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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爝火录十一

卷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2–191 段

颁各衙门印信。先是,二月二十四日管绍宁私宴,夫去「礼部印信」。商之马士英;二十九日,士英即具疏请更铸各衙门印去「南京」二字,其旧印悉行缴进。至是,铸成颁给。

黔兵过徽州,肆行劫杀;土人汪爵率众御之,杀其首恶数人。命擒爵抵罪;巡抚黄耳鼎请赦,不许。

升光禄卿祁逢吉为户部侍郎(逢吉,周镳同邑人;希阮大铖旨,见人辄詈镳。故有是擢)。

逢吉总督仓场。

初四日(丙辰)

左良玉兵陷九江府。时良玉已病剧,至九江,泊舟北岸;贻书总督袁继咸,愿握手一别为太子死。先是,继咸闻李自成兵败南下,恐由岳州犯长沙,入江西境;命部将郝效忠、陈麟、邓林奇守九江,自统副将汪硕画、李士元援袁州。已登舟矣,闻良玉反,复旋九江。九江士民泣请继咸往纾一方难;继咸曰:『宁南语虽顺,举动与前乖,往必堕计』!士民请益坚,遂与监纪畲有灏会良玉舟中;良玉言及太子下狱事,大哭。次日,舟移南岸;继咸恐良玉入城,偕诸将以单骑往。良玉出袖中太子密诏,劫诸将盟;继咸正色曰:『密诏从何来?先帝旧德不可忘,今上新恩不可负』!良玉不得已,约不破城,驻军候旨。继咸归,集诸将城楼;洒泣曰:『兵谏非正!晋阳之甲,「春秋」所恶;可同乱乎』!约与俱拒守。而效忠及部将张世勋等出与良玉兵合,遂入城。杀妇女,掠财物。继咸欲自尽,黄澍入署拜且泣曰:『宁南无异图。公以死激成之,大事去矣』!副将李士春密白继咸『隐忍到前途,王文成之事可图也』!继咸以为然,出城面责良玉。良玉望城中火起,大哭曰:『予负临侯』(临侯,继咸别号也)!呕血数升,遂死。朝中皆疑继咸、良玉同反。继咸劝左梦庚旋师,不听。

左良玉见岸上火起,报云:『城已破』。左右曰:『袁兵烧营,自破其城』!盖郝效忠勾引左营部将张国柱等入城纵火混杀也。良玉骂曰:『此是我儿梦庚兵耳』。大悔恨,搥胸浩叹曰:『我负袁公』!呕血数升,病遂革;召诸将谓曰:『我不能报效朝廷,诸君又不甚用吾法制,故愤懑以至于此。自念二十年来,辛苦戮力,成就此军。吾殁之后,能出死力以捍封疆者,上也;守一地以自效,次也;若散而各走,不惟负国,且羞吾军,良玉死不瞑目矣』!诸将皆哭,请刑牲以誓。后营总兵惠登相当歃,拔佩刀横膝上曰:『我公百年后,有不服副元帅号令者,齿此剑』!诸将皆曰『诺』(副元帅,谓梦庚也)!良玉既卒,诸将秘不发丧,共推梦庚为「留后」,率兵东下。

按登相,固流寇所谓过天星者;感良玉再造恩,有忠实心。左兵东下,登相率其黑旗军殿;舟行不近岸,有纪略。而前锋中军大乱,梦庚不能制。

命阮大铖、刘孔昭率师御左良玉兵。

刘泽清疏请提兵入卫;谕以防边为急,止之。

初五日(丁巳)

左梦庚陷建德。

福王恤「逆案」刘廷元等二十二人。

吏部尚书张捷题覆杨维垣请恤「三案」议,应予赠荫祭葬。〔应予〕谥者:霍维华、刘廷元、吕纯如、杨所修、徐绍吉、徐景濂等六人;应予赠荫祭葬者:徐大化、范济世等二人;应予祭葬者:徐惕先、刘廷宣、岳骏声等三人;应复原官者: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等三人。他若王德完、黄克缵、王永光、章光岳、许鼎臣、徐卿伯、陆澄源等虽名不丽「逆案」而为清议所抑者,亦应赐恤有差。从之。

初六日(戊午)

左梦庚兵陷彭泽。

梁云构请召黄得功、刘泽清统兵入卫。

初七日(己未)

左梦庚兵陷东流,命阮大铖会同黄得功堵剿。

马士英遣阮大铖、朱大典、黄得功、刘孔昭等御良玉兵,并撤江北刘良佐兵从之西。

太监高起潜奏:『左兵东下,闯贼尾其后、我兵击其前,自当指日授首,不须过虑』。

王永吉疏言:『徐州既不能守,何以保全江北?李成栋弃徐南奔,万分可惜!乞敕刘泽清固守淮安,勿托名勤王移镇』。

初八日(庚申)

光时亨、周锺、武愫伏诛。

「北略」云:甲申正月初三,上召左中允李明睿陛见德政殿,问御寇急策。明睿请屏左右密陈,趋近御案言:『臣探听贼氛颇恶,今且近逼畿甸,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只有南迁一策,可缓目前之急』。上曰:『此事重大,未可易言』!以手指天,言『上边未知何』!明睿曰:『天命微密,当内断圣心,勿致噬脐之忧』!上四顾无人,云:『此事我已久欲行,因无人赞襄,故迟至今。汝意与朕合,但外廷诸臣不从,奈何?尔且密之,不可轻泄;泄则罪汝』!上还宫,赐宴文昭阁。及太原陷,明睿复上疏劝;上深许,下部速议。而兵科给事中光时亨首参为邪说,言『不杀明睿,不足以安众心』!上曰:『光时亨沮朕南行,本应处斩;姑饶这遭』!然而南迁之议寝矣。

译颁发各衙门的印信。此前,二月二十四日,管绍宁私下设宴,丈夫离去“礼部印信”。他同马士英商议;二十九日,马士英立即写好奏疏,请求重新铸造各衙门的印信,去掉“南京”二字,旧印全部缴回。到这时,新印铸成并颁发下去。黔地军队经过徽州,肆意抢劫杀人;当地人汪爵率领众人抵抗,杀死其中几个首恶。朝廷命令逮捕汪爵治罪;巡抚黄耳鼎请求赦免,不准。提升光禄卿祁逢吉为户部侍郎(祁逢吉与周镳是同乡;他迎合阮大铖的旨意,见到人就辱骂周镳,所以有这次升迁)。祁逢吉总督仓场。初四日(丙辰)。左良玉的军队攻陷九江府。当时左良玉已经病得很重,到了九江,把船停泊在北岸;写信给总督袁继咸,说愿意与他握手一别,为太子而死。此前,袁继咸听说李自成的军队战败南下,担心他们从岳州进攻长沙,进入江西境内;便命部将郝效忠、陈麟、邓林奇守卫九江,自己统领副将汪硕画、李士元援救袁州。军队已经登船,他听说左良玉反叛,又掉头返回九江。九江士民哭泣请求袁继咸前往,以解除一方的灾难;袁继咸说:“宁南的话虽然顺耳,但行动同以前不一样,前往一定会落入他的计谋!”士民请求更加坚决,于是袁继咸和监纪畲有灏在左良玉的船中会见他;左良玉谈到太子下狱的事情,大哭起来。第二天,船移到南岸;袁继咸害怕左良玉进入城内,便同诸将骑着单骑前往。左良玉从袖中拿出太子密诏,逼迫诸将盟誓;袁继咸严肃地说:“密诏是从哪里来的?先帝过去的恩德不能忘记,如今皇上的新恩也不能辜负!”左良玉没有办法,只好约定不攻破城池,驻军等待诏旨。袁继咸回来后,召集诸将登上城楼;流着泪说:“以兵力进谏不是正道!晋阳的军队,是《春秋》所厌恶的;难道能同他们一起作乱吗!”于是约定共同抵抗守城。然而郝效忠和部将张世勋等人出城与左良玉的军队会合,于是进入城内。他们杀害妇女,抢掠财物。袁继咸想要自尽,黄澍进入官署,向他行礼并哭着说:“宁南没有别的图谋。您如果用死来促成此事,大事就完了!”副将李士春暗中告诉袁继咸:“忍耐着走到前途,王文成那样的事情是可以谋求的!”袁继咸认为有道理,出城当面责备左良玉。左良玉望见城中起火,大哭说:“我辜负了临侯!”(临侯是袁继咸的别号。)他吐血数升,于是死去。朝廷中人都怀疑袁继咸、左良玉共同反叛。袁继咸劝左梦庚撤军回去,左梦庚不听。左良玉看见岸上起火,来报说:“城已经攻破了。”左右的人说:“是袁军烧了营寨,自己把城攻破的!”原来是郝效忠引诱左营部将张国柱等人进城放火并混乱杀人。良玉骂道:“这是我儿梦庚的兵啊!”他非常悔恨,捶胸长叹道:“我辜负了袁公!”随即吐血数升,病情于是加重。他召集诸将说:“我不能报效朝廷,而诸位又不大采用我的军法,所以忧愤到了这种地步。我想来,二十年来辛苦尽力,才建立了这支军队。我死以后,能够拼死守卫疆土的,是上策;守住一地来效力,是次策;如果军队溃散、各自逃走,不仅辜负国家,而且使我军蒙羞,我死也不能瞑目!”诸将都哭了,请求杀牲立誓。后营总兵惠登相正要歃血,拔出佩刀横放在膝上说:“我公百年之后,如果有人不服从副元帅的命令,就让他尝尝这把剑!”诸将都说:“是!”(副元帅,指梦庚。)良玉死后,诸将秘密不发布丧讯,共同推举梦庚为“留后”,率军向东进发。考察惠登相,他本来就是流寇所称的“过天星”;因感念良玉再造自己的恩德,心中很忠诚。左军向东进发时,登相率领他的黑旗军殿后;船只行驶时不靠近岸边,很有纪律。不过,前锋和中军大乱,梦庚无法控制。命阮大铖、刘孔昭率军抵御左良玉的军队。刘泽清上疏请求率军入京护卫;朝廷谕令说防守边境最为紧急,制止了他。初五日(丁巳)。左梦庚攻陷建德。福王抚恤“逆案”中的刘廷元等二十二人。吏部尚书张捷题请复核杨维垣请求抚恤“三案”的意见,应当给予赠谥、荫封、祭祀和安葬。其中应当赠谥的有:霍维华、刘廷元、吕纯如、杨所修、徐绍吉、徐景濂等六人;应当赠荫、祭葬的有:徐大化、范济世等二人;应当祭葬的有:徐惕先、刘廷宣、岳骏声等三人;应当恢复原官职的有: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等三人。至于王德完、黄克缵、王永光、章光岳、许鼎臣、徐卿伯、陆澄源等人,虽然没有列入“逆案”,却受到清议压制,也应当分别给予抚恤。皇帝同意了。初六日(戊午)。左梦庚的军队攻陷彭泽。梁云构请求召来黄得功、刘泽清,统率军队入京护卫。初七日(己未)。左梦庚的军队攻陷东流,命阮大铖会同黄得功堵截围剿。马士英派阮大铖、朱大典、黄得功、刘孔昭等人抵御左良玉的军队,并撤回江北的刘良佐部队,让他们跟随向西行动。太监高起潜上奏说:“左军向东进发,闯贼在后面追赶它,我军从前面攻击它,理应很快就能将其斩首,不必过分忧虑。” 王永吉上疏说:“徐州既然不能守住,凭什么保全江北?李成栋放弃徐州向南逃跑,实在万分可惜!请下诏命刘泽清坚守淮安,不要借口名义上勤王而调动镇所。” 初八日(庚申)。光时亨、周锺、武愫被处死。《北略》说:甲申年正月初三日,皇帝召左中允李明睿到德政殿觐见,询问抵御寇贼的紧急策略。明睿请求屏退左右,秘密陈奏,快步走近御案说:“臣探听到贼势很凶恶,如今又逼近京畿,这实在是关系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只有迁往南方这一条办法,可以缓解眼前的危急。”皇帝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轻易谈论!”他用手指着天,说:“上天那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明睿说:“天命幽微秘密,应当由圣心内部决断,不要造成将来后悔莫及的忧患!”皇帝环顾四周,见没有别人,说:“这件事我已经很久想实行了,只因没有人辅佐赞助,所以拖到现在。你的想法与朕相合,但外廷群臣不肯服从,怎么办?你暂且保守秘密,不可轻易泄露;如果泄露,就治你的罪!”皇帝回宫后,在文昭阁赐宴。太原陷落后,明睿又上疏劝说,皇帝十分赞许,下令交给有关部门迅速议论。然而兵科给事中光时亨首先弹劾这是邪说,说:“不杀李明睿,就不足以安定众人的心!”皇帝说:“光时亨阻挠朕南行,本来应当处斩;姑且饶他这一次!”但迁都南方的议论就此搁置了。

「谈往」云:总宪李邦华与明睿私议南迁:『上亲行与东宫孰便』?明睿谓『亲行便』。以太子少不更事,禀命与专命有碍也。

「睹记」云:时请上南迁者五人:李邦华、李国桢、李明睿、李建泰及项煜也。

「核真略」云:甲申二月十八日,工命阁臣传五府六部、詹翰科道各官入,授以手札,俾条具战守事宜,汇集送览;上候于文华殿。各札既入,内言南迁及以东宫监抚南京者,李邦华、李明睿、项煜也。上敛邦华等札置一处,反复观之,色甚怒;稍间,渐平:阁臣于文书房侦得云然。上意不在南迁,故骤见之而怒;既而思贼势披猖,则以为可备一说,故不复介意耳。然诸札亦竟未发出而罢。邦华等未尝具本、亦未尝奉有明旨,他人何由而阻之?坊刻皆称光时亨阻之。爰书以此而成,时亨以此被诛。

按时亨为贼伪官,一死不枉。若坐以谏止南迁,无论邦华等无疏可据;假使有之,先帝果意在必行,岂一给事中所能谏阻乎?

锺将诛,以土篑■〈扌舁〉之;过大忠桥,叹曰:『青天白日之下,乃有如此之事乎』!

升王国宾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周文光禄寺少卿。

徐允爵袭封魏国公。

补刘呈瑞御史。

田仰撤回另用,卫胤文事定再议。

赠凌駉兵部侍郎、润生河南道御史。

赐周镳、雷演祚自尽。崇祯九年,贵池吴应箕、无锡顾杲、桐城左国材(一作棅)、芜湖沈士柱、余姚黄宗羲、长洲杨廷枢等为「留都防乱公揭」讨阮大铖,列名百四十余人,皆复社诸生也;而主之者周镳。大铖以故恨镳;及得志,谋杀镳。应箕独入狱护视;大铖闻,急遣人(一作骑)捕之,应箕夜亡去。国材、士柱避大铖,客左良玉所。大铖谓镳召良玉兵,王乃赐镳自尽;演祚亦赐自尽。故事,小臣无赐自尽者;因左兵东下,故大铖辈急杀之。镳以锺故,被戮;而时敏、黄国琦身污伪命,复其故秩:其刑赏倒乱如此。大铖复捕杲及宗羲诸人,将兴大狱;会国亡而止。

初,少詹事吴伟业奉差出京,与阮大铖别;阮曰:『上仁主,一初生杀与夺,惟予与马公为政。归语声气诸君:猿鹤梦稳定,不起同文之狱也』。又言:『周锺、光时亨自有公论,周镳无死法;惟雷演祚当正大法耳』!御史张孙振必欲杀镳,曾言之刑科钱曾;曾讶曰:『镳非从逆者』!孙振曰:『当以门户诛之耳』。曾心不平,故以乞差行;朝行而暮及难矣。周、雷临命时,互书「先帝遗臣」于腹(一作四字于腹)。

按周锺等三人,从贼者也;肆诸市朝,与众同弃,深得讨逆之义矣。若镳与演祚,非贼也;不过为大铖之修郄耳。夫拥戴逆闯者是贼、见迕大铖者非贼;今从贼昭著之时敏、黄国琦皆优以原官,周锺胞兄周铨亦超然局外,何独于镳与演祚是问乎!

先是,王实鼎有「复社巨魁聚敛」一疏。大铖语士英曰:『孔门弟子三千,而维斗聚徒至万,不反何待』!至欲陈兵于江以为防御;心知无是事,而意在尽杀复社之主盟者。时沈士柱、陈贞慧皆就逮系,钱秉镫、沈寿民亡命得脱;假令王师下江南稍缓,难平免于白马之祸矣。

「防乱公揭」有云:『杲等读圣人之书,明讨贼之义。事出公论,言与愤俱。但知为国除奸,不惜以身贾祸』!

初九日(辛酉)

黄得功驻军荻港。

得功提兵入援,命于『荻港暂住,有警前进』。

史可法三报边警;『命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急则御北兵,自是长策』。可法又奏:『上游左良玉不过清君侧之奸,原不敢与君父为难。若北兵一至,宗社可虞。不审辅臣何意朦蔽若此』!又移书士英;〔士英〕惟以左兵为虑,不应。

遣内奄分守十三门,禁各官家眷不许出城。

大清〔兵〕入淮安,总兵刘泽清遁。泽清闻北兵至,遂大掠淮安,席卷轻重西奔;沿河竟无一人守御。北兵从容渡河,至淮安少休,即拔营南下。

福王命副使马鸣霆驻江阴、仰司奇驻镇江,凡逃兵南渡,用炮打回,不许一骑过江。

马士英奏:『水陆诸军必直抵湖口,与九江、安庆呼吸相通,乃知上游消息。乞敕催阮大铖、朱大典督诸军前进,不得稽延』。

初十日(壬戌)

封常澄为襄王,命居汀州(常澄,翊铭子)。

御史刘勷奏:「缉奸严密,下役四出扰害』。

户部奏请徽、宁等府预征来年条银。

黄斌卿与左兵战于铜陵,败之。

斌卿与左兵战,大捷;获其奏檄、书牍甚多,内有致钱谦益一札,问废置等语。斌卿欲奏闻,恐为诸人祸,乃悉焚之。

御史何纶疏请禁四六文章并坊刻社稿。

侍郎申绍芳往浙、直催饷。

太仆寺丞张如蕙丁艰回籍,着留其行囊充饷。

十一日(癸亥)

贡院汇选淑女七十人中,选中阮大铖侄女一人;太监田成浙中选到五人,〔选〕中王姓一人;又选中周书办女一人:俱送进王城内。

太监屈尚忠奏催大婚礼措办银两;有旨:『着该部火速挪借』。

译《谈往》说:总宪李邦华与李明睿私下议论迁都南方:“皇帝亲自南行与太子南行,哪一种更合适?”明睿认为“皇帝亲自南行更合适”。这是因为太子年少、没有经历过事情,在奉命行事和自行决断之间会有妨碍。《睹记》说:当时请求皇帝南迁的有五个人:李邦华、李国桢、李明睿、李建泰和项煜。《核真略》说:甲申年二月十八日,皇帝命阁臣传召五府、六部、詹事府、翰林院、科道等各官入内,发给他们亲笔手札,让他们分条陈述战守事宜,汇集后送来阅览;皇帝在文华殿等候。各份手札送入后,其中提到南迁以及让东宫太子监国、抚军南京的,是李邦华、李明睿、项煜。皇帝把李邦华等人的手札收拢放在一处,反复观看,脸色非常愤怒;过了一会儿,逐渐平静下来。阁臣从文书房探听到的情况就是这样。皇帝本来没有打算南迁,所以突然看到这些话便发怒;随后想到贼势猖獗,又认为这可以作为一种预备方案,因此不再介意。不过,这些手札最终也没有发出,事情就停止了。李邦华等人从未正式具疏,也从未奉到明确旨意,其他人凭什么阻止他们呢?坊间刻本都说是光时亨阻止了南迁。后来罗织罪名的奏书就以此事为依据,光时亨也因此被处死。考察光时亨,他做了贼军的伪官,死一次并不冤枉。如果说他是因为劝止南迁而获罪,先不论没有李邦华等人的奏疏可以作为依据;即使有,先帝果真有意一定实行南迁,难道一个给事中能够劝阻吗?周锺将要被处死时,有人用土筐抬着他;经过大忠桥,他叹息说:“在青天白日之下,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晋升王国宾为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晋升周为光禄寺少卿。徐允爵承袭魏国公的爵位。补授刘呈瑞为御史。田仰撤回另行任用;卫胤文的事情确定后再议。追赠凌駉为兵部侍郎,追赠润生为河南道御史。赐周镳、雷演祚自尽。崇祯九年,贵池的吴应箕、无锡的顾杲、桐城的左国材(一作左棅)、芜湖的沈士柱、余姚的黄宗羲、长洲的杨廷枢等人,因“留都防乱公揭”而声讨阮大铖,列名的有一百四十多人,都是复社的生员;其中主持此事的是周镳。阮大铖因此怨恨周镳;等到得势后,便谋杀周镳。吴应箕独自入狱保护照看周镳;阮大铖听说后,急忙派人(一作派骑兵)捉拿他,吴应箕连夜逃走。左国材、沈士柱躲避阮大铖,寄居在左良玉那里。阮大铖说周镳召来了左良玉的军队,福王于是赐周镳自尽;雷演祚也被赐自尽。按照旧例,小臣没有被赐自尽的;因为左军向东进发,所以阮大铖一伙急于杀掉他们。周镳因周锺的缘故被杀;而时敏、黄国琦身受伪命之污,却恢复了原来的官秩:刑罚和奖赏竟然颠倒混乱到这种程度。阮大铖又逮捕顾杲和黄宗羲等人,准备兴起大狱,恰逢国家灭亡才停止。起初,少詹事吴伟业奉命出京,向阮大铖辞别。阮大铖说:“皇上是仁慈的君主,一旦生杀予夺,只有我和马公掌权。回去告诉那些同声相应的诸位:猿鹤之梦已经安定,不会兴起同文之狱。”又说:“周锺、光时亨自有公论,周镳没有应当处死的罪法;只有雷演祚应当按照大法治罪!”御史张孙振一定要杀周镳,曾经对刑科的钱曾说过。钱曾惊讶地说:“周镳不是跟从逆贼的人!”张孙振说:“应当因为门户关系杀他。”钱曾心中不平,所以借请求出差离开;早晨出发,晚上就遇到了祸难。周镳、雷演祚临死时,互相在腹部写下“先帝遗臣”四字(一作在腹部写下四字)。考察周锺等三人,他们是跟从贼军的人;把他们陈尸于市朝,与众人一同弃市,完全符合讨伐逆贼的道理。至于周镳和雷演祚,他们不是贼,只不过是阮大铖借机报仇罢了。拥戴逆闯的人是贼,触犯阮大铖的人却不是贼;如今,跟从贼军、罪证昭著的时敏、黄国琦都优待并恢复原官,周锺的同胞兄长周铨也超然置身事外,为什么偏偏要追究周镳和雷演祚呢?在这以前,王实鼎上过一篇题为“复社巨魁聚敛”的奏疏。阮大铖对马士英说:“孔门弟子有三千人,而维斗聚集门徒竟达到万人,不反叛还等什么!”甚至想在江边陈列军队以便防御;他心里知道并没有这回事,实际上是想把复社的主盟者全部杀掉。当时沈士柱、陈贞慧都被逮捕拘禁,钱秉镫、沈寿民逃亡而得以脱身;假如王师渡江南下稍微迟缓一些,恐怕就难以避免白马之祸了。“防乱公揭”中说:“顾杲等人诵读圣人的著作,明白讨伐贼人的道义。事情出于公论,言语和愤懑一同发出。我们只知道替国家铲除奸邪,不惜拿自己的生命招致灾祸!” 初九日(辛酉)。黄得功把军队驻扎在荻港。黄得功率军前来援助,命令他们“暂时驻扎荻港,一旦有警报就立即前进”。史可法三次报告边境警报,说:“上游告急就赶赴上游,北方军情告急就抵御北方军队,这本来就是长远的策略。”史可法又上奏说:“上游的左良玉不过是要清除君王身边的奸邪,本来不敢与君父为难。如果北方军队一到,国家就危险了。不知辅臣为什么竟这样蒙蔽皇上!”他又写信给马士英;马士英只担心左军,没有答复。派遣内廷太监分别守卫十三座城门,禁止各官员的家眷出城。大清军队进入淮安,总兵刘泽清逃走。刘泽清听说北方军队到来,于是大肆抢掠淮安,席卷财物,带着军队向西逃奔;沿河竟然没有一个人防守抵御。北方军队从容渡河,到淮安稍作休息后,立即拔营向南进发。福王命副使马鸣霆驻守江阴、仰司奇驻守镇江,凡是逃兵想渡江,就用炮轰打回去,不许一名骑兵过江。马士英上奏说:“水陆各军必须直抵湖口,与九江、安庆保持声息相通,才能知道上游的消息。请下令催促阮大铖、朱大典督率各军前进,不得拖延。” 初十日(壬戌)。册封常澄为襄王,命他居住在汀州(常澄是翊铭的儿子)。御史刘勷上奏说:“缉捕奸邪过于严密,导致差役四处扰乱、危害百姓。” 户部上奏请求徽州、宁国等府预征来年的条银。黄斌卿与左军在铜陵交战,打败了左军。黄斌卿与左军交战,取得大捷;缴获了左军许多奏檄和书信,其中有一封写给钱谦益的信,谈到废黜和任用等事情。黄斌卿想把这些上报皇帝,又担心给有关的人带来灾祸,于是全部烧掉了。御史何纶上疏请求禁止四六文以及书坊刊刻的社稿。侍郎申绍芳前往浙江,直接催收军饷。太仆寺丞张如蕙因父母丧事回乡,命令留下他的行囊充作军饷。十一日(癸亥)。贡院从汇选的七十名淑女中,选中了阮大铖的侄女一人;太监田成浙选中了五人,其中选中王姓女子一人;又选中了周书办的女儿一人:都送进王城内。太监屈尚忠上奏催办大婚礼所需的银两;有诏令说:“命有关部门火速挪借。”

命户、工二部各委官一员采办中宫珠冠,礼冠三万两、常冠一万两。

黄斌卿复与左兵战,沉其舡三十艘。

前山东提学副使翁鸿业子世维奏求追恤;有旨:『果殉难济南,何待六年以请?明系潜逃偷生,希图掩饰。不准』。

按鸿业逃难为僧;后还家,逾年死(文秉)。

召桂王子安仁王由樱、永明王由榔居近京。

大清兵取泗州,总兵官李遇春等降。

福王命钱继登兼抚扬州。

十三日(乙丑)

左兵陷安庆,执巡抚张亮。

是时,郡邑连破,朝无确报,或言左兵、或言牟文绶兵。适御史黄耳鼎家人自武昌至,讹传良玉坐镇如故;马士英大喜,请假视生辰。已知左兵破安庆、黄澍在军中、张亮被执,士英正在举觞,忽闻报,卮酒堕地。

怀宁诸生韩鼎胤妻刘氏,以舅姑双柩殡于堂,家人尽散,刘独守不去。贼疑棺内有所藏,欲剖视;刘抱棺号哭,贼恻然释之。一女年十三,匿别所;见贼去,出就母。贼又入,欲纵火而数盼其女。刘绐之曰:『苟不惊先柩,女非所惜也』!贼喜,投炬,携女去。刘送女,目门外池视之;女即投池。贼怒,刃刘;刘骂不绝口而死。

宿松城陷,诸生吴之瑞妻张氏年少,军士欲污之;张恐与之忤,则祸及夫与二子,绐之曰:『此吾家塾师,携其子在此;吾丑之。若遣去,则惟命』!夫与二子去已远,张乃厉声唾骂,撞石死。

十四日(丙寅)

大清兵渡淮,福王命刘良佐提兵入卫。

马士英奏江上大捷;赏阮大铖、朱大典、黄得功、刘孔昭、黄斌卿、黄蜚、郑鸿逵、郑采、方国安、赵民怀、卜从善、杜弘域、张鹏翼、杨振宗等银币。

吏部尚书张捷率百官进奏贺捷。时江北信绝,左兵与靖南相持不下;阮大铖、刘孔昭飞章报捷,捷遂率百官表贺,以愚都人耳目。

大清兵渡淮报至,人情鼎沸。福王召对群臣,大理少卿姚思孝、尚宝司李之椿、御史乔可聘、成友谦,给事吴适等合词请无撤江北兵,亟守淮扬。王谓马士英曰:『良玉虽不该逼南京,然看他本上,原不曾反;如今还该守淮扬』!士英厉声叱诸臣;对曰:『此皆良玉死党为游说,其言不可听;臣已调得功、良佐等渡江矣。北兵至,犹可议款;左逆至,则若辈高官,我君臣独死耳!宁君臣同死于清,不可死于左良玉手;有异议者当斩』!王默然,诸臣咋舌而退。

时朝议俱以北兵为不足虑,甚有欲用北以破左者。方国安、牟文绶名曰御左,实避北兵而西;给事中吴适劾之,疏言:『牟文绶本无寸功,骤列大帅;乃复纵兵哗掠,摧陷建德、东流,太属非法。方国安受国厚恩,乃铜陵西关、南陵城外聚兵攻击。赤子何辜,遭兹涂炭,益之深热;其与叛逆何异』?蔡奕琛票旨:『左良玉称兵犯顺,连破九江、安庆,文绶、国安方在剿逆;吴适讹言乱政,为逆臣出脱,是何肺肠』?奕琛为具疏特纠。御史张孙振又疏纠适为东林嫡派、复社巨魁,宜速正两观之诛。有旨:『着革了职,法司逮问』。遂下适于狱。

「明季遗闻」云:初,左光先按浙,会鞫蔡奕琛一案,适时为衢州司理,与绍兴司理陈子龙共成其狱。及奕琛入,相与阮大铖同挤光先,以致褫逮并及于适。实借题以快夙恨,而国事封疆俱置不问。

命王永吉总督防河,兼巡抚凤、淮、庐三府。

马士英自出五千金,委黄金钟招募健卒;即补金钟府同知。

十六日(戊辰)

命潞王移居湖州。

王初至杭州,海宁百姓推陈之遴请于抚按拥立。王得其揭,偶向布按三司言之;之遴惧。及起官,同御史彭遇颽召对,力言『当时大臣意在潞王,幸马士英违众独立。今杭州省会,非所宜居,恐有他虑』。乃命徙居湖州。

给事中钱增疏言:『警报日至,刘泽清、良佐退避近郊,养兵何用』?士民王绍等疏言:『北兵日逼,刘泽清、良佐退避南下,抢掠民间财物,异常惨酷』!

马士英荐布衣李毓新即补职方司主事。

安庆既破,总兵杨镇宗走桐城,参将罗九武迎之居城中。九武命部兵大掠三日,少妇幼男之被虏五、六千人,相号于道;镇宗见之,扼腕叹愤。先是,袁秉华令桐,素闻桐之守兵骄横,乃求于兵部加兼监纪衔,得以兼制军民;两营将士皆怒。乘左兵东犯、安庆戒严,罗九武遂掠仓库,辱秉华;部将李大有谏阻,九武不应,军士遂杀大有于辕门之外,九武亦不问(见「孑遗录」)。

十八日(庚午)

左梦庚至池州。初,梦庚自立,佯语袁继咸至池州候旨;既抵池,继咸密以疏闻,道梗不得达。惠登相者,初为贼,降良玉为副将。诸军自彭泽下,连陷建德、东流,残安庆城池,独池州不破;梦庚遗书登相曰:『留此以待后军』!登相大诟曰:『若此,则我反不如前为流贼时矣;如先帅未命何』!檄其军返。梦庚见黑旗舡西上,索轻舸追及之。登相与相见,大恸;以梦庚不足事,引兵绝江而去。

译命户部、工部各派一名官员采办中宫的珠冠,礼冠用银三万两,常冠用银一万两。黄斌卿再次与左军交战,击沉左军船只三十艘。前山东提学副使翁鸿业的儿子世维上奏请求追赠抚恤;有诏令说:“如果果真是在济南殉难,为什么要等六年才来请求?这显然是暗中逃跑苟生,妄图掩饰。不准。” 考察翁鸿业,他逃难时做了和尚;后来回到家中,过了一年去世(文秉)。召桂王之子安仁王由樱、永明王由榔到京城附近居住。大清军队攻取泗州,总兵官李遇春等人投降。福王命钱继登兼任扬州巡抚。十三日(乙丑)。左兵攻陷安庆,擒获巡抚张亮。这时,各郡县接连失陷,朝廷没有确切的报告,有人说是左兵,有人说是牟文绶的军队。正好御史黄耳鼎的家人从武昌来,误传左良玉仍像往常一样坐镇,马士英非常高兴,请假去为黄耳鼎祝贺生日。后来已经知道左兵攻破安庆、黄澍在军中、张亮被擒,士英正在举杯饮酒,忽然听到报告,酒杯掉到了地上。怀宁县诸生韩鼎胤的妻子刘氏,把公公婆婆的两口棺材停放在堂上,家人全都逃散,只有刘氏独自守着不离开。贼兵怀疑棺材里藏有东西,想剖开查看;刘氏抱着棺材大哭,贼兵有所怜悯,便放过了她。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藏在别处;看到贼兵离开,便出来投奔母亲。贼兵又回来,想放火烧屋,却几次回头看那个女孩。刘氏骗他们说:『只要不惊扰先人的棺材,女儿并不是我所吝惜的!』贼兵很高兴,扔下火把,把女孩带走。刘氏送女儿出门,站在门外望着池塘看她;女孩当即跳进池塘。贼兵大怒,用刀砍刘氏;刘氏不停地痛骂,最终死去。宿松城陷落后,诸生吴之瑞的妻子张氏年纪尚轻,军士想污辱她;张氏害怕违逆军士会使丈夫和两个儿子遭祸,便骗他说:『这是我家的塾师,他把自己的儿子带在这里;我嫌他丑。你若把他赶走,我便听凭你处置!』丈夫和两个儿子已经走远,张氏才大声唾骂军士,撞石而死。十四日(丙寅)。大清兵渡过淮河,福王命刘良佐率兵入京卫护。马士英上奏说江上取得大捷;赏赐阮大铖、朱大典、黄得功、刘孔昭、黄斌卿、黄蜚、郑鸿逵、郑采、方国安、赵民怀、卜从善、杜弘域、张鹏翼、杨振宗等银币。吏部尚书张捷率百官上朝奏报,庆贺胜利。当时江北的消息已经断绝,左兵与靖南相持不下;阮大铖、刘孔昭用飞章报告胜利,张捷于是率百官上表庆贺,来蒙蔽都城百姓的耳目。大清兵渡过淮河的消息传到后,人心像沸腾的鼎一样骚动。福王召见群臣对答,大理少卿姚思孝、尚宝司李之椿、御史乔可聘、成友谦、给事吴适等共同上言,请求不要撤走江北的军队,应立即守住淮扬。福王对马士英说:『左良玉虽然不该逼近南京,但看他的奏本,原本并没有反叛;如今还是应该守住淮扬!』马士英厉声斥责群臣,回答说:『这些都是左良玉的死党在游说,他们的话不能听;臣已经调黄得功、刘良佐等渡江了。北兵到了,还可以商议议和;左良玉这个逆贼到了,那么像你们这些高官,只有我们君臣一起死罢了!我们宁可君臣一起死在清兵手里,也不能死在左良玉手中;有异议的人应当斩首!』福王默然不语,群臣惊惧无言地退下。当时朝廷议论都认为北兵不足为虑,甚至有人想借助北兵来攻破左兵。方国安、牟文绶名义上说是抵御左兵,实际上是躲避北兵向西逃走;给事中吴适弹劾他们,上疏说:『牟文绶本来没有丝毫功劳,却突然列为大帅;又放纵士兵喧哗抢掠,摧毁攻陷建德、东流,太过违法。方国安承受国家厚恩,却在铜陵西关、南陵城外聚集军队发动攻击。百姓有什么罪,竟遭受这样的涂炭,使灾祸更加惨烈;这和叛逆有什么不同?』蔡奕琛票拟圣旨说:『左良玉起兵犯上作乱,接连攻破九江、安庆;牟文绶、方国安正在讨伐叛逆。吴适散布谣言,扰乱政事,为逆臣开脱,这是什么心肠?』蔡奕琛因此专门写成奏疏弹劾吴适。御史张孙振又上疏弹劾吴适,说他是东林党的嫡系、复社的巨头,应当迅速按两观之诛的法令惩处。有旨说:『革去他的职务,交法司逮捕审问。』于是把吴适投入狱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明季遗闻》说:起初,左光先巡按浙江时,正好会同审理蔡奕琛一案;当时吴适任衢州司理,与绍兴司理陈子龙共同办成了这起案件。等到蔡奕琛得势后,他便与阮大铖一起排挤左光先,以至于褫夺左光先的官职并逮捕他时,也牵连到了吴适。这实际上是借题发挥来发泄旧日的仇恨,而国家大事和边疆安危全都置之不问。命王永吉总督防河事务,兼任凤、淮、庐三府巡抚。马士英亲自拿出五千金,委托黄金钟招募精壮士卒;随即补授黄金钟为府同知。十六日(戊辰)。命潞王迁居湖州。潞王最初到杭州时,海宁百姓推举陈之遴,请求向巡抚、巡按等官员申说,拥立潞王。潞王得到陈之遴的揭帖,偶然向布政使、按察使等三司官员谈起此事;陈之遴对此感到害怕。等到陈之遴被起用任官,他与御史彭遇颽一同入朝召对,极力说:『当时大臣们的意图都在潞王,幸亏马士英违背众意,独自拥立福王。如今杭州是省会,不适合让潞王居住,恐怕会有别的打算。』于是命潞王迁居湖州。给事中钱增上疏说:『警报每天传来,刘泽清、刘良佐退避到近郊,养这些兵有什么用?』士民王绍等人上疏说:『北兵一天天逼近,刘泽清、刘良佐退避南下,抢掠民间财物,凶残惨酷异常!』 马士英推荐布衣李毓新,立即补授他为职方司主事。安庆失守后,总兵杨镇宗逃到桐城,参将罗九武迎接他,让他住在城中。罗九武命部下大肆抢掠三天,被掳走的少妇和幼童有五六千人,沿路互相哭喊;杨镇宗见到后,扼腕叹息,愤恨不已。此前,袁秉华负责守桐城,平素听说桐城守兵骄横,便向兵部请求加授兼监纪的衔职,使自己能够兼管军民;两营将士都很愤怒。趁左兵向东进犯、安庆戒严之际,罗九武于是抢掠仓库,侮辱袁秉华;部将李大有劝阻,罗九武不听,军士于是把李大有杀死在辕门外,罗九武也不追究(见《孑遗录》)。十八日(庚午)。左梦庚到达池州。起初,左梦庚自立,假称袁继咸到池州等候圣旨;袁继咸抵达池州后,秘密上疏报告此事,但道路阻塞,奏疏无法送达。惠登相原先是贼兵,投降左良玉后任副将。各军从彭泽顺流而下,接连攻陷建德、东流,摧残安庆城池,只有池州没有被攻破;左梦庚写信给惠登相说:『留下这里等待后续部队!』惠登相大骂说:『如果这样做,那么我反而还不如以前做流贼时了;如果没有先帅的命令,怎么能这样做?』于是发檄文命令他的军队返回。左梦庚看见黑旗船向西上行,便要了一只轻船追上去。惠登相与左梦庚相见后,非常悲痛;认为左梦庚不值得侍奉,便率兵截断江面离去。

阮大铖既杀周锺、光时亨,即传旨:『「逆案」二等罪斩者,谪云南金齿卫军;三等罪绞者,充广西边卫军;四等以下俱为民,永不叙用』。然解学龙所定「逆案」,亦多漏网;而所拟一等诸犯皆随贼西行,实未尝正刑辟也。

项煜营求助饷例,括近地门生三千金;得释。

黄得功率兵击左梦庚于坂子矶,败之;梦庚旋师。

得功身中三矢,破左梦庚兵于采石。梦庚闻北兵信急,引还。阮大铖等以大捷闻。

袁继咸在左军,遣人语副将邓林奇、汪硕画、李士元,毋为不忠事。时三人避皖湖中,遣人阴逆继咸;继咸不得脱。

史可法奉诏入援,抵燕子矶,左兵已为得功所败;复令速还防。

大清兵南下,抵天长;檄诸将救盱眙。俄报盱眙已降大清,泗州援将侯方严全军败殁;可法一日夜奔还扬州。

十九日(辛未)

福王命黄得功移家太平。

大清兵偪扬州,招谕史可法、卫胤文及四总兵、二道官等;不从。讹传许定国兵将至歼高氏部曲,城中悉斩关出,舟楫一空。可法檄各镇兵,无一至者;独刘肇基自白洋河趋赴,过高邮不见妻子。既入城,请乘北兵未集,背城一战;可法持重,不可。庄子固自徐州率众驰救,三日而至。

福王命刘泽清援扬州,而泽清已潜输款于大清。大清恶其反复,磔诛之(泽清颇涉文艺,好吟咏,尝召客饮酒唱和。蓄两猿于幕中,以名呼之即至。一日,宴其故人子,酌金瓯中,瓯可容三升许;呼猿捧酒跪送客。猿狰狞甚,客战掉逡巡不敢取;泽清笑曰:『君怖耶』?命取囚扑死阶下,剜其脑及心肝,置瓯中和酒;付猿捧之前,饮釂自若。其凶恶多类此。

泽清进侯爵时,其母贾初开八秩称觞,极一时之盛。至泽清被戮,贾乃流离道傍,无以朝哺。

扬州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凤岐拔营出降,城中势益单。诸文武分阵拒守;旧城西门险而不固,史可法自守之。作书寄母妻;且曰:『死,葬我高皇帝侧』!

