个月没有定论;陈邦傅说:“云南如果不能受封,那么自己就会先遭到兵祸。”于是先借用敕书和使者把孙可望封为秦王。孙可望肃然行臣下礼,五拜三叩首,舞蹈称臣;率领定国、文秀等人和三军将士高呼万岁,然后升座,接受定国、文秀等人的祝贺,随即想撰写奏表回复皇帝,但杨畏知等人到了。孙可望大怒,毁掉敕书并放弃封地,于是不上谢表,也不改变“秦”王的封号。初十日(甲子)。大清统帅孔有德派官员携带咨文、书信十多封,前往留守以及焦琏、滇军各位勋镇那里,陈说天命,指点人事,劝诱他们投降。瞿式耜烧掉他的书信,斩杀他的使者后上报。崇祯年间,嘉定举人孙楚阳同瞿式耜交好:瞿式耜推荐他,任命他为蓟辽守备。此前,孔有德同耿仲明、尚可喜都在毛文龙部下;毛文龙被杀后,三人都隶属于孙楚阳部下。孔有德不识字,但脖子像虎一样粗壮、身上有许多刀疤,孙楚阳提拔他作为听用的亲随。孙楚阳升任登莱巡抚,后任巡抚认为孔有德出身行伍,轻视他。孔有德离开后投奔孙楚阳,孙楚阳提拔他为游击。听到边境有警报,孙楚阳派孔有德前往救援。孔有德在途中买酒,同酒家争吵,酒家主人王宦告到县里,县令逮捕孔有德的士卒并鞭打。孔有德大怒,于是杀死知县和王宦,带着全家逃入海中,招呼孙楚阳一同离去;孙楚阳用炮轰击他,孔有德于是逃往朝鲜。朝廷听到叛乱之事,逮捕孙楚阳下狱,判处死刑,瞿式耜也因此被罢官。孔有德归附大清,被封为定南王;又同耿、尚二人一起征讨广东。孔有德经过苏州时,想到孙楚阳因自己牵连被杀,便派使者到嘉定祭奠,并邀请他的儿子出来做官。孙楚阳的孙子某前往辞谢,孔有德出面接见,只设席请他喝了三杯酒,之后便不再陪坐(大概王爵的礼制就是如此);又厚赠金帛送他回去。十三日(丁卯)。皇帝的船经过德庆,镇将安定伯马宝率兵护卫皇驾,军容非常整肃。(马宝是陕西人,也是从贼军中自行脱离来投降的人;很恭敬守礼,喜欢同士大夫交往。) 十四日(戊辰)。韶州陷落。瞿式耜上疏请求斩杀胡执恭;鲁王没有接受。金堡上疏请求杀掉胡执恭,以严正国法。朝廷内部推举太常寺少卿余心度任广西巡抚。原任巡抚鲁可藻长期不离职,瞿式耜弹劾他说:“长期驻在平乐,留恋职位不肯交代职务。而且已经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却每天穿着墨衰办公;只征收钱粮,不处理军政,导致新任巡抚余心度观望不前。”皇帝下旨严厉责备鲁可藻。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因失去李元胤的援助而辞职;鲁王答应了。任命张孝起掌管吏科印信,代替丁时魁。当时李赤心等十三营骄横违法,张孝起上疏弹劾他们的罪行,刚直的声望大为振起;高必正尤其骄横傲慢,张孝起用大义责备他,他最终被震慑而服从。(见《觚剩》。) 二月甲申朔日。高有才占据府谷一年,城中粮食吃尽,也不投降。数千名妇女穿着红衣、盛妆打扮,全都投河而死;高有才也投河自杀。平德到达汾州,听说高有才失败,退兵驻扎紫柏。皇帝到达梧州。从元年到这时,皇帝总共三次到梧州,每次都驻跸水殿。尚书吴贞毓等人联合上疏弹劾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把持朝政、欺骗皇上、徇私行事的罪行。鲁王因为袁彭年有功,免予议处;把金堡等人交付监狱,想判处死刑。大学士严起恒跪在王舟中竭力营救,吴贞毓等人因此都憎恨他;于是请求召回王化澄,并联合攻击严起恒。给事中雷德又弹劾严起恒二十多项罪状,把他比作严嵩;鲁王不高兴,剥夺雷德复的官职。严起恒竭力请求罢职;鲁王挽留不住,他放船最终离去。

贞毓等久欲劾金堡等,畏元胤,不敢发;至是,帝驻梧州、元胤留肇庆、陈邦傅率兵援广州,贞毓遂合礼部郭之奇、兵部程源、万翔、礼科李用楫、户科张孝起、李日炜、吏科朱士鲲、御史朱统■〈金筒〉、王命来、彭佺、陈光胤等十二人合疏参彭年等素号五虎者。龙舟甫驻,即相率请对,极言其罪;有旨:『下锦衣卫狱,敕掌卫事张鸣凤严加鞫问』!阁臣严起恒请对,不得入;跪沙滨申救,不允。先是,有吕尔玙者为马吉翔门下士,冒入台班;堡劾逐之。尔玙亦有疏奉旨;堡驳参云:『臣,何人也!以仁杰之袍、赌昌宗之裘,志士犹为怏怏!顾且肆言无忌也,语甚不伦』。盖是时吉翔得幸于上,时窥太后;堡恶之甚,故有是语。恶堡者,业以是语构于两宫;是日,程源在舟侧扬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袍何在」两语,便该万死』!其声达慈宁舟中(慈宁,帝嫡母王皇太后也)。于是鸣凤奉密旨,必致堡死;故堡受刑独酷。

马吉翔本北金吾起家,恨五虎甚,照厂卫故事严刑勘问;各招赃十五、六万,皆受刑不过,诬服也。拷问时,全副刑具纵送乘落,极尽酷法;堡仅呼「二祖列宗」,丁、蒙、刘则叩头不计,频呼「老爷饶命,万代公侯」而已。向之附五虎得志者,大惧;倾家掩盖,犹惧不免焉。帝三年恭默,言笑无闻;至是,始露声色。

时朝士分吴、楚两局:凡于湖南、广西随驾至、出于督师留守门下者,大半归楚;而反正诸人如耿献忠、曹晔、洪天擢、潘曾炜、毛毓祥、李绮实与楚人气脉不通,吴人结吉翔、邦傅踪迹秘密,不似时魁等招摇人耳目。至于吴璟、施召征皆吴人、晏清楚人,俱浮沉吴、楚间,不得为局中人者也。金堡等既下狱,钱秉镫谓严相公曰:『此辈素攻公者;公宜竭力救之,方得大臣体』!公曰:『是也』!遂竭力申救。攻五虎者指公为虎党,且侧目秉镫矣(「所知录」)。

晋封焦琏宣国公、赵印选开国公、胡一青卫国公、曹志建保(一作永)国公。西粤诸帅丧师失地,朝廷不能问,惟宽假之。万翔请于帝,一概晋封。先是,鲁可藻既为留守劾罢,因附吴、万之党,冒升枢贰;晋封之议,实可藻倡之,欲以结援于诸勋也。识者谓上公之爵,祗以赏败;则百战之将,将何以酬功哉?

初四日(丁亥)

大清兵围广洲。羊城东、南二面距珠江,北城濠外有二里许污田,兵马不可站立。惟西门一带为山麓;成栋在时,复筑两翼附于城外为炮台,水环其下。北兵驻营城北,珠江以南五县钱粮输纳不匮;攻围十阅月,凡三战,卒不得拔。

永明王再召朱天麟;天麟疏言:『年来百尔构争,尽坏实事。昔宋高宗航海,犹有退步;今则何地可退?当奋然自将,文武诸臣尽擐甲冑,臣亦抽峒丁、择土豪、募水手,经略岭北、湖南为六军倡。若徒事票拟,以为主持政本;今政本安在乎』?时大清兵日逼,王不能从;召天麟入直进官而已。

三月甲寅朔

三翊朝鲁王于行在,升兵部左侍郎。王视翊军容甚整,大悦;特擢是官。翊出曰:『吾岂受定西侯钤键者哉』!

永明王改中书科吴霖为给事中。霖,歙人。在中书司告敕着劳已久,辅臣许以清华酬之,为堡等所抑;至是,始受给事。

广西巡抚鲁可藻以丁艰去职;登舟将发,永国公曹志建榷税官刘成玉劫其资。宣国公焦琏闻之怒,即遣兵讨成玉;成玉奔永国军,两国治兵相攻。前行人司瞿其美时在恭城闻之,致书永国曰:『方今天子蒙尘,强敌四逼;惟藉公等固廉、蔺之交,继桓、文之烈!乃忘君父之大仇,修细人之微隙;后世以此为何等举动耶』?志建悟,即杖杀成玉;兵始解。

十一日(甲子)

帝欲宣谕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而难其人;总兵冯耀慷慨请行,帝遣之。至广州,杜永和止之勿往;耀曰:『吾设不往则欺君;吾今惟知君之不可欺,不知敌之不可说也』!永和与诸将饯之于镇江楼;耀年已七十余,须鬓皓然,意气凌厉,引满数十杯,谓诸将曰:『从此出郊一里至越王台,即是天山朔漠。吾老矣,奋三寸之舌宣布天威;但得丁零归命,亦何必苏武生还哉』!绯衣玉带,导鼓吹、旌旗而出。既抵北营,宣敕云:『立转南来之甲,旋为北伐之师;封可喜为北平侯、继茂为靖北侯』。二王大怒;耀厉声诃责,谕以大义。二王亦甚壮之,即命捧缴还说;耀不从。以剑拟之,欣然引领;行刑者欲去其冠,曰:『吾头可断,冠不可去』!以手扶冠,坐而受刃。

十九日(壬申)

大清兵破龙虎关,曹志建战败,阑入恭城、阳朔地方,将入桂林;焦、滇二营皆汹汹。留守发犒金五千两,命兵科吴其靁往营抚谕;而大清兵亦退札衡州,志建遂营于恭城、灌阳。

译吴贞毓等人早就想弹劾金堡等人,只是害怕李元胤,不敢发难;到这时,皇帝驻在梧州,李元胤留守肇庆,陈邦傅率兵援救广州,吴贞毓于是联合礼部郭之奇、兵部程源、万翔、礼科李用楫、户科张孝起、李日炜、吏科朱士鲲、御史朱统■〈金筒〉、王命来、彭佺、陈光胤等十二人,联名上疏参劾素有“五虎”之称的袁彭年等人。龙舟刚停泊,他们就相继请求面见皇帝,极力陈说其罪;皇帝下旨:“交锦衣卫监狱,命掌卫事张鸣凤严加审讯!”阁臣严起恒请求面见皇帝,没有获准进入;便跪在沙滩边申辩营救,也没有获准。此前,有个吕尔玙是马吉翔门下之人,冒充身份进入台班;金堡弹劾并驱逐了他。吕尔玙也有奏疏得到皇帝批示;金堡驳斥参劾说:“我是什么人!拿狄仁杰的袍服、赌昌宗的皮裘相比,志士尚且怏怏不平!却还敢肆意放言而毫无顾忌,言语非常不合体统。”当时马吉翔受到皇帝宠幸,并经常窥伺太后;金堡非常憎恶他,所以说了这番话。憎恨金堡的人,已经用这番话在两宫面前挑拨;这天,程源在船旁大声说:“金堡只凭‘昌宗的宠爱正新,仁杰的袍服在哪里’这两句话,就该万死!” 这番声音传到了慈宁宫的船中。(慈宁是皇帝嫡母王皇太后的称号。)于是张鸣凤奉密旨,一定要把金堡置于死地;所以金堡所受刑罚格外残酷。马吉翔原本从北镇抚司起家,极其痛恨“五虎”,按照厂卫旧例严刑审讯;每个人都招认贪赃十五、六万,但他们都经受不住刑罚,只是被迫诬认。拷问时,整套刑具任意使用,极尽酷刑;金堡只喊“二祖列宗”,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则不停叩头,频频喊着“老爷饶命,万代公侯”罢了。先前依附“五虎”而得志的人,都非常恐惧;即使倾尽家产设法遮掩,仍然害怕不能免祸。皇帝三年间恭敬沉默,听不到谈笑声;到这时,才显露出声色。当时朝廷官员分成吴、楚两派:凡是在湖南、广西随驾到来,或出自督师、留守门下的人,大半归入楚派;而反正归顺的人,如耿献忠、曹晔、洪天擢、潘曾炜、毛毓祥、李绮实等,同楚人的气脉不相通。吴派的人同马吉翔、陈邦傅来往秘密,不像丁时魁等人那样张扬以招人耳目。至于吴璟、施召征都是吴人,晏清是楚人,他们在吴、楚两派之间沉浮,不能算作其中一派的人。金堡等人下狱后,钱秉镫对严相公说:“这些人一向攻击您;您应当竭力救他们,这才符合大臣的体统!”严起恒说:“是这样。”于是竭力上疏营救。攻击“五虎”的人指称严起恒是“虎党”,也开始侧目钱秉镫了。(见《所知录》。) 晋封焦琏为宣国公、赵印选为开国公、胡一青为卫国公、曹志建为保国公(又作永国公)。西粤各位统帅丧失军队、丢失土地,朝廷不能追究,只是宽免他们。万翔向皇帝请求,全部晋封。此前,鲁可藻被留守弹劾罢职后,便依附吴、万一党,冒升为枢密副使;晋封的建议实际上是鲁可藻倡导的,想借此同各位勋臣结援。明白事理的人说,最高公爵只用来奖赏失败,那么百战将领又拿什么来酬答功劳呢?初四日(丁亥)。大清兵围攻广州。羊城东、南两面距离珠江,北城护城濠外有约二里的污泥田,兵马无法站立。只有西门一带是山麓;李成栋在世时,又在城外修筑两翼,作为炮台,下面有水环绕。北兵驻扎在城北,珠江以南五县的钱粮输送从未断绝;围攻历时十个月,共交战三次,最终也没能攻下。永明王再次召朱天麟,朱天麟上疏说:“近年来各种争斗,完全破坏了实际事务。过去宋高宗渡海逃难,尚且还有退路;如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退?应当奋然亲自统率军队,文武诸臣全都披挂铠甲,我也可以抽调峒丁,选拔土豪,招募水手,经营岭北、湖南,为六军倡导。如果只是办理票拟,把它作为主持政务的根本;如今政务的根本又在哪里呢?”当时大清兵日益逼近,鲁王不能听从,只召朱天麟入朝值班并升官而已。三月甲寅朔日。三翊到行在朝见鲁王,升任兵部左侍郎。鲁王看到三翊的军容非常整齐,大为高兴,特意提拔他担任此官。三翊出来说:“我难道要受定西侯的节制吗?” 永明王改任中书科吴霖为给事中。吴霖是歙县人。在中书科掌管诰敕,已经辛劳很久,辅臣答应以清贵显要的职位酬报他,却受到金堡等人的压制;到这时,才担任给事中。广西巡抚鲁可藻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登船将要出发时,永国公曹志建的榷税官刘成玉抢劫了他的财物。宣国公焦琏听说后大怒,立即派兵讨伐刘成玉;刘成玉逃到永国公军中,两国公的军队互相攻打。此前任行人司的瞿其美当时在恭城,听说此事后写信给永国公说:“如今皇帝蒙尘,强敌从四面逼近;只能依靠您二位像廉颇、蔺相如那样牢固交往,继承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现在却忘记君父的大仇,修整小人的微小嫌隙;后世将把这种行为看成什么样的举动呢?”曹志建醒悟后,立即杖杀刘成玉;军队才停止交战。十一日(甲子)。皇帝想向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宣谕,却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为难;总兵冯耀慷慨请求前往,皇帝便派遣他。到广州后,杜永和阻止他不要前往;冯耀说:“我如果不去,就是欺骗君主;我现在只知道君主不可欺骗,不知道敌人不可以说服!”杜永和和各将领在镇江楼为他饯行;冯耀已经七十多岁,须发全白,意气凌厉,连饮数十杯酒,对各将领说:“从这里出城一里到越王台,就是天山朔漠。我老了,奋力运用三寸之舌宣扬天子的威势;只要能使丁零人归顺,又何必像苏武一样活着回来呢!”他穿着绯色官服、佩玉带,在导从、鼓吹、旌旗簇拥下出发。到达北营后,他宣读敕书说:“立即把南来的铠甲转为北伐的军队;封尚可喜为北平侯、耿继茂为靖北侯。”二王大怒;冯耀厉声斥责,用大义晓谕他们。二王也很敬重他的壮烈,立即命人捧着敕书返回说明;冯耀不听。二王用剑指着他,他欣然伸长脖子;行刑的人想摘下他的帽子,他说:“我的头可以砍断,帽子不能摘!”便用手扶住帽子,坐着接受刀刃。十九日(壬申)。大清兵攻破龙虎关,曹志建战败,逃入恭城、阳朔一带,将要进入桂林;焦琏、滇军两营都人心汹汹。留守发放五千两犒赏金,命兵科吴其靁前往军营抚慰晓谕;而大清兵也退回驻札衡州,曹志建于是驻军恭城、灌阳。