可法知势不可为,自念无子,以副将史德威素有忠义,可托大事;传之入内,下拜之,命后嗣。德威伏地泣固辞,可法再拜痛哭曰:『为我祖宗父母计,我不负国、子无负我』!德威不敢再辞,哭拜受命。作书寄母云:『儿在宦途一十八年,诸苦备尝。不能有益于朝庭,徒致旷违定省;不忠不孝,何以立于天地之间!今以死殉城,不足赎罪。望母亲委之天数,勿复过悲;儿在九泉,死无所恨。得副将德威完儿后事,望母亲以亲孙抚之』!寄妻云:『可法死矣。前与夫人有定约,当于泉下相候也』。寄叔父、兄弟、诸侄云:『扬城旦夕不守,劳苦数年,落此结果!一死以报朝廷,亦复何恨!独先帝之仇未复,是为恨事耳。副将史德威为我了后事;收入吾宗,为诸侄一辈可也。勿负此言』!又遗史德威书云:『可法受先帝厚恩,不能复大仇;今受上厚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厚恩,不能备孝养。遭时不偶,有志未伸;一死以报国家,固其分也。独恨不早从先帝于地下耳。四月十九日,可法遗笔』。

二十日(壬申)

暴左良玉罪状,布告天下:『罪止大憝,胁从罔治』。

总兵郑鸿逵奏破乱军于江中。

高杰溃卒渡江,鸿逵掩而杀之不下万人;余卒北走,降于大清。鸿逵乃露布告捷;玺书褒美,赐蟒衣、金币,开藩京江。民皆顶祝,且为建祠立碑,争以牛酒犒师。

大清兵至扬州,屯斑竹园。

福王追封于谦为临安侯。

遣太仆寺主簿陈济致祭。

二十三日(乙亥)

大清兵薄扬州城下,炮击城西北隅,毁。

史可法血疏告急,不报。

福王以霍达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常、镇等处。

二十五日(丁丑)

大清兵破扬州,督师兵部尚书大学士史可法等死之。可法自刎不殊,一参将拥之出小东门,遂被执;可法大呼曰:『我史督师也,可速杀我』!劝之降,不从;遂被杀。可法督师,行不张盖、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寝不解带。年四十余无子,其妻欲置妾;太息曰:『皇事方殷,敢为儿女计乎』!尝孑处铃阁或舟中,有言警备者;曰:『命在天』!可法死,觅其遗骸;天暑,众尸蒸变,不可辨识。踰年,家人举袍笏招魂,葬于扬州郭门外之梅花岭。其后,四方弄兵者多假其名号以行,故时谓可法不死云。

清兵渡淮,可法退守扬州,犹以好语慰士民;谓『北骑尚阻黄河,岂能绝流飞渡』?迨清兵直抵六合,可法急令开城门,听士民出城远避。清兵未至,高、刘三镇之兵,已恣行劫杀矣。

豫王人城,可法拥七十骑突围而出;行至斑竹园,清兵追及之,歼焉(拥可法出小东门者,参将许谨;或云谨欲执可法献豫王,被乱箭射死)。

可法之将诞也,母尹氏梦文天祥入其舍。

译阮大铖杀死周锺、光时亨之后,立即传达旨意:『“逆案”中列为二等罪、判斩刑的人,贬谪到云南金齿卫充军;列为三等罪、判绞刑的人,发往广西边卫充军;四等以下的都废为平民,永远不再录用。』然而,解学龙所拟定的“逆案”中,也有许多人漏网;而列为一等罪的那些人全都跟随贼兵向西逃走,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受到刑罚。项煜按照筹办军饷的惯例,向附近的门生搜括三千金,因此获释。黄得功率兵在坂子矶攻击左梦庚,把他击败;左梦庚随即撤军。黄得功身中三箭,在采石击破左梦庚的军队。左梦庚听到北兵军情紧急的消息,便带兵返回。阮大铖等把这件事作为大捷上报。袁继咸在左良玉军中,派人告诉副将邓林奇、汪硕画、李士元,不要做不忠之事。当时三人躲在皖湖中,派人暗中迎接袁继咸;袁继咸因此无法脱身。史可法奉诏入援,抵达燕子矶时,左兵已经被黄得功击败;朝廷又命他赶快返回防守。大清兵南下,抵达天长;史可法发布檄文命令各将领救援盱眙。不久报告说盱眙已经投降大清,泗州援军将领侯方严全军覆没;史可法一天一夜赶回扬州。十九日(辛未)。福王命黄得功把家属迁往太平。大清兵逼近扬州,招抚劝降史可法、卫胤文以及四名总兵、两名道官等人;他们没有听从。谣传许定国的军队将要来消灭高杰的部下,城中军民全都斩断城关出逃,船只也全都空了。史可法发布檄文召集各镇军队,没有一支到来;只有刘肇基从白洋河赶来,经过高邮时没有见到妻子儿女。进入扬州城后,他请求趁北兵尚未会合,背靠城池决战;史可法持重,不同意。庄子固从徐州率众奔驰来救,三天后抵达。福王命刘泽清援救扬州,但刘泽清已经暗中向大清输诚求和。大清厌恶他的反复无常,把他处以磔刑诛杀。(刘泽清颇通文艺,喜欢吟诗唱和,曾经召集宾客饮酒作诗。他在幕府中养了两只猿猴,叫它们的名字就会来到面前。有一天,他宴请故交的儿子,在金酒杯中斟酒,酒杯大约能容三升;他叫猿猴捧酒跪着送给客人。猿猴面目狰狞,客人吓得发抖,迟疑着不敢接;刘泽清笑着说:『您害怕吗?』命人把囚犯押来,在台阶下打死,剜出他的脑和心肝,放进酒杯中和酒;交给猿猴捧到客人面前,客人却神色自若地把酒喝尽。他的凶恶大多像这样。刘泽清晋封侯爵时,他的母亲贾氏恰逢八十岁,举杯祝寿,盛况极盛。一到刘泽清被杀,贾氏便流落在路旁,连早晚饭都没有着落。扬州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凤岐拔营出城投降,城中的防守力量更加孤单。文武官员分列各阵抵抗;旧城西门地势险要但不坚固,史可法亲自防守那里。他写信寄给母亲和妻子,并且说:『我死后,把我葬在高皇帝身旁!』 史可法知道形势已经无法挽回,想到自己没有儿子,而副将史德威一向具有忠义,可以托付大事;便传令把史德威叫进内室,让他下拜,命他作为后嗣。史德威伏地哭泣,坚决推辞,史可法拜了两拜,痛哭说:『为了我的祖宗和父母着想,我不能辜负国家,你也不要辜负我!』史德威不敢再推辞,哭着叩拜接受了命令。史可法写信给母亲说:『儿在仕途中十八年,各种苦难都尝遍了。不能对朝廷有所帮助,反而白白造成长期不能回家问安;这样既不忠又不孝,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如今我将以死殉城,这也不足以赎罪。希望母亲把这一切交给天命,不要再过分悲伤;儿在九泉之下,死而无憾。幸有副将史德威替我办理身后事,希望母亲把他当作亲孙来抚养。』写给妻子说:『可法要死了。以前我与夫人有过约定,应当在黄泉之下相互等候。』写给叔父、兄弟和各位侄子说:『扬州城早晚守不住了,辛苦了好几年,却落得这样的结果!用一死报答朝廷,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先帝的仇还没有报,这是唯一的遗憾。副将史德威替我办理身后事;把他收入我史氏宗族,作为各位侄子的一辈人即可。不要辜负我的这番话!』又留信给史德威说:『可法承受先帝的深厚恩德,却不能报复大仇;如今承受皇上的深厚恩德,却不能保全疆土;承受慈母的深厚恩德,却不能尽到奉养的孝道。只是时运不佳,有志向而未能施展;用一死报答国家,本来就是我的本分。只是遗憾不能早日到地下追随先帝。四月十九日,可法遗笔。』 二十日(壬申)。公布左良玉的罪状,向天下发布文告:『罪责只追究首恶,受胁迫而从犯的人不予治罪。』 总兵郑鸿逵上奏说在江中击破了乱军。高杰的溃兵渡江,郑鸿逵乘其不备加以截击,杀死不下万人;其余士兵向北逃走,投降了大清。郑鸿逵于是发布露布报捷;皇帝下诏褒奖,赐给蟒衣、金币,并让他在京江开藩建府。百姓都顶礼祝贺,还为他修建祠堂、树立碑刻,争相用牛肉和酒犒劳军队。大清兵抵达扬州,驻扎在斑竹园。福王追封于谦为临安侯。派太仆寺主簿陈济前往致祭。二十三日(乙亥)。大清兵逼近扬州城下,用炮轰击城西北角,城角被毁。史可法以血书上疏告急,没有得到答复。福王任命霍达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常、镇等地。二十五日(丁丑)。大清兵攻破扬州,督师、兵部尚书、大学士史可法等人死难。史可法自刎没有立即断气,一名参将拥护他从小东门出城,随后被擒。史可法大声呼喊:『我是史督师,赶快杀了我!』大清兵劝他投降,他不答应,于是被杀。史可法督师时,出行不张伞盖,吃饭不吃两种以上的菜,夏天不用扇子,冬天不穿皮衣,睡觉也不解衣带。他四十多岁仍没有儿子,妻子想为他置妾;他叹息说:『国家的事情正处于危急之中,哪里敢考虑儿女私情?』他曾独自住在铃阁或船中,有人谈到警备之事,他便说:『命运在天!』史可法死后,人们寻找他的遗骸;天气炎热,众多尸体都已腐败变形,无法辨认。一年以后,家人举起他的袍服和笏板招魂,将他葬在扬州城郭门外的梅花岭。后来,四方起兵的人大多借用他的名号行动,所以当时有说法认为史可法没有死。清兵渡过淮河后,史可法退守扬州,仍用好听的话安慰军民,说:『北方骑兵还被黄河阻挡,难道能截断河流飞渡过来吗?』等到清兵直抵六合,史可法急忙命令打开城门,听任军民出城到远处躲避。清兵还没有到,高杰、刘泽清三镇的军队已经肆意抢劫杀人了。豫王进入城中,史可法带着七十名骑兵突围而出;走到斑竹园时,清兵追上他们,将其全部歼灭。(拥护史可法从小东门出城的人是参将许谨;也有人说许谨想擒住史可法献给豫王,被乱箭射死。) 史可法将要出生时,他的母亲尹氏梦见文天祥进入自己的住处。

可法内丁押住者,夷种也。豫王下令,募生致之。至则劝之仕,不可;曰:『我受史阁部厚恩,誓于此生,靡敢失节』!豫王不忍杀,羁留半月,终不屈;乃纵之归。归即觅史阁部尸不得,恸哭。后赁居邗关前一室,磨面自给。有叩以往事者,痛哭而已。

知府任民育绯衣端坐堂上,大清兵欲拥之去,不从;遂见杀。合家男妇尽赴井死。(民育,字时泽,济宁人;天启中举人,官赞画。福王授亳州知州,以才擢扬州知府;可法倚任之)。

民育善骑射,真定巡抚徐标请于朝,用为标下赞画。真定破,南还。

民育冠带坐堂上,置印其前;以铁橛自贯两掌于案,以示不去。

总督兴平军务经略开归、兼抚徐扬卫允文赴水死。

扬州同知曲从直与其子死东门,王缵爵亦死之。

从直,辽东人;缵爵,鄞人,工部尚书佐孙。

江都知县周志畏、罗伏龙死之(志畏,鄞人,进士。数遭杰将土窘辱,求解职;可法命伏龙代之;甫三日而城陷。伏龙,新喻人)。

志畏,字抑畏,崇祯十六年进士;谒选南都,得江都知县。时悍帅奴仆官吏蹂躏百姓;高杰死,兵益暴横。志畏适下车,取害民者致之法;兵大哗,谋劫志畏。廷论多志畏,直恐不免,议调歙县。可法留之曰:『敌且至,孤城无救,民旦夕死;所以不即死者,恃我与子在耳。子即去,其如民何』?志畏遂留。饷匮,往高邮区画,得粮入城为坚守计。敌至,分守小东门。城陷被执,拥之南都福缘庵,刃于水。数日后,仆觅志畏,见尸浮水上,识其衣。启视得小镜,乃志畏平时怀以为鉴者;始殓。子斯仁,甫八岁;恸不止,殁于尼庵。

伏龙,「殷顽录」作余干人;崇祯庚午举人,守官梓桐。令参可法幕,代志畏。扬州被围,可法命之亟去;伏龙曰:『大丈夫岂可临难苟免』!卒死之。

两淮盐运使杨振熙、监饷知县吴道正、江州县丞王志端、赏功副将汪思诚,俱死之(振熙;临海人;道正,余姚人(「维扬殉节纪略」作管粮通判吴道隆);志端,孝丰人;思诚,字纯一,贵池人)。

志端,字研方,贡生。思诚,可法爱将,血战死。

幕客屈渭死之(渭,字渭生;以岁贡当得官,故不受职。久居礼贤馆,史可法才之,命监守钞关;投于河)。

拟授知推昆山归昭分守西门,死之。从死者十七人。

江都诸生何攀龙,以策干可法;可法奇之,留为赞画。城陷,急还家庙,易巾衫,拜辞先人出;恸曰:『不复见我父母矣』!巷战死。先是,攀龙父兼俊以扬州当寇贼之冲,廷议乃委之为鸿沟,势必不支;遂挈家渡江,侨居金坛。每食三叹,以不能与扬俱存亡为憾。攀龙承父志,卒以死殉城。

遵义知府何刚投井死。

兵部左侍郎张伯鲸自刭死(伯鲸,字绳海,江都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伯鲸分任城守,城破被执,不降;身被数创,自刭。妻杨、媳郝俱从死。

庶吉士吴尔埙守新城,投井死。尔埙,从高杰北征至睢州,杰被杀,尔埙留寓祥符。遇童氏,自言福王妃;尔埙因守臣附疏以进。诏斥其妄言,逮之;可法为救免。至是,殉节。

左都督太子太保刘肇基守北门,发炮伤围城者。城破,率所部四百人巷战,格杀数百人;后骑来益众,力不支,一军皆殁。副将乙邦才、马应魁、庄子固、楼挺、江云龙、李豫、参将陶国祚、许谨、冯国用、陈光玉、李隆、徐纯仁、游击李大中、孙开忠、都司姚怀龙、解学曾等,皆巷战死。

邦才,字奇山,山东青州人;充总兵官。形貌仅及中人,白晢■〈扌勾〉准,猿臂蜂腰。善投壶;本不知书,而进止安雅,敬礼士大夫。自兵兴之后,邦才常在行间与贼大小十余战,破围陷阵,俘馘无算。至是,自刎死。

应魁,字守卿,贵池人;为副将领旗鼓。每战披白甲,书「尽忠报国」四字于省。子固,字宪伯,辽东人;屯田归、徐间,募七百人,以「赤心报国」为号。扬州被围,兼程赴援;遇大清兵,战死。

诸生高孝缵,字生伯(一作申伯),书衣衿曰:「首阳志,睢阳气;不二其心,古今一致」。入学宫,自经先圣座前死。王壬琇,设庄烈帝位泣拜,与其弟并缢死。王缵、王绩、王续兄弟,皆死(缵,字伯绵;绩,亚绵;续,叔绵)。武生戴之藩、医生陈天拔、画士陆瑜、义兵张有德、市民冯应昌、舟子徐某,并自尽。

江都训导周之逵,字孺登,松江人,贡生。扬州破,其仆曰:『盍去诸』?之逵曰:『我司训也,岂可为不义』!遂自投明伦堂之井中。又训导李自明,亦死之。自明,字先修,嘉兴人)。

兵入张维则家,维则知不免,屡目其青衣王苕卿;苕卿曰:『请先郎君死』!即整衣投池中。兵怜其姿貌,拽之出;乘间,复跳入池死。兵并杀维则。

译史可法的内丁押住者,是夷人。豫王下令悬赏,招募能够活捉并送来他的人。此人到后,豫王劝他出仕,他不答应,说:『我承受史阁部的深厚恩德,发誓此生绝不敢失节!』豫王不忍杀他,把他拘留了半个月,他始终不屈,于是放他回去。他回去后立即寻找史阁部的尸体,却没有找到,悲痛大哭。后来租住在邗关前的一间屋子里,靠磨面维持生活。有人向他询问过去的事情,他只是痛哭。知府任民育穿着绯色官服,端坐在大堂上。大清兵想拥他离开,他不从,于是被杀。全家男女都投井而死。(任民育,字时泽,济宁人;天启年间中举,任赞画。福王授予他亳州知州之职,因才能升任扬州知府;史可法倚重任用他。) 任民育擅长骑马射箭,真定巡抚徐标向朝廷请求,任用他为徐标属下的赞画。真定失陷后,他向南返回。任民育穿戴官帽官服坐在大堂上,把官印放在面前;又用铁橛把自己的两只手钉穿在案上,以表示自己不会离开。总督兴平军务、经略开归、兼任徐扬巡抚的卫允文投水而死。扬州同知曲从直与他的儿子死在东门,王缵爵也死在那里。从直是辽东人;缵爵是鄞人,工部尚书佐孙的儿子。江都知县周志畏、罗伏龙都为此而死。(志畏是鄞人,进士。多次遭到高杰部将的困辱,便请求辞职;史可法命罗伏龙代替他;刚过三天城就陷落了。伏龙是新喻人。) 周志畏,字抑畏,是崇祯十六年进士;到南都谒选,获得江都知县一职。当时悍将的奴仆和官吏肆意蹂躏百姓;高杰死后,士兵更加暴横。周志畏刚到任,便把危害百姓的人依法惩办;士兵大为喧闹,谋划劫持周志畏。朝廷议论大多称许周志畏,史可法担心他不能免祸,商议调他去歙县。史可法挽留他说:“敌人将要到了,这座孤城没有救援,百姓早晚都要死;我和你在这里,正是他们暂时不死的依靠。你如果离开,百姓怎么办?”周志畏于是留下了。军饷匮乏,他前往高邮筹划,得到粮食运入城中,作为坚守的准备。敌人到来后,他分守小东门。城陷后被俘,押到南都福缘庵,在水边被刀杀死。几天后,他的仆人寻找志畏,看见尸体漂浮在水上,凭衣服认出他。打开尸体查看,发现一面小镜子,正是志畏平时带在身上用来照鉴的东西;这才收殓。儿子斯仁刚八岁,悲痛不止,死在尼姑庵中。《殷顽录》说伏龙是余干人;他是崇祯庚午年的举人,任职于梓桐。史可法征召他参与幕府事务,代替周志畏。扬州被围后,史可法命他赶快离开;伏龙说:“大丈夫怎么能面临危难而苟且求免呢!”最终为此而死。两淮盐运使杨振熙、监饷知县吴道正、江州县丞王志端、赏功副将汪思诚,都为此而死。(振熙是临海人;道正是余姚人,《维扬殉节纪略》作管粮通判吴道隆;志端是孝丰人;思诚字纯一,是贵池人。) 王志端,字研方,是贡生。汪思诚是史可法所喜爱的将领,血战而死。幕客屈渭为此而死。(渭字渭生;按照岁贡资格本来应当获得官职,所以不接受职务。他长期住在礼贤馆,史可法认为他有才干,命他监守钞关;他投河而死。) 拟授知推昆山的归昭分守西门,死于此事。跟随他一起死的有十七人。江都诸生何攀龙,拿着计策求见史可法;史可法认为他非同寻常,留下他担任赞画。城陷后,他急忙回到家庙,换上头巾和衣衫,拜辞先人后出门;悲痛地说:“我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在巷战中战死。此前,何攀龙的父亲兼俊认为扬州处在寇贼进攻的要冲,朝廷议论便把扬州交给他,形势必定难以支撑;于是他带着全家渡江,寄居金坛。每次吃饭都叹息三声,以不能和扬州同生死为遗憾。攀龙继承父亲的志向,最终以死殉城。遵义知府何刚投井而死。兵部左侍郎张伯鲸自刎而死。(伯鲸字绳海,是江都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张伯鲸分任守城,城破后被俘,不肯投降;身上受了几处创伤,便自刎而死。他的妻子杨氏、儿媳郝氏也都跟随他而死。庶吉士吴尔埙守卫新城,投井而死。吴尔埙曾跟随高杰北征到睢州,高杰被杀后,他留居祥符。遇到童氏,童氏自称是福王妃;吴尔埙于是通过守臣附上奏疏,将此事报告朝廷。皇帝下诏斥责他妄言,将他逮捕;史可法替他求情,使他获免。到这时,他殉节而死。左都督、太子太保刘肇基守卫北门,发炮打伤围城的敌人。城破后,他率领部下四百人在巷中作战,杀死数百人;后来骑兵越来越多,他力量不支,全军都战死了。副将乙邦才、马应魁、庄子固、楼挺、江云龙、李豫,参将陶国祚、许谨、冯国用、陈光玉、李隆、徐纯仁,游击李大中、孙开忠,都司姚怀龙、解学曾等人,也都在巷战中战死。乙邦才字奇山,是山东青州人;充任总兵官。他的相貌只达到中等人的程度,面色白皙,鼻子〔原文疑有OCR错误〕,手臂像猿,腰部像蜂。善于投壶;本来不识字,但举止安详文雅,尊敬礼遇士大夫。自从战事兴起以后,邦才常在军中,与贼军大小交战十多次,冲破包围、攻陷敌阵,俘获和斩杀的敌人无法计算。到这时,他自刎而死。马应魁字守卿,是贵池人;任副将,掌领旗鼓。每次作战都穿白甲,在上面写“尽忠报国”四个字。庄子固字宪伯,是辽东人;在屯田归、徐之间,招募七百人,以“赤心报国”为号。扬州被围后,他兼程赶去援救;遇到大清兵,战死。诸生高孝缵,字生伯(一作申伯),在衣襟上写道:“首阳的志节,睢阳的气节;内心不变,古今相同。”他进入学宫,在先圣座前上吊而死。王壬琇设立庄烈帝的牌位,哭泣拜祭,和他的弟弟一起上吊而死。王缵、王绩、王续兄弟三人也都死了。(缵字伯绵;绩字亚绵;续字叔绵。)武生戴之藩、医生陈天拔、画士陆瑜、义兵张有德、市民冯应昌、船夫徐某,也都自尽。江都训导周之逵,字孺登,是松江人,贡生。扬州被攻破后,他的仆人说:“为什么不离开呢?”之逵说:“我是司训,怎么能做不义之事!”于是投身明伦堂的井中。另一位训导李自明也死了。自明字先修,是嘉兴人。士兵进入张维则家中,维则知道自己不能幸免,几次用眼色示意他的青衣王苕卿;苕卿说:“请让我先替郎君去死!”随即整理衣服投进池中。士兵怜惜他的姿色,把他拖了出来;他乘机又跳入池中而死。士兵也杀死了张维则。

江都史箸馨妻张氏,年二十六而夫亡。城陷,抚其子泣曰:『向也,抚孤为难;今也,全节为大。儿其善图,我不能顾若矣』!遂赴水死。其它妇女死节者,不可胜数。

六合归附诸生马纯仁,函书付其妹曰:『吾三日不归,以此白父母』!乃题名桥柱,抱石投水死。三日后,妹发其函,则殉国永诀语(纯仁,字朴公)。

初,纯仁约友同死,而友背之;纯仁叹曰:『死固不可以要人哉』!题诗衣带曰:『朝华而冠,暮彝而髡;与死其心,宁死其身。一时迂士,千古完人;其人伊谁?朴公纯仁』。徽州太学生程继约闻纯仁死,亦投缳死。

江都诸生程煜节,祖姑适林、姑适李,其叔母刘氏、邹氏、胡氏;妹程娥,未字。城被围,与刘约俱死,各以大带置袖中。城破,理发更衣,再拜别其母,遂缢死。刘有女甫一岁,啼甚惨;刘乳之,复以糕饵一器置女侧,乃死。邹与胡,亦同死。适林者,投井死。适李者遭掠,绐卒至井傍,大骂投井死:时称一门六烈。

孙道升继妻兰氏,其前妻女曰四、兰所生曰七,皆嫁古氏。次曰存、孙女曰巽,皆未嫁。其弟道干、道新,并先卒。道干妻王氏、子天麟、妻丁氏、道新妻古氏、其从弟子启先妻董氏。江都之围,诸妇女各手一刀一绳自随。城破,巽先缢死。兰时年五十四,与王氏、丁氏投舍后江中死。古时亦五十四,守节三十年;投井死。有女嫁于吴,生女曰睿,方八岁;适在外家,从死于井。董氏以带系门枢,缢死。存病足,力疾投井死。董氏之娣有祖母曰陈氏,方寄居,与董同处;亦自缢死。四与七,同缢于床死。

张廷铉妻薛氏,自缢死。廷铉妹曰五,遇卒鞭挞使从;已大呼曰:『杀即杀,何鞭为』?遂被执。

豫王屠扬城,史德威被执,不屈;批发许定国营审放,以全忠臣后嗣。

同城殉难者,又有兵科施凤仪、督饷佥事黄铉、候选知县胡如瑾、何临、随征书记顾启胤、陆晓、龚之厚、唐经世、随侍家人史书、千把总吴魁、冯士、富近仁、孟容、张小山、段元、范昌、张应举、郭苍、曹登立、范泗、王东楼(范昌一作范苍)。

何腾姣自汉阳门跃入江中,漂十余里,渔舟救之起,则汉前将军关壮缪侯庙前也。家中怀印者亦至,相视大惊;觅渔舟,忽不见。远近谓腾蛟忠诚,得神佑,益归心焉。腾蛟乃从宁州转浏阳、抵长沙,集诸属吏堵胤锡、傅上瑞、严起恒、章旷、周大启、吴晋锡,痛哭盟誓。分士马、舟舰、糗粮,各任其一:令胤锡摄湖北巡抚,驻常德;上瑞摄湖南巡抚;旷为总督监军;大启提督学政;起恒故衡永道,即督二郡军食;晋锡以长沙推官,摄彬桂道事。即遣旷调故巡抚宋一鹤部将黄朝宣、张光璧、刘承胤兵;朝宣自燕子窝、光璧自淑浦、承胤自武冈先后至,兵势稍振。

腾蛟留光璧为亲军,以朝宣戍茶陵。

二十七日(己卯)

帝视朝,问群臣迁都计,钱谦益言不可;乃退。

马士英请召黔兵入卫,办走贵阳;工科吴希哲力谏,乃止。

镇江龙潭驿探马至,报北兵编木为筏,乘风而下。又一报至,江中发一炮,镇江城裂四垛。最后杨文骢令箭至,云江中有数筏,疑是北兵;架炮城下,火从后炸,震倒城半垛。再放三炮,江筏粉碎矣』。马士英将前报二人捆责,而重赏后使。自是,探报寂然。

二十八日(庚辰)

召对百官于武英殿。自左兵报至,帝日怨马士英究审王之明事,谋所以自全。是日召对,上下默无一言;良久,帝云:『外人皆传朕□出去』。王铎曰:『此语从何而来』?帝指一小奄。铎正色语奄:『外边话,不可乱传』!铎因请讲期,帝曰:『且过端午节』。

北兵将至,朱国弼屏人密奏;帝慨然曰:『太祖陵寝在此,走将焉往?惟死守耳』!

大清遣内院大学士洪承畴招抚江南、御史黄熙胤招抚福建。

五月壬午朔

福王以李彬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

是早,有书联于东、西长安门柱者云:『福王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又云:『福运告终,只看驴(卢九德)前马(士英)后;崇基尽毁,何劳东捷(张捷)西沾(李沾)』。

初二日(癸未)

移惠王于嘉兴。

初五日(丙戌)

端阳节也;帝因演剧,不视朝。

加黄得功左柱国,进封靖国公,世袭。

赏江上功,加黄得功太傅,遣太监王肇基劳之。并加阮大铖、朱大典俱太子太保,总兵张武、郑彩、黄蜚各加三级,副将以下各加一级。

礼部题编修陈之遴、给事中戴英福建主考。

黄得功收军屯芜湖。

内侍传御旨(一作中旨),命乞儿捕虾蟆为房中药。时目为「虾蟆天子」。

初六日(丁亥)

封郑鸿逵伯爵。

鸿逵封靖卤伯。

以杨文骢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按常、镇二府兼察沿海等处军务(一作兼辖扬州沿海等处军务)。

译江都史箸馨的妻子张氏,二十六岁时丈夫去世。城陷后,她抚摸着儿子哭道:“以前,抚养孤儿很困难;如今,保全节操才是大事。孩子,你要好好设法,我不能再照顾你了!”于是投水而死。其他为守节而死的妇女,数也数不清。六合归附的诸生马纯仁,把一封信装在匣中交给妹妹,说:“我三天不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父母。”于是他把姓名题写在桥柱上,抱着石头投水而死。三天后,妹妹拆开信,才知道里面是殉国诀别的话。(纯仁字朴公。) 起初,马纯仁约朋友一起死,但朋友背弃了约定;纯仁叹息说:“死这件事,果然不能强求别人吗!”他在衣带上题诗道:“早晨戴冠,晚上改穿夷服而剃发;内心决意赴死,宁可牺牲身体。一时被视为迂腐之士,千古却是完人;这个人是谁?就是朴公纯仁。”徽州太学生程继约听说纯仁死了,也投缳而死。江都诸生程煜节的祖姑嫁给林家,姑母嫁给李家;他的叔母刘氏、邹氏、胡氏,以及妹妹程娥,都还没有出嫁。城被围时,他和刘氏约定一起死,各自把大带放在衣袖中。城破后,他整理头发、换好衣服,拜了两拜向母亲告别,便上吊而死。刘氏有个女儿才一岁,哭得非常凄惨;刘氏给她喂奶,又把一器糕饵放在女儿身旁,才死去。邹氏和胡氏也一同死去。嫁给林家的投井而死。嫁给李家的遭到抢掠,骗士卒带她到井边,大骂一通后投井而死;当时人称这一家为“一门六烈”。孙道升的继妻兰氏,她前妻所生的女儿四、兰氏所生的女儿七,都嫁给了古氏。次女存、孙女巽,都没有出嫁。她的弟弟道干、道新,都已先去世。道干的妻子王氏、儿子天麟的妻子丁氏、道新的妻子古氏,以及他的堂弟子启先的妻子董氏,也都在城中。江都被围时,妇女们各自随身带着一把刀和一根绳子。城破后,巽先上吊而死。兰氏当时五十四岁,和王氏、丁氏一起投舍后的江中而死。古氏当时也是五十四岁,守节三十年;投井而死。有个女儿嫁给吴氏,生女儿名叫睿,刚八岁;当时正住在外祖家,也投井殉死。董氏把带子系在门轴上,上吊而死。存脚有病,仍勉强用力投井而死。董氏的妹妹有个祖母陈氏,当时寄居在那里,和董氏住在一起;也上吊而死。四和七一起在床上上吊而死。张廷铉的妻子薛氏上吊而死。廷铉的妹妹名叫五,遇到士兵,士兵抽打她,逼她跟随;她大声喊道:“要杀就杀,为什么还要鞭打!”于是被抓住。豫王屠杀扬州城时,史德威被捕,始终不屈;豫王把他剃发,交给许定国营审讯后释放,以保全忠臣的后代。同城殉难的还有兵科施凤仪、督饷佥事黄铉、候选知县胡如瑾、何临、随征书记顾启胤、陆晓、龚之厚、唐经世、随侍家人史书、千把总吴魁、冯士、富近仁、孟容、张小山、段元、范昌、张应举、郭苍、曹登立、范泗、王东楼。(范昌一作范苍。) 何腾蛟从汉阳门跳入江中,漂流了十多里,被渔船救起时,正好到了汉前将军关壮缪侯庙前。家中藏有印信的人也到了那里,彼此相看,大为惊异;寻找渔船时,渔船忽然不见了。远近的人都认为腾蛟忠诚,得到神灵护佑,于是更加归心于他。腾蛟便从宁州转到浏阳,抵达长沙,召集所属官吏堵胤锡、傅上瑞、严起恒、章旷、周大启、吴晋锡,痛哭并立誓。他们分配士兵、马匹、船舰、军粮,各自负责其中一项:命堵胤锡代理湖北巡抚,驻守常德;傅上瑞代理湖南巡抚;章旷任总督监军;周大启提督学政;严起恒原任衡永道,便负责督办两郡军粮;吴晋锡以长沙推官身份,代理彬桂道事务。随即派章旷调集原巡抚宋一鹤部下的将领黄朝宣、张光璧、刘承胤的军队;黄朝宣从燕子窝、张光璧从淑浦、刘承胤从武冈先后到达,军势稍稍振作。何腾蛟留下张光璧担任亲军,派黄朝宣守卫茶陵。二十七日(己卯)。皇帝临朝视事,询问群臣迁都的计策,钱谦益说不可;于是退朝。马士英请求召黔兵入京护卫,并准备逃往贵阳;工科吴希哲极力劝谏,于是作罢。镇江龙潭驿的探马赶到,报告说北兵把木头编成筏子,乘风顺流而下。又有一份报告送到,说江中发射了一炮,镇江城裂开四处垛口。最后杨文骢的令箭送到,说江中有几只木筏,怀疑是北兵;他们把炮架在城下,炮火从后方爆炸,震倒了半边城垛。再发三炮,江中的木筏就粉碎了。”马士英把前来报告前两件事的两个人捆起来责打,却重重赏赐了后来的使者。从此以后,侦察报告寂然无声。二十八日(庚辰)。在武英殿召见百官。自从左兵的报告送到后,皇帝每天怨恨马士英,追究审查王之明的事情,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这天召见百官,上下默默无言;过了很久,皇帝说:“外面的人都传说朕□出去了。”王铎说:“这话是从哪里传来的?”皇帝指着一个小太监。王铎严肃地对小太监说:“外面的传言,不可以胡乱传播!”王铎于是请求确定讲期,皇帝说:“暂且等过了端午节。” 北兵将要到来,朱国弼屏退旁人秘密上奏;皇帝慨然说:“太祖的陵寝在这里,逃走还能到哪里去?只有死守罢了!” 大清派内院大学士洪承畴招抚江南,派御史黄熙胤招抚福建。五月壬午朔。福王任命李彬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这天早晨,有人在东、西长安门的门柱上贴了一副对联,说:“福王沉醉未醒,全靠马上胡乱吹嘘;幕府的凯歌已经停止,还在听阮大铖的曲调变化。”又说:“福王的气数已经终结,只看卢九德在前、马士英在后;崇祯朝的基业全被毁坏,何必劳烦东边的张捷、西边的李沾。” 初二日(癸未)。把惠王迁往嘉兴。初五日(丙戌)。这是端阳节;皇帝因为观看演戏,没有临朝。加授黄得功左柱国,晋封靖国公,爵位世袭。因江上的功劳,加授黄得功太傅,派太监王肇基前去慰劳他。又加授阮大铖、朱大典二人为太子太保,总兵张武、郑彩、黄蜚各加三级,副将以下各加一级。礼部上奏,任命编修陈之遴、给事中戴英为福建主考。黄得功收拢军队,驻屯芜湖。内侍传达皇帝的旨意(一作中旨),命令乞丐捕捉蛤蟆,作为宫中用药。当时人们称皇帝为“蛤蟆天子”。初六日(丁亥)。封郑鸿逵为伯爵。郑鸿逵被封为靖卤伯。任命杨文骢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按常州、镇江二府,兼察沿海各地军务(一作兼辖扬州沿海各地军务)。

有一骑从金川门入马士英寓。午后,士英入大内,卢九德、田成传令各门下闸,辰开、申闭。

大清兵驻瓜洲,列营北岸;杨文骢驻京口,合郑鸿逵、黄斌卿、黄蜚等兵于南岸,隔江相持。大清兵编大筏,置灯火,夜放之中流。南岸军发炮石,以为克敌也,日奏捷。

大清帅张天禄,故史可法爱将也;郑鸿逵伤其目一。

马士英调黔兵三千入城,驻鸡鸣山,践踏僧房、民舍殆遍;每夜,拨二百名守护私寓。

初七日(戊子)

百官集清议堂会议,凡十有六人:马士英、王铎、蔡奕琛、张捷、张有誉、钱谦益、李沾、唐世济、陈盟、李乔、杨维垣、陈于鼎、钱增、张孙振、秦镛、赵之龙也。坐堂上窃窃偶语,百官集者甚众,皆不得预闻。临散,唐世济、李乔同声相和曰:『即降志辱身,亦所甘矣』!后有叩之大僚者云:『北信甚急,今已无妨』。盖所为会议者,藉之龙款之大清也。

初八日(己丑)

发黔兵六百人守孝陵,门禁益严。

夜,大清兵乘雾潜济。迫南岸,诸军始知;仓皇列阵甘露寺,铁骑冲之悉溃。

初九日(庚寅)

福建援师溃,杨文骢走苏州、郑鸿逵以舟师遁入海。时鸿逵镇京口,有武弁王姓者以三千金赂职方司黄期升,欲得京口;期升遂调鸿逵镇山东。未发而北兵临江,鸿逵闻风先遁。兵皆福建人,红布裹头,望之如火;善水战,号黑鬼。然无守江之志,径由江入海。

总兵黄斌卿弃军登舟逃,帝命翁之琪领其军(之琪,仁和人,崇祯十六年武进士。官副将,隶斌卿标下)。

是日昧爽,烟雾蔽江。大清兵开闸缚刍置木筏上,蔽江而下;三镇各扬帆东遁,江南诸帅皆溃。苏松巡抚霍达尚未到任;闻变,即易服潜奔苏州。黔兵从杨文骢者,止五百人。传言大清兵已渡江,镇江无备,南都大震。

大清以疑兵遏……。

初,金华令徐调元擒斩许都谋主房大成,立阻陈子龙抚议;朱大典深恨之,因事罗织,逮下刑部狱。至是,大典兵溃,调元得脱归(调元,字尔赞,无锡人;崇祯十年进士)。

初十日(辛卯)

福王夜奔太平。

帝传旨:『三淑女在经厂者,放还母家。缙绅家眷,不许出城』。唤集梨园子弟入大内演剧,帝与卢九德、田成、屈尚忠等杂坐酣饮。二鼓后,帝跨马与太后、一妃、内奄多人,从通济门出奔太平府。是日昼晦,大风猛雨,各城门紧闭。

大清兵薄都城,城中无一卒登阵御敌者。

十一日(壬辰)

马士英奉王母妃以黔兵四百人为卫,走浙江。

黎明,钱谦益肩舆过士英寓,门庭寂然。良久,士英前衣小帽出,向钱拱手云:『诧异,诧异!我有老母,不能随君殉国矣』!即上马去。后随妇女多人,皆马上妆;家丁百余人拥出城。至孝陵,诡妆其母为太后;以守陵黔兵自卫,走浙江。

按士英走杭,群书皆谓诡妆其母为后。而「明史」「奸臣传」云:「士英奉王母妃出走』;「诸王传」云:『潞王奉母妃降于大清』:则以为真。史家固然传信,而一时刘宗周、熊汝霖、王思任、赵景和诸贤无不责其弃天子挟母后为诈,似非诬也。姑两存之,以俟考。

帝既出,宫门大开,内外鼎沸,宫女杂走。百姓乱拥入宫,抢掠,御用物件,遗落满街。内库银绢、米荳、物玩、弓刀之属,皆被劫罄尽。文武百官一时隐匿,洗去寓所封示。男女出城者如蚁,有出而复返者。居民又尽杀城内外黔兵,靡有孑遗。

城门栅门盘诘马士英中军八人,送戎政赵之龙斩之。

乱兵拥立王之明于南京。

午刻,百姓千余人擒王铎至中城狱,令认太子,即群殴之;骂曰:『若伪太子,辜先帝恩』。铎辨:『非干我事,皆马士英所使』。百姓曰:『汝舌在士英口中耶』?复殴之,须发俱尽;太子即传谕止之。百姓随拥太子上马,入西华门武英殿;又拥至西宫,取帝所遗冠袍服之,即于武英殿登坐,群呼万岁。连日天气阴霾凄惨,是日天日晴朗,众心欢悦。部寺署官见者,俱行四拜礼;大僚亦间有至者。提督京城赵之龙因民心恨铎,藏之中城狱中。

戎政赵之龙出示安民,有「此土已致大清国大帅」之语。

十二日(癸巳)

帝至太平府,刘孔昭闭门不纳,傍徨江上;不得已,就黄得功营。

太子诏谕民,略曰:『先帝丕承大鼎,惟兹臣庶,同共甘苦;胡天不佑,惨罹奇祸。凡有血气,裂眦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国。思以君父大雠不共戴天,皇祖基业汗血匪易;忍垢避匿,图雪国耻。幸文武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国,实欲泣陈大义。不意巨奸构陷,致撄桎梏;予虽幽囚,无日不痛哭也(一作痛绝)。福王闻兵远遁,先为民望,其如高皇帝陵寝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身负重冤,岂南面称尊之日乎!谨此布告,在京勋旧文武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怀,勿惜会议!予当拱听,共抒皇猷。勿以前日不识予之嫌,靳予经纶之教也』。

译有一名骑兵从金川门进入马士英的住所。午后,马士英进入大内,卢九德、田成传令各门放下闸门,辰时开门,申时关闭。大清兵驻扎瓜洲,在北岸列营;杨文骢驻扎京口,会同郑鸿逵、黄斌卿、黄蜚等人的军队驻在南岸,隔江对峙。大清兵编扎大木筏,放置灯火,夜间把它放到江心。南岸军队发射炮石,以为这样就能战胜敌人,每天都上奏说取得胜利。大清将领张天禄,原来是史可法所喜爱的将领;郑鸿逵射伤了他的一只眼睛。马士英调黔兵三千人入城,驻扎在鸡鸣山,几乎把僧房、民舍践踏遍了;每天夜里拨出二百人守护他的私宅。初七日(戊子)。百官聚集清议堂开会,共十六人:马士英、王铎、蔡奕琛、张捷、张有誉、钱谦益、李沾、唐世济、陈盟、李乔、杨维垣、陈于鼎、钱增、张孙振、秦镛、赵之龙。众人坐在堂上低声私语;聚集的百官很多,却都不能参加听闻。临散时,唐世济、李乔异口同声地附和说:“即使投降而受辱,也心甘情愿!”后来有人询问大臣,大臣说:“北方的消息十分紧急,现在已经没有妨碍了。”原来所谓开会,是借此让赵之龙向大清输诚。初八日(己丑)。派黔兵六百人守卫孝陵,城门禁令更加严格。夜里,大清兵乘着雾气偷偷渡江。逼近南岸后,各军才知道;他们仓促在甘露寺列阵,铁骑冲击,全部溃败。初九日(庚寅)。福建援军溃败,杨文骢逃往苏州,郑鸿逵率水师逃入海中。当时郑鸿逵镇守京口,有一个姓王的武官用三千金贿赂职方司黄期升,想得到京口的镇守职务;黄期升于是调郑鸿逵去镇守山东。军队还没有出发,北兵已经逼近江边,郑鸿逵听到风声便先逃走了。士兵都是福建人,用红布包头,远远看去像火;他们善于水战,号称“黑鬼”。然而他们没有守江的意志,直接从江中逃入海里。总兵黄斌卿弃军登船逃走,皇帝命翁之琪统领他的军队。(之琪是仁和人,崇祯十六年武进士。官任副将,隶属于黄斌卿的标营。) 这天黎明,烟雾遮蔽江面。大清兵打开闸门,把捆好的柴草放在木筏上,遮蔽江面顺流而下;三镇各自扬帆向东逃走,江南各军的将领都溃败了。苏松巡抚霍达还没有到任;听到变故后,立即换上便服偷偷奔往苏州。跟随杨文骢的黔兵只有五百人。传言说大清兵已经渡江,镇江没有防备,南都大为震动。大清用疑兵阻遏……。起初,金华县令徐调元擒获并斩杀许都的谋主房大成,立即阻止陈子龙的抚议;朱大典对此深为怨恨,便借事罗织罪名,把徐调元逮捕下到刑部监狱。到这时,朱大典的军队溃败,徐调元得以脱身回乡。(调元字尔赞,是无锡人;崇祯十年进士。) 初十日(辛卯)。福王连夜逃往太平。皇帝传旨:“在经厂的三位淑女,放回母家。缙绅家的家眷,不许出城。”又召集梨园子弟进入大内演戏,皇帝和卢九德、田成、屈尚忠等人混坐在一起酣饮。二更以后,皇帝骑马,和太后、一位妃子以及许多内侍,从通济门出逃到太平府。这天白昼昏暗,大风猛烈,暴雨倾盆,各座城门都紧紧关闭。大清兵逼近都城,城中没有一个士兵登阵抵御敌人。十一日(壬辰)。马士英护送王母妃,以四百名黔兵作为卫队,逃往浙江。天刚亮,钱谦益乘轿经过马士英的住所,门庭寂静无人。过了很久,马士英穿着小帽出门,向钱谦益拱手说:“真奇怪,真奇怪!我有老母,不能跟随您殉国了!”随即上马离去。后来有许多妇女跟随,都是在马上梳妆;一百多名家丁簇拥着出城。到孝陵后,他把母亲伪装成太后;让守陵的黔兵保护自己,逃往浙江。考察马士英逃往杭州一事,各种书都说他把母亲伪装成皇后。但是《明史·奸臣传》说:“士英奉王母妃出走”;《诸王传》说:“潞王奉母妃投降大清”,那么就是认为她确实是王母妃。史家本来重视传信,但当时刘宗周、熊汝霖、王思任、赵景和等贤者无不责备他抛弃天子、挟持母后而行欺诈,这似乎并非诬陷。姑且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等待考证。皇帝出逃后,宫门大开,宫内外像沸水一样混乱,宫女纷纷逃散。百姓混乱地拥入宫中抢掠,御用物品散落满街。内库中的银子、绢帛、米豆、珍玩、弓刀之类,全都被抢掠一空。文武百官一时藏匿起来,把住所门上的封条揭掉。男女出城的人多如蚂蚁,有些出城后又返回。居民又把城内外的黔兵全部杀死,没有留下一个。城门和栅门盘问马士英的中军八人,把他们送交戎政赵之龙斩首。乱兵在南京拥立王之明。午时,千余名百姓把王铎抓到中城狱,命他辨认太子,随即群殴他;并骂道:“你这个假太子,辜负了先帝的恩典!”王铎辩解说:“这不是我的事,都是马士英指使的。”百姓说:“你的舌头是在马士英嘴里吗?”又殴打他,把他的胡须头发全都打掉了;太子随即传谕制止。百姓接着拥护太子上马,进入西华门武英殿;又拥到西宫,取来皇帝遗留的冠帽和袍服给太子穿上,就在武英殿登座,众人齐呼万岁。连续多日天气阴沉惨淡,这天天气却晴朗,众人心中欢悦。各部寺衙署的官员见到太子,都行四拜礼;大臣中也偶尔有人前来。提督京城的赵之龙因为民众痛恨王铎,把他藏在中城狱中。戎政赵之龙张贴安民告示,其中有“此地已经送给大清国大帅”的话。十二日(癸巳)。皇帝到达太平府,刘孔昭闭门不接纳他,只能在江边徘徊;不得已,前往黄得功的军营。太子向百姓发布诏谕,大意说:“先帝承继大统,正是希望臣民共同甘苦;怎奈上天不保佑,惨遭奇祸。凡是有血性的人,无不瞪裂双眼、痛彻心扉!我这个小子哭泣悲痛,理应分担殉国的责任。想到君父的大仇不共戴天,皇祖的基业来之不易;我忍受耻辱、躲藏起来,是为了谋求洗雪国耻。幸亏文武诸位先生迎立福藩;我只是悲悼先帝,奔赴南国,实在想哭诉陈明大义。没想到被巨奸构陷,以致身陷枷锁;我虽然被幽禁,没有一天不痛哭的。(一作“痛绝”。)福王听说兵变便远逃,本来就已经失去民望,那么高皇帝的陵寝又该怎么办?我这个小子悲泣,父老人民包围并把我救出狱来,拥入皇宫;我身负重大的冤屈,难道会有面南称尊的一天吗!谨此布告,在京的勋旧、文武诸位先生、士人和百姓等,念及此事的痛苦,务必不要吝惜参与商议!我当恭敬听取意见,共同抒发皇家的谋略。不要因为从前不认识我而有所嫌疑,拒绝向我传授治理天下的教诲。”

福王至芜湖,阮大铖与朱大典入见舟中,共誓力战;因命大铖、大典俱兼东阁大学士督师。

以扬州府同知李继晟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

黄得功方收兵屯芜湖,福王潜入其营;得功惊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尽力!奈何听奸人言,仓卒至此。且臣方敌寇,安能扈驾』?王曰:『非卿无可仗者』!得功泣曰:『愿效死』!

得功向帝泣曰:『陛下仓卒行幸,今进退无据;此陛下自误,非臣等误陛下也。臣营军薄如此,其何以处陛下哉』!帝俛首无语,暂留营中。

十三日(甲午)

太子令释王铎于中城狱,仍命为大学士;释高梦箕于刑部狱,升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铎、梦箕出狱,即遁去。

赵之龙召勇卫营兵入城,城中乘间而出者甚众,栅禁稍宽;店肆亦有开张者。

文武诸官集中府会议,钱谦益太息曰:『事至此,惟有作小朝廷求活耳』。齿及太子,皆有难色。曰:『前日几番之□,恐有蹈吕、张之咎者。且弘光帝复来,奈何』?赵之龙曰:『此中复有新主,款使北归,其无辞以善后』!众皆然之,遂散。各衙门出示安民,但言守城,并不及立新主之事矣。

百姓焚毁马士英、马锡寓并阮大铖家。士英寓在西华门;锡寓在鸡鹅巷,即北门乔都督公署。大铖家最富,歌姬甚盛,顷刻星散。

太子敕封中城狱神为王,差官捧敕,二人前导;至狱中,开读敕文,称崇祯十八年。兵马司官素服迎之。

侍郎陈盟、王一心等逃。

监生徐瑜、萧某谒赵之龙,劝其早奏请太子即位;之龙立斩之。推官某自北军归,赵之龙入西宫劝太子避位,斩为首拥立太子者赵某等三人。怀远侯常延龄身自灌园,萧然布衣以终老。福王时,诸彻侯莫不恣睢,独延龄以守

职见称(延龄,遇春十一世孙)。

刑部尚书高倬投缳死。

左副都御史杨维垣驱二妾入井,整衣冠自经死;人以为晚云。

吏部尚书张捷,走鸡鸣寺投缳死。捷居家孝友,在官有清节,雅为乡人所称;以恶东林,终身与匪人比,名因以隳。然其死也,士论咸与之。

张捷闻太子即位,王铎被殴几死,恐以次及己;微行至鸡鸣寺,以佛旛带自缢于僧舍。杨维垣亦惧见讨,先勒二妾朱氏、孔氏死;为买棺木三,旁置二妾、中题杨维垣之柩,并埋中堂。身挈一仆夜遁;至土桥,为怨家所杀。数日,仆踪迹之,尸为犬食过半。

许誉卿薙发为僧,久之卒。

马士英经广德州,知州赵景和曰:『彼不奉君而奉母后,诈也』!闭门拒守。士英攻城破,执景和杀之,大掠而去。

景和,字万育,天启六年举人。崇祯末,官泸州知州,未赴。弘光立,调广德。士英帷其母车中,诈称太后;士卒着红绮妇人衣,臂钏、髻发重簪,望之若优伶。所过村落,焚掠一空。道过广德,檄知州备法驾迎皇太后,且献库金万缗犒军;景和裂其檄,出示毋纳贼臣。士英攻城,四门纵火。城陷,景和坐厅事;士英曰:『尔小臣,敢抗命耶』?景和曰:『汝为国元臣,弃君不顾,敢冒太后名,谁不知为若母也者!吾恨不能歼贼臣以谢天下』!士英顾卒兵之,景和骂不绝口而死。妾秦氏,哭之曰:『公为国死,我当从公』!从楼上跳入井中死。

中书舍人陈爊及子伯俞殉节。爊,字胤业,孟津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授青浦知县。未之任,朝于南京。福王在潜邸时,避兵孟津,识之;因改授中书。闻帝奔太平,欲追驾;虑不及,遂死之。伯俞,崇祯十五年举人;抱父尸痛死。

光禄寺卿葛征奇、户部员外刘光弼,俱殉节死。

总督京营忻城伯赵之龙具表将出降,入户部封府库。郎中刘成治愤甚,手搏之;之龙跳而免(成治,字广如,汉阳人,崇祯七年进士)。

诚意伯刘孔昭遁。麾下总兵彭述性合家投水死。李全禄先沉其妾,乃自沉(述性,九江人;全禄,四川人)。

十四日(乙未)

无锡知县林饬遁,内衙抢掠一空;邑绅请教授朱伯连掌印,而印已被林饬挈去。先是,十二日,衙役王喜向库吏索债,库吏以喜劫库告林;即刻杀喜。各衙役大哄,口称为喜报仇;林遂夜遁。

十五日(丙申)

大清兵营于城北,勋臣自赵之龙、汤国祚、柳祚昌等、文臣自王铎、钱谦益、张孙振等文武数百员、马步兵二十余万,俱迎降。

大清兵到,戎政府、都察院各遣官二员迎跪道旁,高声报名。将近豫王前,兵士高声喝起。文武百官随即出城迎接,时正大雨淋漓,无一人敢稍后者。豫王顿兵城外,驻天坛中(豫王:名多多)。

总督京营戎政少保兼太子太保忻城伯赵之龙,以军士二十二万迎降。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蔡奕深、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钱谦益、太子太保左都御史李沾、太子太保左都御史管右都御史事唐世济迎降。

自署掌都察院事兵部右侍郎李乔迎降。

兵部左侍郎朱之臣、右侍郎梁云构迎降。

译福王到达芜湖,阮大铖和朱大典到船中拜见,共同发誓奋力作战;于是命阮大铖、朱大典都兼任东阁大学士,负责督师。任命扬州府同知李继晟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黄得功正在收拢军队、驻屯芜湖时,福王偷偷进入他的军营;黄得功惊讶流泪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我们这些臣子还可以竭尽全力!为什么要听信奸人的话,仓促来到这里?况且我正在抵御敌寇,怎么能够护送皇帝?”福王说:“除了你,我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黄得功哭着说:“愿意效死。” 黄得功面对皇帝哭着说:“陛下仓促出行,如今进退都没有凭据;这是陛下自己造成的错误,不是我们臣子误了陛下。我的军营这样狭小,怎么安置陛下呢?”皇帝低头无言,只得暂时留在军营中。十三日(甲午)。太子下令释放中城狱中的王铎,仍任命他为大学士;释放刑部狱中的高梦箕,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王铎、 高梦箕出狱后,立即逃走。赵之龙召勇卫营士兵入城,城中趁机出城的人很多,栅栏禁令稍稍放宽;店铺也有开门营业的。文武各官聚集在中府开会,钱谦益叹息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建立一个小朝廷来求生罢了。”说到太子时,众人都面有难色。有人说:“前几天几番之□,恐怕有人会犯下吕、张那样的过错。况且弘光帝又回来,怎么办?”赵之龙说:“这里已经有了新君,向北方使者输诚,使他们回去,这样将来善后时就没有借口了!”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散会。各衙门张贴安民告示,只说要守城,却没有提立新君的事。百姓焚毁了马士英、马锡的住所和阮大铖的家。马士英的住所位于西华门;马锡的住所位于鸡鹅巷,就是北门乔都督的官署。阮大铖家最富有,歌姬很多,顷刻之间便四散了。太子下敕把中城狱的狱神封为王,派官员捧着敕书,前面有两人引导;到了狱中,打开敕文宣读,称为崇祯十八年。兵马司官员穿着素服迎接。侍郎陈盟、王一心等人逃走。监生徐瑜、萧某拜见赵之龙,劝他尽早上奏,请太子即位;赵之龙立即把他们斩杀。某推官从北军回来后,赵之龙进入西宫劝太子退位,并斩杀了带头拥立太子的赵某等三人。怀远侯常延龄亲自灌溉园子,始终以普通百姓的穿着过完余生。福王在位时,各位彻侯没有不放纵横行的,只有常延龄因守住本分而受到称誉。(常延龄是常遇春的第十一世孙。) 刑部尚书高倬投缳而死。左副都御史杨维垣把两个妾赶入井中,整理衣冠后上吊而死;人们认为这是晚年的失节行为。吏部尚书张捷逃到鸡鸣寺投缳而死。张捷在家孝顺友爱,任官时有清廉的节操,一向受到乡人的称赞;但因为憎恶东林党,终身与坏人结交,声名因此毁坏。然而他死时,士人舆论都赞许他。张捷听说太子即位,王铎被殴打得几乎死亡,恐怕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于是微服前往鸡鸣寺,用佛幡带子在僧舍上吊。杨维垣也害怕被声讨,先逼两个妾朱氏、孔氏自尽;买来三口棺材,把两个妾的棺材放在两旁,中间题写“杨维垣之柩”,并埋在堂屋中。他自己带着一个仆人连夜逃走;到了土桥,被仇家杀死。几天后,仆人追寻他的踪迹,尸体已经被狗吃掉了一半。许誉卿剃发做了和尚,过了很久才去世。马士英经过广德州时,知州赵景和说:“他不侍奉君主却侍奉母后,这是欺诈!”于是闭门拒守。马士英攻破城池,抓住赵景和将他杀死,大肆抢掠后离去。赵景和字万育,是天启六年举人。崇祯末年,任泸州知州,但尚未赴任。弘光帝即位后,调任广德。马士英把他的母亲藏在车中,诈称是太后;士兵穿着红绮制成的妇人衣服,戴着臂钏,梳着发髻并插满簪子,远看像优伶。他们所经过的村落,都被焚烧抢掠一空。路过广德时,马士英传檄知州准备法驾迎接皇太后,并献出库金万缗犒赏军队;赵景和撕毁檄文,张贴告示说不得接纳贼臣。马士英攻城,四门放火。城陷后,赵景和坐在厅堂里;马士英说:“你一个小臣,竟敢抗命吗?”赵景和说:“你身为国家元臣,却抛弃君主不顾,竟敢冒用太后的名义,谁不知道那是你的母亲!我恨不能消灭贼臣来向天下谢罪!”马士英回头命士兵杀他,赵景和骂声不绝而死。他的妾秦氏哭着说:“公为国而死,我应当跟随您!”于是从楼上跳入井中而死。中书舍人陈爊和儿子伯俞殉节。陈爊字胤业,是孟津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授任青浦知县。还没有赴任,便到南京朝见。福王当时居于潜邸,曾在孟津避兵,认识陈爊;于是改授他为中书。听说皇帝逃往太平,陈爊想追赶护驾;考虑到来不及,便为此而死。伯俞是崇祯十五年举人;抱着父亲的尸体,悲痛而死。光禄寺卿葛征奇、户部员外刘光弼,都殉节而死。总督京营的忻城伯赵之龙准备上表出城投降,进入户部封闭府库。郎中刘成治愤怒至极,亲手与他搏斗;赵之龙跳跃逃脱。(成治字广如,是汉阳人,崇祯七年进士。) 诚意伯刘孔昭逃走。他部下的总兵彭述性全家投水而死。李全禄先把妾沉入水中,才自己投水而死。(述性是九江人;全禄是四川人。) 十四日(乙未)。无锡知县林饬逃走,内衙被抢掠一空;县里的士绅请教授朱伯连掌管印信,但印信已经被林饬带走。此前,十二日,衙役王喜向库吏索要欠债,库吏以王喜劫掠库房为由报告林饬;林饬立即杀了王喜。各衙役大为哄闹,声称要替王喜报仇;林饬于是连夜逃走。十五日(丙申)。大清兵驻扎在城北,勋臣从赵之龙、汤国祚、柳祚昌等人,文臣从王铎、钱谦益、张孙振等人,文武数百名官员,以及马兵、步兵二十余万,都出来迎接投降。大清兵到达后,戎政府、都察院各派两名官员在道路旁迎接跪拜,高声报出姓名。将要接近豫王时,士兵高声喝令他们起身。文武百官随即出城迎接,当时正下着滂沱大雨,没有一个人敢稍稍落后。豫王让军队停在城外,驻扎在天坛中。(豫王名多多。) 总督京营、戎政少保兼太子太保、忻城伯赵之龙,率军士二十二万迎接投降。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蔡奕深,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钱谦益,太子太保、左都御史李沾,太子太保、左都御史、管右都御史事务的唐世济,都出来迎接投降。自署掌管都察院事务的兵部右侍郎李乔出来迎接投降。兵部左侍郎朱之臣和右侍郎梁云构前来迎接,并表示投降。

翰林院掌院事詹事府正詹事陈于鼎、右谕德兼翰林院编修程正揆、翰林院李景濂、刘正宗、张居等迎降。

右佥都御史邹之麟迎降。

给事中钱增、陆朗、丁允元、王之晋等迎降。

御史张孙振、徐复阳、袁弘勋、王懩等迎降。

魏国公徐允爵、保国公朱国弼、灵璧侯汤国祚、安远侯柳祚昌、永康侯徐弘爵、临淮侯李述祖、镇远侯顾鸣郊、隆平侯张拱日、怀宁侯孙维城、宁安侯邓文郁、南和伯方一元、博平伯郭祚永、宁东伯焦梦熊、宁晋伯刘印吉、惠安伯张承志、大兴伯邹存义、洛阳伯黄中鼎、襄惠伯常应俊等迎降。

柳祚昌投诚惟恐不及,一隶卒哭止之曰:『侯世受国恩,此行可缓,愿自爱』!祚昌叱之,卒牵衣不放。祚昌怒,批其颊。至中河桥,卒曰:『侯不听我,我死矣』!仰天擗踊,遂投河死。

钱谦益姬柳如是劝谦益取义全大节,以副盛名。谦益有难色,如是奋身欲沉池水中,谦益持之不得入。长洲沈明伦馆于其家,所亲见者。后钱、柳游拂水山庄,钱见石涧流泉澄洁可爱,欲濯足其中,而不胜前却;柳戏语曰:『此沟渠水,岂秦淮河耶』!钱有恧容。

掌宗人府事太子太保驸马都尉齐赞元迎降。

太监高起潜迎降。

承天守备卢九德迎降。

安庆镇将杨振宗降于大清,仍授总兵官。极言罗九武等为江北害,豫王遣卜从善、张天禄擒罗九武、孙得功斩于市而散其所部兵,并释所掠子女。

钦天监五官挈壶正陈于阶,字瞻一,上海人。闻帝出奔,毅然曰:『主辱臣死,岂独为公卿大臣诏哉』!往天皇堂礼拜。至夜,自缢死。

江宁黄金玺闻大臣皆降,大书于壁曰:『大明武举黄金玺一死以愧人臣之怀二心者』;遂自缢。

户部江西司郎中刘成治自缢死。先两月,有所善僧精「易数」,为成治筮,得大凶兆;成治曰:『事果不测,愿自殉以报先皇帝』!遂寄孤于洞庭,诀辞甚怆。

一乞儿题诗百川桥上云:『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修成命一条』!遂投桥下死。

十六日(丁酉)

大开洪武门,赵之龙、李乔率百官献册,行四拜礼;随请豫王入城。豫王问太祖、成祖始末,之龙一一具答。豫王大喜,加封之龙为兴国公,赐金镫银鞍、八宝满帽。命中军设牛酒,席地而饮。又问太子何在?以王之明对。豫王曰:『既避难,自宜更易姓氏;若云姓朱,不早死耶』?朱国弼、顾鸣郊、齐赞元曰:『太子原不易名;易之者,马士英也』。豫王笑曰:『奸臣也』!晚间,奉太子出城至营;豫王降席迎之,坐其右。

李乔进城,賷告示二道:一为摄政王晓谕江南文武官员、一为豫王晓谕江南官民。略云:『福王僭称尊号,沉湎酒色,信任佥壬,民生日瘁。文臣弄权,止知作恶纳贿;武臣要君,惟知假威跋扈:上下离心,远近衔恨』。人以为实录。

马士英既杀赵景和,迂道至安吉;贻书知州黄翼圣曰:『广德见拒,故而从权用兵。首先创义,当有不次之擢』。翼圣由是率士民肃迎道左,扫公署以迎伪太后及士英家眷;其随行者,皆犒酒肉。士英大悦。

十七日(戊戌)

文武百官朝豫王于行宫,列营递职名者如蚁。赵之龙令百姓设香案,每家各贴黄纸书「大清皇帝万万岁」。豫王命查百官不朝参者,妻子为俘;差假者,堂官报名注册。每日点名,百官俱回更往,午后散(一作归)。

王铎投降,豫王以其弟■〈金磨〉在营中,优礼之。

浙江巡抚张秉真下檄安吉,问太后真伪;黄翼圣启云:『阁部甚真,太后恐亦非伪』!秉真遂备法驾,迎入杭州。

大清兵进守皇城,遣降将刘良佐袭太平。

礼部尚书钱谦益引大清官二员、从五百骑入洪武门,候开正阳门;索匙不得,乃引进东长安门。盘九库现银九万两,即着钱谦益驻皇城守之。

文武百官暨坊保进醴酒、牲腥、米面、熟食等及茶果于营者,络绎塞路。赵之龙唤梨园十五班进营开宴,逐套点演,献酒报名。镇兵至,之龙跪禀豫王;豫王殊不为意,又点戏五出。撒席,发兵三百,遣将将之即行。有顷,擒刘良佐至。良佐叩首,请擒献弘光以赎罪;王许之,随发三百人同之行。

冯小珰投秦淮河死。小珰以色幸,卒以身殉。

南京布衣陈士达投水死。

当涂孙士毅妻陶氏守节十年,为乱卒所掠,缚其手,介刃于指之两间;曰:『从我则完,否则裂』!陶曰:『义不以身辱,速死为惠』!兵不忍杀,稍创其指,血流竟手;曰:『从乎』?曰:『不从』!卒怒,裂其手而下,且剜其胸,寸磔死。陶母奔护,亦被杀。举人吴昌祚妻谢氏,乱卒得之田间;以手抱树,大骂不止。卒怒,断其抱树之指;乃拾断指掷卒面,卒磔杀之。

青浦林钟,字归晓,年已八十;闻变即绝粒。家人环跪,请小进茗饮,因杂以参。觉之,并绝饮,积四日死。

译翰林院掌院事务、詹事府正詹事陈于鼎,右谕德兼翰林院编修程正揆,以及翰林院的李景濂、刘正宗、张居等人,都出来迎接投降。右佥都御史邹之麟出来迎接投降。给事中钱增、陆朗、丁允元、王之晋等人出来迎接投降。御史张孙振、徐复阳、袁弘勋、王懩等投降迎接。魏国公徐允爵、保国公朱国弼、灵璧侯汤国祚、安远侯柳祚昌、永康侯徐弘爵、临淮侯李述祖、镇远侯顾鸣郊、隆平侯张拱日、怀宁侯孙维城、宁安侯邓文郁、南和伯方一元、博平伯郭祚永、宁东伯焦梦熊、宁晋伯刘印吉、惠安伯张承志、大兴伯邹存义、洛阳伯黄中鼎、襄惠伯常应俊等投降迎接。柳祚昌投诚,唯恐迟了一步。有一个隶卒哭着劝阻他说:“侯爷世代承受国恩,这次行动可以缓一缓,希望您自爱!”柳祚昌斥责他,隶卒却牵住他的衣服不放。柳祚昌大怒,打了他的脸。到了中河桥,隶卒说:“侯爷不听我的,我要死了!”于是仰天捶胸跺脚,跳河而死。钱谦益的姬妾柳如是劝钱谦益舍生取义、保全大节,以符合他的盛名。钱谦益面有难色,柳如是奋身想跳进池水中,钱谦益拉住她,使她没能进去。长洲人沈明伦寄居在钱家,这些事都是他亲眼看见的。后来钱谦益、柳如是游览拂水山庄,钱谦益看见石涧中的流泉清澈可爱,想在里面洗脚,却又不敢向前。柳如是戏说道:“这是沟渠里的水,难道是秦淮河吗!”钱谦益露出惭愧的神色。掌管宗人府事务的太子太保、驸马都尉齐赞元投降迎接。太监高起潜投降迎接。承天守备卢九德投降迎接。安庆镇将杨振宗向大清投降,大清仍授予他总兵官之职。他极力说罗九武等人是江北的祸害,豫王派卜从善、张天禄捉拿罗九武、孙得功,将他们斩首于市,并遣散他们所属的部队,同时释放被掠夺的子女。钦天监五官挈壶正陈于阶,字瞻一,上海人。听说皇帝出逃,他毅然说:“君主受辱,臣子就该死,难道只有公卿大臣才奉诏这样做吗!”他前往天皇堂礼拜。到了夜里,自缢而死。江宁人黄金玺听说大臣们都投降了,便在墙上大字书写:“大明武举黄金玺一死,以使那些心怀二心的人感到惭愧。”随后自缢而死。户部江西司郎中刘成治自缢而死。此前两个月,他有一位交好的僧人精通“易数”,替刘成治占筮,得到大凶之兆。刘成治说:“如果事情果然发生不测,我愿意自行殉死,以报答先皇帝!”于是把孤儿托付给别人,向亲友诀别,言辞十分悲痛。有一个乞丐在百川桥上题诗说:“三百年来朝廷养士,为什么文臣武将全都逃跑?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修成一条性命!”随后跳桥而死。十六日(丁酉)。大开洪武门,赵之龙、李乔率领百官献上名册,行四拜礼;随后请求豫王入城。豫王询问太祖、成祖的始末,赵之龙一一详细回答。豫王大喜,加封赵之龙为兴国公,赐给金镫银鞍、八宝满帽。命中军设置牛肉和酒,在地上摆席饮宴。又问太子在哪里,赵之龙以“王之明”回答。豫王说:“既然是避难,就应当改换姓氏;如果还说姓朱,不是早就该死了吗?”朱国弼、顾鸣郊、齐赞元说:“太子原本没有改名;给他改名的是马士英。”豫王笑道:“真是奸臣!”晚上,他们护送太子出城到军营;豫王撤去席位迎接他,让他坐在自己的右边。李乔进城时,带来两道告示:一道是摄政王晓谕江南文武官员,另一道是豫王晓谕江南官民。大意说:“福王僭越自称尊号,沉溺于酒色,信任奸佞,百姓生活日益困苦。文臣玩弄权术,只知道作恶受贿;武臣要挟君主,只知道借势逞威、骄横跋扈:上下离心,远近都含恨。”人们认为这确实是实录。马士英杀死赵景和后,绕道到了安吉;写信给知州黄翼圣说:“广德拒绝我,所以不得已权宜用兵。最先倡导义举的人,应当得到破格提拔。”黄翼圣因此率领士民在道路左边恭敬迎接,打扫官署以迎接伪太后和马士英的家眷;对随行人员,都用酒肉犒劳。马士英非常高兴。十七日(戊戌)。文武百官在行宫朝见豫王,排列在营门传递职名的人多得像蚂蚁。赵之龙命百姓设置香案,每家各贴黄纸,写“大清皇帝万万岁”。豫王命人查点百官中不来朝参的人,妻子儿女充作俘虏;请假者,由堂官报上姓名登记。每天点名,百官都回去换班后再来,午后散去(另一说为回去)。王铎投降,豫王因为他的弟弟在军营中,便以优厚礼节接待他。浙江巡抚张秉真向安吉发布檄文,询问太后的真伪。黄翼圣回复说:“阁部确实是真的,太后恐怕也不是假的!”张秉真于是准备法驾,把太后迎入杭州。大清军队进驻并守卫皇城,派投降的将领刘良佐袭击太平。礼部尚书钱谦益带领两名大清官员、跟随五百名骑兵进入洪武门,等候开启正阳门;索要钥匙没有得到,于是从东长安门引入。清点九库,现银有九万两,随即命钱谦益驻守皇城看管。文武百官以及坊长、保长向军营进献醴酒、牲畜、米面、熟食等物和茶果,络绎不绝,堵塞道路。赵之龙叫来梨园的十五班戏班进入军营设宴,逐套点演戏曲,献酒时报名。镇兵到来,赵之龙跪下向豫王禀报;豫王完全不在意,又点演五出戏。宴席撤去后,发兵三百,派将领带领他们立即出发。不久,刘良佐被擒拿送来。刘良佐叩头,请求捉拿弘光帝来献上以赎罪;豫王答应了,随即又发三百人跟随他出发。冯小珰投秦淮河而死。小珰因美色得到宠幸,最终却以身殉死。南京的平民陈士达投水而死。当涂人孙士毅的妻子陶氏守节十年,被乱兵掠走。乱兵捆住她的手,把刀刃夹在她两根手指之间,说:“顺从我就保全你的手,否则就撕裂它!”陶氏说:“我守义,不能让身体受辱,请快些杀死我,算是给我恩惠!”士兵不忍杀她,只稍微割伤她的手指,血流满手,又问:“顺从吗?”她说:“不顺从!”士兵发怒,撕裂她的手,又剖挖她的胸部,把她碎割而死。陶氏的母亲跑来护卫她,也被杀死。举人吴昌祚的妻子谢氏被乱兵在田间抓住,她用手抱住树不停地大骂。士兵发怒,砍断她抱树的手指;她拾起断指扔向士兵的脸,士兵便把她碎割杀死。青浦人林钟,字归晓,已经八十岁;听到变乱便不再进食。家人环跪在他身边,请他稍微喝些茶水,便在茶中掺入人参。他察觉后,连水也不再喝,过了四天便死去。

含山诸生张秉纯,字不二;绝粒不食。子湘泣曰:『大人不食,合家当尽不食以死』!秉纯曰:『儿辈能如是,吾复何恨』!卒不食。家人生祭之,哀请甚迫,啜水一杯而已。积五十一日,赋绝命词十章乃死。妻刘氏,抚棺一恸而绝。同学生徐正大闻,亦感愤自经死。

邳州诸生王心翼,字赞明;绝粒死。

十八日(己亥)

马士英拥兵至杭州,巡抚张秉真遣顾咸建往迓;咸建力请驻师城外。顷之,方国安兵亦至;咸建谋于上官,先期遣使行赂,兵乃不入城。四乡悉被淫掠,而城中得无扰。时,监司及郡邑长吏悉逋窜,咸建散遣妻子,独守官不去。杭州守臣,以总兵府为母后行宫。

马士英屯兵于城南。

潞王朝母妃于行宫。母妃出,服赭衣,一紫衣宫女侍;令官吏士民皆入见,传命召用在籍诸臣。时淮阳巡按彭遇颽适奔至,命以佥都御史募兵两浙。

「甲乙事案」云:潞王参谒伪太后如常礼,伪太后辞。已而,王令妃具宴送入,复峻辞;人始疑其伪。

郑彩等率众还闽,缘道劫掠;顾咸建出私财迎犒,乃敛兵去。

大清兵进驻南京城。赵之龙分通济、洪武、朝阳、太平、神策、金川六门,以大中桥为界。东为兵房,尽让大清兵居住;西为民舍。于是东北居民日夜搬移,提儿挈女,啼哭满路;西南民房,一椽直一金。

大清豫王斩北兵抢掠者八人。

十九日(庚子)

刘宗周、熊汝霖朝行宫;汝霖责马士英弃主,士英无以应。

马士英驻杭州,刘宗周曰:『士英亡国之罪,不必言矣;焉有身为宰相,弃天子、挟母后而逃者?当事既不能正名讨贼,国人曷不立碎其首乎!贾似道死于郑虎臣;今求一虎臣亦不可得,可叹哉』!