焦兵、曹兵以刘成玉之故,各立门户如水火。猺獞以何图复之故,恨志建刺骨;而大清兵即借猺獞之力以攻曹破关、袭平乐,尚疑为焦兵也。

夏四月甲申朔

督师瞿式耜疏论救丁时魁等。

式耜疏言:『中兴之初,宜保元气,不可滥刑』。时陈邦傅方拥兵入朝,帝敕邦傅暂驻兵三水,防北兵西突。式耜再上疏,辨五人罪;且云:『就使其罪状一如疏中所指,处分岂无时日;而汲汲于仓皇移跸之顷?又且不先、不后,恰当邦傅到梧之日;能无「我虽不杀伯仁」之疑乎』?

辅臣何吾驺辇饷至行在,罗成耀邀劫之。

初五日(戊子)

帝复起王化澄入直。初,吴贞毓等以阁臣严起恒数为丁时魁等所指摘,意其必乘此下石,不料其反力为申救。江西王化澄素贪庸,比王坤、马吉翔夤缘入阁。戊子李成栋迎驾,自南宁东来;命化澄留南宁扈三宫,特赐手敕以便宜行事。化澄因卖官鬻爵,帝颇闻之。既至行在入直,屡被堡参劾丑诋;帝亦厌其所为,因请假注籍,久之不召。贞毓等思起用化澄以排起恒,必杀五人而后已;遂合流请起化澄入直。

五月癸丑朔

金堡、丁时魁并谪戍,刘湘客、蒙正发赎配追赃。

帝知堡无死法,与时魁俱谪戌金齿卫;湘客、正法赎徒追赃,彭年以反正功免议。瞿式耜再上疏曰:『诏狱追赃,乃熹庙时魏忠贤弄权,锻练杨、左者;胡可祖而行之』?帝颁敕布四人罪状。式耜知敕出忌者之手、非帝意,卦还之;谓『法者,天下之至公也;不可以蜚语弹章,横加考按,开天下之疑。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臣在政府,若不言,恐失远人望,其何辞于后世』!疏凡七上,不听;而马吉翔与贞毓等并恨式耜,思中伤之。

陈邦傅遣兵入卫,高必正入觐,与相仇杀。

十三日(乙丑)

高必正入觐,吴贞毓欲籍其力以倾严起恒;言『朝事坏于五虎,主之者起恒也。公入见,请除君侧奸,数言决矣』!必正许之。有为起恒解者,谓必正曰:『五虎攻严公,严公反力救五虎;此长者,奈何为奸』?必正见王,乃力言起恒可任;请手敕邀与俱还。

贞毓因邦傅远驻三水,外无大援,欲排起恒,恐帝不听。闻忠贞营高必正、党守素带兵五千人入观,大喜;于五月十三日倾朝郊迎四十里外,牛酒犒师,郧国大悦。贞毓等极言五虎、起恒之罪:『公但入见,请除君侧奸;不过数语而决,公功在社稷矣』!高颔之。起恒闻其谋,即注籍移舟去;五人皆惴惴待命。到梧之次日,请对水殿;必正意中变,见帝言:『阁臣严起恒宜专委任,金堡等处分过当』!化澄、贞毓等皆大失望。越二日,复召对;李元胤自肇庆至,同对。慈宁皇太后垂帘,帝东向坐;元胤奏事毕,忽伏地请死曰:『金堡等非臣私人,有罪何不处分于端州;必俟到此地处分,是以臣与堡等为党也?向以封疆事急,不敢请罪;今事稍定,请正臣罪』!帝慰勉之曰:『卿极忠孝,朕岂疑卿』!元胤曰:『皇上既不疑臣,何以处四臣之故赐臣敕书,令臣安心办事』?皇太后曰:『卿莫认金堡等是好人!卿如此忠义,他却谤卿谋反』!元胤曰:『说臣谋反,还是本、还是面奏,还是传言』?帝不答。必正曰:『皇上重处堡等,亦是;但许堡等之人看来不如堡等,处堡等之后也不见有胜于堡等之事』!复面质化澄徇私植党;化澄窘急,申诉不能成语,帝为解释之。科臣张孝起、李用楫与御史廖应亨互相纠讦,皇太后语帝:『传谕中书科:以后科道本章,不许封进』!帝曰:『科道是言官,以言为职;若本章不许卦进,是绝言路也。但令有言军国大事,许非时进;其余是非,本章不许擅封可耳』。对罢,帝忽问群臣曰:『金堡毕竟是君子、是小人』?再问,无有对者;遂罢朝。次日,词臣钱秉镫上疏,言『臣昨侍班次,闻皇上再问「金堡为君子、为小人」?恶堡者皆在列,无有对者;则良心难昧、天理难欺,堡之不为小人可知!且堡受刑特重,左腿已折;仅相随一仆,复堕水死。今远戌金齿,以孑然残废之身、■〈▯敝〉■〈▯辟〉于蛮荒绝域之外,去必不到、到亦必死;虽名生之,犹杀之也。伏乞量改近边,以全堡命』!得旨:『改清浪卫』。必正以百金为堡药资,不受;马宝亦自德庆来朝,亲为洗创,堡竟不死。起恒仍留用,化澄亦不求退。

译焦琏的军队、曹志建的军队因为刘成玉的事情,各自树立门户,关系如同水火。猺獞人因为何图被杀的缘故,对曹志建恨之入骨;大清兵便借助猺獞人的力量攻打曹军、攻破关隘、袭击平乐,曹志建还怀疑是焦琏的军队所为。夏四月甲申朔日。督师瞿式耜上疏议论营救丁时魁等人。瞿式耜上疏说:“中兴之初,应当保全元气,不可滥施刑罚。”当时陈邦傅正率兵入朝,皇帝命令陈邦傅暂时驻兵三水,防备北兵向西突进。瞿式耜再次上疏,辨明五人的罪行;又说:“即使他们的罪状完全如奏疏中所指,处分难道没有合适的时间吗?为什么偏偏急迫地在仓皇迁移行驾之际处理?而且不早不晚,恰好在陈邦傅抵达梧州的日子;能不让人产生‘即使不是我亲手杀死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疑问吗?” 辅臣何吾驺押送军饷到行在,罗成耀拦截并抢劫了他。初五日(戊子)。皇帝重新起用王化澄入内阁值班。起初,吴贞毓等人因为阁臣严起恒多次被丁时魁等人指摘,以为他一定会趁机落井下石,没想到他反而竭力为他们申辩营救。江西人王化澄一向贪婪庸碌,依附王坤、马吉翔而进入内阁。戊子年李成栋迎接皇帝,从南宁向东而来;皇帝命王化澄留在南宁护卫三宫,特赐手敕让他便宜行事。王化澄因此卖官鬻爵,皇帝也颇听到了这些事。王化澄到行在入阁值班后,多次被金堡弹劾丑诋;皇帝也厌恶他的所作所为,于是王化澄请求告假、注籍,长久没有被召回。吴贞毓等人想起用王化澄来排挤严起恒,认为一定要杀掉五人之后才罢休;于是联合上奏请求起用王化澄入阁值班。五月癸丑朔日。金堡、丁时魁一同被贬谪戍边,刘湘客、蒙正发以赎罪方式发配,并追缴赃款。皇帝知道堡没有死罪,便与时魁一同贬谪戍守金齿卫;湘客、正法以赎刑徒的方式追缴赃物,彭年因复正之功免于议罪。瞿式耜再次上疏说:“诏狱追赃,是熹宗时魏忠贤专权、罗织陷害杨涟、左光斗的做法,怎么可以奉为祖制来实行呢?”皇帝颁发敕书,公布四人的罪状。式耜知道敕书出自忌恨他们的人之手,并非皇帝本意,便把敕书退还,说:“法律,是天下最公正的东西;不可以凭流言和弹劾奏章,横加审讯追究,给天下人留下疑惑。况且这四人获罪,各有前因后果;臣身在政府,如果不说话,恐怕会失去远近人心的期望,将来凭什么向后世交代!”这样的奏疏一共上了七次,皇帝都不听;而马吉翔与贞毓等人也都怨恨式耜,想要中伤他。陈邦傅派兵进入卫所,高必正入朝觐见,双方互相仇杀。十三日(乙丑) 高必正入朝觐见,吴贞毓想借助他的力量来扳倒严起恒,说:“朝廷的事情坏在五虎身上,主持这件事的就是起恒。您入宫见皇上,请求除掉皇帝身边的奸臣,只要说几句话就能决定了!”必正答应了。有人替起恒辩解,对必正说:“五虎攻击严公,严公反而竭力救护五虎;这是长者的行为,怎么能说他是奸臣呢?”必正见到永明王后,便竭力称说起恒可以任用,请求皇帝亲自下敕召起恒与他一同回来。贞毓因为邦傅长期驻扎在三水,外面没有强援,想排挤起恒,又担心皇帝不听。听说忠贞营的高必正、党守素带领五千人进入梧州,大为高兴;五月十三日,满朝官员到郊外四十里迎接,备牛肉和酒慰劳军队,郧国公非常高兴。贞毓等人极力陈说五虎和起恒的罪过:“您只要入宫见皇上,请求除掉皇帝身边的奸臣;不过几句话就能决定,您的功劳就在社稷了!”高必正点头答应。起恒听到他们的谋划,立即登记上船离开;五虎等人都惶恐不安地等待处置。到了梧州的第二天,皇帝在水殿召见群臣;必正的想法中途改变,见到皇帝后说:“阁臣严起恒应该专任重用,金堡等人的处分过重了!”化澄、贞毓等人都非常失望。过了两天,皇帝再次召见群臣对答;李元胤从肇庆赶到,与他们一同应对。慈宁皇太后垂帘听政,皇帝面向东坐着;元胤奏事完毕,忽然伏地请求处死自己,说:“金堡等人不是臣的私人,有罪为什么不在端州处分他们;一定要等到这里才处分,难道是把臣和金堡等人看作同党吗?先前因为边疆战事紧急,不敢请求治罪;如今事情稍稍安定,请求定臣的罪!”皇帝安慰勉励他说:“卿极其忠孝,朕难道会怀疑你吗?”元胤说:“皇上既然不怀疑臣,为什么在处置四位大臣的缘故下赐给臣敕书,命臣安心办事?” 皇太后说:“卿不要以为金堡等人是好人!卿这样忠义,他们却诬告卿谋反!”元胤说:“说臣谋反,究竟是写在奏本里,还是当面奏告,还是传闻?”皇帝没有回答。必正说:“皇上重重处置金堡等人,也有道理;但是那些称许金堡等人的人看来还不如金堡等人,处置金堡等人以后,也没有看到他们做出胜过金堡等人的事情!”又当面责问化澄徇私结党;化澄窘迫急切,申诉时连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皇帝替他解释。科臣张孝起、李用楫与御史廖应亨互相弹劾攻击,皇太后对皇帝说:“传谕中书科:以后科道官的奏章,不许封送进来!”皇帝说:“科道官是言官,以进言为职责;如果不许他们封送奏章,就是断绝言路了。只要是关于军国大事的言论,允许不按常期进奏;其余的是非之事,不许奏章擅自封送就可以了。”应对结束后,皇帝忽然问群臣:“金堡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又问了一遍,没有人回答;于是退朝。第二天,词臣钱秉镫上疏说:“臣昨天侍立朝班时,听到皇上再问‘金堡是君子还是小人’。厌恶金堡的人都在朝班中,却没有人回答;可见良心难以蒙蔽,天理难以欺骗,金堡不是小人是可以知道的!况且金堡所受的刑罚特别重,左腿已经折断;仅有一个仆人相随,这个仆人又掉进水里淹死了。如今远戍金齿,以孤单残废的身体,跋涉在蛮荒极远的地区之外,去了必定到不了,到达了也必定会死;虽然名义上是让他活着,实际上等于杀了他。伏乞酌情改派到近边地区,以保全金堡的性命!”皇帝下旨:“改戍清浪卫。”高必正拿出一百金作为金堡的药资,金堡不接受;马宝也从德庆来朝,亲自为他清洗伤口,金堡最终没有死。起恒仍然留任,化澄也没有请求退职。