国子生吴可箕,徽州人;题诗于衣衿上,缢于鸡鸣山关壮缪祠。

可箕,字豹生。忽置酒召亲友为别,众莫测其意。乃以三金市殓具,家人诘之;可箕曰:『此乾坤何等时,尚可视息人间耶』?又制白,题诗衿上;有「一心死国难,不作两朝人」之句。

无锡兴道华姓兄弟五人,在乡间抢掠,其族叔呈告官府;时县中止典史何家驹在,何立枭斩二人,县其首于南、北两门。然所抢掠不过西瓜几十、酒二坛而已,不意其遽斩也;呈首者反为之流涕。

礼部郎中刘万不朝豫王,被戮。

兵部侍郎李乔剃头满服见豫王,王大骂之。

二十五日(辛丑)

大清兵追福王于芜湖,靖国公黄得功死之;中军田雄挟福王降。得功战荻港时,伤臂几堕。衣葛衣,以帛络臂,佩刀坐小舟,督麾下八总兵结束前迎敌;而刘良佐大呼岸上招降。得功怒曰:『汝乃降乎』?忽飞矢至,中喉偏左;得功知不可为,掷所拔刀,拾所拔箭刺吭死。其妻闻之,亦自经;总兵翁之琪投江死。中军田雄,遂挟福王出降。得功粗猛,不识文义;江南初立,诏书指挥,多出群小。得功得诏纸,或对使骂,裂之。然忠义出天性;闻以国事相规诫者,辄屈已改不旋踵。每战,饮酒数斗;酒酣,气益厉。喜持铁鞭战,鞭渍血,粘手腕,以水濡之,久不得脱;军中呼为黄门子。始为偏裨,随大帅立功,未尝一当大敌。及专政封侯,不及一年终;而南旋北转(一作南北转徙),主逃将溃无所一用其力,束手就殪,与国俱亡而已。其行军纪律严,下无敢犯;所至,人感其德。庐州、桐城、定远,皆为立生祠。葬仪真方山母墓侧。

刘良佐奉豫王令旨追帝,且召得功。得功怒,不甲而出,隔河大骂,挥鞭自誓曰:『我黄将军岂肯屈膝他人哉』!降将张天从在良佐后,发矢中得功额,得功屹立不动;良佐即杀天从,持其首劳之。得功终不屈,请明日决一死战。次日,结束将战,麾下群进曰:『大事已去,徒取戮耳』!得功审视将卒皆无斗志,乃掷刀于地,抚膺大恸。随卸甲冑、服冠带,自向帝再拜,自刎死。

得功本姓王;当神宗时,同卫黄惟正以军功累功招练总兵,得功父事之,因冒其姓(「成仁录」)。

得功与高杰构斗,时方开宴;谍报高兵至,距城十里矣,又报距城三里矣,得功饮酒自若。三报兵至城下,得功乃上马,一卒授之弓,执左手;一卒授之枪,挂于肘;一卒授之鞭,跨左腿下;一卒授之锏,跨右腿下;背后五骑,骑负一箭筩、筩箭百,随之行。抽箭乱射,疾如猛雨;箭尽掷弓,继之枪。枪贯二骑,折,旋又毙二骑;再用鞭锏双挥之,肉雨飞堕。众军歌凯归,复豪饮如平时(「柳轩丛谈」)。

靖国自刎后,金陵有一人,忽奔真武庙中,跳舞大呼曰:『我靖国公也。上帝命我代岳武穆王为四将,岳已升矣』。言毕,手提右廊岳像于殿中,而己立其位,作握鞭状;良久乃苏(「啸江笔记」)。

工部尚书何应瑞自缢不死,豫王命缚之;某官代为之请,乃准调理。

大清豫王出示:『前日抢掠大内诸物,自行交还江宁县;藏匿者枭示』。

译含山诸生张秉纯,字不二,绝食不吃。儿子张湘哭着说:“父亲不吃,全家也应当都不吃而死!”张秉纯说:“孩子们能够这样做,我还有什么遗憾!”最终不再进食。家人像祭祀活人一样祭奠他,悲哀地苦苦请求,他只喝了一杯水。过了五十一天,他写下十首绝命词后死去。妻子刘氏抚摸棺材痛哭一声便气绝。同学徐正大听说后,也感到悲愤而自缢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邳州诸生王心翼,字赞明,绝食而死。十八日(己亥)。马士英拥兵到达杭州,巡抚张秉真派顾咸建前往迎接;顾咸建极力请求让军队驻扎在城外。不久,方国安的军队也到了;顾咸建向上司谋划,提前派使者送去贿赂,军队才没有进城。四乡全都遭到奸淫掳掠,而城中得以没有受到骚扰。当时,监司以及郡县长吏全都逃散,顾咸建遣散妻子儿女,独自守着官职不离开。杭州守臣把总兵府作为母后的行宫。马士英把军队驻扎在城南。潞王到行宫朝见母妃。母妃出来时,穿着赭色衣服,只有一个穿紫衣的宫女侍奉;她命令官吏、士人和百姓都入内相见,并传令征召任用已经在籍的诸臣。当时淮阳巡按彭遇颽恰好逃到这里,便命他以佥都御史的身份在两浙招募军队。《甲乙事案》说:潞王按照平常礼节参谒伪太后,伪太后推辞。不久,潞王命王妃准备宴席送入,又遭到严词推辞;人们这才开始怀疑她是假的。郑彩等人率领部众返回福建,沿途抢掠;顾咸建拿出私财迎接犒劳,他们才收拢军队离去。大清军队进驻南京城。赵之龙把通济、洪武、朝阳、太平、神策、金川六门划分开来,以大中桥为界。东面作为兵房,全部让大清军队居住;西面作为民居。于是东北一带的居民日夜搬迁,抱着孩子、牵着女儿,哭声充满道路;西南的民房,一椽就值一两黄金。大清豫王斩杀了抢掠的北方士兵八人。十九日(庚子)。刘宗周、熊汝霖到行宫朝见;熊汝霖责问马士英抛弃君主,马士英无法回答。马士英驻扎杭州,刘宗周说:“马士英亡国的罪行,不必再说了;哪里有身为宰相,却抛弃天子、挟持母后逃走的人?掌权者既然不能正名讨贼,国人为什么不把他的脑袋当场砸碎!贾似道死在郑虎臣手中;如今连寻找一个郑虎臣也找不到,可悲啊!” 国子生吴可箕,徽州人,在衣襟上题诗,随后在鸡鸣山关壮缪祠自缢。吴可箕字豹生。他忽然置办酒席召集亲友告别,众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意。于是他用三金买来殓葬用具,家人责问他;吴可箕说:“天地到了这样的时刻,难道还可以苟活在人间吗?”又制作白色丧服,在衣襟上题诗,其中有“一心死国难,不作两朝人”的句子。无锡兴道华姓兄弟五人在乡间抢掠,他们的族叔向官府呈报。当时县中只有典史何家驹在,何家驹下令将其中二人斩首示众,把首级悬挂在南、北两门。但他们抢的不过是几十个西瓜、两坛酒,没想到竟然立刻被斩杀;告发他们的族叔反而为此流泪。礼部郎中刘万不向豫王朝见,被杀戮。兵部侍郎李乔剃去头发、穿着满洲服装去见豫王,豫王大骂他。二十五日(辛丑)。大清军队在芜湖追赶福王,靖国公黄得功为此战死;中军田雄挟持福王投降。黄得功在荻港作战时,手臂受伤,几乎掉落。他穿着葛布衣服,用帛带缠住手臂,佩刀坐在小船上,督率部下八名总兵整装迎敌;刘良佐却在岸上大声招降。黄得功愤怒地说:“你竟然投降吗?”忽然飞箭射来,射中他喉咙左侧;黄得功知道事情不能挽回,便扔掉拔出的刀,拾起拔出的箭刺喉而死。他的妻子听说后,也自缢而死;总兵翁之琪投江而死。中军田雄于是挟持福王出城投降。黄得功粗鲁勇猛,不懂文义;南方刚建立政权时,诏书和指挥大多出自一群小人。黄得功得到诏书,有时当着使者的面辱骂并撕碎它。但他的忠义出于天性;听到有人以国事规劝他,总是立即克制自己并改正。每次作战,他都喝酒数斗;酒兴正浓时,气势更加猛烈。他喜欢拿铁鞭作战,铁鞭沾满鲜血,粘住手腕,用水润湿后,过了很久也脱不下来,军中称他为“黄门子”。他起初只是偏将,跟随大帅立功,从未独自面对大敌。等到专权封侯,还不到一年便身亡;而南北奔走迁徙(另一说为南北转徙),君主逃亡,将领溃散,最终没有一处能用上他的力量,只能束手受死,和国家一起灭亡罢了。他的行军纪律严明,部下没有人敢侵犯百姓;军队所到之处,人们都感念他的恩德。庐州、桐城、定远都为他建立了生祠。他葬在仪真方山他母亲墓的旁边。刘良佐奉豫王令旨追赶皇帝,并召黄得功前来。黄得功愤怒,不穿铠甲便出营,隔河大骂,挥舞马鞭发誓说:“我黄将军难道肯向别人屈膝吗!”降将张天从在刘良佐身后,发箭射中黄得功的额头,黄得功站立不动;刘良佐立即杀死张天从,拿着他的首级来慰劳黄得功。黄得功始终不屈服,请求第二天决一死战。第二天,他整顿装备准备作战,部下纷纷上前说:“大势已经过去了,只是白白招来杀戮罢了!”黄得功察看后,见将士们都没有斗志,便把刀扔在地上,捶胸大哭。随后卸下铠甲,穿戴冠带,面向皇帝再拜,自刎而死。黄得功本来姓王;神宗时,他与同卫黄惟正都因军功累升为招练总兵。黄得功把黄惟正当作父亲侍奉,因此冒用他的姓氏(《成仁录》)。黄得功与高杰发生争斗,当时正在开宴。间谍报告说高杰的军队到了,距离城十里;不久又报告说距离城三里,黄得功仍然神色自若地饮酒。第三次报告敌兵到了城下,黄得功才上马。一名士卒把弓交给他,他用左手拿着;一名士卒把枪交给他,挂在肘下;一名士卒把鞭交给他,夹在左腿下;一名士卒把锏交给他,夹在右腿下;身后跟着五名骑兵,每人背着一只箭筒,筒中装有一百支箭。黄得功抽箭乱射,快得像暴雨;箭射完后便扔掉弓,接着使用长枪。长枪刺穿两名骑兵,折断后,他很快又杀死两名骑兵;随后双手挥舞鞭和锏,血肉像雨一样飞落。众军唱着凯歌归来,他又像平时一样豪饮(《柳轩丛谈》)。靖国公自刎后,金陵有一个人忽然跑进真武庙,手舞足蹈,大声说:“我是靖国公。上帝命我代替岳武穆王做四将,岳武穆已经升天了。”说完,他手提右廊下的岳武穆像走到殿中,自己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做出握鞭的姿势;过了很久才苏醒(《啸江笔记》)。工部尚书何应瑞自缢没有死,豫王命人把他捆起来;某官替他请求,才准许他调养。大清豫王发布告示:“前些天抢掠大内的各种物品,应当自行交还江宁县;藏匿不交的人斩首示众。”

大清内院学士洪承畴牌谕:『翰林院大小官员,每日入院办事。仰掌院陈于鼎造册送进,每日清晨点名』。

秣陵人争往孝陵伐木,僧即公宣言于众曰:『我君虽出,犹有高皇帝在天之灵;吾与若受荫于兹三百年,安可遽忘其恩泽乎』?灵谷寺一僧,奋身夺众斧斤;众击之死。僧函可埋之,哭以诗曰:『一身殉陵木,国难见孤僧;便与埋松下,千年护祖陵』。是僧既死,无复有事之者;故给事中倪函庆泣告豫王禁止之。而洪承畴又弛其禁,守陵马内监侄马二多方护卫,扑杀抵命(?),二毅然抵命。

张有誉弃官归,从灵岩弘储禅师深究宗旨;得传衣拂,自号「大圆居士」。

李自成据江夏,改曰瑞符县。自成率兵东下,武昌虚无人,自成屯五十余日;贼将刘宗敏、贺锦、李过、高一功、田见秀、袁宗第、刘体仁、刘方亮、张鼐、吴从义、牛万才等皆从之,众尚五十万。寻为大清兵所迫,部众多降或逃散。自成走咸宁、蒲圻至通城,窜于九宫山。

大清兵追闯贼至三秦,下河南,趋襄阳。自成南奔辰州,将合张献忠;而献忠已入蜀,自成遂留屯黔阳。偕其妻高氏与李过等兵卒数十万,分为四十八部,居武昌五十日;运铜炭铸「永昌钱」。谋夺商舟南下取宣、歙,曰:『西北虽不定,东南讵再失』!

自成将取宣、歙,忽阴霾四塞,烈风暴雨,旗枪尽折;乃由金牛、保安走咸宁、蒲圻,沿途恣行杀掠。

二十一日(壬寅)

大清兵入镇江,知府、推官、丹徒知县皆死之。

丹阳荆潹父大澈,为乱兵所杀;妻于氏闻变,知不免,谓潹曰:『请先杀妾』!潹不忍;于怒曰:『君不自杀,欲留为乱兵污耶』?潹恸哭,从之。

大清命鸿胪寺丞黄家鼒往苏州安抚。

豫王遣大理寺刘光斗、鸿胪寺黄家鼒、御史王懩等安抚苏、松等处,即索取投顺册。

刘良佐部卒肆掠和州。诸生张侣颜妻王氏,同母匿朝阳洞;卒攻洞急,氏以子付母曰:『贼势汹汹,我少妇,即苟免,何面目回夫家。此张氏一线,善抚之』!言讫,挺身跳洞外;洞高数十仞,乱石巉岩若锋刃,碎身死。

二十三日(甲辰)

刘孔昭奉母挈家,率总兵十三员由福山塘入,欲据苏州。南京既陷,总兵徐观海劝孔昭死守太平,孔昭议守苏州。至福山塘谢家胶浅,雇小舡驳重至郡;至六月初一,始抵苏州。而大清兵已屯浒墅,急由阊门过胥门;为大清兵所败,下太湖去。

大清安抚使至常州;有石生者,投池中死。

诸生董元哲痛哭死。

一乡人卖柴入城,闻安抚使至,弃船跃入文城坝南龙游河死。

中书舍人龚廷祥,字伯兴(一作□潜),无锡人;马世奇门生也。崇祯十六年进士。知国祚必移,寄书与子,预以死自誓;与友人约偕死,其友背之,乃肃衣冠步至武定桥投水死。

南京陷,廷祥哭声不绝;搜箧得四金,遣仆持归供母,书片纸与母诀。至是,豫王大索群臣之不朝者;遂具冠带至武定桥,望拜孝陵自沉。有女静昭,能诗,作「鹃红集」以悲其父;吴中传之。

廷祥寄子书云:『吾自正月出门,与母执手相别;意欲得一诰封,以荣父母。四月十八日,果命下,准诰封;吾事济矣。时方欲一见老母,以殉国事。不意五月十一乘舆播迁,晨同吴年兄到水门欲出去,白刃数重把截回。至十三日早晨,易服出城,又有多兵将刀枪乱加,缚之城上;吾命已该绝,终以不见老母为恨!亦思此心何心,甘事二君乎?汝辈要小心谨慎,奉事祖母。切不可作务外事,切不可得罪于人,致惹灾祸!吾虽在地下,有余荣矣。吾生平事君,欲学古人;所以至此,念之怆然』。中翰没后百又五年,其曾孙任道录示。

二十四日(乙巳)

户部主事吴嘉胤投缳死。嘉胤,字绝如,松江华亭人,天启四年举人。方奉使出都,闻变亟还,死之。

大清髡发令下,嘉胤冠带谒孝陵,既登雨花台拜方正学像痛哭;乃于宋杨忠襄墓松下自缢。遗书命致豫王,一请善视故君,一请勿伐孝陵树木,一请择江南僻地封太祖裔以备大明宾恪。时年七十岁。

江阴县知县林之骥解印绶,泣庙去;参将张宿及陈海防、吴县丞相继去。

金坛王汝绍,字希高;闻燕京陷,哭三日,目尽肿。留都之变,时时泣语其老奴欲死;奴曰:『郎君幼』!希高曰:『人有一半天,吾安能顾渠』。一日,敛锁钥付家人曰:『吾暂出;有急,可沉井中』。家人怪之,不敢问。明日,得尸于河,盖自沉也。

王铎点诸降臣名,至邹之麟,不应;铎即欲参之。张孙振谓钱谦益曰:『此系老先生同乡同籍,宜为周旋』!钱颔之,邹得无恙。孙振每对人夸云:『非我,邹衣老几乎弄出来』。邹厚谢之。而邹犹扬扬自称不屈。

二十五日(丙午)

执福王至南京。

译大清内院学士洪承畴发布牌谕:“翰林院大小官员,每天都要入院办事。责成掌院陈于鼎造册送来,每天清晨点名。” 秣陵人争相到孝陵砍伐树木,僧人即公向众人公开说:“我的君主虽然出走了,但仍有高皇帝在天之灵;我们和你们承受这里的庇荫已经三百年,怎么可以马上忘记他的恩泽呢?”灵谷寺有一个僧人奋身夺走众人的斧头,众人把他打死。僧人函可把他埋葬,哭着作诗说:“一身殉陵木,国难见孤僧;便与埋松下,千年护祖陵。”这个僧人死后,再没有人砍伐孝陵树木;因此给事中倪函庆哭着向豫王报告,请求禁止砍伐。但洪承畴又放松了禁令,守陵太监马内监的侄子马二想方设法护卫陵墓,打死了侵犯者并抵命(?);二人都毅然抵命。张有誉弃官回乡,跟随灵岩弘储禅师深入研究宗旨;得到传衣和拂子,自号“大圆居士”。李自成占据江夏,改名为瑞符县。李自成率军向东进发,武昌空无一人,李自成在那里驻扎了五十多天;贼将刘宗敏、贺锦、李过、高一功、田见秀、袁宗第、刘体仁、刘方亮、张鼐、吴从义、牛万才等都跟随他,部众仍有五十万人。不久被大清军队逼迫,部众大多投降或逃散。李自成逃到咸宁、蒲圻,最后窜入通城九宫山。大清军队追赶闯贼到三秦,下到河南,奔向襄阳。李自成向南逃往辰州,想与张献忠会合;但张献忠已经进入四川,李自成于是留在黔阳驻扎。他与妻子高氏以及李过等率领数十万士卒,分为四十八部,在武昌居住五十天;运输铜和炭铸造“永昌钱”。他计划夺取商船向南,攻取宣州、歙县,说:“西北虽然还没有平定,东南怎么能再失去呢!” 李自成将要攻取宣州、歙县时,忽然阴云四面弥漫,狂风暴雨,旗帜和长枪全都折断;于是从金牛、保安逃往咸宁、蒲圻,沿途任意杀人抢掠。二十一日(壬寅)。大清军队进入镇江,知府、推官、丹徒知县都为此而死。丹阳人荆潹的父亲大澈被乱兵杀死。妻子于氏听到变故,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对荆潹说:“请先杀死我!”荆潹不忍心。于氏愤怒地说:“你不亲自杀我,难道想留下我让乱兵污辱吗?”荆潹悲痛哭泣,只好依从她。大清命鸿胪寺丞黄家鼒前往苏州安抚。豫王派大理寺刘光斗、鸿胪寺黄家鼒、御史王懩等人安抚苏州、松江等地,并立即索取投顺名册。刘良佐的部下在和州肆意抢掠。诸生张侣颜的妻子王氏与母亲躲在朝阳洞中;士兵猛烈攻打山洞,王氏把孩子交给母亲说:“贼兵来势汹汹,我是年轻妇人,即使侥幸逃生,还有什么脸面回到夫家?这是张家的唯一血脉,请好好抚养他。”说完,她挺身跳到洞外。山洞高几十仞,乱石高耸如刀刃,她摔碎身体而死。二十三日(甲辰)。刘孔昭奉母亲携带全家,率十三名总兵从福山塘进入,想要占据苏州。南京陷落后,总兵徐观海劝刘孔昭死守太平,刘孔昭却主张守住苏州。到了福山塘谢家胶,水浅难行,便雇小船转运重物到郡城;直到六月初一,才抵达苏州。但大清军队已经驻扎在浒墅,他急忙从阊门经过胥门;被大清军队击败,退往太湖。大清安抚使到达常州;有一个姓石的读书人投池而死。诸生董元哲痛哭而死。有一个乡人卖柴进城,听说安抚使到了,便丢下船,跳入文城坝南面的龙游河而死。中书舍人龚廷祥,字伯兴(另一说字□潜),无锡人;是马世奇的门生。崇祯十六年考中进士。他知道国运必将转移,写信给儿子,预先发誓要以死明志;又与友人约定一起死,但友人背弃了约定,于是他整肃衣冠,步行到武定桥投水而死。南京陷落后,龚廷祥哭声不断;搜查箱子得到四金,便派仆人带回去供养母亲,又写了一张纸向母亲诀别。到这时,豫王大规模搜捕不来朝见的群臣;龚廷祥于是穿戴好冠带来到武定桥,面向孝陵遥拜后投水自沉。他有个女儿静昭,能写诗,作《鹃红集》来悼念父亲;吴中一带流传这部诗集。龚廷祥寄给儿子的信说:“我从正月出门时,与母亲握手告别;心想如果能得到一份诰封,使父母荣耀就好了。四月十八日,果然下令准许诰封,我的事情办成了。当时正想见老母一面,然后为国事殉死。没想到五月十一日皇帝乘舆迁徙,我早晨和吴年兄一起到水门想出城,却被几重持刀的士兵拦回。到了十三日早晨,我换了衣服出城,又有许多士兵拿刀枪乱打一通,把我捆在城上;我的性命应当绝了,但最终没能见到老母,始终引以为恨!我又想,这是什么心肠,难道甘愿侍奉两个君主吗?你们要小心谨慎,侍奉祖母。千万不要做越出本分的事,千万不要得罪人,以免招来灾祸!我即使身在地下,也已经有余荣了。我一生侍奉君主,想学习古人;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想起来实在悲痛。”中翰去世后一百零五年,他的曾孙任道把这封信展示出来。二十四日(乙巳)。户部主事吴嘉胤上吊而死。吴嘉胤字绝如,松江华亭人,天启四年举人。当时他奉命出都,听到变故后立即返回,为此而死。大清剃发令下达后,吴嘉胤戴冠穿带拜谒孝陵;登上雨花台拜谒方正学像,痛哭一场;随后在宋代杨忠襄墓旁的松树下自缢。遗书命人送给豫王,提出三项请求:一是善待故君,二是不要砍伐孝陵的树木,三是在江南偏僻之地封立太祖后裔,以保留大明宾客般的礼遇。当时他七十岁。江阴县知县林之骥交还印绶,哭着离开县庙;参将张宿以及陈海防、吴县丞也相继离去。金坛人王汝绍,字希高;听到燕京陷落,哭了三天,眼睛全肿了。留都发生变故后,他常常哭着对老仆人说想死。仆人说:“郎君还年轻!”希高说:“人各有一半天命,我怎么能顾惜他呢?”一天,他收拾好锁钥交给家人,说:“我暂且出去;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沉到井里。”家人感到奇怪,却不敢追问。第二天,在河中发现他的尸体,原来是投水自沉。王铎点名查验投降的臣子,点到邹之麟时,邹之麟没有答应;王铎立即想要参劾他。张孙振对钱谦益说:“这人和老先生同乡同籍,应该替他周旋!”钱谦益点头答应,邹之麟因此得以无事。张孙振常常对人夸耀说:“如果没有我,邹之麟几乎就要被弄出来了。”邹之麟厚重地向他道谢,却仍然得意扬扬,自称没有屈服。二十五日(丙午)。押解福王到南京。

刘良佐以帝至南京,宿兵于天界寺。诸降臣顿首豫王前,请赦其死,且求往见;豫王曰:『惟弗行君臣礼,可矣』!帝戴僧帽,着蓝布衣裤。诸臣见之,一揖一叩首;帝泣,诸臣亦泣。

时诸臣皆拜,独王铎直立戟手,数其罪恶;且曰:『余非尔臣,安所得拜』?遂攘臂呼叱而去。钱谦益乃伏地痛哭,不能起;曾王佐为扶出之。

大清安抚使至苏州,巡抚霍达、巡按周元泰、知府陈师泰、同知王文辅、推官万适、长洲知县李宾、吴县知县吴梦白等皆遁(「海角遗编」)。

霍达于北兵渡江后到任,泊舟河下,不入城;令大开各门,纵妇女出避。钱谦益既投诚于大清,以招降江南为己任;致书抚按及乡绅劝降,有「名正言顺,天与人归」等语。属其门客周荃与黄家鼒等充安抚,来苏时官府皆遁,士大夫争入山;家鼒等入城,民皆执香以迎。城中大姓,亦有设香案于门外者。

周荃,浒墅关布衣也;投降于大清,钱谦益荐其才,豫王署为安抚使,招降苏属州县。至常熟,知县曹元芳已逃;县丞马天锡出降,献本邑户口、地图、钱粮、册籍。典史杜某曰:『吾官虽小,尝食君禄矣;纵不能死,敢事二姓乎』?遂率妻子匿于某乡民舍(「海角遗编」)。

二十六日(丁未)

帝坐小轿入城,首帔包头、身衣蓝袍,油扇掩面;太后及妃金氏乘驴随后。夹路百姓吐骂,甚有投瓦砾者;以其任马、阮等而囚东宫也。至南门,易马进内守备府;见豫王叩首,王坐受之。命设宴于灵璧侯府,坐帝于太子位下;赵之龙等八人侍宴,乐户二十八人侑酒。酒半酣,豫王问帝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不奉遗诏擅自称尊,何居』?又曰:『汝既擅立,徒听奸臣报复私怨,不遣一兵讨逆,于心何安』?又曰:『崇祯遗体,止有太子逃难远来;汝既不让位,又辗转磨灭之,何为』?又曰:『我兵尚在扬州,汝何为便走?自主之耶?抑人教之耶』?帝汗流沾背,终无一语。席散,令羁候于江宁县署(「牧斋遗事」谓幽之司礼监韩赞周之私第)。

帝与太后及妃同居一室,惟安远侯柳祚昌、侍郎何楷侍之。帝嬉笑自如,但问马士英何在。

弘光既失国,时人咸恨不立潞王。太常少卿张希夏语大理寺丞李清曰:『吾尝奉敕奖谕潞王,亦中人耳;未见彼善于此也。王居杭时,常命内官下郡邑,广求古玩。又指甲长六、七寸,以竹筒护之:其为人可知矣』。大理少卿沈因培常曰:『使潞王立而钱谦益为相,其败坏与福王、马士英何异』?人是其言。

「明诗综」云:『甲申犹自可,乙酉怕杀我』二语,南宋时即有之;见范石湖诗注。江南至今传之,不意却成亡国之谶。

时迎降诸臣,致礼币有至万金者;钱谦益独薄,盖表己之廉洁也。柬端细书「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百叩首,谨启上贡。计开:□金银壶一具、法琅银壶一具、蟠桃玉杯一进、宋制玉杯一进、天鹿犀杯一进、夔龙犀杯一进、葵花犀杯一进、芙蓉犀杯一进、法琅鼎杯一进、文王鼎杯一进、法琅鹤杯一进、银镶鹤杯一进、宣德宫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阳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百子宫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苏扇四十柄、银镶象箸十双:右启上贡」。又署「顺治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时郡人张滉与豫王记室,诸暨曾王佐善同得见谦益送礼帖子,记之以归。又语滉云:『是日谦益捧帖入府,叩首墀下,致词于王前;王为色动,接礼甚欢』。

礼部主事黄端伯不出,大清豫王遣使捕系之。屡谕之降,不从。

大清兵至,百官皆洗去寓所封字(一作示);独端伯大书于门曰:「大明礼部仪注司主事黄端伯不降」。豫王遣骑邀之,不赴,因执。见豫王,左右趣之跪;端伯南面趺坐。令书职名,则书「大明臣子黄端伯」。王曰:『尔以弘光为何如主』?曰:『天王圣明』!曰:『马士英何如臣』?曰:『忠臣也』!众皆大哗。曰:『士英何得为忠』?曰:『士英不降,而率兵三千奉皇太后出居浙,扈从艰劳;何谓不忠』?因遍指左右降臣赵之龙、钱谦益、王铎等曰:『此皆反面事仇,不忠不义者也』!王曰:『素闻先生耿介孤直,今荐先生为弘文内院如何』?弗应。又曰:『闻尔好佛,今以善知识礼相持,如何』?亦不应。王拔刀而起,端伯伸颈曰:『头在此』!王释刀叹曰:『南来硬汉,仅见此人』!乃送之江宁狱。

豫王加太子龙兴国公,赐金铃鞍马、貂裘、宝帽,设牛酒于军中宴之。

二十八日(己酉)

译刘良佐把皇帝带到南京,将军队驻扎在天界寺。各个投降的臣子在豫王面前叩头,请求赦免福王的死罪,并请求前去会见他;豫王说:“只要不行君臣之礼,就可以!”皇帝戴着僧帽,穿着蓝布衣裤。群臣见到他,有的作一揖,有的叩一个头;皇帝哭泣,群臣也哭泣。当时群臣都跪拜,只有王铎直立着伸出手指,数说福王的罪恶;并且说:“我不是你的臣子,凭什么向你跪拜?”说完甩着胳膊呼喝斥骂着离去。钱谦益于是伏在地上痛哭,不能起身;曾王佐扶着他把他带了出去。大清安抚使到苏州,巡抚霍达、巡按周元泰、知府陈师泰、同知王文辅、推官万适、长洲知县李宾、吴县知县吴梦白等全都逃走(《海角遗编》)。霍达在北方军队渡江后到任,停船在河下,不进入城中;命令大开各城门,放妇女出城避难。钱谦益已经向大清投诚,把招降江南作为自己的责任;写信给巡抚、巡按以及乡绅劝降,信中有“名正言顺,天与人归”等话。他让门客周荃与黄家鼒等人充任安抚使,来到苏州时,官府都已逃走,士大夫争相入山;黄家鼒等人进入城中,百姓都拿着香前来迎接。城中的大姓人家,也有在门外设置香案的。周荃是浒墅关的平民;投降大清后,钱谦益推荐他的才能,豫王署任他为安抚使,招降苏州所属的州县。到常熟时,知县曹元芳已经逃走;县丞马天锡出城投降,献上本县的户口、地图、钱粮和册籍。典史杜某说:“我的官职虽然小,但曾经享用过君主的俸禄;即使不能死,难道敢侍奉两个姓氏吗?”于是带领妻子儿女藏在某个乡民家中(《海角遗编》)。二十六日(丁未)。皇帝坐着小轿进城,头上用首帔包着,身穿蓝袍,用油扇遮住脸;太后和妃子金氏骑驴跟在后面。道路两旁的百姓吐唾沫辱骂,甚至有人投掷瓦砾;这是因为他们认为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把皇帝任用,并把东宫囚禁起来。到了南门,皇帝换乘马匹进入守备府;见到豫王后叩头,豫王坐着接受。豫王命令在灵璧侯府设宴,让皇帝坐在太子位次的下方;赵之龙等八人陪宴,乐户二十八人助酒。酒喝到一半,豫王问皇帝:“先帝本来有儿子,你不奉遗诏却擅自称尊,这是什么道理?”又说:“你既然擅自即位,只听信奸臣报复私怨,却不派一兵一卒讨伐逆贼,你内心怎么能安宁?”又说:“崇祯的遗体,只有太子逃难远来;你既不让位,又辗转使他磨灭,你为什么这样做?”又说:“我的军队还在扬州,你为什么就逃走了?是你自己主张的吗?还是有人教你的?”皇帝汗流沾背,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宴席散后,命令把他拘禁在江宁县衙门等候(《牧斋遗事》说,把他幽禁在司礼监韩赞周的私宅)。皇帝与太后、妃子住在同一间屋里,只有安远侯柳祚昌、侍郎何楷侍奉他们。皇帝嬉笑自如,只是询问马士英在哪里。弘光失去国家后,当时的人都怨恨没有拥立潞王。太常少卿张希夏对大理寺丞李清说:“我曾经奉敕令褒奖晓谕潞王,他也不过是个中等人物,没有看出他比弘光好在哪里。潞王住在杭州时,常常命内官到郡县广泛搜求古玩。他又把指甲留到六七寸长,用竹筒保护它们;由此可知他的为人。”大理少卿沈因培常说:“假使潞王即位而钱谦益做宰相,他的败坏与福王、马士英又有什么不同?”人们认为他说得对。《明诗综》说:“甲申年还可以,乙酉年怕要杀我。”这两句话南宋时就已经有了,见于范石湖的诗注。江南至今还流传这两句话,没想到后来竟成了亡国的预言。当时投降迎接的各位大臣,送上的礼币有的达到万金;唯独钱谦益送得很少,大概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廉洁。礼帖上用小字写着:“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百叩首,谨启上贡。开列如下:□金银壶一具、法琅银壶一具、蟠桃玉杯一件、宋制玉杯一件、天鹿犀杯一件、夔龙犀杯一件、葵花犀杯一件、芙蓉犀杯一件、法琅鼎杯一件、文王鼎杯一件、法琅鹤杯一件、银镶鹤杯一件、宣德宫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阳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百子宫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苏扇四十柄、银镶象箸十双:以上谨启上贡。”又署名:“顺治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当时郡人张滉任豫王记室,诸暨人曾王佐恰好都看到了钱谦益送礼的帖子,记录下来带回去。曾王佐又对张滉说:“那天钱谦益捧着礼帖进入府中,在台阶下叩头,向豫王致辞;豫王面露喜色,接到礼物十分高兴。” 礼部主事黄端伯不肯出仕,大清豫王派使者逮捕并拘押他。豫王多次劝他投降,他都不答应。大清军队到来后,百官都洗掉了住处门上的封条字样(另一说为封示);只有黄端伯在门上大字写道:“大明礼部仪注司主事黄端伯不降。”豫王派骑兵邀请他,他不肯前往,于是将他逮捕。见到豫王时,左右催促他跪下;黄端伯面向南盘腿坐着。命他书写职名,他写道:“大明臣子黄端伯。”豫王问:“你认为弘光是怎样的君主?”他回答:“天王圣明!”豫王又问:“马士英是怎样的臣子?”他回答:“忠臣!”众人都大声喧哗。豫王问:“马士英怎么能算忠臣?”黄端伯说:“马士英没有投降,反而率领三千军队护送皇太后出居浙江,随行经历艰难劳苦,怎么能说他不忠?”于是他逐一指着左右那些投降的臣子赵之龙、钱谦益、王铎等人说:“这些人都是反过脸来侍奉仇敌的人,既不忠也不义!”豫王说:“早就听说先生耿直孤高,现在推荐先生任弘文内院,怎么样?”黄端伯不回答。豫王又说:“听说你喜欢佛教,现在按照善知识的礼节对待你,怎么样?”黄端伯也不回答。豫王拔刀站起,黄端伯伸长脖子说:“我的头在这里!”豫王放下刀,叹息说:“南方来的人中,硬汉子只有见到这个人!”于是把他送进江宁监狱。豫王加封太子为龙兴国公,赐给金铃鞍马、貂裘、宝帽,并在军中设置牛肉和酒宴请他。二十八日(己酉)。

赵之龙、朱国弼等传檄直省,谕令降顺大清。略曰:『自辽、金、元以来,由沙漠入主中国者,虽以有道伐无道,靡不弃好而构衅、问罪以称兵;曾有以讨贼兴师、以救援奋义、逐我中国不共戴天之贼、报我先帝死不瞑目之雠、雪耻除凶高出千古如大清者乎?有肃清京阙、修治山陵、安先帝地下之英魂、慰臣子域中之哀痛如大清者乎?有护持我累朝陵寝、修复我十庙宗祧、优恤其诸藩、安辑其残黎、擢用其遗臣、举行其旧政、恩深义重、义尽仁至如大清者乎?权奸当国,大柄旁落;初遣魏公韩而不奉词,继遣陈洪范而不报命。然后兴师问罪,犹且顿兵不进,迂回淮、泗,以待一介之来;自古王师,未有以礼以仁、雍容揖让如大清者也!助信佑顺,天与人归,渡大江而风伯效灵、入金陵而天日开朗。千军万马,寂无人声;白叟黄童,聚观朝市:三代之师,于斯见之。靖南覆没,谁提一旅之师?故主挟归,弥崇三恪之祀。凡我藩镇督抚,谁非忠臣?谁非孝子?识天命之有归,知大事之已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此仁人志士之所为,大丈夫以之自决者也。幸早图之!谓予不信,有如皦日。顺治二年(乙酉)五月,南京文武赵之龙等谨白』。

守安庆都督蒋若来自杀。若来,字龙江,长洲娄门外人。本名家子,有大力;与故将角,故将负,妻以女,以故隶籍军伍中。数与张献忠战,历官至右都督府都督。南京破,若来窜走,欲为航海计;有副将阴散其兵,劫使归顺。若来曰:『我以匹夫受天子厚恩,安能事两朝、作再醮妇耶』?召诸将至,与痛饮;曰:『诸公好为之,各人做各事不相强也』!呼爱妾出,手刃之;遂自刎于座上(沈德潜)。

江阴士民推主薄莫士英署县事,士英缴印册于大清安抚刘光斗,献帑金、良马,备极谄谀。回署扬扬色喜,以县令自居。

卷十一

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

乙酉(一六四五)六月壬子朔

益王由本起兵建昌,新昌陈泰来欲从之,同邑按察使漆嘉祉、举人戴国士持不可(由本,端王佑槟六世孙,万历四十五年袭封建昌)。

两都继没,郡绅劝王举兵,仪宾邓思铭首建庠兵之议,以瞻财者助饷、负才者参谋、有勇者出战;王大感动。然王年少柔弱,不习武事,乃悉以战守机宜委永宁王慈炎及罗川王由柆主之。于是罗川王与东乡艾命新、艾南英因以尽约诸绅士同仇共义,募集刘琦、杨独龙、僧丹竹等三十六人就南英家歃血誓盟,得义勇七、八千人;诸绅各捐资助饷,兵势稍振。王命思铬参内幕(由柆,端王六世孙;慈炎,端王七世孙)。

邳州监生王台辅闻南京覆,泫然流涕曰:『吾谁氏之民也!可使食他粟乎』?起视其廪曰:『此我所树,尽此死』!