「所知录」云:高必正与戎政侍郎刘远生同乡,召筹之辰,过远生舟饭;湘客为还生之弟,与彭年联舟,强出与见。高厉色责之,意甚不善。而予适至,高询知为词员,揖坐。高固贼帅,然为人聪慧,善谈吐。坐定,向远生言严公过,袖出掌科雷德复疏参起恒二十四大罪,目为严贼;付远生读与听讫,变色曰:『此疏太过。但举朝人皆说此人不好,想应不是好人』。予以知其不喜揭中称贼也。因问曰:『公见过朝中几人』?高曰:『恐见过一半,无人说他好者』!予叹曰:『为要说他不好,故来见公耳。朝班人甚多;若某等不要说他不好,便不来见公矣!且说严公不好者,为其救五虎也』。因指彭年、湘客笑曰:『此两虎现在。去岁此时,五虎攻严公,无所不至;若是别人,趁此下石报仇,亦不为过。严公不害他,反去救他;据公看来,好人乎?是歹人乎』?高悟曰:『君言是也。然如孔夫子,也就没有人参他了』。予曰:『孔夫子专有人参,到齐国被晏子参、到楚国被子西参』;历举伐檀削迹、困陈蔡事。高喜曰:『孔夫子亦有人参』!遂起候对。到班次,先与诸人大辨,尽反前说。远生使人窃听;云『听不清楚,但听讲孔夫子常被人参』。远生笑曰:『语投机矣』!及入对,悉如予言。于是,郊迎诸公大失所望。严公闻之,亦不知局之何以顿翻也。次日,严公移舟平浪,两勋用小舟追及之;予后至,笑曰:『往时萧何追韩信,今见韩信追萧何耶』!高大笑,携手还朝。不数日,再对;对罢,予遂上疏,得旨:『堡改戍』。此疏一出,不惟攻堡者大恨,与堡同难者亦忿忿;问『何以独称堡非小人』也。

广州城守甚急,总兵吴文献以舟师守东、南门,北兵不敢近。张月、李建捷等屡出城战,多有斩获;非时捷闻,行在是以少安。

改戍金堡清浪卫、丁时魁靖州卫。时湖广已为大清所有,赴戍无地。堡具呈瞿留守,留守代为报明;有旨:『就近收管;俟烽烟稍息,即令该地方官转解』。吏科朱士鲲封还前旨。堡作「赴卫遵例说」曰:『堡伏读「大明会典」,如同戍丁时魁所编靖州卫,楚地也;堡所编清浪卫,亦楚地也。自增设贵州省以通云南孔道,始割四卫以益黔地;而卫所官军,仍辖于湖广都司。前府佥解公文既遵典例行湖广都司矣,不知何地是朝廷之湖广、何人是朝廷之湖广都司也!堡与时魁则在此矣。谚曰:「小儿尚未有母」;此典例所不载也。使堡奉典例以往湖广,湖广皆敌;敌惟不奉典例而敢于据我之两京,又欲窥我之两粤也。堡奉典例而往,曰:「我大明之军也,当赴大明之卫」;敌其遵之乎?持帖饮酒登堂而无主人,此典例所不载也。且非独此也,敌不遵我之典例,且欲我遵敌之典例矣!堡自乙酉倡义弃家,今六年矣;当在辰溪,敌折柬招之、堡折柬拒之,其不能如士鲲之迎敌于武、宣也必矣,则必为敌所杀矣!以军罪而得斩罪,非典例也。敌不还我卫地而又戕我卫军,非典例也。敌入中国杀我兵数百万,我未能报;今未常交战争锋,无故而解一卫军赴敌地借敌刀:非典例也。敌杀堡,堡为忠臣:敌不杀堡,堡犹得从梅福、谢翱之流槁于山泽,亦不失为义士。然必不能为朝廷生出一湖广都司,下该卫官取「着伍」回文以销前件;则堡虽为忠臣、义士,亦与例不合也!如何哉?如何哉?然则留守之报明,所以存典例也。堡,罪人也;何敢以此为留守累。惟旦夕恢复,以为堡奉行典例之地。幸而有卫,则庙堂战守之灵也;不幸而无卫,则非堡之罪也。譬之排场者,有生、旦、净、丑而后可也。有之而无戏场,不可也。堡则孤军,犹之独脚色也。官旗,戏班也;卫所地方,戏场也:今无一焉,且不可出戏房也。姑以此,发当事诸公一笑!莫谓六垣无人,又有力争典例如士鲲者』。

六月癸未朔

文安之谒永明王于梧州。安之,夷陵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中,历官祭酒。素敦雅操,淡于宦情;遭国变,绝意用世。福王召为詹事,唐王召为礼部尚书;安之方转侧兵戈间,皆不赴。永明王以瞿式耜荐,与王锡衮并拜东阁大学士;亦不赴。至是,见国势愈危,慨然思起扶之,乃就职。时严起恒为首辅,王化澄、朱天麟次之;起恒让安之而自处其下。

潮州人黄海、周全斌导郑成功入潮州,败大清兵于潮阳。师还,遂入两岛。两岛向为郑彩、郑联所据,成功师抵厦门,联方醉卧万石岩;报至,不得通。诘朝酒醒,出见;成功笑曰:『兄能以一军见假乎』?联未及对,诸执锐者前矣,遽麾军过联舡;兵士皆詟服莫敢动,遂并联军。彩率所部遁于南中。初,成功将至,彩议全军出避,联不从;又不设备,故及。成功既入两岛,军势益张,海寇皆属之。

译《所知录》说:高必正与戎政侍郎刘远生是同乡,召集谋划的那天,经过远生的船,便到船上吃饭;湘客是远生的弟弟,与彭年同船,强行出来相见。高必正严厉地责备他们,态度很不好。恰好我到了,高必正询问知道我是词臣,便作揖请我入座。高必正本是贼军的统帅,但为人聪明,善于谈吐。坐定以后,他向远生说严公的过失,从袖中拿出掌科雷德复弹劾起恒二十四条大罪的奏疏,把起恒称作严贼;交给远生读,等他听完后变了脸色,说:“这篇奏疏太过分了。但满朝人都说这个人不好,想来他应该不是好人。”我因此知道,他是不喜欢奏疏中揭露、称严起恒为贼的说法。于是问他:“您见过朝廷中多少人?”高必正说:“恐怕见过一半,没有一个人说他好!”我叹息说:“他们正是因为要说他不好,所以才来见您。朝班中的人很多;如果我们这些人不想说他不好,就不会来见您了!况且说严公不好,是因为他曾救护五虎。”于是指着彭年、湘客笑着说:“这两只虎现在就在这里。去年这个时候,五虎攻击严公,无所不用其极;如果换作别人,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报仇,也不算过分。严公不但没有害他们,反而去救他们;依您看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高必正醒悟说:“您说得对。不过像孔夫子那样的人,也就没有人参劾他了。”我说:“孔夫子专门有人参劾,他到齐国被晏子参劾,到楚国被子西参劾。”我又逐一举说《伐檀》、削迹以及困于陈蔡等事。高必正高兴地说:“孔夫子也有人参劾!”于是起身等候召见。到了朝班次序处,他先同众人进行大辩论,把先前的说法全都反过来。远生派人偷偷旁听;那人说:“听不清楚,只听见在讲孔夫子常常被人参劾。”远生笑着说:“话说到机缘上了!”等到入宫应对时,果然全都像我说的那样。因此,郊外迎接的各位大臣大失所望。严公听说后,也不知道局面为什么突然完全反转。第二天,严公移船到平浪,两位勋臣用小船追上他;我后来赶到,笑着说:“从前有萧何追赶韩信,今天难道看见韩信追赶萧何了吗?”高必正大笑,拉着我的手一同回朝。没过几天,再次入宫应对;应对结束后,我便上疏,皇帝下旨:“金堡改派戍守。”这篇奏疏一出,不仅攻击金堡的人非常怨恨,和金堡一同受难的人也愤愤不平,都问:“为什么单单说金堡不是小人?” 广州城的守卫形势十分紧急,总兵吴文献率水师守住东门、南门,北方军队不敢靠近。张月、李建捷等人多次出城交战,斩获很多;捷报不断传来,行在因此稍稍安定。改派金堡戍守清浪卫,丁时魁戍守靖州卫。当时湖广已经被大清占有,前往戍守没有地方可去。金堡写呈文给瞿留守,留守代他上报;皇帝下旨:“就近收管;等烽烟稍稍平息后,立即命所属地方官转送。”吏科朱士鲲把前一道旨意封还。金堡作《赴卫遵例说》说:“金堡恭敬地读《大明会典》,像与我一同戍守、被编入靖州卫的丁时魁一样,靖州卫属于楚地;金堡被编入的清浪卫,也属于楚地。自从增设贵州省,以打通通往云南的孔道,才开始割取四卫来增益贵州地区;但卫所的官军,仍然归湖广都司管辖。前府佥解公文既然依照典例发往湖广都司,我却不知道哪里是朝廷所属的湖广,什么人是朝廷所属的湖广都司!金堡和时魁如今就在这里。俗话说:‘小孩子还没有母亲。’这样的情况,是典例所没有记载的。假如金堡奉行典例前往湖广,而湖广全都成了敌境;敌人只是不奉行典例,便敢于占据我大明的两京,又想窥伺我大明的两粤。金堡奉行典例前往,说:‘我是大明的军人,应当前往大明的卫所。’敌人难道会遵守这套说法吗?拿着文书去喝酒登堂,却没有主人接待,这也是典例所没有记载的。而且不只是这一点,敌人不遵守我们的典例,还想让我们遵守敌人的典例!金堡自乙酉年起兵倡义、抛弃家产,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当时在辰溪,敌人写信招降他,他写信拒绝,必然不会像士鲲那样在武、宣迎接敌人,那么就一定会被敌人杀死!因军罪而得到斩罪,这不是典例。敌人不归还我们的卫地,又杀害我们的卫军,这不是典例。敌人进入中国,杀害我军数百万人,我们还没能报仇;如今从来没有交战交锋,却无缘无故把一个卫所的军队解送到敌境,借敌人的刀杀人,这不是典例。敌人如果杀死金堡,金堡就是忠臣;敌人如果不杀金堡,金堡还可以像梅福、谢翱一类的人那样隐居山泽而死,也不失为义士。但朝廷必定不能凭空产生一个湖广都司,再由该卫的官员取来写有‘着伍’的回文,以销结前面的公文;这样,金堡即使是忠臣、义士,也仍然与成例不合!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既然如此,留守上报说明情况,是为了保存典例。金堡是罪人,哪里敢拿这件事来连累留守。只希望早晚能够复兴,以便让金堡有奉行典例的地方。幸运而有卫所,那是朝廷战守有方的结果;不幸而没有卫所,也不是金堡的罪过。譬如演戏,必须有生、旦、净、丑各类角色才行。有了角色却没有戏场,也不行。金堡就是孤军,好比只有一个角色。官旗是戏班,卫所地方是戏场;如今这些一样也没有,连戏房都不能走出去。姑且把这些话说出来,让负责此事的各位大臣一笑!不要说六部无人,还有像士鲲这样竭力争论典例的人。” 六月癸未朔 文安之在梧州拜见永明王。文安之是夷陵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年间,历任祭酒等官职。他一向重视高尚的操守,对做官很淡泊;遭逢国难后,决意不再出仕。福王召他任詹事,唐王召他任礼部尚书;文安之当时正在兵乱中辗转,都没有赴任。永明王因瞿式耜推荐,与王锡衮一起授任东阁大学士;他也没有赴任。到这时,他看到国势越来越危急,慨然想要出仕扶助国家,于是接受职务。当时严起恒任首辅,王化澄、朱天麟次之;起恒把职位让给文安之,自己处在他的下位。潮州人黄海、周全斌引导郑成功进入潮州,在潮阳击败大清军队。军队返回后,郑成功便进入两岛。两岛先前由郑彩、郑联占据,郑成功的军队抵达厦门时,郑联正在万石岩醉卧;消息传来,却无法送达。第二天早晨酒醒后,郑联出来相见;郑成功笑着说:“兄长能借给我一支军队吗?”郑联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些手持武器的人已经上前,立即指挥军队驶过郑联的船;士兵都惊惧服从,不敢动弹,于是连郑联的军队一并吞并。郑彩率领部下逃往南中。当初郑成功将要到来时,郑彩提议全军出兵避开,郑联没有听从;又没有设防,所以遭到祸患。郑成功进入两岛后,军势更加壮大,海盗都归附了他。