吴淞副总兵吴志葵帅舟师入申浦,直抵米市塘驻泊;以令箭提富室索银米助饷,纵兵大掠,逐大清所置官吏,公署、狱铺尽毁。

泾县尹民兴与诸生赵初浣等据城,宣城诸生吴汉超弃家走泾县与之起兵(民兴,字宣子,崇祯初进士;历知宁国、泾二县,升职方郎中)。

休宁金声悬高皇帝像,率士民拜哭,纠集义勇保绩溪黄山,分兵扼六岭。

绩溪居万山中,四面皆壁立,止前通一路,长三十里。声营其中,山上设立十三营,以十三副将主之;前以大木扎营,防守甚固。

溧阳诸生谢球毁家募兵,兵散被执死(球,佥事鼎新子)。

徽州推官温璜守城,与绩溪金声相犄角,且转饷给其军;而徙家属于村中民舍。璜初名以介,字于石;乌程温体仁再从弟。崇祯十六年秋,举进士;授徽州推官。甫莅任而京师陷,亟训民为保障计。及南京陷,知府秦祖襄及诸僚属皆遁;璜叹曰:『城无主,民且相屠』!乃尽摄其印,召士民慰谕,登陴固守。

盐城诸生司石盘(一作盘),与都司酆某同举兵。兵败被执,酆言:『此儒生,吾劫之为书记耳』。石盘曰:『吾首事,奈何讳之』!系狱六十余日,狂歌痛饮;与酆皆死。

左兵回至湖口,梦庚与黄澍以众降于大清;大清执袁继咸北去。

大清英王追闯贼抵九江,郝效忠绐继咸赴其军,同入南昌为后图。将及湖口,效忠随梦庚率所部三十六营降于英王。继咸被执,议相见礼;继咸曰:『贵师徒讨贼灭闯,为先帝报仇,当纳一拜;改葬先帝后成礼,当纳再拜』。遂以两拜礼见。英王大喜,欲署继咸原官;继咸曰:『继咸国之重臣,无事二姓礼』。因挟以俱北。

左梦庚挟张亮北行,亮乘间赴水死。

「甲乙事案」云:亮与江西巡抚旷昭俱被执不屈,豫王高其节,命二人同处,谨守卫之。二人多方求死,胁之降不从;械至燕京,同时被戮。

译赵之龙、朱国弼等向各直省发布檄文,晓谕命令投降归顺大清。大意说:“自辽、金、元以来,从沙漠进入并统治中国的人,虽然以有道讨伐无道,却没有不放弃和好而制造冲突、兴师问罪的;曾经有像大清这样,以讨贼兴师、以救援奋起行义,驱逐我中国与之不共戴天的贼寇,报我先帝死不瞑目的仇恨,雪耻除凶而高出千古的吗?曾经有像大清这样肃清京城、修治山陵、安慰先帝地下英魂、慰藉臣子在境内的哀痛的吗?曾经有像大清这样护持我历朝陵寝、修复我十庙宗祧、优厚抚恤各藩王、安抚残余百姓、提拔任用遗臣、恢复旧有政事,恩深义重、仁至义尽的吗?权奸掌国,国家大权旁落;起初派魏公韩,却不奉达文书,后来派陈洪范,又不回复诏命。于是兴师问罪,却仍然停兵不进,绕道淮、泗,以等待一位使者到来;自古以来的王者之师,没有像大清这样以礼以仁、从容谦让的!” “上天助信、百姓归顺,渡过大江时风伯显灵,进入金陵时天空和太阳都变得明朗。千军万马之中,寂静得听不见人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五月〕 守卫安庆的都督蒋若来自杀。蒋若来字龙江,是长洲娄门外人。本是名家子弟,力气很大;曾与一位旧将比武,旧将失败,便把女儿嫁给他,因此他得以列入军籍。蒋若来多次与张献忠交战,历任官职升至右都督府都督。南京被攻破后,蒋若来逃走,想要筹划渡海;有个副将暗中遣散他的军队,劫持他回去投降。蒋若来说:“我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受到天子厚恩,怎么能侍奉两个朝代,做一个再嫁的妇人呢?”于是召来各位将领,与他们痛饮,说:“各位好自为之,每个人做自己的事情,彼此不要勉强。”他叫出宠妾,亲手杀死她;随后在座上自刎(沈德潜)。江阴士民推举主簿莫士英代理县事,莫士英把印信、册籍交给大清安抚使刘光斗,献上库金和良马,极尽谄媚。回到官署后,他得意洋洋、满面喜色,以县令自居。卷十一。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录。乙酉(一六四五)六月壬子朔。益王朱由本在建昌起兵,新昌人陈泰来想要跟随他,同县的按察使漆嘉祉、举人戴国士却坚持认为不可(朱由本是端王朱佑槟的六世孙,万历四十五年承袭封爵)。两都相继陷落后,郡中的乡绅劝益王起兵,仪宾邓思铭首先提出组织庠兵的建议:让有钱财的人资助军饷,有才干的人参与谋划,有勇力的人出战;益王大受感动。但益王年少柔弱,不熟悉武事,于是把所有作战和防守的机宜都交给永宁王朱慈炎和罗川王朱由柆主持。于是罗川王与东乡人艾命新、艾南英趁机约集各位乡绅,同仇敌忾、共同举义,在艾南英家中召集刘琦、杨独龙、僧丹竹等三十六人歃血结盟,得到七八千名义勇;各位乡绅都捐资助饷,军势逐渐振作。益王命邓思铬参与机密事务(朱由柆是端王六世孙,朱慈炎是端王七世孙)。邳州监生王台辅听到南京覆亡,流着泪说:“我是谁家的百姓!难道可以吃别人的粮食吗?”他起身查看自己的粮仓,说:“这是我亲手建立的,我要在这里死去!” 吴淞副总兵吴志葵率领水军进入申浦,直抵米市塘停泊;他凭令箭向富户索取银两和粮食资助军饷,放纵士兵大肆抢掠,驱逐大清设置的官吏,把官署、监狱和驿铺全部毁掉。泾县县令民兴与诸生赵初浣等人占据县城,宣城诸生吴汉超抛下家产逃到泾县,与他们一起起兵(民兴字宣子,崇祯初年进士;历任宁国、泾两县知县,升任职方郎中)。休宁人金声悬挂高皇帝画像,率领士民拜哭,召集义勇保卫绩溪和黄山,并分兵扼守六岭。绩溪位于万山之中,四面山壁耸立,只有正面通着一条道路,长三十里。金声在其中扎营,山上设置十三座营寨,由十三名副将分别主持;前面用大木扎成营栅,防守非常坚固。溧阳诸生谢球变卖家产招募军队,军队溃散后被捕而死(谢球是佥事谢鼎新的儿子)。徽州推官温璜守卫城池,与绩溪金声形成犄角之势,并转运粮饷供给金声的军队;同时把家属迁到乡村百姓家中。温璜起初名为以介,字于石;是乌程人温体仁的再从弟。崇祯十六年秋天考中进士,授任徽州推官。刚到任,京师就陷落了,他立即训练百姓,谋划防守保障。南京陷落后,知府秦祖襄和各位僚属都逃走了;温璜叹息说:“城中没有主人,百姓将要互相残杀了!”于是把所有印信都收掌起来,召集士民加以安抚晓谕,登上城墙坚守。盐城诸生司石盘(另一说作司盘),与都司酆某一同起兵。兵败被捕后,酆某说:“这是个读书人,我只是劫持他来做书记罢了。”司石盘说:“我才是首先起事的人,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他被关押六十多天,狂歌痛饮;最终与酆某一同死去。左兵返回湖口,梦庚与黄澍率领部众向大清投降;大清军队把袁继咸押往北方。大清英王追赶闯贼到九江,郝效忠欺骗左继咸前往英王军中,打算一同进入南昌再作图谋。将要到湖口时,郝效忠随左梦庚率所部三十六营向英王投降。左继咸被擒,双方商议相见的礼节。左继咸说:“贵军只是为了讨伐贼寇、消灭李闯,为先帝报仇,我应当行一次拜礼;等重新安葬先帝以后礼成,再行两拜。”于是便按两拜的礼节相见。英王非常高兴,想让左继咸仍任原官。左继咸说:“我左继咸是国家重臣,不能侍奉两个姓氏的君主。”于是英王便挟持他一同北行。左梦庚挟持张亮向北行进,张亮乘机投水而死。《甲乙事案》说:张亮与江西巡抚旷昭一同被捕,坚贞不屈。豫王认为他们的节操高尚,命令两人住在一起,严加看守。两人多方寻求自尽,被威胁投降也不答应;后来被戴着刑具押到燕京,同时被杀。

大清豫王出示南京各城关云:『剃头一事,本国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尔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剃之!前有无耻官员先剃求见,本国已经唾骂之矣』。时下令髡发,赵之龙、李乔、姚蜚先剃,徐允元以次剃。

十二日(癸亥)

会稽王毓蓍赴水死。毓蓍,字符祉,受业刘宗周之门。宗周绝粒未死,上书曰:『愿先生早自裁,毋为王炎午所吊』!俄一友来视,毓蓍曰:『子若何』?曰:『有陶渊明故事在』。毓蓍曰:『不然!我辈皆声色中人,久则难持;及今早死为愈』。至是,召故交欢饮,伶人奏乐。酒罢,携灯出门,投柳桥下,先宗周死。乡人私谥「正义先生」。

毓蓍一诸生耳,闻杭州不守,榜其门曰:「不降者,会稽王毓蓍也」。呜呼!使张秉真、莫俪华等闻之,当愧死矣。

「宋遗民录」:『王炎午字鼎翁,号梅边;太学生。作生祭文丞相文,速文丞相死成名』。

宁国丘祖德与举人龙文钱氏、诸生麻三衡、沈寿荛等各举兵应金声。吴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胡天球、□□□、□□□各起兵,与麻三衡号七家军(祖德被劾,提讯获释,而成都已陷;无家可归,流寓宁国。三衡,字孟■〈王睿〉;布政使溶孙。寿荛,字景山;都督有容子)。

贵池吴应箕亦举兵应金声(应箕,字次尾;崇祯十五年乡试副榜,贡入京)。

桐城诸生方授,字子留;剃发为僧。哭孝陵三日,走嘉兴,登东塔顶哭死。

马士英在杭,犹日盼上江捷音。俄阮大铖、朱大典俱仓皇至,士英始知黄得功已兵败死、福王被执。

士英驻杭,挟伪太后作威福。有人自南京来云:『太后已乘驴随弘光入天界寺矣』!杭人始知其伪,争驱逐之。

杨文骢袭杀黄家鼒。

文骢率黔兵五百南奔过苏州,适太监李国辅亦至;猝入城,执家鼒,数其罪而杀之。周荃逃去,文骢遂自行巡抚事。

「坚瓠集」云:湖寇揭竿杀黄安抚,城中鼎沸,吾家尽室出避;赖大清兵继至,人心宁定。至八月中始归,庐舍安然,人口无伤。

宜兴卢象观赴水死。象观,字幼哲,象升弟也;崇祯十六年进士。象观于六月起兵;败,投水死。象观弟象晋,剃发为僧。卢氏一门后先赴难者百余人,从弟象同及其部将陈安死尤烈(象观官中书,象晋、象同皆诸生)。

吴淞总兵官吴志葵自海入江,结水寨于泖湖;总兵黄蜚拥千艘自无锡至,与之合。参将侯成祖守金山(承祖,字怀玉;世袭金山卫指挥)。

黄蜚,字文麓,南昌人;本姓涂。少随其舅黄龙镇辽阳,龙死无子,蜚袭;遂冒母姓,积官后军都督。大清兵南下,诸将皆降;不降者,惟蜚与黄得功。得功死,蜚孤军驻池、太间,未知所向。闽帅郑芝龙贻书于蜚,约发兵下江南;蜚大喜,移兵江口。抵苏州而芝龙兵不出,遂与志葵合。

承祖与志葵议不合,愤然起曰:『府城凭大总戎提督,金山卫吾当死守,誓不使北兵得近卫城一步』!承祖遂回金山。

马士英、阮大铖等请潞王监国,不受;母妃召,王泣拜,终不受。

镇徐将军李成栋降于大清,命为松江总兵。

西充庞昌胤,崇祯十年进士,官青阳知县。南京覆,走匿九华山,谋举兵;事泄被执,夜死旅店中。

武进欧敬竹居城南戈桥,修破扇餬口。闻南京变,招邻人饮,与诀曰:『忠义祠池水至清,来日我当赴之;若且尽我一杯酒』!其妻提壶适至,曰:『子休矣!闻旧官皆做新官,又安在子』!敬竹曰:『此尔翁所以欲死也。媪何知』!竟自沉死。

故邵武同知王道焜字昭平,钱塘人。慨然谓其子均曰:『世受国恩,死固分也』!遂投缳死。

道焜,天启元年举人,官同知;以贤能,征入京。都城陷,微服南还。

曾英据重庆,屡破贼兵;王祥出师綦江,与之相犄角。祥才武不及英,而王应熊委任之,倚两人以自强。诸将杨展等各据州县自雄,应熊不能制。

十三日(甲子)

译大清豫王向南京各城关发布告示说:“剃头这件事,是我国沿袭已久的习俗。如今大军所到之处,只给武人剃发,不给文人剃发;只给士兵剃发,不给百姓剃发。你们不得不遵守法度,擅自剃发!此前有无耻官员先剃发来求见,已经被我国唾骂了。”当时下令剃发,赵之龙、李乔、姚蜚先剃,徐允元随后也剃了。十二日(癸亥)。会稽王毓蓍投水而死。毓蓍字元祉,曾在刘宗周门下受学。刘宗周绝食而未死,毓蓍上书说:“希望先生早早自裁,不要成为王炎午所悼念的人!”不久有一位朋友来探望,毓蓍问:“您打算怎么办?”朋友说:“还有陶渊明的旧例可以效法。”毓蓍说:“不是这样!我们这些人都沉溺于声色,时间一久就难以坚持;不如趁现在早死。”到了这一天,他召来旧友欢饮,让伶人奏乐。酒席结束后,他提灯出门,投到柳桥下的水中而死,比刘宗周还早。乡人私下给他谥号“正义先生”。毓蓍不过是一个诸生,听说杭州失守,便在门上题写:“不投降的人,是会稽王毓蓍。”唉!假如张秉真、莫俪华等人听到这话,应该惭愧而死了。《宋遗民录》说:“王炎午字鼎翁,号梅边,是太学生。他写了《生祭文丞相文》,催促文丞相以死成名。” 宁国的丘祖德与举人龙文钱氏、诸生麻三衡、沈寿荛等人分别起兵响应金声。吴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胡天球、□□□、□□□也各自起兵,同麻三衡合称七家军。(丘祖德被弹劾,提审后获释,但成都已经陷落;他无家可归,流寓宁国。麻三衡字孟■〈王睿〉,是布政使溶的孙子。沈寿荛字景山,是都督沈有容的儿子。) 贵池的吴应箕也起兵响应金声。(应箕字次尾;崇祯十五年乡试副榜,贡入京城。) 桐城诸生方授,字子留,剃发出家为僧。他在孝陵哭了三天,逃到嘉兴,登上东塔顶哭泣而死。马士英在杭州,仍然每天盼望上江传来捷报。不久阮大铖、朱大典都仓皇赶到,马士英这才知道黄得功已经兵败身死,福王也被擒获。马士英驻在杭州,挟持伪太后作威作福。有人从南京来,说:“太后已经骑驴随弘光帝进入天界寺了!”杭州人才知道这个太后是假的,争相驱逐她。杨文骢袭击并杀死黄家鼒。杨文骢率领五百名黔兵向南逃过苏州,正好太监李国辅也到了。杨文骢突然入城,捉住黄家鼒,列举他的罪行后将其杀死。周荃逃走,杨文骢于是自行代理巡抚事务。《坚瓠集》说:湖寇揭竿而起,杀死黄安抚,城中像沸腾一样混乱,我家全家出城躲避。幸赖大清兵随后赶到,人心才安定下来。直到八月中旬才回去,房屋安然无恙,人口也没有受到伤害。宜兴的卢象观投水而死。象观字幼哲,是卢象升的弟弟;崇祯十六年进士。卢象观在六月起兵,失败后投水而死。他的弟弟卢象晋剃发为僧。卢氏一门前后因难而死的有一百多人,其中堂弟卢象同及其部将陈安死得尤其惨烈。(象观官至中书,象晋、象同都是诸生。) 吴淞总兵官吴志葵从海上进入长江,在泖湖修筑水寨;总兵黄蜚带着一千艘船从无锡来到,与吴志葵会合。参将侯承祖守卫金山。(承祖字怀玉,世袭金山卫指挥。) 黄蜚字文麓,是南昌人,本姓涂。年轻时跟随舅父黄龙镇守辽阳,黄龙死后没有儿子,黄蜚承袭其职,于是冒用母亲的姓氏,逐步升任后军都督。大清兵南下时,各将领都投降,未降的只有黄蜚和黄得功。黄得功死后,黄蜚孤军驻扎在池、太之间,不知该投向哪里。福建主帅郑芝龙写信给黄蜚,约定发兵攻取江南,黄蜚非常高兴,于是把军队移到江口。到达苏州而郑芝龙的军队没有出动,黄蜚便同吴志葵会合。侯承祖与吴志葵意见不合,愤然起身说:“府城依靠大总戎提督防守,金山卫由我来死守,我发誓不让北兵接近卫城一步!”于是承祖返回金山。马士英、阮大铖等人请潞王监国,潞王不接受。母妃召见他,潞王哭泣叩拜,最终仍不接受。镇守徐州的将军李成栋向大清投降,大清任命他为松江总兵。西充人庞昌胤是崇祯十年进士,曾任青阳县知县。南京覆亡后,他逃到九华山藏匿,谋划起兵;事情泄露被捕,夜里死在旅店中。武进人欧敬竹住在城南戈桥,靠修补破扇维持生活。听说南京发生变故,他招呼邻人饮酒,诀别说:“忠义祠的池水非常清澈,明天我一定要投水而死;如果还来得及,请让我喝完这一杯酒!”他的妻子提着酒壶正好来到,说:“你算了吧!听说旧官都做了新官,你又怎么会例外呢!”欧敬竹说:“这正是你丈夫我要死的原因。老妇人懂什么!”最终自行投水而死。原邵武同知王道焜字昭平,是钱塘人。他慨然对儿子王均说:“世代承受国恩,死本来就是应尽的本分!”于是上吊而死。王道焜是天启元年举人,官至同知;因为贤能,被征召入京。都城陷落后,他穿着便服南归。曾英占据重庆,多次击破贼兵;王祥出兵綦江,与他形成犄角之势。王祥的才略武勇比不上曾英,但王应熊委任他,依靠两人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各将领杨展等人又各自占据州县,自我壮大,王应熊无法控制他们。十三日(甲子)。

镇江总兵郑鸿逵、户部主事苏观生奉唐王入闽监国。王讳聿键,小字长寿,太祖九世孙也。洪武二十四年,太祖封第二十三子桱于南阳,国号唐。传至端王硕熿,欲立其爱子,囚世子器■〈土盛〉于承奉司;王父也。王方三岁,从之囚;年二十八,尚未请名。世子遇毒薨,立为世孙。崇祯五年袭位,年三十一矣。七年流贼起,蠲金筑南阳城。援潞藩例,乞增兵三千人;不许。八年冬,贼犯南阳,复请护卫;又不许。九年八月京师戒严,倡义勤王;巡按御史杨绳武以闻,庄烈帝切责之。王行至裕州与贼遇,亡其内竖二人。事定,下部议,给事中冯可宾、锺炌议废为庶人,徙凤阳高墙。监送同知张有度欲以槛车械致之,王自裁不殊。至凤阳,陵奄索贿不得,用祖制铁锁法以困苦之;王不胜其辱。有司廪禄不给,资用乏绝。淮抚路振飞周恤甚厚,每以私钱助王;又疏请加恩罪宗,王甚德之。及甲申三月北都陷,福王自立于南京,乃赦王出高墙;礼臣请复王爵,不许,命徙居广西平乐府。行至杭州,值南都不守、福王又被擒于太平,鸿逵、观生遂奉王入闽。

端王憎世子唇有瘤,爱嬖妾所生二、三两子;因置世子并王兄弟四人于幽室,饮食不给;赖书堂官张某暗传薪米,得不死。王好学,虽处幽囚,犹命张书堂觅书传入。端王将立次子,次子给世子曰:『兄袭爵在迩,须医治唇瘤乃可』。世子从之。次子即贿医生郭某鸩世子死,无敢发其奸者。后端王薨月余,王尚不知。及巡方、道、府临吊,张书堂密闻于王;王号哭,踰墙出,执仗行礼毕,即泣诉家难。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为之请嗣,巡方御史以闻于朝,王得袭爵;三日后,执两叔及医生于宗祠,杖杀之。

「甲乙事案」云:世子死,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言于端王曰:『世子薨逝不明,若其子不得嗣,事必发觉』!端王惧,始为王请名,立为世孙。

王蠲金修筑南阳城,知府陈振豪弗受功;王以为言,诏逮振豪下狱。八年冬,上疏言:『所有护卫兵一千二百人,半为汴梁班军;乞念城当贼冲,以全军见还』!不许。

先是,王府典仗吕调阳奸部军妻而杀其夫,陈振豪杖调阳,正其罪;王衔之,许振豪干没修城工银。按治不实,得旨镌级。又奏杖调阳事,诏逮振豪系狱。久之,王夺爵,锢高墙;振豪获释(振豪,字子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

先帝欲行宗室换授法,礼臣陈子壮执不可;王遗书子壮争之,称说典制、授引经传,言言有本,廷臣顾弗及知也。

督师卢象升道经南阳朝王,值大雨,王执仪注,听象升于品级名下冒雨拜跪;象升衔之,乃构承奉,伺王过。时流寇猖獗,王诣阙面陈机宜,出城百里,卒遇贼闯塌天,夺王旗帜;伪为王,连破数城。象升遂具疏论王通贼,降为庶人。

凡新任漕抚,例具四十金遣候;惟路振飞闻望气者言:『凤阳高墙有天子气』,乃亲往候王。王告以吏遇无礼状,振飞疏请加恩罪宗,置吏无状者于法;诏不应。值弘光恩赦,振飞为王谋曰:『方今北地用兵,王必求善地建国,然非重贿不可。王窘迫,何以图此!以臣愚见,大王被冤,今始昭雪,当设位祭告开丧,其费可得也』。王从之。振飞首倡赙四百金,阖属承风厚赠,计共得八千金。入南京陛见,得封广东南雄府。王束装至苏州,闻清兵渡江,移舟嘉兴。遇太监高起潜、都督陈洪范等聚议时事,洪范语多不合。王性暴,遂挥拳殴洪范;起潜跪劝,乃止。洪范降清。王至杭州,劝潞王监国,拒北使招降者;潞王不听。会郑鸿逵自京口至、苏观生自南都至,胥会于西湖。共说王曰:『清兵渡清江,金陵不守;若以浙西为门户,立国于闽,大业可图也』!遂与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吴春枝、礼部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等奉王监国。

时地方奸民纠集各大户逆奴乘时焚劫,辱及妇女;方三、四百里中,皆于六月十三日一齐举事。五团唐氏、六灶顾氏先被其害,上海生员华文明率子士适、女华氏、媳闵氏,挈家赀登舟谋遁。而逆奴顾杰、顾成等八人纠奸民沈朝小纪等数十百人邀之马家坝,文明易小舟渡水登岸;华与闵见贼势汹涌,泣相谓曰:『宁速死,勿受辱』!即携手投水死。越三日,士适收其尸,犹相携不放,酷暑中颜色如生。闵年十九,华年十五(「上海县志」)。

上海二十三保祝圣尧家,群奴持刀弒主父子,屋宇立时焚毁;延至各乡,大户无不烧抢。又有顾六等倡率各家奴辈入城,先至绅家索鬻身文契,其家立成齑粉;主被殴辱,急书退契。各大家为之焚掠一空。

按明季缙绅多收投靠者,而世隶之县邑几无王民矣。然主势一衰,跋扈而去。甚有反占主产,坑主赀财献之新贵。有势力家因而投牒兴讼者,有司亦惟力是视。物极必反,以是顾六一呼,从者蜂起。

译镇江总兵郑鸿逵、户部主事苏观生奉唐王入福建监国。唐王名聿键,小字长寿,是太祖第九世孙。洪武二十四年,太祖把第二十三子桱封在南阳,国号唐。传到端王硕熿时,端王想立自己宠爱的儿子,便把世子器■〈土盛〉囚禁在承奉司;端王是世子的祖父。唐王当时才三岁,也随世子一同被囚;到了二十八岁,还没有请赐名字。世子中毒去世后,唐王被立为世孙。崇祯五年袭封王位,那年三十一岁。崇祯七年流贼兴起,他捐出金钱修筑南阳城。援引潞藩的先例,请求增加三千名护卫兵,没有获准。崇祯八年冬,贼寇侵犯南阳,他再次请求护卫,仍未获准。崇祯九年八月京师戒严,他倡议起兵勤王;巡按御史杨绳武把此事上报,庄烈帝严厉责备他。唐王行军到裕州遇到贼寇,损失了两名内竖。事情平定后,交给有关部门议处,给事中冯可宾、锺炌主张废为庶人,迁往凤阳高墙。负责押送的同知张有度想用囚车戴着刑具押送他,唐王自杀但没有死成。到了凤阳,陵奄索要贿赂没有得到,便按照祖制用铁锁困辱他。唐王不能忍受这种羞辱,有关官署又不给足禄米,生活资用完全断绝。淮抚路振飞对他十分周济,每次都拿自己的钱帮助唐王;又上疏请求对获罪宗室施加恩典,唐王非常感激他。到了甲申年三月北都陷落,福王在南京自立,便赦免唐王,让他走出高墙。礼部官员请求恢复他的王爵,没有获准,只命令他迁居广西平乐府。行至杭州时,正遇南都失守、福王又在太平被擒,郑鸿逵、苏观生于是奉唐王入福建。端王嫌世子嘴唇上有瘤,宠爱嬖妾所生的第二、第三个儿子,于是把世子和自己的四个兄弟关在幽室中,连饮食都供应不足。幸亏书堂官张某暗中传送柴米,才没有饿死。唐王喜好学习,虽然身处囚禁之中,仍命张书堂寻找书籍传进来。端王准备立次子为世子,次子对世子说:“哥哥即将承袭王爵,必须先医治嘴唇上的瘤才行。”世子听从了。次子随即贿赂医生郭某,用毒药害死世子,却没有人敢揭发他的奸谋。端王死后一个多月,唐王还不知道。等巡方、道、府官员前来吊丧,张书堂秘密把消息告诉唐王。唐王号哭,翻墙出来,拿着手杖行礼完毕,便哭诉家中的灾难。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替他请求承袭,巡方御史将此事上报朝廷,唐王得以承袭王爵。三天后,他在宗祠逮捕两个叔父和那名医生,用杖刑将他们打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甲乙事案》说:世子死后,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对端王说:“世子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他的儿子不能承嗣,事情必然会被发觉!”端王害怕了,这才替唐王请求赐名,立他为世孙。唐王捐出金钱修筑南阳城,知府陈振豪不肯接受这项功劳。唐王因此上奏,诏令逮捕陈振豪下狱。崇祯八年冬,唐王上疏说:“现有护卫兵一千二百人,其中一半是汴梁班军;请念及南阳正处在贼寇进攻的要冲,把全军还给我。”没有获准。此前,王府典仗吕调阳奸污部军的妻子并杀死她的丈夫,陈振豪杖责吕调阳,依法治罪。唐王因此怀恨,许诺让陈振豪侵吞修城工程的银钱。后来查办此事却没有查实,朝廷下旨将陈振豪降级。陈振豪又上奏杖责吕调阳一事,诏令逮捕他下狱。过了很久,唐王被削夺王爵,禁锢在高墙;陈振豪获释。(振豪字子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 先帝想实行宗室换授法,礼臣陈子壮坚持认为不可。唐王写信给陈子壮争辩,称述典章制度,援引经传,句句都有依据,朝廷大臣反而没有人能了解这些。督师卢象升取道南阳时朝见唐王,正赶上大雨。唐王拘泥于仪注,听任卢象升按照品级和名次冒雨跪拜。卢象升因此怀恨,便构陷承奉,伺机寻找唐王的过失。当时流寇猖獗,唐王到朝廷当面陈述军事机宜,出城一百里,突然遇到贼首闯塌天,贼兵夺走唐王的旗帜,假冒唐王,接连攻破数座城池。卢象升于是上疏弹劾唐王勾结贼寇,将他降为庶人。凡是新任漕抚到任,按惯例都要准备四十金派人迎候。只有路振飞听人说“凤阳高墙有天子气”,便亲自前往拜候唐王。唐王把官吏对他无礼的情况告诉路振飞,路振飞上疏请求给获罪宗室加恩,并依法惩处无礼的官吏,但诏令没有答应。适逢弘光帝颁布恩赦,路振飞替唐王谋划说:“如今北方正在用兵,大王一定要请求选择好地方建立国都,但没有厚重的贿赂是不行的。大王处境困窘,怎么谋划这件事呢?依臣愚见,大王蒙受冤屈,如今才得到昭雪,应当设位祭告,举行开丧仪式,这笔费用可以从中取得。”唐王听从了他。路振飞首先倡议收取赙金四百金,各家属官也随风厚赠,总共得到八千金。唐王入南京朝见,获封广东南雄府。唐王收拾行装到苏州,听说清兵渡过长江,便把船移到嘉兴。遇到太监高起潜、都督陈洪范等人聚议时事,陈洪范说了许多不合唐王心意的话。唐王性情暴躁,便挥拳殴打陈洪范;高起潜跪下劝止,他才停手。陈洪范投降清朝。唐王到杭州,劝潞王监国,拒绝北方使者的招降;潞王没有听从。正好郑鸿逵从京口来到,苏观生从南都来到,几个人在西湖会合,共同劝唐王说:“清兵渡过清江,金陵不能守住;如果把浙西作为门户,在福建建立国家,大业还是可以谋划的!” 于是唐王同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吴春枝、礼部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等人奉立唐王监国。当时地方上的奸民纠集各大户的悖逆奴仆,乘机焚烧抢劫,甚至侮辱妇女。在方圆三四百里的范围内,都于六月十三日同时起事。五团唐氏、六灶顾氏先遭受祸害,上海生员华文明带着儿子士适、女儿华氏、儿媳闵氏,携带家产登船,打算逃走。然而悖逆奴仆顾杰、顾成等八人纠集奸民沈朝、小纪等几十上百人,在马家坝拦截他们。华文明换乘小船渡水登岸;华氏和闵氏看到贼势汹涌,哭着互相说:“宁可赶快死,也不要受辱!”随即手拉手投水而死。过了三天,士适收殓她们的尸体,她们仍互相牵手不放,在酷暑中面色还像活人一样。闵氏十九岁,华氏十五岁。(《上海县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上海二十三保祝圣尧家中,一群奴仆拿刀杀死主人父子,房屋立即被焚毁;祸乱蔓延到各乡,大户人家没有一家不被烧抢。又有顾六等人带领各家的奴仆进城,先到绅士家索要卖身契,那些人家立刻被打得粉碎;主人受到殴打侮辱,只得赶紧写下退还契约。各大家族因此都被焚烧抢掠一空。考察明朝末年,缙绅大多收留投靠者,而世代隶属于各县邑的百姓几乎都不再是王朝的民户。然而主人家的势力一衰,投靠者便跋扈离去。更有甚者,反过来侵占主人的产业,把主人的财物掠夺后献给新贵。有势力的人家因此投状打官司,有关官署也只看谁有力量。事物发展到极端必然反转,所以顾六一声呼喊,跟随他的人便蜂拥而起。

马士英等率兵走钱塘,距杭城十里,列营五。

杭州张秉纯绝粒死。妻刘氏勺水不入口,阅十有六日,命子扶至柩前祭拜,痛哭而绝。

大清兵入苏州,杨文骢遁走处州。

大清豫王遣大帅贝勒调兵八万入苏,一从虎邱黄花泾、一从枫桥出横塘、一从高坂桥出洞泾。杨文骢遁,贝勒驻师阊门外白云庵;令士绅朝见,皆行四拜礼。遂命侍郎李延龄同降将土国宝镇苏州,授原任通判徐树藩(一作蕃)署太仓州事,举人王节、李楷等署嘉定、武进等知县。

土国宝,开州人,河南总兵;为闯贼所败,失官潜居京师。后降于大清,随豫王下江南。至是,命为苏州巡抚。

长洲诸生顾所受,字东吾,老儒也;与计琰善,人称东园先生。闻变,赋诗曰:『身自明朝老布衣,眼看世界不胜悲;从容死向宫墙地,免使忠魂弃浊渠』。又书几上云:『非自同于匹夫匹妇之谅,实不忍为被发左衽之人』!赴泮池死。

苏州府学生员华京,字壮舆;殉节死(「府志」)。

十五日(丙寅)

昆山王佐才等起兵。昆山人议拒守,县丞阎茂才已遣使迎降大清,用为知县;县人共执杀茂才,推旧将王佐才为主。朱集璜、周宝瑜、陶琰、陈大任等并举兵,参将陈宏勋、前知县杨永言率壮士百人为助(佐才,邑人,历官狼山参将;年老矣。集璜,字以发,贡生。宝瑜,举人,官仪对知县。琰,字圭稚,诸生。大任,贡生。共倡义,迎佐才,以其宅为帅府。佐才,字南阳;万历四十一年武进士)。

茂才严薙发之令,邑人磔杀之。贡生陈大任推王佐才为主帅,治守具。传闻州中浦六结连巨恶为内应,赂丐者以毒药投井,以火药置窗户,夜举火。时天大暑,民渴不敢饮,众心汹汹。忽雷击里者二人,捕浦六不得,攒槊杀藏六者;而故令杨永言、参将陈宏勋募兵数百人至,遂以永言为监纪治县事、宏勋副佐才,移檄远近。

会稽布衣潘集闻王毓蓍死,为文祭之;袖二石及所著诗文,自投渡东桥下。周卜年闻毓蓍死,作「五噫歌」;饮酣,至海滨持一简付牧竖曰:『家人来问,以此视之』。遂赴海死。顷之,父追至,发简读之,乃嘱其弟立后事也。父号哭曰:『儿死诚当,但尸不可得,如何』!明日,怒涛涌尸上,冠履不失(集,字子翔;卜年,字定夫)。

集闻安抚使至,泣曰:『苏州之役,吾王父母俱死,三奔丧不得一骸骨归;今腼颜为其民,偷生视息,死何以见先人地下』!为文吊毓蓍,沉于河。卜年闻二子死,曰:『二子死不先,年死不后』!肃衣冠,跃入海(年,山阴人。乡人私谥集曰「义成先生」、卜年曰「全义先生」)。

潞王常淓监国于杭州。常淓,潞简王翊镠子,万历四十六年嗣封。崇祯时,贼躏中州,常淓流寓杭州;南都覆逾月,称监国,迎母妃入府。

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令分守台绍道于颖上疏于监国潞王,请诛马士英;不报。

译马士英等率兵逃往钱塘,在距杭州城十里的地方扎下五座营寨。杭州张秉纯绝食而死。他的妻子刘氏一勺水也不入口,过了十六天,命儿子扶她到灵柩前祭拜,痛哭而死。大清兵进入苏州,杨文骢逃往处州。大清豫王派大帅贝勒调集八万兵力进入苏州,一路从虎丘黄花泾进军,一路从枫桥出横塘,一路从高坂桥出洞泾。杨文骢逃走后,贝勒驻军阊门外的白云庵,命令士绅前来朝见,都行四拜礼。于是命侍郎李延龄与降将土国宝镇守苏州,授原任通判徐树藩(一作徐树蕃)代理太仓州事务,任举人王节、李楷等代理嘉定、武进等县知县。土国宝是开州人,原任河南总兵;被闯贼击败后,丢掉官职,秘密居住在京师。后来向大清投降,随豫王攻下江南。到这时,命他担任苏州巡抚。长洲诸生顾所受字东吾,是一位老儒生;他同计琰交好,人们称他为东园先生。听到变故后,他作诗说:“我以明朝老布衣的身份活着,眼看世道变迁,悲痛难以承受;我要从容死在宫墙之地,免得忠魂被弃置在污浊的水渠中。”他又在案几上写道:“这不是为了同普通男女一样拘守小节,实在是不忍成为披发左衽的人!”于是投泮池而死。苏州府学生员华京,字壮舆,因守节而死。(《府志》) 十五日(丙寅)。昆山王佐才等人起兵。昆山人商议拒守,县丞阎茂才已经派使者迎接大清投降,并被任用为知县;县人共同擒获并杀死阎茂才,推举旧将王佐才为首。朱集璜、周宝瑜、陶琰、陈大任等人也一同起兵,参将陈宏勋、前知县杨永言率领一百名壮士前来相助。(佐才是本县人,历任狼山参将,已经年老。集璜字以发,是贡生。宝瑜是举人,官至仪对知县。琰字圭稚,是诸生。大任是贡生。众人共同倡导义举,迎接王佐才,以他的住宅作为帅府。佐才字南阳,是万历四十一年武进士。) 阎茂才严厉推行剃发命令,本县人把他肢解杀死。贡生陈大任推举王佐才为主帅,整治守城器具。传闻州中浦六勾结大恶人作为内应,贿赂乞丐把毒药投入井中,把火药放在窗户旁,准备夜里举火。正值天气极热,百姓口渴却不敢饮水,众人心中十分恐慌。忽然雷击死里中的两个人,官兵没有捉到浦六,便用长矛乱刺杀死藏匿浦六的人。此时前知县杨永言、参将陈宏勋招募的数百名士兵来到,于是任杨永言为监纪,处理县中事务;任陈宏勋为王佐才的副手,并向远近发布檄文。会稽布衣潘集听说王毓蓍死去,写文章祭奠他;把两块石头和自己所作的诗文装在袖中,投到渡东桥下。周卜年听说王毓蓍死去,作《五噫歌》;酒喝到兴浓时,来到海边,拿着一张纸交给牧童说:“家人来问,就把这个给他们看。”于是投海而死。不久,他的父亲追到海边,打开纸读了,才知道周卜年嘱咐弟弟办理后事。父亲号哭说:“儿子死得确实应该,可是连尸体都得不到,怎么办!”第二天,怒涛把尸体冲到岸上,冠帽鞋履都没有散失。(潘集字子翔,周卜年字定夫。) 潘集听说安抚使到来,哭着说:“苏州战役中,我的祖父母和父母都死了;我三次奔赴丧事,却连一具尸骨也没有带回来。如今我厚着脸皮做他们的百姓,苟且偷生,死后凭什么去地下见先人!”他写文章悼念王毓蓍,投河而死。周卜年听说两个儿子都死了,说:“两个儿子没有死在我之前,我也不会死在他们之后!”他整肃衣冠,跳入海中而死。(周卜年是山阴人。乡人私下给潘集谥号“义成先生”,给周卜年谥号“全义先生”。) 潞王常淓在杭州监国。常淓是潞简王翊镠的儿子,万历四十六年承袭封爵。崇祯年间,贼寇蹂躏中州,常淓流寓杭州;南都覆亡一个多月后,他自称监国,并把母妃迎入王府。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命分守台绍道于颖上疏给监国潞王,请求诛杀马士英;没有得到答复。

马士英至绍兴,绍兴士人犹未知福王被擒也。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上疏,言『战斗之气必发于忠愤之心,忠愤之心又发于廉耻之念。事至今日,人人无耻、在在不愤矣!所以然者,南都定位以来,从不曾真真实实请求报雪也。主人宽仁有余,而刚断不足;感奸相马士英援立之功,将天下大计尽行交付。而士英公窃太阿,肆无忌惮;窥上之微而有以中之:上嗜饮,则进■〈酉灵〉醁;上悦色,则献妖淫;上喜音,则贡优伶;上好玩,则奉古董。以为君逸臣劳,而以疆场担子一肩推与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而决不照应之。无一出朝,招集无赖,卖官鬻爵,攫尽金珠。而四方狐狗辈愿出其门下者,得一望见,费至百金;得一登簿,卖至千金。以至文选、职方,乘机打劫;巡抚、总督,见兑即题。其余编头修脚、服锦横行者,不在话下矣。所以然者,士英独掌朝纲,手握枢柄,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笃信之以至于此也!兹事急矣!政本阁臣,可以走乎?兵部尚书,可以逃乎?不战不守而身拥重兵,口称护太后之驾,则圣驾独不当护耶!一味欺蒙、满口谎说,英雄所以解体、豪杰所以灰心也!及今犹可呼号泣召之际,太后宜速趣上照临出政,断酒绝色、卧薪尝胆,立斩士英之头传示各省,以为误国欺君之戒!仍下哀痛罪己之诏,以昭悔悟;则四方之人心士气犹可复振,而战鼓可励、苞桑可图也』!又上书士英曰:『阁下文彩风流、才情义侠,职素钦慕。即当国破众疑之际,爰立今上以定时局,以为古之郭汾阳、今之于少保也。然而一立之后,阁下气骄腹满,政本自由、兵权独握,从不讲战守之事而止知贪黩之谋,酒色逢君、门墙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而先期已走。致令乘舆播迁,社稷邱墟。阁下谋国至此,即喙长三尺,亦何以自解也!以职上计,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节义之士,尚尔相谅无他。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权,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召英雄豪杰,呼号惕厉,犹可幸望中兴。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仍效贾似道之故辄,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地也!职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上干洪怒,死不赎辜。阁下以国法处之,则当束身以俟缇骑;私法处之,则当引领以待鉏麑』。

嘉定士民起兵,推侯峒曾为主;偕里人黄淳耀、张锡眉、龚用圆、马元调、唐全昌、夏云蛟等誓死固守(锡眉,字介兹,崇祯三年举人。用圆,字智渊,天启元年举人;官秀水教谕。元调、全昌、云蛟,并诸生)。

峒曾子玄演,字几道;玄洁,字云居:俱诸生。从父起义,杀大清所置县令,捐数千金犒军。北帅李成栋自吴淞至,以数十骑追城下挑战;玄演帅壮士追逐,尽歼其骑。

三原焦之雅与布衣郭雄丽起兵于耀州张果岩,大清兵御之于富平、泾阳、合阳诸县境,屡为所败。既围庆阳,大清援兵大至,雄丽被箭死;之雅被执,怜其孝,置弗问(之雅,字大夏。父原溥,骂贼支解;李自成下令:有收视者族之。雅持刀行哭于市曰:『若不许我收父尸,我则自刭』。自成许之。雄丽,字君镇;泾阳人)。

华亭沈犹龙偕里人李待问、章简等募兵壮数千人守城,与吴志葵、黄蜚相犄角(待问,字存我,崇祯末进士;官中书舍人。简,字坤能,举人;官罗源知县)。

先是,松江有指挥常某集义,杀大清安抚吴□坦、顾大猷,而遍括郡人金钱助饷。郡人苦之,乃敦请犹龙为主。

太仓奸人素衔张采者,群击杀之;复用大锥乱刺之。已而苏,避之邻邑;又三年卒。

太仓之俗,豪奴皆充衙役,表里横行。每州守至,受先率诸乡绅告以严束衙役,为若辈所积恨。鼎革时,诸人擒入教场,毒殴而毙;人散去,一僧负之入庵,卧于韦驮之前。多方救之,得苏;久之,得遁去。受先平日最恶佛,而救其命者乃一僧也,岂不异哉!先是,娄东有降箕者忽书云:『后日贤绅被难,须着城隍神救护』。至被殴时,见有朱衣者以一网覆身,故得复苏(「坚瓠集」)。

大清除江阴县令方亨到任,莫士英大失所望;见亨,遂昌言『剃发之令,民心皇皇。俟参谒上台回署,一决可否』。

译马士英到了绍兴,绍兴士人还不知道福王已经被擒。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上疏说:“作战的气概一定产生于忠诚愤懑之心,忠诚愤懑之心又产生于廉耻之念。事情到了今天,人人都没有羞耻,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愤懑之气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自从南都确定君位以来,从来没有真正请求报仇雪恨。君主宽厚仁慈有余,却缺乏刚强果断;感念奸相马士英拥立之功,把天下大计全部交给他办理。马士英却公然窃取权柄,肆无忌惮;窥探皇上的细微嗜好,并设法迎合:皇上喜欢饮酒,他就进献■〈酉灵〉醁;皇上喜欢女色,他就献上妖艳淫荡之人;皇上喜欢音乐,他就进贡优伶;皇上喜欢玩赏,他就奉上古董。他以为君主可以安逸、臣下负责劳苦,把战场的重担一股脑推给史可法;又内心嫉恨史可法成功,决不予以配合。他没有一天出朝理政,却招集无赖,卖官鬻爵,攫取尽金银珠玉。四方那些像狐狗一样的人愿意投到他门下,只求见他一面,花费就要到一百金;求得登记在册,价钱卖到一千金。以至于文选、职方等职位,也趁机打劫;巡抚、总督等官职,只要交钱就题名任用。其余那些编造头衔、修饰门面、穿着锦衣横行的人,更不用说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马士英独掌朝纲,手握枢要权柄,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苟存而不知道灭亡,而朝廷又深信他,才到了这个地步!事情已经十分危急了!主持政务的阁臣,难道可以逃走吗?兵部尚书,难道可以逃走吗?不作战、不守卫,自己却拥兵重重,口口声声说护卫太后车驾,那么圣驾难道就不该护卫吗!一味欺骗蒙蔽,满口谎言,这正是英雄离心、豪杰灰心的原因!如今还在可以呼喊哭泣、召集人心的时候,太后应当赶快促使皇上亲临处理政务,戒酒绝色,卧薪尝胆,立即斩下马士英的头传示各省,作为误国欺君的警戒!仍应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以表明悔悟;这样,四方的人心和士气还可以重新振作,战鼓还可以激励,国家根本还可以谋求保全!”王思任又写信给马士英说:“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我一向敬佩仰慕。正当国家破败、众人疑虑之时,阁下拥立当今皇上以稳定时局,原本可以成为古代的郭汾阳、当今的于少保。然而拥立之后,阁下气势骄横、内心自满,独自掌握政务根本,独自控制兵权,从不谈论作战守备,只知道谋求贪污,迎合君主的酒色,结党营私,以致人心离散、士气不振。叛军到来时,束手无策;强敌来临时,事先已经逃走。以致皇帝乘舆流离迁徙,国家社稷成为废墟。阁下谋划国家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嘴长三尺,又怎么能为自己辩解呢!依下官看,最好的办法不如拿一盂水,割颈自杀来向天下谢罪;这样,忠义愤激的士人还可能谅解您,不再追究。若只想保全性命,也应当立即解除枢要权力,交给才能出众、清廉正直的大臣,以召集英雄豪杰,呼喊警醒,严厉整顿,还可以希望国家复兴。如果仍然逍遥于湖上、潦倒于烟霞之间,继续效法贾似道过去的做法,千古以来的嘲笑早已令人寒心;再不然,就像伯嚭渡江那样,我越国是报仇雪耻的国家,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下官将先投身胥涛,只求乘素车白马来拒绝阁下;即使触怒皇上,死也不能赎罪。阁下若按国法处置我,我就束手等候缇骑;若按私刑处置我,我就伸长脖子等着鉏麑。” 嘉定士民起兵,推举侯峒曾为首;他同乡人黄淳耀、张锡眉、龚用圆、马元调、唐全昌、夏云蛟等发誓死守。(锡眉字介兹,崇祯三年举人。用圆字智渊,天启元年举人,官至秀水教谕。元调、全昌、云蛟都是诸生。) 侯峒曾的儿子玄演字几道,玄洁字云居,都是诸生。他们跟随父亲起义,杀死大清任命的县令,捐出数千金犒劳军队。北方主帅李成栋从吴淞来到,带着几十名骑兵到城下追赶挑战;玄演率领壮士追击,把这队骑兵全部歼灭。三原人焦之雅与布衣郭雄丽在耀州张果岩起兵。大清兵在富平、泾阳、合阳等县境内抵御他们,多次被他们击败。后来他们包围庆阳,大清援兵大量赶到,郭雄丽中箭而死;焦之雅被捕,大清怜悯他的孝行,置之不问。(之雅字大夏。其父焦原溥曾辱骂贼寇,被肢解;李自成下令说,谁敢收殓和探视尸体就灭族。焦之雅拿刀在市场上哭泣说:“如果不允许我收取父亲的尸体,我就自刎。”李自成答应了。雄丽字君镇,是泾阳人。) 华亭沈犹龙同乡人李待问、章简等人招募几千名壮丁守城,与吴志葵、黄蜚形成犄角之势。(待问字存我,崇祯末年进士,官至中书舍人。简字坤能,是举人,官至罗源知县。) 此前,松江有一名姓常的指挥聚集义兵,杀死大清安抚吴□坦、顾大猷,又搜括全郡人的钱财来供应军饷。郡人苦于此事,于是诚恳请求沈犹龙主持。太仓奸人一向记恨张采,众人一起殴打并杀死他,又用大锥子乱刺他的尸体。过了一会儿张采苏醒,逃到邻县躲避;三年后又死去。太仓的风俗是,豪强家中的奴仆都充任衙役,内外横行。每当州守到任,张采便带领各乡绅告诫州守严厉约束衙役,因此被这些人长期怀恨。朝代更替时,众人把他捉到教场,毒打致死;人群散去后,一名僧人把他背入庵中,放在韦驮像前。经过多方救治,他苏醒过来;过了很久,终于逃走。张采平日最厌恶佛教,救他性命的却偏偏是一名僧人,难道不是怪事吗!此前,娄东有一名降箕者忽然写道:“日后贤绅遭难,必须依靠城隍神救护。”张采被殴打时,看见有一个穿朱衣的人用网覆盖在他身上,所以才能重新苏醒。(《坚瓠集》) 大清任命方亨为江阴县令,莫士英大失所望;见到方亨后,便公开说:“剃发的命令使民心惶恐,等我参见上级回到衙署后,再决定能否实行。”

大清提督金声桓命吴亮遗书江西巡抚旷昭,说之降。昭不从,答书曰:『昊天不吊,先皇帝身殉社稷,乃臣子杀身成仁之秋。而孤臣尚仗旄拥纛、开府岩疆,诚以本朝中兴有地、南京中兴有主,庶得藉以雪犬马之心而图桑榆之效;岂知人谋不臧,补报无术!不思先皇帝之恩,而汲汲报其私恩;不思先皇帝之仇,而汲汲报其私仇。贤奸杂处,功罪不明,使江上四镇逍遥于西北、荆楚大帅结怨于东南,自相攻击。故贵国得无亡矢遗镞之费,遂越长江天堑之险,中国尚可谓有人乎!夫吴将军之乞师贵国也,本效包胥之哭,使贵国能成复楚之功;故荷戈执殳,为王前驱,转战数千里、杀贼数十万,天下称为奇男子。今大仇未复、宗庙再倾,逆闯构鹬蚌之势,而贵国享渔人之利;岂吴将军之用心哉!岂天下之所望于吴将军哉!故为贵国计与吴将军之为本国计,莫若穷追贼党,以正厥辜;若亡命四逸,则当传檄天下,构捕其首。然后择先皇帝之诸子或宗室之亲而贤者立之,以为中兴主;再简二、三元老以辅翼之。其旧将拥兵宿内地、坐视国亡不能挽救,且恣行掳掠为民患者,杀无赦;别选才望儒将以莅之。如是,则中国免汤火之患、奠衽席之安,皆贵国之赐也。如是而厚玉帛、通婚姻,世讲盟好、永绝战争,书之史册,岂不贻万世之美名!命吴将军亦得藉以不朽哉!贵国兴灭继绝,在斯一举。昭束身待命,是其本事。不然者,惟有率江右文武百姓背城借一,以死报国耳』!

金声桓,字虎夫;辽东卫人。初,大清兵破辽东,金家被掳,独声桓逃走入关。身才表表,性沉猜,善持两端,见人默无一语。以军功,累官总兵都督同知,隶左良玉后军。大清兵从英王追闯贼至九江,左梦庚率所部降,王旋师携诸将俱北;独声桓请于王,愿收江西自效。王乃命声桓为江西提督,与闯部降将王体忠合营屯浔阳江,规进取。吴亮,其所署九江知府也。

旷昭,字白于,遂宁人;万历中进士。

朱大典还金华,据城固守。

刘宗周与于颖书曰:『监国举动全无足恃,劾士英疏朝上即宜夕下,何至三日尚无进止!明府不必候旨,再疏、三疏申大义于天下而已』。

闽广总督刘若金欲驻福宁州以抽洋税,州中士民及铺户恐致骚扰,粘帖拒之;遂激变,罢市。

潞王从巡抚张秉贞及陈洪范等谋迎款大清;及大清兵压境,王奉母妃率众开门降于大清。

贝勒至杭,以书遗陈洪范招王。王度力不能抗,遂诣其营,请勿杀害百姓、士绅,贝勒许之;王遂奉太后,率巡抚张秉贞、左布政使莫彦华、督粮副使王敬锡、杭严道兵备副使吴简思、水利道副使钱志驺等迎降。贝勒按兵入城,市不易肆(潞王监国仅三日)。

潞王遣钱塘知县顾咸建犒师;既复命,即出城去。寻被执,死之。

咸建首悬城上,一蝇不集,颜色如生。

二十六日(丁丑)

唐王次建安,下令曰:『昔我太祖高皇帝扫荡群氛,统一区宇;成祖文皇帝燕都定鼎,威震华夷:仁涵义育,累洽重熙。何期数当阳九,天降鞠凶!昔年蓟北,独深蒙难之悲;此日江南,复有北辕之恨。孤惭凉德,雪耻未遑;念切同仇,请缨有志。今尔臣民连笺劝进至再、至三,谓寇迫杭州,人无固志;贼臣有屈膝之议,举国同蒙面之羞。孤览斯言,抚膺陨涕;痛统绪之几堕,怅天下之无君!孤不得已,俯顺舆情,允从监国。护于六月二十八日朝见臣民于建安,收拾余烬,恢复南都;张皇六师,迎还玉辂。萃王灵于涣散之后,出百姓于汤火之余』。

接此令旨,王亲笔挥洒。先述世系,后述时艰;痛天潢之惨裂,复怅王室之颠隮。洒洒千言,不能悉载。一称张鲵渊先生、一称吴梅谷先生,方诸刘、祖,比于温、陶。捧读者,无不呜咽流涕也(三余王氏)。

又谕郑鸿逵出示安民曰:『寡人布素,十年毫未烦扰。今除下程小饭该县官备办外,一切供亿并毡彩无益等事,俱各免行。当百姓剥骨见骸之日,寡人誓约以安天下。违旨者,治以不忠扰民之罪。随侍官校不过十人,敢擅取民间根薪粒米,实时察启讲究,定然捆打八十,割耳示众。寡人生平直性实心,字字真诚。尔各官一体遵行,无负寡人惓惓至意』!

翰林院学士黄道周进誓师文、监国祭告天地文、登极诏共四通,并缴赐银三两;王手敕答曰:『所进撰文,俱能写孤意中事;且典核有体,孤心嘉悦!留至日备用。孤今日夜焦劳新创诸事,方盼先生速至,便议战守并监国礼仪。至在途之费,上下所共需也;同舟分济,典非溢格,不准再辞。着即祗受,称孤轸恤之意』。

译大清提督金声桓命吴亮写信给江西巡抚旷昭,劝他投降。旷昭不答应,回信说:“上天不保佑,先皇帝以身殉社稷,正是臣子舍身成仁的时候。可是我这个孤臣仍然手执旌旗、开府镇守边疆,实在是因为相信本朝还有中兴的地方、南京还有中兴的君主,希望借此雪洗犬马之心,谋求晚年的报效。哪里知道人谋不善,补报无术!不思念先皇帝的恩德,却急着报答私人的恩德;不思念先皇帝的仇恨,却急着报私人的仇。贤能与奸邪混杂,功劳和罪过不能分明,使江上四镇在西北逍遥,使荆楚大帅在东南结怨,彼此互相攻击。因此贵国没有耗费一支箭、一枚箭镞,便越过长江天险,中国还可以说有人吗!吴将军向贵国请求出兵,本来是效法申包胥哭求援兵,使贵国能够成就复楚之功;所以他手执武器,替君王充当前驱,转战数千里,杀贼数十万,天下称他为奇男子。如今大仇没有报,宗庙再次倾覆,逆闯制造鹬蚌相争的局势,而贵国坐享渔翁之利;这难道是吴将军的本意吗!难道是天下人对吴将军的期望吗!所以替贵国和吴将军为本国谋划,不如穷追贼党,以正其罪;如果贼党逃亡四散,就应当向天下发布檄文,搜捕他们的首领。然后选择先皇帝的诸子,或者宗室中亲近而贤能的人立为君主,作为中兴之主;再选拔二三名元老辅佐他。那些旧将拥兵留在内地,坐视国家灭亡而不能挽救,又任意抢掠、成为百姓祸害的,应当杀无赦;另外选用有才干有声望的儒将来统领军队。这样,中国就能免除水火之患,获得安居之乐,这都是贵国的恩赐。若能如此,再厚赠玉帛、互通婚姻,世代讲求盟好,永远断绝战争,把它写入史册,难道不能给贵国留下万世美名吗!金将军也可以借此不朽!贵国兴灭继绝的事业,就在这一举。旷昭我束身等待命令,这是我本来的打算;否则,只有率领江右文武官员和百姓背城一战,用死来报国!” 金声桓字虎夫,是辽东卫人。当初大清兵攻破辽东,金家被掳走,只有金声桓逃入关内。他身材高大出众,性情深沉多疑,善于保持两面立场,见到人往往沉默不发一言。凭军功逐步升任总兵、都督同知,隶属于左良玉的后军。大清兵跟随英王追赶闯贼到九江,左梦庚率部投降,英王随即回师,带着各将领一同北上;只有金声桓向英王请求,愿意收复江西来为大清效力。英王于是任命金声桓为江西提督,让他同闯贼降将王体忠合营,驻扎浔阳江,谋划进取。吴亮是金声桓任命的九江知府。旷昭字白于,是遂宁人;万历年间进士。朱大典回到金华,占据城池坚守。刘宗周写信给于颖说:“监国的一举一动完全没有值得依靠的地方,弹劾马士英的奏疏早晨上呈,按理晚上就应该批下,为什么过了三天还没有进展!明府不必等待诏旨,只需再上疏、三次上疏,向天下申明大义罢了。” 闽广总督刘若金想驻扎福宁州来抽收海洋税,州中的士民和铺户担心造成骚扰,便张贴告示拒绝他;事情于是激变,商铺停业。潞王听从巡抚张秉贞、陈洪范等人的谋划,准备迎接并投降大清。等大清兵逼近城边,潞王奉母妃率众开门向大清投降。贝勒到杭州后,写信给陈洪范招降潞王。潞王估量自己无力抵抗,于是到贝勒军营,请求不要杀害百姓和士绅,贝勒答应了。潞王于是奉着太后,率巡抚张秉贞、左布政使莫彦华、督粮副使王敬锡、杭严道兵备副使吴简思、水利道副使钱志驺等人迎接投降。贝勒约束军队进入城中,市场照常营业。(潞王监国只有三天。) 潞王派钱塘知县顾咸建犒劳清军;顾咸建完成使命回报后,便出城离去。不久被捕,死去。顾咸建的首级悬挂在城上,一只苍蝇也不聚集,面色还像活着一样。二十六日(丁丑)。唐王驻军建安,下令说:“从前我太祖高皇帝扫荡群凶,统一天下;成祖文皇帝在燕都定鼎,威震华夷。仁德涵养,义理教化,历代相承,盛世相接。哪里料到气数遇上阳九之灾,上天降下大祸!从前蓟北之地,独自深受蒙难之悲;今日江南,又有北方车驾南下的怨恨。我惭愧于德薄,来不及雪耻;念念不忘共同报仇,请缨出征已有志愿。如今你们臣民接连三次、两次上笺劝进,说贼寇逼近杭州,百姓没有坚守的决心;奸臣有屈膝投降的主张,全国都共同蒙受羞耻。我读到这些话,抚胸落泪;痛惜帝统几乎断绝,惆怅天下没有君主!我实在不得已,只好顺从舆论,答应监国。定于六月二十八日在建安接受臣民朝见,收拾残余力量,恢复南都;整顿六军,迎回皇帝的车驾。在王威涣散之后重新聚集,在百姓遭受水火之后救出他们。” 接到这道令旨后,唐王亲笔挥写。先叙述世系,后叙述时局艰难;为皇族惨遭分裂而悲痛,又为王室倾覆而惆怅。洋洋洒洒写了千言,不能全部记载。其中一次称张鲵渊为先生,一次称吴梅谷为先生,把他们同刘基、祖逖相比,又比作温峤、陶侃。捧读的人没有不呜咽流泪的。(三余王氏) 唐王又谕令郑鸿逵发布安民告示说:“寡人平日穿布衣,十年来一点也没有烦扰百姓。如今除了下程和小饭应由县官准备之外,一切供给,以及毡彩等无益之物,全都免除。在百姓被剥尽皮肉、只剩骨头的日子里,寡人发誓要使天下安定。违背诏旨的人,以不忠和扰民之罪治罪。随侍的官员和军校不过十人,谁敢擅自拿取民间柴薪、粮米,立即察报追究,必定捆打八十,割耳示众。寡人生性直率,内心真诚,字字都出于真心。你们各位官员都要一体遵行,不要辜负寡人恳切至诚的心意!” 翰林院学士黄道周进呈《誓师文》《监国祭告天地文》《登极诏》,共四篇文书,并退还所赐白银三两。唐王亲笔下敕答道:“您进呈的文章,都能写出我心中所想的事情;而且典故核实,体制完备,我心中十分嘉悦!留下来,等到日期使用。我如今昼夜焦劳,刚开始筹办各项事务,正盼望先生赶快到来,好商议作战、守备以及监国礼仪。至于在路上的费用,是上下共同需要的;同舟共济,按典制并不超出规格,不准再推辞。立即恭敬接受,以称合我体恤您的心意。”

郑芝龙劝唐王监国,进笺;王手敕答曰:『汉、唐中兴,各有成资。今止一隅,势非昔比。况孤庸质,恐羞祖烈!惟是先生兄敬弟忠,勋猷夙着。前靖卤伯奉孤南来,实惟先生是奔是依;自孤勉允监国之后,专望先生兄弟。在朝,则孤之心胆也;在边,则孤之臂膊也。孤与先生等,才不愧太祖臣子。至于诸将,则均有安危之寄。一统告庙,功成封侯,孤必不负』!

二十七日(戊寅)

谕郑鸿逵曰:『昨据先生启请中标黄将官领兵三千(一作二千),各令把守仙霞关等;业已俞允,兼令发稿矣。孤发稿后,思念兵将跋涉之苦,孤目亲睹;今使兵将把关,必要先足其月粮,然后好责其成功。兹谕先生:各兵将一概应支粮饷及前遣粮资并先生捐资代给者通算欠数,俟孤到省陆续照补外,今将现在把关兵将二千名,即将浦城县现存正额每名先给与现月(六月)一月,并再预支闰六月一月,示孤轸念兵将至意。其额兵二千,传谕该将:一不许兵冒领、二不许纵兵淫酗、赌博等弊,抖擞精神,一意防守外,仰先生即将标大小将领年貌、籍贯、履历速造简明文册一本并历年各将照给支饷数目,各兵行坐每名支饷数目,并自今年正月起至六月各饷支过几月?通共领过银若干?现欠几月?每月欠银若干?通共欠饷若干?先生赔应若干?曾应挪补公家别项若干?某饷断宜急补、某宜稍缓补给?俱造简明文册一本;共册二本,一、二日即造进来。其发过犒银并支过该县两月饷银给发后,再行造册;一面具启、一面移部,以凭开销。孤以困顿余生,宫内生长,不谙军国大事;惟先生竭力辅孤,以全奉孤南来精忠大节』!

总兵方国安,浙人;左良玉标官也。左梦庚兵败,国安南奔,与朱大典有隙,围攻金华,杀掠颇惨。

海宁乱卒乘机乞饷,环署大噪。知县林垐罪为首者而如其请;以城孤不能存,引去(垐,字子野,福清人;崇祯十六年进士)。

海宁举人祝渊投缳死。杭州失,渊方葬母,趣工人速竣事;还家设祭,即投缳死。年三十有五。

海宁进士俞元亮、举人周宗彝与弟启琦,俱殉节死。

行人陆培闻潞王降,索酒饮,将自裁;其妻昼夜守,培乃遣妻他往,拒户自经。妻侄破壁救之苏,培大恨。赋绝命诗二章,上书其母,以绳授二仆曰:『我为烈士,若辈宜相成』。坐方床,从容自缢。死年二十六岁(培,字鲲庭;仁和人)。

太仓既下,诸生王湛与弟淳复举兵围城。兵败,淳赴水死、谌殁于阵。

二十九日(庚辰)

总兵南安伯郑芝龙进唐王冰纱十端,漳纱、葛纱、软纱、永春布各五端;启曰:『芝龙盥手跪诵唐王殿下赐谕,如丝如纶,感高厚之恩。惟是天步艰难,正望荡平之日。幸殿下神明,尤为中兴之主。芝龙前得胞弟鸿逵手信,慎重之过,恐武备未周,致有窥伺;故意从迂远之行。兹逢令旨谕示,芝龙即亟会抚按、司道及缙绅、孝廉、贡监、生员,无不欢欣鼓舞,共庆升平。人心如此,天意可知。祸乱之作,皇天所以开圣人也,其在斯乎!然先监国而后登极,此与芝龙之见暗合矣。又据差官邹泰传谕,欲居贡院。察贡院逼山腋,稍雨即患水;当以布政司为行宫。若布政司一时未便搬移,芝龙总兵衙门亦可驻跸;既与抚按各官议妥,不敢有烦睿虑。其谕旨赐龙胞弟芝豹者,因芝龙在省督舡、彼在安平练兵,相去六日路程,方差人賷去,未及取启回报,统维慈宥!芝龙一味拙直,苟有奏误,更望天涵;到底方信芝龙之无他也』。王手书答云:『自古英雄相遇,凡功业之巨细,正在相信之浅深。启内一切慎举动、择行在,识虑周详、任事坚决,孤更感激!另启所进衣着,孤即受用,以昭与卿一体之忠爱云尔』。

又谕芝龙云:『把手关隘一切急务,先生业已料理有绪;孤不胜嘉慰!措饷之难,其来已久,孤今惟实实至俭至劳,布素外朝以先天下;余俟监国后,与先生等面议而行。至委先生兄弟守巡总督重任,出孤独断,倚任之专;先生不可辞此官,即孤不可辞监国。闰六月初一日常过建宁,一切监国事宜,俱要预备;一统所基,关系至重。勉之慎之』!

归安知县某作启迎贝勒,悉列诸生名于尾。韩敬之子绎祖字茂贻,上书湖州知府,乞除己名;知府以其书张明伦堂,挂冠去。

临安知县唐自彩闻潞王出降,与从子阶豫逃山中(自彩,达州人)。

时邑吏皆望风而遁,士民倚训导过俊民为城守。城陷,俊民被执;不屈,缢死功臣山(俊民,字遵伯,无锡人;崇祯十年岁贡)(「无锡县志」)。

译郑芝龙劝唐王监国,进呈笺文。唐王亲笔下敕答道:“汉、唐中兴,各自都有成就事业的基础。如今只占一隅之地,形势已不是过去可比。何况我资质平庸,恐怕有辱祖先的功业!只是先生兄长敬重弟弟,弟弟忠于兄长,功勋谋略早已著称。此前靖卤伯护送我南来,实际上正是奔向先生、依靠先生。自从我勉强答应监国之后,专门仰望先生兄弟二人。在朝廷,二位就是我的心胆;在边疆,二位就是我的臂膀。我同先生等人一起,才不愧为太祖的臣子。至于各位将领,也都承担着国家安危的责任。等到统一天下、告祭太庙,功成之后封侯,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 二十七日(戊寅)。唐王谕令郑鸿逵说:“昨天根据先生的启奏,请中标黄将官领兵三千(一作二千),分别把守仙霞关等地,已经批准,也命令发文了。我发文之后,想到士兵和将领跋涉的辛苦,这些我亲眼看见过。如今让士兵和将领把守关口,必须先给足他们的月粮,然后才能要求他们建立功绩。现谕令先生:所有兵将应得的粮饷,以及此前派发的粮资和先生捐资代为发给的数目,统统计算欠数,等我到省后陆续照数补发。现在把守关口的兵将二千名,应立即从浦城县现存的正额粮饷中,每人先发本月六月的一月粮饷,再预支闰六月的一月粮饷,以表示我体恤兵将的至意。对于这二千名额兵,传谕该将:一不许士兵冒领,二不许纵容士兵淫乱、酗酒、赌博等弊病,要振作精神,一心防守。此外,请先生立即把中标大小将领的年龄、相貌、籍贯、履历,迅速编造一份简明册子,并列明历年各将领领取的粮饷数目、每名士兵应领的粮饷数目,以及从今年正月到六月各项粮饷已经发了几个月?总共领过多少银?现在欠几个月?每月欠银多少?总共欠饷多少?” 先生代为赔补了多少?曾经挪用补充公家其他项目多少?哪些粮饷应当立即补发,哪些可以稍缓发给?这些都要编造一份简明册子。总共两册,一两天内就编造进呈。已经发过的犒赏银,以及发给该县两个月的粮饷,发放完毕后再编造册子;一面具文上报,一面移送有关部门,以便据此核销。我以困顿残年,又是在宫中长大,不懂军国大事;只希望先生竭尽全力辅佐我,以成全护送我南来的精忠大节!” 总兵方国安是浙江人,也是左良玉的标官。左梦庚兵败后,方国安向南逃走,同朱大典有仇隙,便围攻金华,杀戮抢掠十分惨烈。海宁乱兵乘机索要粮饷,围绕衙署大声喧闹。知县林垐治罪带头闹事的人,并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又因为城池孤立、无法保存,便撤离而去。(垐字子野,是福清人;崇祯十六年进士。) 海宁举人祝渊上吊而死。杭州失守时,祝渊正安葬母亲,催促工人赶快完工;回到家中设祭后,便上吊而死。死时三十五岁。海宁进士俞元亮、举人周宗彝及其弟周启琦,都因守节而死。行人陆培听说潞王投降,索要酒来喝,准备自杀。他的妻子日夜守着他,陆培便把妻子打发到别处,关上门上吊。妻子的侄子撞破墙壁把他救活,陆培非常怨恨。于是作《绝命诗》两首,写信给母亲,把绳子交给两个仆人说:“我要成为烈士,你们应当帮助我完成这件事。”他坐在方床上,从容地自缢而死。死时二十六岁。(陆培字鲲庭,是仁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太仓已经攻下,诸生王湛和弟弟王淳又起兵围城。兵败后,王淳投水而死,王谌战死。二十九日(庚辰)。总兵、南安伯郑芝龙进献唐王冰纱十端,漳纱、葛纱、软纱、永春布各五端;启奏说:“芝龙洗手跪读唐王殿下所赐谕旨,感受到如丝如纶般深厚高大的恩德。只是如今国运艰难,正盼望扫平祸乱的日子。幸而殿下英明神武,尤其是中兴之主。芝龙先前收到胞弟郑鸿逵的亲笔信,因为过于慎重,担心武备尚未完备,以致敌人窥伺,所以故意采取迂回遥远的行程。如今遇到殿下的诏旨谕示,芝龙立即急忙会同巡抚、巡按、司道以及缙绅、孝廉、贡监、生员,无不欢欣鼓舞,共同庆贺太平。人心如此,天意也就可以知道了。祸乱的发生,是上天用来开启圣人的,难道就在此时吗?然而先监国而后登极,这与芝龙的见解暗自相合。又据差官邹泰传达谕旨,殿下想住在贡院。考察贡院紧靠山脚,稍微下雨就会有水患;应当把布政司作为行宫。如果布政司一时还不便搬迁,芝龙的总兵衙门也可以供殿下驻跸;既然已经同巡抚、巡按等官员商议妥当,就不敢再烦劳圣上的思虑。那道赐给芝龙胞弟郑芝豹的谕旨,因为芝龙在省城督理船务,郑芝豹在安平练兵,两地相距六日路程,所以才派人送去,还没来得及取回奏启答复,统请殿下慈悲宽宥!” “芝龙一向愚拙直率,如果奏报中有错误,还望上天般宽容;到最后您就会相信芝龙没有别的用心了。”王亲笔写信答复说:“自古英雄相遇,功业的大小,正在于彼此信任的深浅。奏启中所说的一切,谨慎行动、选择行在,见识谋虑周详,任事果断坚决,孤更加感激!另外,奏启所进献的衣物,孤立即收用,以此表明与卿同体的忠爱。” 又谕告郑芝龙说:“把守关隘的一切紧急事务,先生已经料理得有条理了;孤无比欣慰!筹措军饷的困难由来已久,孤如今只能实实在在做到极其节俭、极其劳苦,除穿布衣外,在朝廷中率先如此;其余事情等监国以后,再同先生等当面商议施行。至于委任先生兄弟担任守巡总督的重任,出于孤的独断,是专意倚重任用;先生不可辞去这个官职,就如同孤不可辞去监国一样。闰六月初一日,孤将常经过建宁,一切监国事宜都要预先准备;这关系到一统天下的根基,极其重要。要勉力,要谨慎!” 归安县知县某人写信迎接贝勒,把诸生的姓名全列在末尾。韩敬的儿子韩绎祖,字茂贻,给湖州知府上书,请求除去自己的姓名;知府把他的信张贴在明伦堂,随即挂冠离职而去。临安县知县唐自彩听说潞王出城投降,便与侄子唐阶豫逃入山中(唐自彩是达州人)。当时县里的官吏都望风逃走,士人和百姓依靠训导过俊民守城。城陷后,过俊民被捕;他不屈服,在功臣山上吊而死(过俊民,字遵伯,无锡人;崇祯十年岁贡)(《无锡县志》)。