大清吴三桂兵次田庄,平德逆战,大溃;三桂遂进营于绥德无定河口。将屠榆林,以暴风雷而止;平德窜入葭州。

十九日(辛丑)

陈邦傅嗔高必正不附己,潜遣标将袭其老营;必正请援于桂林留守,留守发滇营总兵刘崇贵等驻柳、庆,遥为声援。帝闻之,急敕邦传,谕以和好。

吏科朱士鲲归省,全家为盗所杀。

建昌孔彻元客蔡观光将起兵南昌,迹露,走鄱阳;为巡卒所执,论死。

秋七月壬子朔

文安侯马吉翔请讨孙可望征江王,使者言非「秦王」不敢复命;大学士文安之、严起恒持不可,兵部侍郎杨鼎和助之,且请却所献白金、玉带。会郧国公高必正入朝,召使者言:『本朝无异姓封王之例。我破京师,逼死先帝;滔天大罪,蒙恩宥赦,亦止公爵。尔张氏窃据一隅,罪固减等,封上公足矣;安敢冀王爵!自今当与我同心报国,洗去贼名;毋欺朝廷孱弱,我两家兵马足相当也』!又致书可望,词严义正;使者唯唯退,议遂寝。

可望所遣使至,疏称于某日接敕封臣秦王、于某日接敕封臣平辽王,莫知所从!绝不及原敕所封及诸臣矫诏事,意在必得「秦」也。于是滇使接踵行在,亦时有贡献。贵州总督兵部尚书范矿、匡国公皮熊交章论胡执恭罪,留守瞿式耜请斩执恭并正陈邦傅主使□□。滇使候命日久,马吉翔请于帝,封「澄江」;滇使力陈非「秦」不可,廷议不能决。严起恒、杨鼎和、刘尧珍抗疏力争,钱秉镫语起恒曰:『何不于「秦」上加一字,或「兴秦」、或「定秦」?既不失滇指,要犹是草泽王号耳』。起恒然之。方欲奏闻,而高必正入朝,召滇使至舟次,责以大义;随致书可望峻拒之,乃止。

张孝起与廷臣共排去刘湘客等,遂为其党所疾;高必正尤恶之,怒骂于朝。王为解,乃已。

潘骏观升铨部见朝,尚无官帽,以便服行礼;时有「方巾片片潘双鹤」之口号。未几,夺职。

十七日(戊辰)

晋杜永和爵豫国公,封李元胤弟建捷安肃伯。时广州被围,调浔帅陈邦傅及忠贞帅高必正往援。邦傅故与李元胤有隙,意在修怨;又恨高必正等散处宾、横,屡扰其境,阴令副将姚春登等连结土司袭之。会李来亨等调兵土司,遂相仇杀;必正怒而归。邦傅驻清远、马吉翔驻三水,俱不敢进。帝以永和城守久、连捷力战有功,故晋封。

李元胤守肇庆,忠贞裨将刘国昌与高必正相失。清入肇庆,元胤堵御之,受约束而去;肇庆乃安。

罗成耀逃至肇庆;元胤数其弃城罪,称诏斩之。

鲁王兵部左侍郎王翊破新昌,拔虎山。

八月壬午朔

葭州城破,平德复渡黄河。吴三桂遣将追及之,平德与壮士刘通宇砍杀数十人,被执;不屈,俱死之。

孙可望遣刘文秀自云南出四川,大败武大定兵;长驱至嘉定,大败袁韬兵,擒韬。嘉定陷,韬与大定皆降。巡抚李干德以其父死于献贼也,曰:『吾不可以再辱』!驱家人与其弟御史升德俱赴水死。

可望闻展死,将图蜀,乃为展讼冤,使王自奇将兵由川南进,而别遣刘文秀、白文选渡金沙江出黎州,败王祥于乌江河;取曹勋而袭其后,趋嘉定。时袁、武方拒自奇于川南,撤师远救嘉定;自奇尾其后击之,袁、武大败,悉就擒。干德投水死。

十五日(丙申)

严起恒大书「水殿」二字置一牌坊,送入帝舟;再令群臣上表称贺。

皮熊畏孙可望相逼,遣官李之华通好称盟;可望致书曰:『贵爵坐拥貔貅,战则可以摧坚、守则足资保障。独是不肖有司,罔知国本,征派日烦,民生日蹙。黔中多敌兵出入之途,宁无救灾恤邻之念;而疑不榖为假道长发之举?若黔、若滇,总属朝廷;留守、留兵,无非绸缪粮糗。惟欲与行在声息相通,何有一毫私意于其间!若止以一盟了局为燕雀处堂之计,非不榖所望于君侯也』!

九月壬子朔

大清兵攻舟山,鲁王兵部左侍郎王翊中梗;大清金帅自奉化入、田帅自余姚入,会师大兰山,账房三十余里,游骑四出,以搜伏听者。王翊避入于海;冯京第以病不能行,匿鹤顶山,为其降将所执以献,被害于宁城。

时周瑞、周崔芝楼舡三百余艘分屯温之三盘,以为舟山犄角。亡何,二周有隙,监国使武陵吴明中往解之。明中至三盘,构之益急;瑞遂南依郑彩、崔芝北依阮进。彩与郑成功争中左所,彩大败,泊沙埕;具表请援。崔芝、进既怨瑞,张名振欲结成功欢,反击破彩。

初八日(己未)

刘文秀兵复东,谭弘、谭诣、谭文尽降;李占春、于大海降于大清。

文秀既降三谭,乃遣别将卢名臣下涪州,占春败走;大海在忠州知不能支,引兵出夔入楚,与占春降于大清,文秀遂据蜀。

大清质于大海之母而招之,大海乃归命;改授总兵。

十一日(壬戌)

大清帅马蛟麟袭破恭城、灌阳,曹志建败走。志建自三月屯恭城、灌阳,至是再败。

十八日(己巳)

马进忠败于瓜里,走入武冈山中。

译大清吴三桂的军队驻扎在田庄,平德迎战,大败溃逃;吴三桂于是进军,在绥德无定河口扎营。他准备屠杀榆林,因为暴风雷雨而停止;平德逃入葭州。十九日(辛丑) 陈邦傅恼怒高必正不依附自己,暗中派标将袭击他的老营;必正向桂林留守请求援助,留守派滇营总兵刘崇贵等驻守柳州、庆远,遥相声援。皇帝听说后,急忙下敕给邦傅,命他与必正和好。吏科朱士鲲回乡省亲,全家被盗贼杀死。建昌人孔彻元客居蔡观光处,准备在南昌起兵,事情败露后逃往鄱阳;被巡逻士兵抓获,判处死刑。秋七月壬子朔 文安侯马吉翔请求讨伐孙可望,征召江王;使者说,不封“秦王”就不敢回去复命。大学士文安之、严起恒坚持认为不可,兵部侍郎杨鼎和也帮助他们,并且请求退回所献的白金、玉带。适逢郧国公高必正入朝,召见使者说:“本朝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我攻破京师,逼死先帝,罪大滔天,承蒙恩典赦免,也只封为公爵。你们张氏窃据一隅,罪责固然减轻一等,封为上公也就够了,怎么敢希望得到王爵!从今以后应当与我同心报国,洗去贼人的名声;不要欺负朝廷软弱,我们两家的兵马足以相抗!”又写信给孙可望,言辞严厉而义理正当;使者连连答应退下,这个议论便搁置了。孙可望派来的使者到达后,奏疏中说在某日接到敕书,封自己为秦王;又说在某日接到敕书,封自己为平辽王,令人不知道该听从哪一道敕书!奏疏完全没有提到原敕所封的爵位以及群臣矫诏的事情,意图在于一定要得到“秦”这个封号。于是云南使者接连来到行在,也不时进献贡物。贵州总督、兵部尚书范矿和匡国公皮熊联名上疏论列胡执恭的罪行,留守瞿式耜请求斩杀胡执恭,并追究陈邦傅主使之罪〔此处原文有缺字〕。云南使者等待命令很久,马吉翔请求皇帝封其为“澄江”;云南使者竭力陈说非“秦”不可,朝廷议论不能决定。严起恒、杨鼎和、刘尧珍上抗疏竭力争辩,钱秉镫对起恒说:“为什么不在‘秦’字上加一个字,或叫‘兴秦’,或叫‘定秦’?既不违背云南方面的意图,终究也不过是草泽中的王号罢了。”起恒认为有道理。正要上奏,恰好高必正入朝,便召云南使者到船边,以大义责备他;随后写信给孙可望,严厉拒绝其请求,这件事才停止。张孝起与朝廷大臣一起排挤罢黜刘湘客等人,于是受到刘湘客一党的憎恨;高必正尤其厌恶他,在朝廷上怒骂。永明王出面为他解围,事情才停止。潘骏观升任铨部官员,入朝觐见时还没有官帽,便穿便服行礼;当时有“方巾片片潘双鹤”的讥讽口号。不久,他被夺职。十七日(戊辰) 晋封杜永和为豫国公,封李元胤的弟弟李建捷为安肃伯。当时广州被围,朝廷调浔州统帅陈邦傅和忠贞军统帅高必正前往救援。邦傅过去与李元胤有嫌隙,意在借机报复;又怨恨高必正等人分散驻扎在宾州、横州一带,多次侵扰他的辖境,暗中命副将姚春登等联结土司袭击他们。恰逢李来亨等调动土司军队,于是双方相互仇杀;高必正愤怒地返回。邦傅驻扎在清远,马吉翔驻扎在三水,都不敢前进。皇帝因为杜永和长期守城、李建捷奋力作战有功,所以晋封他们。李元胤守卫肇庆,忠贞军副将刘国昌与高必正失和。清军进入肇庆,元胤堵截抵御,清军受到约束后离去;肇庆于是安定下来。罗成耀逃到肇庆;李元胤列举他弃城的罪行,声称奉诏斩杀他。鲁王兵部左侍郎王翊攻破新昌,夺取虎山。八月壬午朔 葭州城被攻破,平德再次渡过黄河。吴三桂派将领追上他,平德与壮士刘通宇砍杀数十人后被捕;二人不屈服,都被杀死。孙可望派刘文秀从云南出兵四川,大败武大定的军队;长驱直入到嘉定,大败袁韬的军队,擒获袁韬。嘉定陷落后,袁韬和武大定都投降。巡抚李干德因为他的父亲死在献贼手中,说:“我不能再受辱了!”便驱使家人和他的弟弟御史李升德一同投水而死。孙可望听说张献忠死了,便图谋攻取四川,于是替张献忠申诉冤屈,派王自奇领兵从川南进攻;又另派刘文秀、白文选渡过金沙江,从黎州出兵,在乌江河击败王祥;夺取曹勋后从后面袭击,直趋嘉定。当时袁韬、武大定正在川南抵御王自奇,撤军远赴嘉定救援;王自奇尾随其后发动攻击,袁韬、武大定大败,全部被擒。李干德投水而死。十五日(丙申) 严起恒大书“水殿”二字,制成一座牌坊,送入皇帝的船中;又命群臣上表庆贺。皮熊害怕孙可望相逼,派官员李之华前去通好并提出结盟;孙可望写信说:“贵爵坐拥精锐军队,进攻可以摧毁坚固的敌阵,防守足以作为保障。只是有些不肖的官员不懂得国家的根本,征派日益频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困窘。贵州是敌军往来的通道,难道没有救灾恤邻的想法吗?为什么反而怀疑我是假借道路、图谋长期发兵?无论黔、滇,总归都属于朝廷;留守军队、留下兵力,无非是为粮饷作长远安排。只是想与行在互通消息,这中间哪里有一丝私意!如果只想用结盟来草草了事,像燕雀处在堂上却不知将有灾祸,这不是我对君侯的期望。” 九月壬子朔 大清军队攻打舟山,鲁王兵部左侍郎王翊在中梗抵御;大清金帅从奉化进入,田帅从余姚进入,在大兰山会师,营帐绵延三十多里,游骑四处出动,搜查潜伏者和侦听消息的人。王翊退入海中;冯京第因病不能行动,藏在鹤顶山,被他的降将抓获献出,在宁城遇害。当时周瑞、周崔芝的楼船有三百多艘,分别驻扎在温州的三盘,作为舟山的犄角。没过多久,周瑞和周崔芝发生矛盾,监国派武陵人吴明中前去调解。吴明中到了三盘,反而使双方的构怨更加急迫;周瑞于是向南投靠郑彩,周崔芝向北投靠阮进。郑彩与郑成功争夺中左所,郑彩大败,停泊在沙埕,写表请求援助。周崔芝、阮进本来就怨恨周瑞,张名振想与郑成功结好,反而出兵击败了郑彩。初八日(己未) 刘文秀的军队再次向东进发,谭弘、谭诣、谭文全部投降;李占春、于大海投降大清。刘文秀使三谭投降后,便派另一名将领卢名臣攻下涪州,李占春败逃;于大海在忠州,知道自己不能支撑,便带兵出夔门进入楚地,与李占春一起投降大清,刘文秀于是占据四川。大清把于大海的母亲扣作人质来招降他,于大海于是归顺投降;大清改授他为总兵。十一日(壬戌) 大清统帅马蛟麟袭击攻破恭城、灌阳,曹志建败逃。曹志建自三月起驻扎在恭城、灌阳,到这时再次失败。十八日(己巳) 马进忠在瓜里战败,逃入武冈山中。