魏忠贤窃柄时,有养女任氏者极美艳,性狡多智;谋进于熹宗。熹宗宠幸之,立为贵妃。及闯贼入宫,妃伪云:『我天启张皇后也』!贼不敢犯。后贼败走,妃挟宫中珠宝逸出;遇一少年,如前对之。少年利其有,匿之出都。年余,少年尽费其所挟,贵妃衔之;偶语于人曰:『我先朝皇后也,胡为至此』!闻者大骇,遂闻于官。递送至京师,举朝无一识者,人人果以为张皇后也。有太监王永寿从人间窃窥之,曰:『此任贵妃也』!以手指之,喃喃骂不止;妃亦窃窥永寿,泣下面发赤,闭目如不闻者(丹阳诸生贺宿「纪事」)。

闰六月辛巳朔

江阴诸生许用倡言守城,远近应者数万人;推典史陈明遇主兵,用徽人邵康公为将。而前都司周瑞龙以舟师泊于江口相犄角(明遇,浙江人,居官以长厚称;破家殉义)。

时剃发令下,许用大言于明伦堂曰:『头可断,发不可剃』!北门乡兵拘方知县于宾馆,求明遇旧藏火药、器械,随执守备陈瑞之,搜获在城奸细黄瑞生、陈天璧,俱破产从军(许用一作许用德,明遇名选)。

「江上遗闻」云:乡兵裂方亨衣冠,殴死其从人,焚之;拘亨于宾馆。抵暮,执送孝廉夏维新家。

「海角遗编」云:方知县走匿乡绅曹子玉家,其镇守兵马尽为乡兵所杀。

众知陈瑞之纳款营升,且代方亨申文乞兵。适瑞之至东关,杀其负纛二人、马二匹。瑞之踰城出,遂执其妻孥于狱。随获瑞之父子杖之,亦收禁。

长州诸生陆世钥集义于陈湖。世钥,字兆鱼;世居陈湖,以富称。时剃发令下,乡民惊惧。适府、县差催马草,挟兵势需索。陈湖有十将官者,遂杀府、县差,焚其舟;煽诱乡民揭竿称变,邀世钥同事。时城中富室皆避居水乡,为此辈朵颐已久;于是遂大肆劫掠。世钥乃尽毁其家,集千余人,捐数十万以供饷;严禁部下虏一钱一缕者,杀无赦。名与十将官为犄角,实防遏之也。

吴人朱旦者,祖为朱鹭人,称白民先生;着「建文书法疑」,极意表扬逊国诸臣。旦曰:『我祖作书忠于建文,今我举义忠于先帝,虽死犹生也』!遂拜母诀别。往太湖说黄蜚诸帅恢复郡城,不应;复贻书吴志葵,亦不应。乃同西山徐云龙等集义举兵。

杨展既复州,贼将冯双礼来寇,每战辄败;孙可望以大众援之,隔江相持一月,粮尽。樊一蘅退屯古蔺州,展退屯江津。贼追袭朱化龙及佥事蔡肱明于羊子,化龙率番骑数百冲贼兵;贼惊溃,死者满山谷。化龙以孤军还守旧地,他将复连败贼于摩泥滴水。

会稽诸生郑遵谦倡众起兵,余姚熊汝霖与孙嘉绩同起兵。

时浙东郡县降附,易置官吏。余姚摄印官鸠闾左少年为驰道,鞭扑之;众哗。故九江佥事孙嘉绩乘众怒,斩摄印官;闾左少年辍耕而从者数千人。绍兴郑之尹子遵谦杀奄人屈尚忠,绍兴守、会稽令召集故所知豪杰应之;宁波钱肃乐亦应之。

屈尚忠自南京逃至越,遵谦曰:『吾闻诸念台先生:『凡系逃官,皆可斩也』。即棰毙之。

遵谦出,以幼子托孟仲芳;妻孙氏,自经于西郭门尼庵中。

王期升为绍兴太守,梦有持简入谒者,觉而记其姓「殷」。以问推官陈子龙;

子龙曰:『越乱兆矣!此殆会稽守殷通也』。至是而验。

初二日(壬午)

福建布政司周汝玑、参议傅云龙、张文辉、副使佥事柴世■〈王延〉、陆怀玉、李长倩、罗万爵、张夬、刘柱国、张晋澄、王宇、都司陈绩、郭轲、杨升铖具笺迎贺唐王云:『分班锡宠,宗支首重于维城;压纽储祥,嗣服莫光于监国。殷忧启圣,或聆基命之歌;多难兴邦,载辑景山之颂。恭惟陛下忠怀帝室,孝笃天经。国号从唐,佐治顺尧天之则;藩封移秀,派演流涓水之芳。锡玉辂以疏荣,执桐圭而作宝;岂谓遭家不造,遂俾国步多艰!念主上之播迁,敷天疾首;痛臣民之流散,率土寒心。苟非白马之盟,孰系紫宸之重!爰揆神异,允协祯符。是用师锡佥同,天人交与。金枝千叶,独推一本之向阳;玉水万流,共仰朝宗之入海。闽对虽褊,负水凭山;闽众虽孱,本忠依孝:一成一旅,少康王自有成(一作仍);三让三推,孝友来于代邸。精克厉于胆尝薪卧,势终免于泉达火然。保四海而非难,王天下其再见!汝玑等涕泪余生,遭逢盛举;悲已深于集蓼,喜忽动于开熙。朝上国之麟图,繄仅有光赤社;歌高皇之龙种,行将继美朱陵。伏愿持危,以虑雪耻;无忘世德,营怀安辑。一新君臣上下之往辙,尝思光武中兴;亟回东西南北之人心,必奏昆阳大捷。想片时弘运,不过腐鼠孤雏;计一统皇舆,位看游麟巢凤』。

王手答书云:『孤允藩院公启,定于本月初七日驾临布政司监国矣。切望文武协恭,各捐夙谬;共图恢复,仰慰高庙。彝典酬功,孤必不靳』。

译魏忠贤窃取权柄时,有个养女任氏,极其美艳,性情狡猾而多智谋;她谋求进宫侍奉熹宗。熹宗宠幸她,立为贵妃。等到闯贼进入宫中,贵妃假称:“我是天启皇后张氏!”贼人不敢侵犯她。后来贼兵败退,贵妃带着宫中的珠宝逃出;遇到一个少年,便像先前那样对他说。少年贪图她所有的财物,把她藏起来带出京城。一年多后,少年把她携带的财物全都花光,贵妃怨恨他;偶然对人说:“我是先朝皇后,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听见的人大为惊骇,于是报告了官府。贵妃被递送到京城,满朝竟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人人果然都认为她是张皇后。有个太监王永寿从人群间偷偷窥看她,说:“这是任贵妃!”他用手指着她,不停地喃喃怒骂;贵妃也偷偷窥看王永寿,哭泣着脸红起来,闭着眼睛像没听见一样(丹阳诸生贺宿《纪事》)。闰六月辛巳朔。江阴诸生许用倡议守城,远近响应的有数万人;众人推举典史陈明遇主持军事,任用徽人邵康公为将领。此前都司周瑞龙率水师停泊在江口,与他们形成犄角之势(陈明遇是浙江人,任官时以宽厚著称;后来倾尽家产殉义)。当时剃发令已经下达,许用在明伦堂慷慨说道:“头可以砍,头发不能剃!”北门乡兵把知县方亨拘押在宾馆,要求交出陈明遇过去藏匿的火药、器械,随后又逮捕守备陈瑞之,搜出城中的奸细黄瑞生、陈天璧,他们都破产参军(许用一作许用德,陈明遇名选)。《江上遗闻》说:乡兵撕破方亨的衣冠,殴打并杀死他的随从,又将其焚烧;把方亨拘押在宾馆。到了傍晚,又把他押送到孝廉夏维新的家中。《海角遗编》说:方知县逃走,藏在乡绅曹子玉家中;他所统率的镇守兵马全被乡兵杀死。众人知道陈瑞之接受投降,因营升官,而且代替方亨写文申诉请求援兵。恰逢陈瑞之到东关,杀死那两个背军旗的人和两匹马。陈瑞之越城逃出,于是众人把他的妻子儿女拘押在狱中。随后捕获陈瑞之父子,杖打后也收禁起来。长洲诸生陆世钥在陈湖聚集义兵。陆世钥字兆鱼,世代居住在陈湖,以富有著称。当时剃发令下达,乡民惊惧。正好府、县派人催办马草,倚仗兵势勒索。陈湖有十名将官,于是杀死府、县差役,焚烧他们的船;煽动诱使乡民揭竿起事,并邀请陆世钥共同办事。当时城中的富户都避居水乡,早已被这些人垂涎已久;于是他们大肆抢掠。陆世钥便把自己的家产全部毁掉,聚集一千多人,捐出数十万供给军饷;严禁部下抢夺一文一缕,违者格杀勿论。他名义上与十将官互为犄角,实际上是为了防止和遏制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吴人朱旦,祖先是朱鹭人,号白民先生;著有《建文书法疑》,极力表彰逊国诸臣。朱旦说:“我祖先著书,忠于建文帝;如今我起兵举义,忠于先帝,虽死也如同活着!”于是拜别母亲,诀别而去。他到太湖游说黄蜚等将领恢复郡城,黄蜚等没有答应;又写信给吴志葵,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便与西山徐云龙等人聚集义兵起兵。杨展收复州城后,贼将冯双礼前来侵犯,每次交战都失败;孙可望率大军援助他,两军隔江相持一个月,粮食耗尽。樊一蘅退兵驻扎在古蔺州,杨展退兵驻扎在江津。贼兵追击袭击朱化龙和佥事蔡肱明于羊子,朱化龙率数百名番骑冲击贼兵;贼兵惊慌溃败,死者遍满山谷。朱化龙率孤军回来守卫旧地,其他将领又接连在摩泥、滴水击败贼兵。会稽诸生郑遵谦倡议众人起兵,余姚的熊汝霖与孙嘉绩也一同起兵。当时浙东各郡县投降归附,改换设置官吏。余姚摄印官聚集闾左的年轻人修筑驰道,并用鞭子抽打他们;众人喧哗起来。原九江佥事孙嘉绩趁着众怒,斩杀摄印官;闾左的年轻人停止耕作,跟随他的有数千人。绍兴郑之尹的儿子郑遵谦杀死宦官屈尚忠,绍兴守、会稽令召集过去所认识的豪杰响应;宁波的钱肃乐也响应。屈尚忠从南京逃到越地,郑遵谦说:“我听念台先生说:‘凡是被捕逃亡的官员,都可以斩杀。’”于是用棍棒将屈尚忠打死。郑遵谦出征,把幼子托付给孟仲芳;妻子孙氏在西郭门的尼姑庵中上吊而死。王期升任绍兴太守时,梦见有人拿着名帖进来拜见,醒后记得那人的姓是“殷”。他把这件事问推官陈子龙;陈子龙说:“越地将要有祸乱的征兆了!这大概是会稽太守殷通吧。”到这时果然应验了。初二日(壬午)。福建布政司周汝玑、参议傅云龙、张文辉,副使佥事柴世■〈王延〉、陆怀玉、李长倩、罗万爵、张夬、刘柱国、张晋澄、王宇,都司陈绩、郭轲、杨升铖写笺迎接祝贺唐王,说:“分列班次而赐予恩宠,宗室支派中最重要的是成为保卫王室的藩屏;压住玉玺纽带而储积祥瑞,继承大统没有比监国更光荣的。深重忧患能够启发圣明,或许可以听到奠定基业的歌声;多难可以振兴国家,也将重新编写景山的颂歌。恭敬地思念陛下忠于帝室,孝道笃厚而合乎天经。国号沿用唐,是辅佐治理、遵循尧天法则;藩封迁到秀地,宗支流衍,如涓水流芳。赐给玉辂以显示荣宠,执持桐圭而把它视为宝物;哪里料到遭逢国家不幸,竟使国运如此艰难!想到主上流离迁徙,天下人都为之忧痛;痛惜臣民流散,四海之内都寒心。如果不是白马之盟,谁能维系紫宸的尊严!于是考察神异,确实符合祥瑞征兆。因此众人共同赞同,天与人也一同授予。金枝千叶,唯独推尊同一本根向着太阳;玉水万流,共同仰望朝宗之水流入大海。闽地虽狭小,却背负水域、凭依山岭;闽地民众虽弱小,却本于忠、依于孝:即使只有一成一旅,少康王也自有成就;即使三次谦让、三次推辞,孝友之德也来自代邸。” “精神应当像卧薪尝胆、燃薪取火那样奋发,形势最终必能避免沉沦深泉而达到火势燎原。保全四海并不困难,统治天下也将再次出现!汝玑等人以残年余生流着眼泪,遇到这盛大的举措;悲痛本来已经深如蓼菜丛生,喜悦忽然随着光明开启而涌动。面对上国麒麟图,幸而赤色社稷尚有光彩;歌颂高皇帝的龙种,即将继承朱陵的光辉。伏愿殿下扶持危局,考虑洗雪耻辱;不要忘记世代德业,努力谋求安定和整治。彻底更新君臣上下过去的道路,要时常思念光武中兴;赶快挽回东西南北的人心,必能取得昆阳大捷。想来片刻之间的宏大气运,不过使腐鼠孤雏般的敌人消灭;谋划统一皇舆,王位将可看见游麟巢凤。” 王亲笔答书说:“孤准许藩院诸公的启奏,定于本月初七日驾临布政司监国。切望文武官员协力恭敬,各自捐弃过去的错误;共同谋求恢复,以仰慰高皇帝。依照常典酬赏功劳,孤一定不会吝惜。”

海宁诸生查继美与同里俞元良起兵拒守(继美一作美继。美继,字仲含。元良,崇祯七年进士)。

左懋第闻南京失守,恸哭。其弟懋泰官吏部员外郎,降贼;后归大清,授官。来谒,劝之降;懋第曰:『此非我弟也』!叱之出。

初,懋第被囚太医院,刘英及曹逊、金镳入讯,踰垣得见。懋第发疏,令金镳偕都司杨文泰赴南都奏之;及至,而南都已失守。懋第得信,题诗悲悼。

大清兵攻嘉定,侯峒曾举火焚其舟。

大海贝勒剃发令下,长洲少詹事徐汧慨然太息,作书戒二子;肃衣冠,北向稽首,投虎邱新塘桥下死。阅三日,颜色如生;郡中赴哭者数千人。又一人儒冠蓝衫而来,跃虎邱剑池中死;土人怜而葬之,卒不知何人也。

先是,汧致书亲族云:『前月六日之夕,弟即引决于庄舍,为庄奴所觉,志不能遂。今绅士欲郊迎贝勒,乃弟临大节之时也。存此不屈节、不被发之身,以见先帝于地下』。至是,复移书友人,从山中移舟虎邱;月下沽酒独饮,饮毕从容赴水死(子枋,字昭法;崇祯壬午举人)。

无锡诸生严绍贤,字与扬;一鹏兄子。闻剃发令下,不告于家,自经寝室:一婢从死,逸其姓(见志)。

常熟义兵起,推原任知州严栻为主。陈主簿出示令民剃发,乡城百姓拥乡绅宋奎光等至察院拜龙牌,设誓不愿剃发;殴陈主簿,立毙。遂团结义兵,固守城池;推兵部严栻为主(栻,字子张,严文靖公孙、文文起婿;甲戌进士。弘光时,授兵部职方司,不出;翩翩佳公子也)。

丹阳诸生贺向俊与汪参去之大丕山,旬日聚众千人,袭金坛破之。大清兵至,向峻为主兵者画计策,不听。或劝之去;曰:『共举事而弃之。不义;吾与城俱碎耳』。兵败被执,不屈死;年仅十九。参跳而免;已稍收余卒,复搏战城外,手格杀四、五人,被重创死。

初三日(癸未)

唐王舟次水口驿;驿乃古田县地,为入省之咽喉。先时,驿递有坐驾大舡祗候水次,王却之不御。惟乘民间小艇仅载数人者,宫眷在焉;不设彩幔及鼓吹。观者举手加额,以为俭素如此,吾民其有瘳乎!郑芝龙迎于舟次,即赐接见;传谕各官,俱候登驿朝参。及登驿,各官恭迎道左,至驿阶下,行四拜礼;王谦抑,赐答两拜。传谕各官暂退,仍亲标二十员名进:在东者,南安伯臣郑芝龙、靖卤伯臣郑鸿逵、巡抚臣张肯堂、闽广总督臣刘若金、巡按臣吴春枝、屯盐道臣罗万爵、兵备道臣张夬、分巡道臣王芋、都司佥书臣陈绩、内臣王承恩;在西者,户部侍郎臣何楷、大理寺卿臣郑瑄、通政司右通政臣马思理、光禄寺少卿臣林铭鼎、尚宝司少卿臣郑焜贞、四川按察使臣曹学佺、科臣陈燕翼、臣张利民、道臣郭贞一、臣王锡衮。时郑瑄、马思理、曹学佺俱在籍,穿吉服;何楷等俱自南京来,穿素服待罪。王宽仁,怜其不得已之故,有旨勿问,赐坐、赐茶。即面谕云:『闻省城行在择布政司,一时官吏搬移,加之修理,未能猝办;暂于总兵府驻跸,各宜仍旧,勿得营造,致滋劳费』。随谕侍卫,捧出御用剩银一百五十两,系淮扬巡抚呈进者;除在途犒赏、买办外,即充修葺丹垩之施,勿取诸民。时有议修宫费,酌派各属者;曹学佺言于郑芝龙曰:『仁声仁闻,王政之先;岂宜睿驾未临,而先派多金修理!是播侈风于下也。不肖有司,藉此而括库藏、科百姓;增美之谓何,而彰其过乎』!芝龙即出示禁止之。

是晚,唐王命于水口驿下关泰山庙议推各要紧衙门职员。次早至芋原驿,始定;具疏以闻。

南京细柳街瓦匠独不薙发,人皆危之。匠饮酒自若;暮归,其妻强之遵令。匠佯醉,许以明晨;中夜,自经死。

金坛木匠不薙发,哭祭祖父,投水死。苏州玄妙观鬻面者不薙发,夫妇对经死。鄞县樵者不薙发,歌曰:『发兮发兮,父之精兮、母之血兮!我薙发兮,何以见我父母兮』!遂自沉死。

武进五牧镇薛叟蓄鹈鸟、捕鱼为业;不肯剃发,自经死。

初四日(甲申)

唐王舟次洪塘登岸,择吉入城;王暂憩民家,庭无供张,市不易肆。愚民以为天子来,更静于县吏。

降令旨云:『孤今监国闽省,遵制举用部阁等官,虚心听纳,惟慎惟公。除不忠先帝皇上负国害民者概不录用外,藩院诸衙门既会议确当,概允所启,分别摄事还职』。

谕布政司速造诸祖神位,设太庙。旨云:『自古忠臣孝子未备居室,先立宗庙。今孤瞻仰孝陵,不胜愤痛。既议监国,必先祭祖,方敢摄政。速于该省择一公所,匾曰「行太庙」;届期行礼』。

授曹学佺太常寺少卿(学佺,字能始,侯官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天启二年,官广西右参议。着「野史纪略」,直书梃击本末;刘廷元劾之,削籍归)。

译海宁诸生查继美与同乡俞元良起兵抗拒并守卫(查继美一作查美继。查美继,字仲含。俞元良,崇祯七年进士)。左懋第听说南京失守,悲痛哭泣。他的弟弟左懋泰任吏部员外郎,投降贼军;后来归附大清,获得官职。左懋泰前来拜见,劝左懋第投降;左懋第说:“这不是我的弟弟!”便呵斥他出去。起初,左懋第被囚禁在太医院,刘英以及曹逊、金镳进入审讯,翻墙才得以见到他。左懋第写奏疏,命金镳与都司杨文泰前往南都上奏;等他们到达时,南都已经失守。左懋第得到消息,题诗悲悼。大清兵攻打嘉定,侯峒曾举火焚烧自己的船。大海贝勒下达剃发令,长洲少詹事徐汧慷慨长叹,写信告诫两个儿子;整理好衣冠,面向北方叩首,投身虎丘新塘桥下而死。过了三天,面色仍像活人一样;郡中前往哭吊的有数千人。又有一人戴着儒冠、穿着蓝衫前来,跳入虎丘剑池中而死;当地人怜悯他,将他安葬,最终也不知道他是谁。此前,徐汧写信给亲族说:“上月六日晚上,弟弟我就在庄舍自杀,被庄上的奴仆发觉,心愿未能实现。如今绅士们想要到郊外迎接贝勒,正是弟弟我面临大节的时候。保全这具不屈节、不剃发的身体,以便到地下去见先帝。”到这时,他又写信给友人,从山中把船移到虎丘;在月光下买酒独自饮用,饮完后从容投水而死(徐汧之子徐枋,字昭法;崇祯壬午举人)。无锡诸生严绍贤,字与扬,是严一鹏兄长的儿子;听说剃发令下达,不告诉家人,便在寝室上吊自杀;有一个婢女跟随他一同死去,姓名失传(见志)。常熟义兵起事,推举原任知州严栻为首领。陈主簿出示命令,要求百姓剃发,乡城百姓拥着乡绅宋奎光等人到察院拜龙牌,立誓不愿剃发;他们殴打陈主簿,立即将其打死。于是团结义兵,坚守城池;推举兵部严栻为首领(严栻,字子张,严文靖公的孙子、文文起的女婿;甲戌进士。弘光时,授兵部职方司,不曾赴任;是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丹阳诸生贺向俊与汪参逃到大丕山,十天内聚集一千人,袭击并攻破金坛。大清兵到来,向俊为主兵将领谋划策略,但对方不听。有人劝他离开;他说:“大家共同起事,却要抛弃它,这是不义;我只愿与城池一起粉碎罢了。”兵败后被捕,他不屈而死,年仅十九岁。汪参跳跃逃脱;不久稍微收拢余下士卒,又在城外交战,亲手格杀四五人,身受重创而死。初三日(癸未)。唐王的船停泊在水口驿;水口驿属于古田县,是进入省城的咽喉。此前,驿站递送处有停放御驾所乘大船、在水边恭候的安排,唐王拒绝乘坐。只乘坐民间能载数人的小艇,宫眷也在其中;不设置彩色帷幕,也不安排鼓吹。观看的人都举手加额,认为节俭朴素到这种程度,百姓大概有救了!郑芝龙在船边迎接,唐王立即召见;又传谕各官,都等候唐王登驿朝见。登上驿站后,各官在道路左侧恭迎,到驿站台阶下行四拜礼;唐王谦抑自持,赐答两拜。传谕各官暂且退下,仍亲自点名二十名官员进见:东边的是南安伯郑芝龙、靖卤伯郑鸿逵、巡抚张肯堂、闽广总督刘若金、巡按吴春枝、屯盐道罗万爵、兵备道张夬、分巡道王芋、都司佥书陈绩、内臣王承恩;西边的是户部侍郎何楷、大理寺卿郑瑄、通政司右通政马思理、光禄寺少卿林铭鼎、尚宝司少卿郑焜贞、四川按察使曹学佺、科臣陈燕翼、张利民、道臣郭贞一、王锡衮。当时郑瑄、马思理、曹学佺都在原籍,穿着吉服;何楷等人都从南京来,穿着素服等待治罪。唐王宽仁,怜悯他们出于不得已的缘故,下旨不予追究,赐座、赐茶。又当面谕告说:“听说省城行在选择布政司,一时官吏搬迁,加上修理,不能立即办好;暂时在总兵府驻跸,各方面都应保持原样,不得营造,以免增加劳费。”随即谕告侍卫,捧出御用余银一百五十两,是淮扬巡抚进献的;除去在路上犒赏、采办所用之外,就用来修葺、粉刷,不得向百姓征取。当时有人议论修建宫殿的费用,斟酌分派给各属;曹学佺对郑芝龙说:“仁德的声誉,是王政的首要之务;怎么能在圣驾尚未到来之前,先行摊派大量钱财修理!这是向下播扬奢侈风气。不肖的有司会借此搜刮库藏、盘剥百姓;说是增饰美观,实际上反而彰显他们的过错,有什么意义呢!”郑芝龙立即出示禁止这样做。这天晚上,唐王命人在水口驿下的关泰山庙中商议推举各个重要衙门的官员。第二天早晨到了芋原驿,才确定下来;写成奏疏上报。南京细柳街有个瓦匠独自不剃发,人人都替他担心。瓦匠照常饮酒;傍晚回家后,他的妻子强迫他遵行命令。瓦匠假装醉酒,答应第二天早晨剃发;半夜时分,便上吊而死。金坛有个木匠不剃发,哭着祭祀祖父后投水而死。苏州玄妙观卖面的人不剃发,夫妻二人面对经书而死。鄞县有个樵夫不剃发,唱道:“头发啊头发,是父亲的精气、母亲的血啊!我若剃发,将凭什么去见我的父母啊!”于是投水而死。武进五牧镇的薛老头养鹈鹕、捕鱼为业;不肯剃发,上吊而死。初四日(甲申)。唐王的船停泊在洪塘,登岸后选择吉日入城;唐王暂时休息在百姓家中,庭院里没有陈设供张,市场也没有因此改变营业。愚昧的百姓认为天子到来,竟比县吏到来时更加安静。下达令旨说:“孤如今在闽省监国,遵照制度任用部、阁等官员,虚心听取意见,务必谨慎、公正。除了一概不录用那些不忠于先帝、辜负国恩、残害百姓的人以外,藩院各衙门既然已经议定妥当,凡所启奏的,全部批准,分别代理事务或恢复原职。” 谕令布政司赶快制作诸位祖先的神位,设置太庙。旨意说:“自古忠臣孝子还没有完备居室时,便先建立宗庙。如今孤瞻仰孝陵,悲愤痛苦无比。既然议定监国,就必须先祭祀祖先,才敢摄行政务。立即在该省选择一处公所,匾额题为‘行太庙’;到期举行礼仪。” 授予曹学佺太常寺少卿(曹学佺,字能始,侯官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天启二年,任广西右参议。著有《野史纪略》,直书梃击案的始末;刘廷元弹劾他,他被削籍回乡)。

苏州诸生殷献臣避兵荻溪;家人有薙发者,见之号恸三日,不食死。石士凤,贸易青蚨为业。不薙发,死;系小竹牌子于带,书「大明不屈义士」。

故苏松巡抚祁彪佳给家人先寝,端坐池中死。彪佳自杭州失守,即绝粒。死年四十有四。

北兵至杭州,彪佳约刘宗周起义,不果。及贝勒檄诸生投谒,彪佳语妻商氏曰:『此非辞命所能却;若身至杭州辞以疾,或得归耳』。阳为治装将行者;家人信之,不为意。至夜分,潜出寓园外放生碣下,投水死。先书于几云:『某月日,已治棺寄蕺山戒珠寺,可即殓我』!其从容就义如此。女德茞,字湘君;哭父诗有云:『国耻臣心在,亲恩子报难』!时人传诵之。

淳安方希文,好蓄书。值杭州不守,大帅方国安溃兵掠江浒,数百里无宁宇;希文避山间,载书以往。会幼子病疹,希文出延医。妻项淑美与一妪、一婢处,乱兵突至,纵火肆掠。婢挽淑美衣,欲兴俱出;正色叱曰:『出则死于兵,不出死于火;等死耳。死火不辱』!时妪已先出,去见火炽,复入呼之曰:『火已至此落,诸妪皆匿他所,奈何弗出』!淑美不应;急取书堆左右,高与身等,坐其中。须臾火迫,书尽焚,遂焚死。兵退,希文归,则余烬旋而成堆,若护其骨者;一恸,灰即散。乃即收骨瘗诸先兆。

参将何以培,字曰厚,无锡人;太仆少卿栋如孙。栋如散家财养死士,期为国用。以培少负气节,精击刺、战阵诸法;弘光朝以良家子从军,命为参将。弃官归,屏居湖滨;悬祖画像于室,佩所遗故剑,刍秣良马欲有所为。邑人先归顺者,欲除异己自效,以以培名闻郡守;郡守命其人檄致之。有僧三山者,故栋如家将;诇得之,夜半走告以培,邀以俱亡。以培叹曰:『吾家世受国恩,岂有逃死』!天明檄至,持檄者即以培戚也。从容留饮,谈笑如平生。遂偕至郡,太守盛陈兵卫;以培白衣冠,束带入。躯长八尺,丰颐白晰,仪观甚伟。太守一见,啧啧好语曰:『降不失富贵』!曰:『吾世臣,无降理』。曰:『不降,且不得生』!曰:『愿即死』!再问,答如初。太守目左右喻意,或引以培耳语;厉声叱曰:『斫即斫耳,何效儿女子为』!即解衣就缚,神色不少动;遂斩于市。

鄞县故刑部员外郎钱肃乐与总兵王之仁共守宁波。宁波乡官议纳款,肃乐力言当举兵拒守。诸生华夏及董志宁等遮拜肃乐,大呼倡首,士民集者数万。肃乐乃建牙行事,郡中监司、守令皆逃,惟一同知治府事;已赍图籍迎降。闻兵起,叩首请罪;肃乐索取仓库籍,缮完守具。会总兵王之仁既纳款而悔,入城与肃乐缔盟共守。

王之仁已具降表,肃乐大会缙绅士子于城隍庙,召募义勇;郡绅谢三宾阴致书之仁,谓『一、二庸妄书生,恐为祸阶。须以公之兵威胁之』!之仁至宁,陈兵教场,受约于肃乐;出三宾书,诵坛上。三宾戟手欲夺之,之仁色变;有左三宾者,使三宾任饷而止(之〔仁〕字九如,宛平人;太监王之心弟)。

初五日(乙酉)

唐王命司礼监传谕:『天气炎暑,公件紧急,各启朝者概从简便;在任文武及大小绅衿百姓,俱止行一拜、一叩头礼。续到者,免朝』。

福州府知府请冕服式,令旨照依「会典」。

大常寺少卿曹学佺朝见,启进三款:一为福建解京钱粮俱宜属兵饷项下,祈勿他用;恐防不继。一为礼成之后,即宜造靖卤伯郑鸿逵抵关,相度防守、进取事宜以闻。一为禁戢逃兵沿途抢掠害民,似宜急谕主将令其识认部下之兵、收拾什伍,示以赦辜复用之意,暂纾民患。王以为三者皆着实可行,因目之曰:『此海内名儒也。孤在唐国,闻名久矣。兹幸在此得见,以慰数年景慕之意』。即赐坐、赐茶。

传谕礼部:『初七日入城监国』。先祭告天地、太庙、唐国宗庙,俱用太牢,陈设簠簋笾豆如礼;仍拟祭文三篇,摄礼部臣刘若金会太常少卿曹学佺撰者。陈设俱遵谕行。

初六日(丙戌)

译苏州诸生殷献臣在荻溪躲避兵乱;家人中有人剃发,他见到后号哭三天,不吃饭而死。石士凤以经营青蚨为业。不剃发而死;在腰带上系一块小竹牌,写着“大明不屈义士”。原苏松巡抚祁彪佳给家人安排好后事,端坐在池水中而死。祁彪佳自杭州失守后,就绝食不吃。死时四十四岁。北方军队到达杭州后,祁彪佳约刘宗周起兵,没有成功。等到贝勒发布檄文,命诸生投帖拜见,祁彪佳对妻子商氏说:“这不是用辞谢、称病就能推却的;如果亲自到杭州,再以疾病为辞,或许能够回来。”他假装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家人相信了他,没有在意。到了半夜,他偷偷走出寓园,在放生碣下投水而死。他先在几案上写道:“某月某日,已经备好棺材寄放在蕺山戒珠寺,可以立即将我入殓!”他从容就义到了这种程度。他的女儿祁德茞,字湘君;哭父诗中有句:“国耻臣心在,亲恩子报难!”当时人们争相传诵。淳安人方希文喜欢收藏书籍。适逢杭州失守,大帅方国安的溃兵在江边抢掠,数百里内没有安宁之处;方希文逃到山间,还带着书籍同行。恰好幼子出疹子,方希文外出请医生。妻子项淑美和一名老妇、一名婢女留在家中,乱兵突然到来,放火大肆抢掠。婢女拉着项淑美的衣服,想扶她一起出去;项淑美神色严正地斥责说:“出去就会死在乱兵手里,不出去就会死在火中,反正都是死;死于火中还不受辱!”当时老妇已经先出去了,见火势炽烈,又回来喊她们说:“火已经烧到这里了,众位老妇都藏到别处去了,为什么还不出来!”项淑美不回应;急忙把书堆在身边,堆得和身体一样高,坐在书堆中。不久火势逼近,书全被烧尽,她也被烧死。乱兵退去后,方希文回来,只见余烬旋转着堆成一堆,仿佛在保护她的骨骸;他一悲痛,灰烬立即散开。于是马上收拾骨骸,埋葬在先兆处。参将何以培,字曰厚,无锡人;是太仆少卿何栋如的孙子。何栋如散尽家财供养死士,准备为国家效力。何以培年轻时就很有气节,精通击刺、战阵等方法;弘光朝以良家子弟身份从军,任命为参将。他弃官回乡,隐居在湖边;把祖先的画像悬挂在室内,佩带祖先遗留下来的旧剑,喂养良马,想要有所作为。乡里先行归顺的人想要排除异己来邀功,便把何以培的名声报告给郡守;郡守命那人发檄文召他前来。有个叫三山的僧人,过去是何栋如家的家将;他侦察得知此事,半夜奔去告诉何以培,邀请他一起逃亡。何以培叹息说:“我家世代蒙受国恩,哪有逃避死亡的道理!”天亮后檄文送到,持檄者正是何以培的亲戚。何以培从容留他饮酒,谈笑如同平日。于是一起到了郡府,太守盛大地陈列兵卫;何以培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束好衣带进去。他身高八尺,面容丰满白皙,仪表十分伟岸。太守一见他,啧啧称赞说:“投降并不会失去富贵!”何以培说:“我是世代受国恩的臣子,没有投降的道理。”太守说:“不投降,就不能活命!”何以培说:“愿意立即去死!”再问他,回答仍和先前一样。太守向左右使眼色示意,有人拉着何以培的耳朵低声劝说;何以培厉声斥责:“要砍就砍罢了,何必像小儿女子一样做作!” 他当即解开衣服,接受捆绑,神色丝毫不变;于是被斩首于市中。鄞县原刑部员外郎钱肃乐与总兵王之仁共同守卫宁波。宁波的乡官商议接受投降,钱肃乐极力主张起兵抗拒坚守。诸生华夏、董志宁等人拦路拜见钱肃乐,大声呼喊拥戴他为首领,聚集的士人和百姓有数万人。钱肃乐于是设立军门处理事务,郡中的监司、守令都逃走,只有一名同知主持府中事务;他已经带着图籍准备迎接投降。听说兵变起事,便叩头请罪;钱肃乐索取仓库簿籍,修缮完备守城器具。恰逢总兵王之仁已经接受投降后又感到后悔,入城与钱肃乐结盟共同守卫。王之仁已经写好降表,钱肃乐在城隍庙大会缙绅士子,召募义勇;郡绅谢三宾暗中写信给王之仁,说:“一两个庸碌狂妄的书生,恐怕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必须用您的兵威胁他们!”王之仁到宁波后,在教场陈列军队,接受钱肃乐的约定;拿出谢三宾的信,在坛上诵读。谢三宾伸手想抢,王之仁脸色变了;有人替谢三宾说情,于是让谢三宾负责军饷,此事才作罢(王之仁,字九如,宛平人;是太监王之心的弟弟)。初五日(乙酉)。唐王命司礼监传谕:“天气炎热,公务紧急,凡来朝见者一律从简方便;在任文武官员以及大小绅士、百姓,都只行一拜一叩头礼。后来到达的,免于朝见。” 福州府知府请示冕服式样,令旨命令照《会典》办理。太常寺少卿曹学佺朝见,启奏三件事:第一,福建解送京城的钱粮都应归入军饷项下,请求不要挪作他用;恐怕军饷供应不能持续。第二,礼仪完成之后,应立即派靖卤伯郑鸿逵到关隘,考察防守和进取事宜,奏报朝廷。第三,禁止逃兵沿途抢掠、残害百姓,应当赶快谕告主将,让他辨认部下兵员、整顿编伍,并向他们表示赦免罪过、重新任用的意思,暂时缓解百姓的祸患。唐王认为这三件事都切实可行,便看着曹学佺说:“这就是海内名儒。孤在唐国时,早已听说你的名声。如今幸而在这里见到你,以慰藉孤多年来仰慕的心意。”当即赐座、赐茶。传谕礼部:“初七日入城监国。”先祭告天地、太庙、唐国宗庙,都使用太牢,陈设簠、簋、笾、豆等礼器,依照礼制办理;仍拟定三篇祭文,由摄礼部臣刘若金会同太常寺少卿曹学佺撰写。陈设一律遵照谕旨施行。初六日(丙戌)。

嘉兴知府锺鼎臣与前大学士钱士升、给事中马嘉植、翰林屠象美、同知朱大定、知州刘履丁及士升子棅、侄旃等称奉潞王令旨举兵,附者甚众;推故尚书徐石麒主城守事,杀大清所置秀水知县某(鼎臣,字彝公,新会人,崇祯七年进士;官真定府知府未赴,本年五月改授嘉兴。之官时,南京已陷;或劝之勿行,鼎臣曰:『见危苟免,义之所不敢出也』!卒莅任。大定,字君永,秀水人,文恪公国祚第六子;以荫,官成都通判。以入觐,返里门。履丁,字渔仲,漳州人,贡生;官郁州知州。棅,字仲驭,年十九举崇祯十年进士;官广西佥事未赴,归养。义师起,首输万金。旃,字彦林,巡抚士登子;崇祯六年举人。弘光初,授职方主事。先是,大清命陈洪范至嘉兴招降,巡道吴克孝大集士民询之,愿降者众;克孝遂微服行。大清帅贝勒至,士民献册籍降。比髡发令下,众难之,始谋举义。石麒迎镇将陈梧为帅,军声颇振;大清兵备吴简思从水关遁)。

钱棅与从兄旃分防嘉善间,出偏师邀战,北兵甚畏其精锐。旃子默字不识,年十四举于乡、十五成进士、十七官知县;从父起义。

甪里街徐圃臣,偕同人三五中堂署话。闻堂柱中腷膊三响,柱忽开裂,跳出一缁衣雏僧,长二寸许,背负黄袱包,绕地疾走。众皆骇愕,环而逐之;随手攫得,咥然有声。以漆匣缄覆,移时阒寂;启视,则化为燕窝,残泥零落,他无所有。亟召术者黄某占之,黄颦戚良久曰:『此大不祥事。夫僧者,薙发之象也;负包而走者,无家可归也;燕泥零落者,破巢之下无完卵也:吾郡其有大厄乎』!未几城陷,焚戮之惨果符前兆。

桐乡村人业蚕者入市,闻大清兵至,阖户自缢死。

钱秉镫妻方氏,桐城人;避寇寓南都。秉镫与阮大铖有隙,避吴中;方挈子女追寻得之。已而吴中亦乱,方知不免;乃密纫上下服,抱女赴水死。

江阴陈明遇下令:城中有能搜获奸细者,官给赏银五十两。有青衣人行于市,乡兵疑而执之;搜得地图一纸,书兵马从入之路及诸山瞭望埋伏处。送顾元泌拷讯,供称横塘夏中书家人,投靠方亨明往他所乞兵解厄;反供曾在马三家与诸生沈曰敬、吏书吴大成等协谋屠洗。遂执马三、大成等,同磔于市;日敬仅以身免。又于西门月城搜获奸细二人,审视锁钥门键不固,执守门兵壮;拷讯,招得买路银两。与奸细骈斩城下。

苏郡诸生许王家,字君聘;隐居摇城。有吏趣之出;封利剑一,示以期曰:『不出,则王家死分也,吾固甘之』!或劝王家:『君故明诸生,未食天禄;胡遽以身殉』?王家曰:『君臣之义,岂谓仕不仕耶!吾读孔子书,杀身成仁、求生害仁,讲之熟矣。公等勿复言』!以父母,嘱妻顾曰:『尔善事堂上,吾不能终养矣』!父母知其志不可夺,含涕谓曰:『汝行汝志,勿念我二人』!王家肃衣冠再拜,赴湖水死。年三十有九(有告庙文,今不传)。

初七日(丁亥)

唐王入城,行监国礼毕,以南安伯府为行在;群臣庆贺如礼。

命参将賷金锜监国赦款,宣谕金、衢。

擢何楷为户部尚书。

王谕:『守关进取,决不可无兵;有兵,决不可无饷。饷出之民,有民而后有饷。安民以裕饷,必须户部得人。兹众卿在廷,即佥择其可者』!于是诸臣推何楷;楷力辞曰:『臣尚负罪,俟明法诛戮;其敢肩兹重任』!叩头恳辞,愿简贤者。王以举出诸公,俯答其拜而坚欲用之。又谕吏部曰:『天步方艰,饷为兵命;户部重任,得人甚难。兹特面允文武公举户部侍郎。何楷廉而能计,孤于崇祯乙亥亲阅邸报,已服其侃侃掖垣。危难仗义之人,必于直言敢谏中求之。古人式说,孤奉为范。何楷升户部尚书,即日到任理事,慎勿再辞,致耽急务。该部即会同何楷确议,推择清吏司郎中一员,以便呈堂行事;并即推摄文选司郎中主事』!