瞿式耜遣孙昌文见帝,陈说粤西民贫食尽、军情曲折甚悉;阁试,授昌文翰林院简讨。

大清兵破全州,永明王开国公赵印选居桂林、卫国公胡一青守榕江,与宁远伯王永祚皆惧不出兵。

焦琏兵久驻平乐,其大榕江一带皆滇营汛守地。北兵再薄全州,滇帅自全退榕江、自榕江退甘棠渡,每退必曰:『焦兵来桂林袭老营也』!初,东阿任子于元辉督兵桂林,有女许嫁永祚。赵印选闻之,强求焉;遂更嫁印选,由是王、赵成衅。印选又与一青争总统,大哄。一青守榕江,从事独劳;印选居城内守老营,惟酒色是耽,心甚不平:故三帅各有私恨。琏兵在平乐,猝呼不至;故北兵破全州,长驱而入严关,莫有堵御者。

孙可望由云南东袭贵州,皮熊走清浪;追执之,夺其兵。

皮、王两镇交败,可望乘虚踰盘江,陷贵阳,入平越;熊兵再战再败,同郭承汾走乌龙江黑司坡,调习将士。以张先璧拥重兵捍蔽于外,不设备。可望乃假道,先璧使冯双礼从间道执熊及承汾,承汾不食死;熊不屈,可望縻系之。黔中院司道官会请都督白文选入黔,可望下教安定之;遂下平越,收其军。令所属文武呈缴滥札,武职加授总制、参游,文职加授监军、督饷,部卿、佥宪概行裁革。

二十四日(乙亥)

鲁王太傅张名振杀王朝先。初,丁慧生为李长祥牙将,张煌言杀之;人心愤愤,煌言内不自安。朝先为长祥姻家,既杀斌卿,骄矜自大,渐欲吞张、并阮;而长祥又握重兵,煌言心忌之,日谮朝先于名振,谓『朝先本斌卿部将,即图斌卿;此人可与之同卧榻耶』?名振犹豫未决;煌言曰:『斌卿死,虽由上命;其幸舟山,实兄迎驾。斌卿闽人,闽人必疑兄与朝先同谋;万一兴师问罪,兄能敌之否耶』?名振默然。时煌言与名振联宗为兄弟,故称名振兄。煌言又曰:『以愚见,须速杀朝先祭斌卿;声闻于闽中,以为斌卿报仇乃可耳』。名振从之。夜半,帅师围朝先第;朝先单身横刀杀出,无敢阻者。然身被数创,竟死。名振如煌言谋,斩其首以祭斌卿。

冬十月辛巳朔

永明王赠堵胤锡浔国公,谥「文忠」。

钱邦芑「堵文襄公传」云:赠上柱国、中极殿大学士、大傅兼太子太师、镇国公,谥「文襄」;荫一子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

按赠镇国、谥「文襄」,「传」与「史」异。邦芑与胤锡同朝,其撰次必真实可据。

二十九日(己酉)

胡一青、王永祚入桂林分饷,榕江无戍兵;大清兵益深入。

十一月庚戌朔

初二日(辛亥)

大清兵取广州,范承恩降;杜永和奔琼州。

偏将范承恩本淮安皂隶,从李成栋入广。目不识丁,故人以「草包」呼之;派守西外城。十月初十日为帝圣诞,永和会文武官于五层楼拜祝,亦以「草包」呼承恩。承恩以其辱于众中也,恨甚;因潜通于大清帅,决炮台之水,北兵藉薪竟渡。

二十八日,攻西外城;承恩退入里城而炮台陷。至是羊城陷,永和率三司官属航海奔琼州。李建捷突围奔肇庆,陈邦傅亦溃于三水。

广州右卫指挥为马承祖与子宗保、宗仁战死。

都司崔应龙入文庙自缢死(应龙,燕人)。

游击将军郭瑶冠带坐庭酌酒,以待北兵入;奋骂被杀。

昭勇将军施辉然,字儒弘,番禺人,广东全卫世袭指挥;分守西城。巷战,死;家中男妇千余人从死。子祚基才五岁,亦死;从子廷基被俘,不屈死。

总兵苏文光潜兵小舟作农装,往来慕德里巡司,谋袭北兵;北兵遣数骑诱之,文光弃舟追骑。遇大兵,父子同战死。

耿继茂、尚可喜兵入广州,屠戮甚惨;城内居民,几无噍类。其奔出者,急不得渡,挤溺复不可胜计。僧修真募役购薪,聚之于东门隙地焚之,累骸成阜;即于其旁坎地瘗之,名曰「共冢」。乱定后,延侣结坛,设伊蒲之祭;番禺王孝廉有「祭共冢文」(「觚剩」)。

袁彭年首先投诚,捧犒军银八百两,哭诉『当年迫于李成栋之逆犯,不得已归明;后则着着仍为清朝,此亦可表天日』。因求降级实授道判、运判;耿、尚二王挥出之。

黄士俊、何吾驺、杨邦翰、李贞何、吴以连等投诚恐后;士俊年已八十二矣,有嘲之者云:『君王若问臣年纪,为道今年方剃头』!

初五日(甲寅)

桂林陷,留守瞿式耜、总督张同敞被执。

译瞿式耜派孙昌文拜见皇帝,把粤西百姓贫困、粮食用尽以及军情的复杂曲折详细陈述出来;经内阁考试,授孙昌文为翰林院简讨。大清军队攻破全州,永明王的开国公赵印选住在桂林,卫国公胡一青守卫榕江,他们与宁远伯王永祚都害怕,不肯出兵。焦琏的军队长期驻扎在平乐,大榕江一带都是滇营负责巡逻防守的地方。北方军队再次逼近全州,滇军统帅从全州退到榕江,又从榕江退到甘棠渡,每退一步,必定说:“焦琏的军队来桂林袭击老营了!”当初,东阿人任子在元辉督兵桂林时,有个女儿许配给王永祚。赵印选听说后,强行求娶她;于是改嫁给赵印选,因此王、赵两家结下仇怨。赵印选又与胡一青争夺统帅权,大闹一场。胡一青守在榕江,独自辛劳办事;赵印选住在城内守老营,只沉溺于酒色,心中非常不平,所以三位统帅各自都有私怨。焦琏的军队在平乐,突然召唤却不能赶到;因此北方军队攻破全州,长驱进入严关,没有人能够堵截抵御。孙可望从云南向东袭击贵州,皮熊逃往清浪;孙可望追上并擒获他,夺取了他的军队。皮熊、王两镇交战失败,孙可望乘虚越过盘江,攻陷贵阳,进入平越;皮熊的军队再次交战再次失败,他与郭承汾一同逃到乌龙江黑司坡,调集训练将士。由于张先璧拥兵重守,在外面形成屏障,没有设防。孙可望于是借道通过,张先璧派冯双礼从小路捉拿皮熊和郭承汾,郭承汾绝食而死;皮熊不屈,孙可望把他捆绑拘禁。贵州中部的院、司、道官员共同请求都督白文选进入贵州,孙可望发布教令安定他们;于是攻下平越,收编其军队。命所属文武官员呈交并缴回滥发的札文,武职加授总制、参游等职,文职加授监军、督饷等职,部卿、佥宪一概裁撤革除。二十四日(乙亥) 鲁王太傅张名振杀死王朝先。当初,丁慧生是李长祥的牙将,张煌言杀了他;人心愤愤不平,张煌言内心也不安。王朝先是李长祥的姻亲,杀死斌卿后,骄傲自大,逐渐想吞并张氏、兼并阮氏;李长祥又掌握重兵,张煌言心中忌惮他,天天在张名振面前诬陷王朝先,说:“朝先原是斌卿的部将,后来竟图谋斌卿;这样的人,能和他同睡一张床吗?”张名振犹豫不决。张煌言说:“斌卿虽然是奉上命而死,但他能够保全舟山,实在是因为兄长迎接监国。斌卿是福建人,福建人一定怀疑兄长与朝先同谋;万一他们发兵问罪,兄长能抵挡吗?”张名振默然不语。当时张煌言与张名振同宗结为兄弟,所以称张名振为兄长。张煌言又说:“依我的愚见,必须赶快杀死朝先来祭奠斌卿,并把消息传到闽中,使人认为这是替斌卿报仇,才可以。”张名振听从了他。半夜,张名振率军包围王朝先的住宅;王朝先独自横刀杀出,没有人敢阻挡他。但他身上中了几处创伤,最终还是死了。张名振按照张煌言的谋划,斩下他的头来祭奠斌卿。冬十月辛巳朔 永明王追赠堵胤锡为浔国公,谥号“文忠”。钱邦芑《堵文襄公传》说:追赠上柱国、中极殿大学士、太傅兼太子太师、镇国公,谥号“文襄”;荫封一个儿子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按:追赠镇国公、谥号“文襄”,《传》和《史》的记载不同。钱邦芑与堵胤锡同朝为官,他编撰的记载一定真实而可以凭据。二十九日(己酉) 胡一青、王永祚进入桂林分发粮饷,榕江没有戍守士兵;大清军队更加深入。十一月庚戌朔 初二日(辛亥) 大清军队攻取广州,范承恩投降;杜永和逃往琼州。偏将范承恩原本是淮安的皂隶,跟随李成栋进入广东。他一个字也不认识,所以人们称他为“草包”;他被派去守卫西外城。十月初十日是皇帝的圣诞,杜永和会合文武官员在五层楼拜祝,也称范承恩为“草包”。范承恩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受辱,十分怨恨;于是暗中与大清统帅联系,决开炮台的水道,北方军队借助柴薪搭桥渡过。二十八日,大清军队攻打西外城;范承恩退入内城,炮台陷落。到这时广州城陷落,杜永和率三司官员和属员乘船渡海逃往琼州。李建捷突围逃往肇庆,陈邦傅也在三水溃败。广州右卫指挥马承祖与他的儿子宗保、宗仁战死。都司崔应龙进入文庙上吊而死(崔应龙是燕地人)。游击将军郭瑶穿戴官服坐在庭院中饮酒,等待北方军队进入;他奋力辱骂敌军,被杀死。昭勇将军施辉然,字儒弘,番禺人,是广东全卫世袭指挥;他分守西城。巷战中,他战死;家中男妇一千多人也跟着赴死。他的儿子祚基才五岁,也死了;侄子廷基被俘后不屈而死。总兵苏文光带着少数士兵,乘小船穿农民服装,往来于慕德里巡司之间,谋划袭击北方军队;北方军队派几名骑兵引诱他,苏文光弃船追赶骑兵。遇到大军后,他与父亲、儿子一同战死。耿继茂、尚可喜的军队进入广州,屠杀极其惨烈;城内居民几乎没有活着的人。那些逃出城的人来不及渡水,拥挤淹死的也数不胜数。僧人修真募集人力购买柴薪,把尸体集中到东门空地焚烧,累积尸骨成丘;就在旁边挖坑埋葬,称为“共冢”。战乱平定后,请来同道结坛,设置伊蒲之祭;番禺王孝廉作有《祭共冢文》(见《觚剩》)。袁彭年首先投降,捧出犒军银八百两,哭诉说:“当年迫于李成栋这个叛逆罪犯,不得已归附明朝;后来每一步仍然是为清朝办事,这一点也可以让天下知道。”于是请求降级后实授道判、运判,耿继茂、尚可喜二王把他赶了出去。黄士俊、何吾驺、杨邦翰、李贞何、吴以连等人争先恐后投降;黄士俊当时已经八十二岁,有人嘲笑他说:“君王如果问我的年纪,就说我今年才剃头!” 初五日(甲寅) 桂林陷落,留守瞿式耜、总督张同敞被捕。

式耜檄赵印选出,不肯行;再趣之,则尽室逃。胡一青及杨国栋、蒲缨、马养麟亦逃去,王永祚迎降。城中无一兵,式耜端坐府中,家人亦散;步将戚良勋请式耜上马速行,式耜坚不听,叱退之。俄,总督张同敞自灵川至,式耜曰:『我为留守,当死此。子无城守责,盍去诸』!同敞正色曰:『昔人耻独为君子,公顾不许我同敞共死乎』?式耜喜,乃相对饮酒,一老兵侍。召中军徐高,付以敕印;嘱驰送王。是夕,两人秉烛危坐。黎明,数骑至,式耜曰:『吾两人待死久矣』!遂与偕行。至则踞坐于地,谕之降,不听;令为僧,亦不从。幽于民舍,两人日赋诗倡和,得百余首。

光禄少卿汪皞投水死。

十月二十九日,胡一青、王永祚俱入城分饷,榕江一带尽为空壁。初五日辰刻,兴安塘报至,知严关诸塘于初四日尽扫;留守檄诸将为城守计,俱已逃窜。致远将军戚良勋邀式耜速出,再为后图;式耜曰:『我去,不过多活几日。自古至今,谁不死者!但须死得明白耳』。张同敞自灵川回,闻知城中止留守在,遂泅水过江,直入府中;曰:『事迫矣!奈何』?留守曰:『皇上以留守命我,我与城存亡。自丁亥三月桂林濒破,已拚一死:今得死所矣,夫复何言』!两人张灯饮酒达旦。有数骑腰刀、挟弓矢执二人;留守曰:『我两人坐待一夕矣,无庸执』!遂与偕行。至靖江王府后门,见大清帅孔有德;有德见二人至,蹲踞于地,举手曰:『谁是瞿阁部先生』?式耜曰:『某是也。城既破,惟求一死耳』!有德霁色慰之曰:『吾在湖南,已知有留守在城中;吾至此,即知有两公不怕死,不去。吾断不杀忠臣,何必求死!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阁部无自苦!我掌兵马、阁部掌钱粮,一如在前朝可耳』。式耜曰:『我天朝大臣,为皇上供职,岂为汝供职耶』!有德曰:『我居王位,于阁部亦非轻』。式耜曰:『安禄山、朱泚而自以为王,何王之贱也』!有德又曰:『我圣人之裔,势会所迫以至今日;阁部何太执耶』!同敞厉声曰:『尔毋辱先圣!尔不过毛文龙下走耳,乃自以为圣裔耶』?有德怒,叱左右缚之,逼令跪;不屈,折其两臂、伤一目。式耜曰:『是宫詹司马张同敞也;与我同难,应与我同死。乌得辱之』!有德命释其缚,还其衣冠,令坐;式耜曰:『吾中国人,不惯坐,呼椅来』!且曰:『汝何不速杀吾两人!吾两人死,天下事定矣』。有德顾笑,召副将全节护之出,幽于民居,虽异室而声响相达。有德又遣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爌劝谕之,令薙发,不可;令自请为僧,曰:『为僧,即薙发之渐;发短命长,我不为也』!南冠而囚,赋诗倡和,以明厥志(三元、爌,皆式耜里人也)。

靖江王出走,世子及次子俱缢于宫中。

时在桂林者,吴其靁以单骑奔柳州;吴德操被执不受官,尽其橐中装以免;刘远生、湘客隐迹猺洞中,金堡先期已投茅坪为僧。惟丁时魁乞降,即日补广西学道;不数日,死。

桂林当警报沓至,留守吟啸如常;对诸幕客曰:『今冬、明春我与诸君衣锦还乡,且此地那得有忧』!盖公初奉抚粤之命,湖州山中有松仙者授以锦囊数封,谕临危始发之;发则其事与年月日时皆预定也,依其策行之。如擒亨嘉、守桂林、用焦琏诸事,具有成效。是年庚寅,祗余一封,外标「庚寅元旦」;发之有「扶公荣归」四字,公以「荣归」必锦旋也。予忽心动,恶其「扶」字;将为扶榇乎?且仅一封,亦属可疑。公天性和稚,且深信其术;每当危急之际,辄处之泰然。诸将帅亦服公从容镇静,卒以立功。久之,军心益弛、将益骄,多不用命;而公犹以前事自恃,局外者早忧之矣(钱秉镫)。

有德破广西,获式耜;思楚阳旧德,敬礼之。每日问式耜:『老爷梳洗否』?盖讽之薙发以生全之也。如是数十次,式耜不从;且骂曰:『汝乃圣人后裔,反来劝为不义耶』!有德知不可屈,奏杀之。

永明王以张孝起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高、雷、廉、琼四府。

初七日(丙辰)

永明王自梧州奔南宁;陈邦傅在清远飞帆先归,邀劫从官于藤江,杀部郎潘骏观、童英、许王凤等。

帝挽舟梧州城下,闻二省俱陷,梧州适处其中,若合兵而来,则奔窜无路;遂于五鼓发舟,西上南宁。不四、五里,兵弁抢杀遍行。至藤县,分为二队:严起恒、马吉翔等随驾行者,上右江;王化澄等入容县。上右江者未至浔州,兵各溃散,招之不应;入容县者于北流境上,为士冠劫掠一空。

十二日(辛酉)

译瞿式耜发檄文命赵印选出兵,赵印选不肯行动;再次催促他时,他便带着全家逃走。胡一青以及杨国栋、蒲缨、马养麟也逃走了,王永祚迎接投降。城中没有一个士兵,瞿式耜端坐在府中,家人也都散去;步将戚良勋请瞿式耜上马迅速离开,瞿式耜坚决不听,呵斥他退下。不久,总督张同敞从灵川来到,瞿式耜说:“我是留守,应当死在这里。你没有守城的责任,为什么不离开呢?”张同敞神色严肃地说:“古人以独自做君子为可耻,您难道不允许我张同敞和您一同赴死吗?”瞿式耜很高兴,于是两人相对饮酒,只有一个老兵侍候。瞿式耜召来中军徐高,把敕印交给他,嘱咐他骑马送给永明王。当晚,两人点着蜡烛端坐到天亮。黎明时分,几名骑兵来到,瞿式耜说:“我们两个人等死已经很久了!”于是与他们一同前往。到了以后,两人蹲坐在地上,敌人劝他们投降,他们不听;命令他们做和尚,也不服从。两人被关押在民房中,每天作诗唱和,共有一百多首。光禄少卿汪皞投水而死。十月二十九日,胡一青、王永祚都入城分发粮饷,榕江一带完全成了空城。初五日辰时,兴安塘的报告送到,得知严关各塘在初四日已经全部被扫荡;留守发檄文命各将领筹划守城,他们却都已经逃窜。致远将军戚良勋请瞿式耜迅速出城,再图后计;瞿式耜说:“我离开,也不过多活几天。自古以来到现在,谁能不死!只要死得明白就行。”张同敞从灵川回来,听说城中只剩留守一人,便泅水过江,直接进入府中,说:“事情紧迫了!怎么办?”留守说:“皇上任命我为留守,我要与城共存亡。自丁亥三月桂林濒临失守以来,我已经决心一死;如今得到死的地方,还有什么可说的!”两人点灯饮酒直到天亮。有几名骑兵佩刀、带弓箭来抓捕两人;留守说:“我们两个人坐着等待已经一夜了,不必再抓!”于是与他们一同前往。到了靖江王府后门,见到大清统帅孔有德;孔有德见两人到来,蹲坐在地上,举手问:“哪一位是瞿阁部先生?”瞿式耜说:“我就是。城既然已经攻破,只求一死罢了!”孔有德脸色缓和,安慰他说:“我在湖南时,已经知道城中有留守;我到这里后,就知道有两位大人不怕死、不肯离开。我绝不杀忠臣,何必求死!如今人事已经如此,天意也就可以知道了;阁部不要自我折磨!我掌管兵马,阁部掌管钱粮,一切如同前朝那样就可以了。”瞿式耜说:“我是我天朝的大臣,为皇上供职,难道是为你供职吗?”孔有德说:“我身居王位,对阁部来说也不是微不足道的职位。”瞿式耜说:“安禄山、朱泚自以为是王,那是多么卑贱的王!”孔有德又说:“我是圣人的后裔,因为形势和机缘所迫才到了今天,阁部为什么如此固执?”张同敞厉声说:“你不要侮辱先圣!你不过是毛文龙的下属,竟敢自称圣人后裔吗?”孔有德发怒,呵斥左右把他捆起来,逼他下跪;张同敞不屈,孔有德折断他的两只胳膊,打伤他的一只眼睛。瞿式耜说:“这是宫詹司马张同敞,和我一同受难,应当和我一同死,怎么能侮辱他?”孔有德命人解开他的捆绑,归还他的衣冠,让他坐下;瞿式耜说:“我们中国人不习惯蹲坐,叫人拿椅子来!”又说:“你为什么不赶快杀死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人一死,天下的事情就定了。”孔有德回头笑了笑,召来副将全节护送他们出去,把他们关押在民房里。虽然住在不同房间,声音却能互相传到。孔有德又派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爌去劝说他们,命他们剃发,他们不答应;又命他们自己请求出家为僧,他们说:“做和尚,就是剃发的开始;头发短了,性命也长不了,我不做!”他们戴着南冠被囚禁,作诗唱和,以表明自己的志向(王三元、彭爌都是瞿式耜的同乡)。靖江王逃走,世子和次子都在宫中上吊而死。当时在桂林的人,吴其靁单骑逃往柳州;吴德操被捕后不接受官职,拿出囊中全部财物才获免;刘远生、湘客藏身在猺人洞中,金堡此前已经投到茅坪做和尚。只有丁时魁请求投降,当天便补任广西学道;没过几天,就死了。桂林接连收到警报,留守仍像平常一样吟诗长啸;他对各位幕僚说:“今年冬天、明年春天,我将和诸位穿着锦衣还乡,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忧患呢!”原来瞿式耜刚接受巡抚广东的任命时,湖州山中有个名叫松仙的人交给他几封锦囊,嘱咐他到了危急时才打开;打开后,里面所说的事情和年月日时都预先确定了,他便依照其中的策略行事。比如擒获亨嘉、守卫桂林、任用焦琏等事,都取得了成效。这一年是庚寅年,只剩下一封,外面标着“庚寅元旦”;打开后有“扶公荣归”四个字,瞿式耜认为“荣归”一定是穿着锦衣回乡。我忽然心中一动,厌恶其中的“扶”字;难道是扶着灵柩回去吗?而且只剩一封,也很可疑。瞿式耜天性和厚幼稚,又深信这种术数;每当危急时刻,总是处之泰然。各位将帅也佩服他的从容镇静,最终因此建立功业。时间一久,军心越来越松弛,将领越来越骄纵,很多人不听命令;可是瞿式耜仍然倚仗过去的事情自信,局外人早已为此忧虑了(钱秉镫)。孔有德攻破广西,俘获瞿式耜;想到他在楚阳的旧日恩德,便以礼敬重他。每天问瞿式耜:“老爷梳洗了吗?”这是在暗示他剃发,以便保全性命。这样问了几十次,瞿式耜都不答应;并且骂他说:“你既然是圣人的后裔,反而来劝我做不义之事吗?”孔有德知道无法使他屈服,便上奏请求杀死他。永明王任命张孝起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高、雷、廉、琼四府。初七日(丙辰) 永明王从梧州逃往南宁;陈邦傅在清远扬帆先行返回,在藤江拦截并劫持随从官员,杀死部郎潘骏观、童英、许王凤等人。皇帝把船停在梧州城下,听说两省都已经陷落,梧州正处在两省之间,如果敌军合兵而来,就没有逃窜的道路;于是五更时分开船,向西驶往南宁。船行不到四、五里,沿途兵士和军官便抢掠杀人。到了藤县,队伍分成两队:严起恒、马吉翔等随驾同行的人向右江而上;王化澄等人进入容县。向右江而上的队伍还没到浔州,士兵就各自溃散,招呼他们也不回应;进入容县的队伍在北流境内被士冠抢掠一空。十二日(辛酉)

黄毓祺之子晞,初与父亡命,挈妻周氏匿穷山。偶出,为逻者所获,系县狱;手书与周诀。周大惊,自缢;以婢救,得不死。晞会得解,得释。及毓祺死金陵狱,晞再就逮;家赀籍入官,周亦在籍中。当行,投池水中,再吞金屑;俱不死。及佥解,阴挟利刃诣府厅事,自劓喉垂断,血涌仆地;太守大惊,为上其状于按察司,请免逮。司故尝求贿于毓祺不得,心衔之;逮愈急。卒自经死,年二十有八(晞字仔薪,诸生;周氏,无锡人,晞继室也)。后晞坐没入,输旗下为奴。同乡人醵金赎之南归,布衣终老(邵长蘅「青门剩稿」』。

广西既陷,雒容侯龙韬等固守庆远不下。

陈邦傅邀帝于藤江,将劫而挟之以为重。帝舟冲雨而过,邦傅谋不及发;而百官及卤簿之舟在后者尽为所劫,邦傅以帝卤簿陈列营中。帝及三宫易小舟前行。

十六日(乙丑)

帝至浔州。

二十八日(丁丑)

帝至南宁,仍以府署为行宫。时陈邦傅为李定国所驱,不知所之。

马吉翔、李元胤追从后至,从官稍集,饥冻无人色;括行囊并吉翔所献,得四千金散给之。

赵台因陈邦傅强夺其女,遁入土司;闻警迎扈,易大舡兼程入横州,召忠贞营入卫。高必正闻帝将至,即拔营遁入川中。自此,声闻遂绝。敕陈邦傅守御浔、梧,赵印选、胡一青守御柳、庆,亦无应者。惟阁臣严起恒不忍舍去,同马吉翔、庞天寿三人班荆对泣而已。

十二月庚辰朔

按「明大统历」作闰十一月;此书十二月者,从「大清时宪书」也。

初三日(壬午)

王奔南宁,事势益急。遣编修刘茞封孙可望冀王;可望仍不受。杨畏知曰:『「秦」、「冀」等尔,假何如真』!可望不听。李定国等劝可望遣畏知终其事,可望许之。

帝封可望冀王,遣太监夏国祥賷敕宣谕,可望杀之于养利州。再遣司礼监赵进賷敕印往,中途被劫;可望羁进不遣。又遣御史姜尔文入黔、蜀联络诸镇,道经可望营,亦羁留之:盖恐朝使宣扬「秦王」之伪也。

十七日(丙申)

瞿式耜、张同敞被戮。式耜从容肃衣冠,南面拜讫,就刑。同敞颜色不变;既死,尸直立,首堕跃而前者三,人皆辟易。

按「明史」「瞿式耜传」:『闰十一月十有七日,与同敞俱死』;犹准「明大统历」书之也。

十四日,式耜语同敞曰:『吾两人待死已四十日矣;尚隐忍偷生,其为苏武耶?李陵耶?谁实知之』!同敞曰:『易耳』!即草檄,令老兵间道驰谕焦琏:『城中满兵无几,提劲旅疾入,孔有德之头可立致也』!老兵去八十里,为逻卒所获,献诸有德。十七日辰刻,有数骑至系所请留守;式耜曰:『已知之矣』!援笔作诗二首,一自题、一赠同敞。肃衣冠,南向拜讫,以手录「临难诗」与「倡和诗」共一百一首,置几上;从容步出。遇同敞于道,同敞曰:『快哉!行也。厉鬼杀贼,讵敢忘之』!行至城隅,见一盘石;式耜曰:『我平生爱佳山水;此石颇佳,可以死矣』!行刑者从之;遂与同敞并死。既死,顷刻大雷、大电,雪花如掌,空中震击者三;敌人无不股栗(一云:二人戮于城北风洞山下)。

同敞常藏一白网巾于怀,临行服之:曰:『为先帝服也;将服此以见先帝』。既死,滇营一卒素怨之,剜其心啖之;定南怒,戮之于市。

大清将马蛟麟莅杀;雅重式耜,以苇席覆其尸,加土其上。

时同被戮者,旗鼓陈希贤、锦衣卫杨芳龄、家人陈祥。先是,初三日,式耜知桂林必不守,遣坐营徐高賷印及谢表赴行在;道阻,匿阳朔山中,为北兵所获。至是,亦同殉难;高时挂制胜将军印。

越三日,侍御姚端(式耜门下士)、吴江杨艺冒死寻其尸,刃血在颈,身首不殊而如生;两人抚而哭曰:『忠魂俨在,知某等殓公乎』?忽张目左右视,艺曰:『次子未见耶?长公失所耶』?不瞑。端叩首曰:『吾知师心矣;天子已幸南宁,师徒大集,焦侯无恙』?目始瞑。遂具衣冠殓之,与张司马同瘗于风洞山之旷地。姚端筑室其旁,与清凝上人守墓不去。清凝者,阳羡人;不谈禅,能急人难;式耜爱而礼之。桂林陷,清凝在昭平,同式耜次子玄鋗崎岖赴难;走至永安州,遇兵失玄鋗。清凝仓卒入桂林,而留守已殁。玄鋗自庚寅三月航海觐亲,备尝艰苦;至本年十月,始至粤西。万里寻亲,不获一见;哀哉!玄鋗或云入滇、或云已死,不知所终。

译黄毓祺的儿子黄晞,起初与父亲一起逃亡,带着妻子周氏藏在深山中。一次偶然出山,被巡逻的人抓获,关进县狱;他亲笔写信与周氏诀别。周氏大惊,上吊自杀;幸亏婢女救助,才没有死。黄晞后来恰好获得释放。等到黄毓祺死在金陵狱中,黄晞又被捕;家产被登记没收,周氏也在被登记没收的人口之中。临行时,周氏投进池水,又吞下金屑;两次都没有死。等到被佥解时,她暗中带着利刃到府厅,自己割断喉咙,鲜血涌出,倒在地上;太守大惊,把情况上报按察司,请求免于逮捕。按察司过去曾向黄毓祺索贿而没有得到,心中怨恨他;于是逮捕催逼得更加急迫。周氏最终上吊而死,年二十八岁(黄晞字仔薪,是诸生;周氏是无锡人,是黄晞的继室)。后来黄晞因罪被没入官府,输送到旗下为奴。同乡人凑钱把他赎出,送他南归,他以平民身份终老(见邵长蘅《青门剩稿》)。广西陷落后,雒容侯龙韬等人坚守庆远,不肯投降。陈邦傅在藤江拦截皇帝,想要劫持皇帝以增加自己的筹码。皇帝的船冒雨冲过,邦傅来不及发动谋划;而后面的百官和卤簿仪仗船全都被他劫走,邦傅把皇帝的卤簿陈列在营中。皇帝和三宫改乘小船继续前进。十六日(乙丑) 皇帝到达浔州。二十八日(丁丑) 皇帝到达南宁,仍把府署作为行宫。当时陈邦傅被李定国驱逐,不知逃往何处。马吉翔、李元胤从后面追随而来,随从官员稍稍聚集,但饥饿寒冷,个个面无人色;搜括行囊以及马吉翔进献的财物,共得到四千金,分发给他们。赵台因为陈邦傅强行夺取他的女儿,逃入土司之中;听到警报后前来迎接护卫皇帝,换乘大船兼程进入横州,召忠贞营入卫。高必正听说皇帝将要到达,立即拔营逃入四川。从此,关于他的消息便断绝了。皇帝敕令陈邦傅守御浔州、梧州,赵印选、胡一青守御柳州、庆远,也都没有人响应。只有阁臣严起恒不忍舍弃皇帝离去,与马吉翔、庞天寿三人席地相对哭泣罢了。十二月庚辰日为初一。按《明大统历》记载,这一年置闰十一月;本书记作十二月,是依据《大清时宪书》。初三日(壬午)。永明王逃往南宁,局势更加紧急。派编修刘茞封孙可望为冀王,可望仍不接受。杨畏知说:“秦王、冀王都是王,假的怎么比得上真的!”可望不听。李定国等劝可望派杨畏知完成这件事,可望答应了。永明帝封孙可望为冀王,派太监夏国祥携带诏书前往宣谕,可望在养利州把他杀了。又派司礼监赵进携带诏书和印信前往,途中被劫;可望把赵进扣留,不让他离开。又派御史姜尔文进入黔、蜀,联络各镇,姜尔文经过可望军营时,也被扣留了:这是因为可望害怕朝廷使者宣扬他冒称秦王的事情。十七日(丙申)。瞿式耜、张同敞被杀。瞿式耜从容地整理好衣冠,向南拜完,走去受刑。张同敞面色不变;死后尸体仍直立,头颅落地后向前跳了三下,众人都惊恐退避。按《明史·瞿式耜传》记载:“闰十一月十七日,与张同敞一同死去”;这里仍是按照《明大统历》记载的。十四日,瞿式耜对张同敞说:“我们两人等待死亡已经四十天了;还要暂且忍耐、苟且偷生,难道要做苏武,还是做李陵?究竟谁能真正知道呢!”张同敞说:“这很容易!”当即起草檄文,命一名老兵从小路赶去告诉焦琏:“城中满兵没有多少,率领精锐部队迅速入城,孔有德的头颅马上就可以取得!”老兵走了八十里,被巡逻士兵抓住,献给孔有德。十七日辰时,有几名骑兵到关押处,请两人前往留守府;瞿式耜说:“我已经知道了。”于是提笔作诗两首,一首自题,一首赠给张同敞。他整理衣冠,向南拜完,亲手抄录《临难诗》和《倡和诗》共一百零一首,放在几案上;从容地走出去。在路上遇见张同敞,张同敞说:“痛快啊!走吧。即使变成厉鬼,也要杀贼,怎么敢忘记这件事!”走到城角,看见一块盘石;瞿式耜说:“我一生喜爱美好的山水;这块石头很不错,可以在这里死了!”行刑的人听从了他;于是他与张同敞一同死去。死后片刻,天上响起大雷,闪电交加,雪片大如手掌,空中震响了三次;敌人无不两腿发抖。(一说:两人在城北风洞山下被杀。) 张同敞常把一条白色网巾藏在怀里,临刑时戴上,说:“这是替先帝戴的;将要戴着它去见先帝。”死后,滇营中有一个平素怨恨他的士兵,剖出他的心来吃;定南王大怒,把这个士兵在市中杀了。大清将领马蛟麟负责监斩;他很敬重瞿式耜,便用芦席盖住他的尸体,在上面覆土。当时一同被杀的,还有旗鼓陈希贤、锦衣卫杨芳龄和家人陈祥。此前,初三日,瞿式耜知道桂林必定守不住,派坐营徐高携带印信和谢表前往行在;途中道路阻断,徐高藏在阳朔山中,被北兵抓获。到这时,也一同殉难;徐高当时身上悬挂着制胜将军印。过了三天,侍御姚端(瞿式耜的门生)和吴江人杨艺冒死寻找他的尸体,发现刀口上的血还在颈部,身体和头颅没有分离,面貌好像活着一样;两人抚尸痛哭说:“忠魂仍然庄严地存在,知道我们要替您收殓吗?”尸体忽然睁眼向左右看,杨艺说:“您的次子没有见到吗?长公子失去安身之处了吗?”尸体这才闭上眼睛。姚端叩头说:“我知道老师的心意了;天子已经到了南宁,师徒大军正在会集,焦侯也平安无事吗?”尸体的眼睛才闭上。于是准备衣冠替他收殓,与张司马一同埋葬在风洞山的空地上。姚端在墓旁筑屋,和清凝上人守墓不去。清凝是阳羡人;不谈禅理,却能急人之难;瞿式耜喜爱并礼敬他。桂林陷落时,清凝在昭平,和瞿式耜的次子玄鋗跋涉前往赴难;走到永安州,遇到士兵,与玄鋗失散。清凝仓促进入桂林,而留守已经死了。玄鋗自庚寅年三月渡海去探望父母,备尝艰苦;到这一年十月,才抵达粤西。跋涉万里寻找父亲,却没有见上一面,真是悲哀!玄鋗有人说他进入了云南,也有人说他已经死去,不知道最终下落。

时故给事中金堡已为僧,名性因、号淡归;遣人上书定南王,请收瘗式耜、同敞。书曰:『山僧,梧水之罪人也。承乏掖垣,奉职无状;系锦衣狱,几死杖下。今夏编戍清浪,以道路之梗,养痾招提,皈命三宝,四阅月于兹矣。车骑到桂,咫尺阶前而不欲通,盖以罪人自处、亦以废人自弃、又以世外人自恕也。今且有不得不一言于左右者:放督师大学士瞿公、总督学士张公,皆山僧之友也;已为王所杀,可谓得死所矣。敌国之人,势不并存;忠臣义士杀之而后成名,两公岂有遗恨于王,即山僧亦岂有私痛于两公哉!然闻遗骸未殡,心窃惑之。古之成大业者,表扬忠节,如出天性;杀其身而敬且爱其人,若唐高祖之于尧君素、周世宗之于刘仁瞻是也。我明太祖之下金陵,于元御史大夫福寿既葬之矣,复立祠以祀之;其子犯罪当死,又曲法以赦之:盛德美名,于今为烈。至如元世祖祭文天祥、伯颜恤汪立信之家,岂非与中华礼教共植彝伦者耶!山僧闲尝论之,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皆受命于天,同分砥柱乾坤之任。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天下无忠臣,则人心不正:事虽殊轨,道实同源。两公一死之重,岂轻于百战之勋者哉!王既已杀之,则忠臣之忠见、功臣之功亦见矣;此又王见德之时也。请具衣冠,为两公殓!瞿公幼子,尤宜存恤。张公无嗣,益可哀矜!并当释付亲知,归葬故里;则仁义之誉,王且播于无穷矣。如其不尔,亦许山僧领尸,随缘藁葬。揆之情理,亦未相妨。岂可视忠义之士如盗贼寇雠然,必灭其家、狼籍其肢体而后快于心耶?夫杀两公于生者,王所自以为功也;礼两公于死者,天下万世所共以王为德也:惟王图之!物外闲人,不辞多口;既为生死交情,不忍默默。然于我佛「冤亲平等」之心、王者「泽及枯骨」之政、圣人「维护纲常」之教,一举而三善备矣。山僧跛不能履,敢遣侍者以书献,敬候斧钺。惟王图之』!杨艺遇其使于途,曰:『吾业已收瘗矣,勿更生枝节』!书遂留艺所。

译当时,原给事中金堡已经做了僧人,法名性因,号淡归;他派人上书定南王,请求收殓安葬瞿式耜、张同敞。信中说:“山僧是梧州水边的罪人。过去任职于掖垣,任事无状;被关进锦衣卫狱中,几乎死在杖刑之下。今年夏天被编入清浪戍守,因为道路阻塞,便在寺院养病,皈依三宝,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您的车骑到了桂林,我与您近在咫尺,却不想前往拜见,这是因为把自己当作罪人,也把自己当作废人而自暴自弃,又以世外之人的身份自我宽解。如今有一件不能不向您说的话:督师大学士瞿公、总督学士张公,都是山僧的朋友;已经被王杀死,可以说死得其所了。敌我两国的人,势不可能并存;忠臣义士杀敌而后成名,两公难道会对王有遗恨吗?就是山僧,难道会因两公被杀而有私人的悲痛吗?然而听说两人的遗骸还没有入殓,心中暗自疑惑。古代成就大业的人,表彰忠节就像出于天性;即使杀死其人,也仍然敬重并爱护其人,如唐高祖对尧君素、周世宗对刘仁瞻,就是这样。我明太祖攻下金陵后,已经安葬元朝御史大夫福寿,又建立祠庙祭祀他;他的儿子犯了应当处死的罪,又曲法赦免了他:这种盛大的德行和美好的声名,至今仍然显赫。至于元世祖祭祀文天祥、伯颜抚恤汪立信的家属,难道不是与中华礼教共同建立常伦吗?山僧平日曾经议论过,衰亡国家的忠臣和开国的功臣,都是奉天命而行,同样承担着支撑天地的责任。天下如果没有功臣,世道就不公平;天下如果没有忠臣,人心就不正;事情虽然道路不同,道理实际上同出一源。两公一死的分量,难道比不上身经百战的功劳吗?王既然已经杀了他们,那么忠臣的忠节和功臣的功业也都因此显现出来了;这又是王显示德行的时候。请为两公准备衣冠,替他们收殓!瞿公的幼子尤其应当保存抚恤。张公没有后嗣,更值得怜悯!还应当释放他们的遗体,交给亲友,归葬故里;这样,仁义的声誉,王就可以流传无穷了。如果不能这样,也请允许山僧领取尸体,随缘用草草的方式安葬。按照情理,这也并不相妨。难道可以把忠义之士看作盗贼仇敌一样,非要灭掉他们的家族、把他们的肢体弄得狼藉不堪才心满意足吗?活着时杀死两公,是王自以为有功的事情;死后以礼对待两公,则是天下万世共同认为王有德的事情:请王仔细考虑!我是置身世外的闲人,不怕多嘴;只是因为与两公有生死交情,不忍沉默不言。这样一来,对于我佛“冤亲平等”的慈悲心、王者“恩泽施及枯骨”的政治和圣人“维护纲常”的教诲,一件事就具备了三种善举。山僧跛足不能行走,斗胆派侍者带信进献,恭敬地等待您的斧钺裁处。请王仔细考虑!”杨艺在路上遇到送信的人,说:“我已经把尸体收殓安葬了,不要再节外生枝!”于是把信留在杨艺那里。

瞿式耜遗表略曰:『臣本书生,未知军旅;自永历元年谬膺留守之寄,拮据四载,力尽心枯。无如将悍兵骄,勋镇诸臣惟以室家为念。言守、言战,多属虚文!逼饷、逼粮,日无宁晷。臣望不能弹压、才不能驾驭,请督师而不应,求允放而不从;驯至今秋灼知事不可为,呼吁益力。章凡数上,而朝廷漠然置之!近十月十三日,集众会议,搜括悬赏;方谓即不能战,尚可以守。忽于十一月初五之辰,开国公赵印选传兴安塘报一纸,知严关诸塘尽已扫去;当即飞催印选等星赴危急,而印选踌躇不前,臣窃讶之。讵意其精神全注老营,止办移营一着;午后臣遣人再侦之,已尽室而行,并在城卫国公胡一青、宁远伯王永祚、绥宁伯蒲缨、武陵候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各家老营俱去。臣抚膺顿足曰:「朝廷以高爵饵此辈、百姓以膏血养此辈,今遂作如此散场乎」!至酉刻,督臣张同敞从江东泅水过江,直入臣寓;臣告之曰:「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自丁亥三月已拚一死,吾今日得所矣!子非留守,可以毋死;盍去诸」!同敞毅然正色曰:「死则俱死耳。古人耻独为君子,君独不容我同殉乎」?乃明灯,正襟而坐。时童仆散尽,止一老兵侍立;遥见城外火光烛天,满城中寂无声响。鸡鸣,守门兵入告曰:「清兵已围各门矣」!辰刻,噪声至靖江府前;顷,至臣寓。臣与同敞危坐中堂,忽数骑持弓矢、腰刀突至,执臣与同敞;臣语之曰:「吾两人坐待一夕矣,毋庸执」!遂与偕行。时大雨如注,臣与同敞至靖江府后门,清定南王孔有德已坐王府;靖江王父子未曾出城,业已移置别室,不加害。惟见甲仗如云,武士林立。顷之,引见定南;臣等以必死之身,不拜,定南亦不强。臣与同敞立而语曰:「城已陷矣,惟求速死」!定南霁色慰曰:「吾在湖南,已〔知〕有留守在城中;吾至此,即知有两公不怕死,不去。吾断不杀忠臣,何必求死!甲申闯贼之变,大清国为先帝复仇,且葬祭成礼;固人所当感激者。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臣又言:「吾两人昨已办一死;其不死于兵未至之前,正以死于一室、不若死于大庭耳」!定南随遣人安置一室;不薙发,亦不强。今清兵已克平乐、阳朔等处,取梧祗旦晚间。臣泣下沾襟,仰天长号曰:「吾君遂至此极乎!当年拥戴一片初心,惟以国统绝继之间系乎一线,不揣力绵,妄举大事。四载以来,虽未竖有寸功,庶几保全尺土。岂知天意难窥、人谋舛错,岁复一岁,竟至于斯!即寸砾臣身,何足蔽负君误国之罪。然累累诸勋,躬受国恩,敌未临城望风逃遁;大厦倾圯,固非一木所能支也!臣泗泪握笔,具述初五至十四十日以内情形,仰渎圣听;心痛如割,血与泪俱。惟愿皇上勿生短见暂宽圣虑,保护宸躬;以全万姓之生,以留一线之绪。至于臣等罪戾,自知青史难逃;惟有坚求一死,以报皇上之隆恩、以尽臣子之职分。天地鬼神,实鉴临之』!

永明王勇毅将军林时望以京营溃散、禁旅无人,乃捐赀召幕,收集游兵四千,至是方至。而戎政马吉翔所部皆失,忌时望独拥重兵;遂与庞天寿等密奏『时望逗留有异志;不早图之,变在肘腋』。因矫命犒兵,于十七日早预令健丁即演武场擒时望,以弓弦勒杀之(时望,本黄得功偏将。貌极伟丽,胆力过人。自入行畿,保扈功最着。虽骄悍如郝永忠等,皆严惮之)。时望既死,禁旅盆衰弱矣。

二十一日(庚子)

大学士文安之念川中诸镇尚强,欲结之共奖王室;乃自请督师,加诸镇封爵。王从之,加安之太子太保兼吏、兵二部尚书,总督川、湖诸处军务,赐剑便宜从事。进诸将王光兴、郝永忠、刘体仁、袁宗第、李来亨、王友进、塔天宝、马云翔、郝珍、李复荣、谭弘、谭诣、谭文、党守素等公侯爵,令安之赍敕印行。孙可望闻而恶之,又素衔前阻封议,追兵伺于都匀邀止安之,追夺光兴等敕印。留数月,乃令人湖广。

任僎率众推戴,孙可望遂自称平东王;以僎为礼、兵二部尚书,经营土木、铸造敕印,设六部、九卿、科道等官,谋僭大号。而李定国、刘文秀等亦各自称王,不相下;定国尤强悍,议事龃龉不合,可望称帝之意乃沮。

吉水故兵部职方郎马尊生隐于山中,为乱兵所杀。

庚寅年「大统历」,两广、云、贵地方帝于己丑年十月朔颁发。闰十一月,广东、广西省城俱于前十一月内失陷下,而肇庆、高、雷、浔、梧、平、庆等道府州县大小官属则于十一月下旬陆续抵任所,遵奉皆「大清时宪历」;庚寅年无闰,闰在辛卯二月。一时城中官府子弟军丁自北来者,悉十二月朔为辛卯之元旦,行拜贺礼;各乡镇居民仍守「大统历」,以辛卯之二月朔为元旦:守除、拜岁,有乡城之别。直至四月,岁时始同;亦一异也。

卷二十一

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

译瞿式耜的遗表大意说:“臣本是读书人,不懂军旅;自永历元年错误地承担留守之任,艰难支撑了四年,力量用尽,心力憔悴。无奈将领强悍,士兵骄纵,功勋镇守诸臣只把自己的家室放在心上。说守城、说作战,大多只是空文!催逼军饷粮饷,每天都不得安宁。臣的威望不足以弹压,才能不足以驾驭,请求派督师却没有得到回应,请求准许离任也不获批准;到了今年秋天,已经明白事情无法挽回,呼吁更加急切。奏章总共上了几次,而朝廷漠然置之!近来十月十三日,召集众人商议,搜集财物悬赏;当时还以为即使不能作战,也还可以守住。忽然在十一月初五辰时,开国公赵印选传来兴安塘报一纸,得知严关各塘都已经被扫荡;当即飞书催促赵印选等人星夜赶赴危急之处,而赵印选却犹豫不前,臣私下感到惊讶。哪里想到他的精神全都放在老营,只打算办理移营这一件事;午后臣派人再次侦察,发现他已经全家离开,城中卫国公胡一青、宁远伯王永祚、绥宁伯蒲缨、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各家的老营也全都撤走了。臣抚胸顿足说:‘朝廷用高爵来诱使这些人,百姓用血汗养活这些人,如今竟然落得这样的结局吗!’ 到了酉时,督臣张同敞从江东泅水渡江,直接进入臣的住处;臣告诉他说:‘城池存在,我便存在;城池灭亡,我也灭亡。自丁亥年三月起我就已经决心一死,我今天正得其所!你不是留守,可以不死,为什么不离开呢?’张同敞毅然正色说:‘要死就一起死。古人以独自做君子为耻,难道您唯独不容我同您殉难吗?’于是点亮灯,整理衣襟坐着。当时童仆都已散尽,只有一个老兵站立侍候;远远看见城外火光照天,满城寂静无声。鸡鸣时,守门士兵进来报告说:‘清兵已经包围各城门了!’辰时,喧闹声传到靖江府前;不久到了臣的住处。臣与张同敞危坐在中堂,忽然有几名骑兵手持弓箭、腰佩刀剑冲进来,抓住臣和张同敞;臣对他们说:‘我们两人已经坐着等待了一夜,不必再抓捕了!’于是与他们一同前往。当时大雨倾注,臣与张同敞到了靖江府后门,清朝定南王孔有德已经坐在王府中;靖江王父子没有出城,已经被移置到别处,没有受到伤害。只见铠甲兵器如云,武士密集站立。不久,被带去见定南王;我们抱着必死之身,没有下拜,定南王也没有强迫。臣与张同敞站着说:‘城已经陷落了,只求赶快处死我们!’ 定南王缓和脸色安慰说:‘我在湖南时,就已经知道城中有留守;我到这里,便知道有两位公不怕死、不肯离去。我绝不会杀忠臣,何必求死呢!甲申年闯贼事变时,大清国为先帝报仇,而且按照礼制安葬祭祀,礼仪已经完备;这本来就是人所应当感激的。如今人事到了这个地步,天意也就可知了!’臣又说:‘我们两人昨天已经安排好了死事;之所以没有在兵马到来之前死去,正是因为死在一间屋子里,不如死在大庭广众之中。’定南王随即派人把我们安置在一间屋子里;不剃发,也不强迫。如今清兵已经攻克平乐、阳朔等地,夺取梧州也只是早晚的事。臣泪流沾襟,仰天大哭说:‘我的君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当年拥立君主的一片初心,只是因为国统在断绝与延续之间系于一线;我不自量力薄,妄图举成大事。四年以来,虽然没有建立一寸功劳,希望还可以保全一尺土地。哪里知道天意难以窥测,人的谋划又错乱,一年又一年,竟然到了今天!即使把臣的身体碾成碎石,又哪里足以遮盖辜负君主、误国的罪过。可是那些累累功勋的将领,亲身接受国家恩典,敌人还没有到城下便望风逃跑;大厦倾覆,本来就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臣流着眼泪握笔,详细叙述从初五到十四日这十日以内的情况,仰请圣上阅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十日〕 心痛如刀割,血和眼泪一同流下。只愿皇上不要产生短见,暂且放宽圣上的忧虑,保重自身;以保全万民的生命,以留下复兴的一线希望。至于臣等的罪过,臣自己知道难以逃脱青史的评判;只有坚决请求一死,来报答皇上的厚恩,尽到臣子的职责。天地鬼神,实在都在鉴察。” 永明王的勇毅将军林时望因为京营溃散、禁旅无人,便拿出钱财招募幕僚,收集流散士兵四千人,到这时才抵达。戎政马吉翔所统率的部队全都丧失,他嫉恨林时望独自拥有重兵;于是与庞天寿等人秘密上奏说:“林时望逗留不进,怀有异志;不早点除掉他,祸变就会发生在身边。”于是借口犒赏士兵,于十七日早晨预先命令健壮士兵在演武场擒住林时望,用弓弦勒死他。(林时望原是黄得功的偏将。相貌非常伟岸俊美,胆略和力量超过常人。自从进入行畿以来,保卫护卫的功劳最为显著。即使是郝永忠等骄横强悍的人,也都非常畏惧他。)林时望死后,禁旅更加衰弱了。二十一日(庚子)。大学士文安之想到川中各镇的力量还很强,想联合他们共同辅佐王室;于是主动请求担任督师,并给各镇加封爵位。永明王同意了,加授文安之太子太保兼吏部、兵部尚书,总督川、湖各处军务,赐剑,准许他便宜行事。晋升诸将王光兴、郝永忠、刘体仁、袁宗第、李来亨、王友进、塔天宝、马云翔、郝珍、李复荣、谭弘、谭诣、谭文、党守素等为公侯爵位,命文安之携带诏书和印信施行。孙可望听说后很不高兴,又一向记恨此前阻挠封爵的议论,便派追兵在都匀埋伏,拦截文安之,追夺王光兴等人的诏书印信。文安之被留下数月,才派人送往湖广。任僎率众拥戴,孙可望于是自称平东王;任命任僎为礼部、兵部尚书,营造土木工程,铸造诏书和印信,设置六部、九卿、科道等官职,图谋僭越称帝。然而李定国、刘文秀等人也各自称王,彼此不相让;李定国尤其强悍,议事时常有冲突不合,孙可望称帝的念头于是受挫。吉水原兵部职方郎马尊生隐居山中,被乱兵杀死。庚寅年的《大统历》,两广、云、贵地区是在己丑年十月初一颁发的。闰十一月时,广东、广西两省的省城都在前一个十一月内失陷,而肇庆、高、雷、浔、梧、平、庆等道、府、州、县的大小官员,则在十一月下旬陆续抵达任所,遵奉的都是《大清时宪历》。庚寅年没有闰月,闰月在辛卯年二月。当时城中的官府子弟和军丁,从北方来的人,全都把十二月初一当作辛卯年的元旦,举行拜贺礼;各乡镇居民仍遵守《大统历》,把辛卯年二月初一当作元旦:守岁、拜年,乡村和城里有所不同。直到四月,岁时节令才统一;这也是一件奇异的事。卷二十一。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编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