译嘉兴知府锺鼎臣与前大学士钱士升、给事中马嘉植、翰林屠象美、同知朱大定、知州刘履丁,以及钱士升的儿子钱棅、侄子钱旃等人,声称奉潞王令旨起兵,响应者很多;推举原尚书徐石麒主持守城事务,杀死大清设置的秀水知县某人(锺鼎臣,字彝公,新会人,崇祯七年进士;任真定府知府但未赴任,本年五月改授嘉兴。赴任时南京已经陷落;有人劝他不要去,锺鼎臣说:“看见危难却苟且逃避,是义所不允许我做的!”最终还是到任。朱大定,字君永,秀水人,文恪公朱国祚的第六子;因荫任成都通判。因入朝觐见,返回故里。刘履丁,字渔仲,漳州人,贡生;任郁州知州。钱棅,字仲驭,十九岁考中崇祯十年进士;任广西佥事但未赴任,回乡奉养父母。义军起事后,首先捐出万金。钱旃,字彦林,是巡抚钱士登的儿子;崇祯六年举人。弘光初年,授职方主事。此前,大清命陈洪范到嘉兴招降,巡道吴克孝召集士民询问,愿意投降的人很多;吴克孝于是改换便服逃走。大清统帅贝勒到达后,士民献上册籍投降。等到剃发令下达,众人对此为难,才开始谋划起义。徐石麒迎接镇将陈梧为统帅,军威颇为振作;大清兵备吴简思从水关逃走。钱棅与堂兄钱旃分别防守嘉善一带,派出偏师拦截交战,北方军队十分畏惧他们的精锐。钱旃的儿子钱默,字不识,十四岁乡试中举,十五岁考中进士,十七岁任知县;跟随父亲起兵。甪里街的徐圃臣和同伴三五人在中堂官署闲谈。听见堂柱中传出三声噼啪声,柱子忽然裂开,跳出一个穿黑衣的小僧,身高约二寸,背着黄色包袱,绕着地面飞快奔跑。众人都惊骇愕然,围住追赶它;随手抓住时,发出咥然的声响。用漆匣封盖起来,过了一会儿便寂静无声;打开查看,却化成了燕窝,残泥零落,其他什么也没有。急忙召来术士黄某占问,黄某皱眉忧虑了很久,说:“这是极大的不祥之事。僧人,是剃发的象征;背着包袱奔跑,是无家可归;燕泥零落,是巢穴被毁后没有完整的鸟卵:我们郡恐怕会有大灾难吧!”不久城池陷落,焚烧杀戮的惨状果然符合此前的征兆。桐乡以养蚕为业的村民进城赶集,听说大清兵到来,便全家关门上吊而死。钱秉镫的妻子方氏,是桐城人;她为躲避寇乱寄居南都。钱秉镫与阮大铖有嫌隙,便躲到吴中;方氏带着子女追寻,终于找到了他。不久吴中也发生战乱,方氏知道无法幸免;于是秘密缝好上下衣服,抱着女儿投水而死。江阴陈明遇下令:城中有人能够搜捕奸细,官府赏银五十两。有个穿青衣的人在市中行走,乡兵怀疑他,便将他抓住;搜出地图一张,上面写着兵马进入的道路以及各山瞭望、埋伏的地方。送到顾元泌处拷问,他供称是横塘夏中书家的家人,投靠方亨,准备到别处请求援兵以解除灾难;后来又供出曾在马三家中与诸生沈曰敬、吏书吴大成等人密谋屠杀洗劫。于是逮捕马三、吴大成等人,一同在市中磔刑;沈曰敬仅仅逃过一死。又在西门月城搜获两个奸细,审查得知城门锁钥、门闩不牢固,便逮捕守门的兵壮;拷问后,供出收取买路银两的事。与奸细一起在城下斩首。苏州郡诸生许王家,字君聘;隐居在摇城。有官吏催促他出仕;他拿出一把封存的利剑,表示期限说:“如果不出去,就是我许王家死期到了,我本来就甘愿如此!”有人劝许王家说:“您原是明朝诸生,还没有享受过国家俸禄,为什么突然要以身殉国?”许王家说:“君臣之义,难道在于是否做官吗!我读孔子的书,对‘杀身成仁、求生害仁’的道理已经讲得很熟了。诸位不要再说了!”他因为父母年老,嘱咐妻子顾氏说:“你好好侍奉公婆,我不能终身奉养他们了。”父母知道他的志向不可改变,含着眼泪对他说:“你去实现你的志向,不要挂念我们二人!”许王家整理衣冠,拜了两拜,投湖而死。年三十九岁(有祭告庙宇的文书,现已失传)。初七日(丁亥)。唐王入城,举行监国礼完毕,以南安伯府为行在;群臣依照礼制庆贺。命参将携带金锜,奉监国赦免条款,前往宣谕金、衢两地。提升何楷为户部尚书。唐王说:“守关和进取,绝不可没有军队;有军队,绝不可没有军饷。军饷出自百姓,有百姓然后才有军饷。要安定百姓以充裕军饷,户部必须用对人。如今众卿都在朝廷,就共同推选合适的人!”于是诸臣推举何楷。何楷极力推辞说:“臣还背负罪责,等候依法诛戮;哪里敢承担这样的重任!”他叩头恳切辞谢,希望选用贤能。唐王因为是众公卿共同推举,俯身答礼,却坚持要任用他。又谕告吏部说:“国运正处艰难之时,军饷关系军队命运;户部重任,找到合适的人非常困难。现在特别当面批准文武官员公推户部侍郎。何楷廉洁而有才干,孤在崇祯乙亥亲自阅读邸报时,已经佩服他在掖垣中侃侃直言。危难时仗义的人,必须从敢于直言进谏的人中寻找。古人的规法和言论,孤奉为榜样。何楷升任户部尚书,立即到任理事,谨慎不要再推辞,以免耽误紧急事务。户部立即会同何楷确议,推选一名清吏司郎中,以便呈报堂上办理;并立即推选代理文选司郎中主事。”

唐王特颁亲制告谕文二条:一、戎政,曰:『孤惟人君能以至公待天下,方可责人臣以无私;包苴不入司马门,天下始得真将之用。将真,则六军之命安矣。盖文武,一刚柔也;刚柔,一动静也。臂之身,文筋而武骨也、文背而武胸也。分则佐命,合则一身;文蔑武、武蔑文,亦必不能独立矣。论者为文以节武,此自寻常之将言之耳。若夫唐之李、郭,宋之岳、韩,我朝之徐、常,今奉孤之两郑,皆大将也;将大不待节制,相大不妨专擅。不妨、不待,皆能自靖其心;此天地之间必有为而生者。目今札弁满天下,孤必求真大将,亲拜而授之钺。以立见孝陵、复东南泽国为半功,再复西北以报烈宗深仇为全功。半则以徐、魏处之,全则以郭汾阳酬之。语列甚明,惟天下英雄速图自奋,成孤中兴之烈』!二、缙绅,曰:『孤惟帝王之御世也,必与文武诸贤共之;始于得贤将相,终于得贤百职:四海兆民,方有攸赖。民安,则华强夷服矣。然历稽世道之污隆,机握于帝王之宇量;量必包乎天下,始可以总统乎千官。千官当则民治,民大治而帝王始安。帝王量狭,一统必割据;帝王量大,割据必一统。盖量大,则识必高;识高,始能用。彼声色货利又何有东林门户、魏党、马党之纷纭哉!呜呼!三党成偏安矣,四党成一隅矣!今孤卧薪而望孝陵、尝胆以图一统,焦劳昕夜,惟贤是求。追惟洪武二十四年王祖分封唐国,祖训命名诗曰:「嘉历协铭图」;往时未详,于今有悟。我天、我祖既预兆之,敢不孜孜敬天法祖,与我文武誓复旧疆,仰答我上帝之休命乎?彝典酬功,信如皎日』。

特授贡生薛瑞泰司经局正字。瑞泰,字幼安,侯官人;故中丞鸣宇子。娴掌故;闻监国右文稽古,以家藏「御览玉篇」、「太平广记」、「资治通鉴」诸书五百本疏献之,今授正字。瑞泰以年老不任仕辞;监国温旨慰之曰:『瑞泰以乔木世家,敦礼义廉耻之节,巍然如鲁灵光殿。所进书籍,雅体孤心。如此卑职,原敦怙劝,不准辞;仍候登极后,即行召对,全孤爱重老成之意』。

擢苏观生为翰林院学士。观生谒王于杭州,王与语大悦,联舟入福建,即擢官。

礼部侍郎管绍宁以不薙发死。有扬州进士某者降于大清,改名某,署常州知府;诈传檄举义,召阖郡绅衿议,不至者以降敌论。绍宁赴之。某先伏兵堂侧,缚诸绅衿,顷刻尽薙其发;绍宁大骂,不屈被害。

邵常蘅云:常州太守宗灏,贼鸷人也;与管有隙,为蜚语中之,罪至死。或告以守利公赀尔;管喟然曰:『老臣亡状,负国恩当死;顾腼颜偷活草土间,且晚人尔。即死,奈何以贿免,重辱国』!守益怒,并捕系三子;遂同日遇害,年六十有三。子铉,举人;键,贡生;燧,邑诸生(宗灏,字阁先,扬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官中书舍人。及知常州府,为本郡绅士劾罢)。

大清兵再攻嘉定,侯峒曾预断一石桥;桥倾,压死敌兵甚众。

常熟诸生徐怿不薙发,自经死。

中书文震亨寓扬城,闻剃发令,自投于河;家人救之,绝粒六日死。遗笔有『仅保一发,以见祖宗于地下』。

初八日(戊子)

山阴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不食死。杭城不守,宗周方食:闻变,推案恸哭。自是遂不食,移居郭外。有劝以文、谢故事者;宗周曰:『北都之事,可以死、可以无死;以身在田里,尚有望于中兴也。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尚曰可以死、可以无死;以俟继起有人也。今吾越有降矣,老臣不死,尚何待乎!若曰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不当与土为存亡乎?此江万里所以死也』。出辞祖墓,舟过白洋港,跃入水中;水浅不得死,舟人扶之出。绝食二十三日,始犹进茗饮;后勺水不下者十三日,与门人问答如平时。至是卒,年六十有八。陶奭龄讲学白马山,多以因果为说,去王守仁益远;宗周忧之,乃筑证人书院,集同志讲肄其学,专以「诚意」为主,而归功于「慎独」。临没时,语门人曰:『为学之要,一诚尽之,而主敬其功也。敬则诚,诚则天;若良知之说,鲜不流于禅者』。学者称「念台先生」(宗周作绝命词曰:『留此旬日死,少诚匡济意;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志。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又示婿奏嗣瞻诗云:『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迭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用甫,时地皆非偶!得正而毙矣,庶几全所受』。

总兵方国安从金华至绍兴。

吴江吴易走太湖,兴同邑举人孙兆奎、诸生沈自駉、自炳、武进吴福之等谋举兵;旬日得千余人,屯于长白荡,出没旁郡,道路为梗(福之,锺銮子也)。

时朱泾四堡汇则有诸生周毓祥、周谦等,与吴易等皆称白党,以白布缠腰为号。借助饷为名,富家大室悉遭劫掠;黠者或预贿以免。诸生戴之俊亦举义。

译唐王特意颁布亲自制定的告谕两条:第一条讲戎政,说:“孤认为,人君能够以极其公正的态度对待天下,才可以要求臣下无私;如果贿赂不进入司马门,天下才可以真正任用将领。将领真正贤能,六军的安危就有保障。文武,是一刚一柔;刚柔,是一动一静。以身体作比,文臣如筋,武将如骨;文臣如背,武将如胸。分开则辅佐君命,合在一起则如同一身;文臣轻视武将、武将轻视文臣,也必然不能独立。评论者说文臣可以节制武将,这只是对平常将领而言。至于唐朝的李、郭,宋朝的岳、韩,我朝的徐、常,以及如今奉事孤的两位郑氏,都是大将;大将军不必等待节制,宰相也不妨专擅。正因为不受妨碍、不需等待,他们都能自行安定其心;这一定是天地之间注定要有所作为的人。如今札弁遍布天下,孤一定要寻找真正的大将,亲自拜授斧钺。能够立即使孝陵重见、恢复东南泽国,算半功;再恢复西北、报答烈宗的深仇,算全功。半功就用徐、魏那样的功劳来酬赏,全功就用郭汾阳那样的功劳来酬赏。话说得非常明白,愿天下英雄赶快谋划,自我奋发,成就孤中兴的大业!”第二条讲缙绅,说:“孤认为,帝王统治天下,必须同文武诸贤共同治理;“开始于得到贤能的将相,结束于得到贤能的各级官员:四海的百姓才有所依赖。百姓安定,华夏强盛,夷族就会服从。然而考察历代世道的盛衰,关键掌握在帝王的器量;器量必须包容天下,才可以总领百官。百官得当,百姓才能得到治理;百姓大治,帝王才会安宁。帝王器量狭小,统一天下必然变成割据;帝王器量广大,割据必然归于统一。器量大,见识就一定高;见识高,才有能力用人。那些声色货利又算什么,哪里还会有东林、魏党、马党彼此纷争呢!唉!三个党派形成偏安,四个党派就形成一隅割据!如今孤卧薪而望孝陵、尝胆而谋求一统,日夜焦劳,只求贤能。回想洪武二十四年,王祖分封于唐国,祖训中的命名诗说‘嘉历协铭图’;过去没有详细理解,如今才有所领悟。上天和祖先既然已经预先作了兆示,我怎敢不勤勉地敬天法祖,同我的文武官员发誓恢复旧疆,仰答上帝美好的命令?依照常典酬赏功劳,确实如明亮的太阳。” 特授贡生薛瑞泰为司经局正字。薛瑞泰字幼安,侯官人;是原中丞薛鸣宇的儿子。熟悉掌故;听说监国尊崇文教、考察古事,便把家藏《御览玉篇》《太平广记》《资治通鉴》等书五百本上疏献上,于是授予正字。薛瑞泰以年老不能任职为由辞谢;监国用温和的诏旨安慰他说:“瑞泰出自乔木世家,敦厚守持礼义廉耻的节操,巍然如鲁灵光殿。你所进献的书籍,很合孤的心意。这样的卑职,原本就是为了敦厚地勉励和任用你,不准辞职;等登极以后,仍将召你入对,以成全孤敬爱、看重老成之人的心意。” 提升苏观生为翰林院学士。苏观生在杭州拜见唐王,唐王与他交谈十分高兴;苏观生随王联舟进入福建,随即被提升官职。礼部侍郎管绍宁因为不剃发而死。有个扬州进士投降大清,改名为某,代理常州知府;他假传檄文发动起义,召集全郡绅士士子商议,不到的人便以投降敌人论罪。管绍宁前往赴会。某人预先在堂侧埋伏兵卒,把各位绅士士子捆绑起来,片刻之间全部剃发;管绍宁大骂,不屈服而被杀害。邵常蘅说:常州太守宗灏,是个凶狠残暴的人;他与管绍宁有嫌隙,便用流言中伤他,使他获罪至死。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管绍宁,说只要看守贿赂公款就能免罪;管绍宁叹息说:“老臣我行为不正,辜负国恩,本来就该死;只是厚着脸皮苟活在草野之间,已经是晚节失守的人了。即使要死,怎么能因为贿赂而求免,进一步辱没国家!”太守更加愤怒,又把他的三个儿子一起逮捕拘禁;于是父子同日遇害,管绍宁死时六十三岁。儿子管铉是举人,管键是贡生,管燧是县中诸生(宗灏,字阁先,扬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任常州府知府时,被本郡绅士弹劾罢官)。大清兵再次攻打嘉定,侯峒曾事先截断一座石桥;桥倒塌,压死了许多敌兵。常熟诸生徐怿不剃发,上吊而死。中书文震亨寄居扬城,听说剃发令,便投河自尽;家人把他救起,他绝食六天后死去。遗书中有“仅保一发,以见祖宗于地下”的话。初八日(戊子)。山阴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绝食而死。杭州城失守时,刘宗周正在吃饭;听到变故,推开饭桌痛哭。从此便不再进食,迁居城外。有人用文天祥、谢枋得的事迹劝他;刘宗周说:“北都的事情,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因为我身在乡野,对中兴还抱有希望。南都发生变故时,主上自己放弃了社稷,还可以说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因为还可以等待后来有人继起。如今我的越地已经有人投降,老臣我若不死,还要等什么呢!如果说身不在官位,就不应当与城池共存亡;难道唯独不应当与土地共存亡吗?这正是江万里所以死的原因。”他出发辞别祖墓,船经过白洋港时跳入水中;因水浅没有死成,船夫把他扶出来。他绝食二十三天,起初还喝茶;后来连一勺水也咽不下,持续了十三天,却仍和门人像平常一样问答。到这时去世,享年六十八岁。陶奭龄在白马山讲学,多以因果报应为说,距离王守仁的学说越来越远;刘宗周为此忧虑,于是修筑证人书院,召集志同道合者讲习他的学说,专门以“诚意”为宗旨,而把功夫归结于“慎独”。临终时,他对门人说:“做学问的要旨,全在一个‘诚’字,而以主敬作为实现它的功夫。” 敬意在于真诚,真诚就能感动上天;至于“良知”的说法,很少有不流于禅学的。学者们称他为“念台先生”。(宗周作绝命词说:“留下这十天就死,是想稍尽匡救天下的心意;决定就在今天死,便完成了我平生的志愿。慷慨赴死与从容就义,哪一样艰难,哪一样容易!”他又给女婿奏嗣瞻写诗说:“信国公文天祥的道路不能再走,苟且偷生哪里能够长久!止水与叠山,只是争个死的先后罢了。若说袁用甫,时势和处境都不相同!能够死得合乎正道,也就差不多保全了所受的气节。”) 总兵方国安从金华来到绍兴。吴江人吴易逃往太湖,和同乡举人孙兆奎、诸生沈自駉、沈自炳、武进人吴福之等谋划起兵;十多天便招集了一千多人,驻扎在长白荡,出没于邻近各郡,使道路受阻。(吴福之是锺銮的儿子。) 当时朱泾四堡汇一带有诸生周毓祥、周谦等人,和吴易等都自称白党,以白布缠在腰间作为标志。他们借口筹集军饷,富裕人家和大户全都遭到抢劫;狡猾的人有的预先行贿,因而得以免祸。诸生戴之俊也起兵举义。

大清兵攻白党,则彼出此入;彼此出门或相逼,互有杀伤。

大清兵攻江阴北门,乡勇奋呼而前,行六、七十里;抵暮接战,腹馁力乏,且马步不敌,败还。其舟师经双桥,田夫怒詈之;士卒愤甚,欲登岸擒斩。田夫共拔青苗掷船上,泥滑不可驻足,大半堕水死。其登岸者,尽为耰锄击杀,无一脱者。浮尸蔽河而下,水咽不流。

夜二鼓,杀方亨、莫士英及其仆从。士英父潜避三日;搜得,并斩之。

十一日(辛卯)

故大学士方逢年、兵部尚书张国维、朱大典等迎鲁王以海监国绍兴。以海,鲁肃王寿镛第五子;崇祯十七年袭封,转徙台州。南都不守,国维请王监国;钱肃乐亦遣举人张煌言奉表请监国绍兴,余姚亦举兵。王三召逢年,定议赴绍兴行监国事(逢年,遂安人;崇祯时,官礼部尚书、东阁大阁学士)。

按「诸王世表」:『洪武三年,太祖封第十子檀为鲁王。十八年,就藩兖州。八传至寿镛,崇祯十二年薨。十三年,嫡一子以派袭;十五年,大清兵破兖州,自缢。十七年,寿镛第五子以海袭;寻寄居台州』。而「鲁王传」则云:『寿镛薨,子以派嗣。十二年,大清兵克兖州,被执死;弟以海转徙台州』。不载十七年袭封事,与表异;似当从表。

大清兵入兖州,王被执,诡称牧儿。见兵入掠王府资,忽流泪;兵怪之,旁人曰:『此鲁藩五千岁也』。兵刃之三,俱不中;曰:『汝有大福,我不害汝!前有一少年女子甚丽,犯之不从,刎死墙下;岂汝妇耶?汝其埋之』!王视墙下尸,果妃周氏也;收敛之。崇祯十七年二月十五日(甲戌),王嗣位。三月,北都陷;王南奔。本年四月,命移广州;道浙江,暂驻台州。五月南都陷,张国维与郑遵谦、陈函辉、宋之普、柯夏卿、方国安、方逢〔年〕、熊汝霖、孙嘉绩等迎至绍兴,即监国位;以分守道署为行宫,以明年为「监国元年」。

朱大典遣孙珏上表鲁王劝进。

进张国维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督师江上。

国维与朱大典、宋之普俱拜大学士,国维督师江上、大典镇守金华、之普专司票拟。

召钱肃乐为右佥都御史,画钱塘而守。

起章正宸为吏部左侍郎,不受;仍署原官。

起余煌为礼部右侍郎,再起户部尚书;皆不就(煌,字武贞,会稽人;天启五年殿试第一。崇祯时,官右庶子,充经筵讲官)。

起补御史陈潜夫原官,加太仆寺少卿,监各藩镇兵马(潜夫乘南都不守脱归,渡江来谒)。

擢熊汝霖为右佥都御史,督师防江。

擢沈宸荃、孙嘉绩、李向中俱右佥都御史。

擢陈函辉为少詹事。或言函辉昔被计典,不宜侍左右;函辉遂弃官归。

十三日(癸巳)

道周奉表唐王劝进,张肯堂亦奉表劝进。

郑鸿逵欲王早正位以系人心;郑芝龙拥兵骄悍,意有所待。群臣亦多言监国名正,建号宜迟。

侍御李长倩疏言:『急出关、缓正位,示监国无当天下心』。不报。而拥入者艳翊戴功,谓非正位号无以压众心、杜后起;遂定议:本月二十七日即位。

桂王常瀛避难梧州,陈子壮谓王神宗子,宜立。总督丁魁楚方集众议,而唐王已立于福建,诊遂寝(常瀛,神宗庶七子,天启七年就藩衡州府。崇祯十六年,献贼陷衡州,王由永州入广西,寄居苍梧)。

大清兵攻江阴,扎营张孝廉园;密遣二人侦探城中动静,获之枭示。城中亦遣一人探敌,至吴桥,见列炮甚伙;俟敌散尽,投之水。窃其一以归,周瑞龙奇而赏之。

十五日(乙未)

淮抚田仰遣沙兵援江阴,渡江而来;城中遣贡生章经世、孝廉夏维新犒师。其兵无纪律,赌博酗酒;南城一战,大挫而遁。

苏州诸生陆世钥聚众焚城楼,福山副总兵鲁之玙率千人入城,与大清兵战,溃走;之玙战死。

时陈湖所部有被获下狱者,世钥伏力士劫之,以城楼举火为号。于是城中争奋起,相与焚北察院及巡抚公署,李延龄、土国宝俱敛兵屯南园;城中大姓各设酒食犒义兵。然义兵皆徒手,无器械火。其约总兵吴志葵、守备张若来刻期恢复,若来不应、志葵移泊黄天荡亦不应。乡人张邵劝之赴援,志葵乃令鲁之玙率兵入城,从北寺卧龙街杀至饮马桥,之玙中箭堕水死,全军俱殁,材官韦武韬、陈湖勇士韦志斌俱死;白腰兵犹围李延龄、土国宝于南园。大清骁将八大王不知苏州民变,从枫桥乘驿坐船而下;白腰兵诈称乡民,焚香跪接。引至新桥民房密处,举火烧船,推桥上石栏压之,战死水中;所部满兵无一生者。从在其地为厉,凡阊门一带烧献者,用八大王神马云(之玙,字瑟若;苏州卫人)。

十六日(丙申)

译大清兵攻打白党时,白党一会儿从这里出动,一会儿从那里出动;双方出城时有时相互逼近,彼此都有杀伤。大清兵攻打江阴北门,乡勇奋力呼喊着向前冲,行进了六七十里;到傍晚接战时,腹中饥饿、力量耗尽,而且骑兵和步兵都不是对手,便败退回来。大清兵的水师经过双桥时,农夫愤怒地辱骂他们;士卒十分恼怒,想上岸擒杀农夫。农夫们一起拔起青苗扔到船上,泥土湿滑,无法站稳,大半掉入水中淹死。那些上岸的农夫,全都被大清兵用耰和锄头打死,没有一个逃脱。漂浮的尸体遮蔽河面顺流而下,河水像被堵住一样不能流动。夜里二更,杀死方亨、莫士英以及他们的仆从。莫士英的父亲潜藏躲避了三天;搜捕到后,也一并斩杀。十一日(辛卯)。原大学士方逢年、兵部尚书张国维、朱大典等迎接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朱以海是鲁肃王朱寿镛的第五子;崇祯十七年承袭王爵,后来辗转迁居台州。南京失守后,张国维请求鲁王监国;钱肃乐也派举人张煌言奉表,请鲁王在绍兴监国,余姚也起兵响应。鲁王三次召见方逢年,议定前往绍兴办理监国事务。(方逢年是遂安人;崇祯年间,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考察《诸王世表》说:“洪武三年,太祖封第十子朱檀为鲁王。洪武十八年,前往兖州建立藩国。传到第八代朱寿镛时,崇祯十二年去世。崇祯十三年,嫡长子朱以派承袭;十五年,大清兵攻破兖州,朱以派自缢。十七年,朱寿镛的第五子朱以海承袭王爵;不久寄居台州。”而《鲁王传》却说:“朱寿镛去世,儿子朱以派继承王位。崇祯十二年,大清兵攻克兖州,朱以派被擒后死去;弟弟朱以海辗转迁居台州。”没有记载崇祯十七年承袭王爵的事情,与《世表》不同;看来应当以《世表》为准。大清兵进入兖州,鲁王被擒,便假称自己是牧童。看见士兵进入王府抢掠财物,他忽然流泪;士兵觉得奇怪,旁边的人说:“这是鲁藩的五千岁。”士兵连续三次用刀砍他,都没有砍中;便说:“你有大福气,我不杀你!先前有一个年轻女子非常美丽,她受到侵犯而不从,便在墙下割颈自杀;难道是你的妻子吗?你把她埋葬了吧!”鲁王看墙下的尸体,果然是妃子周氏;便收殓了她。崇祯十七年二月十五日(甲戌),鲁王继承王位。三月,北都陷落;鲁王向南逃奔。这年四月,朝廷命令他迁往广州;经过浙江时,暂时驻在台州。五月,南京陷落,张国维和郑遵谦、陈函辉、宋之普、柯夏卿、方国安、方逢【缺字】年、熊汝霖、孙嘉绩等迎接他到绍兴,立即登上监国之位;以分守道署为行宫,以第二年为“监国元年”。朱大典派孙珏上表给鲁王,请求鲁王登极。晋升张国维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负责督师江上。张国维与朱大典、宋之普一同任大学士;张国维督师江上,朱大典镇守金华,宋之普专门负责票拟。召钱肃乐任右佥都御史,划定钱塘江防线并负责防守。起用章正宸为吏部左侍郎,他不接受;仍以原职署理事务。起用余煌为礼部右侍郎,又起用他为户部尚书;他都没有赴任。(余煌,字武贞,会稽人;天启五年殿试第一。崇祯年间,任右庶子,充任经筵讲官。) 起用并补授御史陈潜夫原来的官职,加授太仆寺少卿,监督各藩镇的兵马。(陈潜夫趁南京失守逃回,渡过长江前来拜见。) 提升熊汝霖为右佥都御史,负责督师防守长江。提升沈宸荃、孙嘉绩、李向中,一同任右佥都御史。提升陈函辉为少詹事。有人说陈函辉过去曾因考核官吏之事获罪,不宜侍奉在左右;陈函辉于是弃官归乡。十三日(癸巳)。黄道周奉表给唐王,请求登极;张肯堂也奉表劝进。郑鸿逵想让唐王早日即位,以维系人心;郑芝龙拥兵自重而且骄横强悍,心中另有所等待。群臣也多说,监国的名分正当,建年号应当迟一些。侍御李长倩上疏说:“应当赶快出关,暂缓正式即位,以表示监国没有觊觎天下的心。”没有得到答复。但拥戴唐王的人都夸耀拥立之功,说不正式确定帝号就无法压服众心、杜绝后来者争立;于是议定本月二十七日即位。桂王朱常瀛避难于梧州,陈子壮认为他是神宗的儿子,应当拥立。总督丁魁楚正在召集众人商议,但唐王已经在福建即位,这件事于是搁置了。(朱常瀛是神宗第七个庶子,天启七年就藩衡州府。崇祯十六年,李自成部将攻陷衡州,朱常瀛从永州进入广西,寄居苍梧。) 大清兵攻打江阴,驻营在张孝廉的园子里;秘密派两个人侦察城中动静,被守军捕获后斩首示众。城中也派一个人侦察敌情,他到吴桥,看见敌军排列了很多大炮;等敌军散尽后,便把它们投入水中。他偷取其中一门带回,周瑞龙认为奇异,便赏赐了他。十五日(乙未)。淮抚田仰派沙兵援救江阴,渡过长江而来;城中派贡生章经世、孝廉夏维新犒劳军队。这些士兵没有纪律,赌博并且酗酒;在南城一战中大败,逃走。苏州诸生陆世钥聚集众人焚烧城楼,福山副总兵鲁之玙率领一千人进入城中,与大清兵交战,兵败逃走;鲁之玙战死。当时陈湖所部有被捕下狱的人,陆世钥埋伏力士将他们劫出,以焚烧城楼举火为号。于是城中众人争相奋起,一同焚烧北察院和巡抚公署;李延龄、土国宝都收拢兵力驻扎在南园。城中大姓各自准备酒食犒劳义兵。然而义兵全都徒手,没有兵器和火器。他们约定总兵吴志葵、守备张若来限期收复苏州,但张若来没有响应,吴志葵移泊黄天荡,也没有响应。乡人张邵劝吴志葵出兵援救,吴志葵才命鲁之玙率兵入城,从北寺、卧龙街一路杀到饮马桥;鲁之玙中箭落水而死,全军也都覆没,材官韦武韬、陈湖勇士韦志斌也战死;白腰兵仍把李延龄、土国宝围在南园。大清骁将八大王不知道苏州发生民变,从枫桥乘驿船顺流而下;白腰兵假称乡民,焚香跪迎。把他引到新桥一带民房密集的地方后,便举火烧船,又推倒桥上的石栏压船,八大王战死水中;他所率的满兵没有一个活下来。后来当地人把他奉为厉神,凡是阊门一带烧纸祭献的,都称作祭祀八大王的神马云。(鲁之玙,字瑟若;苏州卫人。) 十六日(丙申)。

大清固山李成栋援苏州,驻盘门内,号令严肃;白腰兵与战,有顶缸僧战甚力,手杀北兵数十人。是夜月蚀,李延龄引兵潜出齐门,从蠡口绕出望亭,纵掠浒墅至枫桥;城中北兵焚杀胥门、盘门,城内外死者万人。白腰兵大败,退入太湖。时潭东李伯含率众至盘门,遽堕水死。朱旦同徐云龙等薄胥门,被北兵冲突,云龙断甲走;其弟君达、僧景贤皆战死,旦亦死。

大清兵攻嘉定,侯峒曾乞师于吴志揆;念揆遣游击蔡祥以七百人来赴,一战失利,束甲遁。外援遂绝。

蔡祥勇悍善斗,手挥铁j锏击杀数十人;身中矢如猬而遁。

黔国公沐天波遣参将李大挚戍金沙江(天波号玉液,沐英之裔;袭封国公,世守云南)。

杭州金堡与乡人姚志卓起义山中,志卓屡有克捷,与江东诸营遥为声援(堡,字道隐,庚辰进士。初任临清知县;京师陷,南奔。旋丁内艰)。

十九日(己亥)

望江王之庆自沉于九江。之庆,字修祜,贡生;知尤溪县,告归。团练乡兵,结人和寨以备贼。十年之间,流寇、左兵屡攻围之,弗拔。左梦庚素恨望江人创其部曲;及降大清,愬英王曰:『望岩邑虽降,终必负固;请即屠之』!英王至,城中大惧。之庆疾走穹庐,陈说颠末。英王意解,委之庆署黄州府;之庆不受。行至九江,移书报其子兆春曰:『吾为一邑谋,非为一身计。今幸桑梓无事,反为梯荣;亲墓不庐、国难不与,其尚可以为人乎哉!固辞不获,则从湘累于水滨已耳』。越二日,又留书曰:『骨不可得、魂不可招;古有三不吊,此其一也』。遂至琵琶亭,沉于碧水池中;水浅,乃枕泥横卧以死。丧至望江,兆春哭之,堂上不设位、不书铭旌;阖邑人临之,私谥曰「忠节先生」,祀于屈大夫祠。

江阴劣生尹吉素不轨,谋应敌;忽暴雷震其家,闻马嘶声。众入内室搜之,得马二匹,鎗刀、弓矢、甲冑无算;斩其仆康宁,囚吉于狱。

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左懋第与从行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刘统、王廷佐俱以不降大清,伏法;马绍愉获免。

先是,十二日,大清兵平江、浙,再下剃发之令;副将艾大选先髡其首,懋第立杖杀之。大清捕懋第,下刑部狱;懋第曰:『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预?可速杀我』!至是,骑兵拥入内朝,已七日不食矣。南向坐于廷下,摄政王数以伪立福王、勾引土寇、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廷抗礼五大罪;懋第抗辞,惟请速死。王问在廷汉臣云何?吏部陈名夏曰:『为福王来,不可饶』!懋第曰:『若非先帝中汝会元榜眼者乎?今日何面目坐此』!侍郎金之俊曰:『先生何不知兴废』?懋第曰:『若何不知羞耻?我今日止有一死,何必多言』!王挥出斩之。赵开心将为之请,同坐者掣其裾而止。懋第至宣武门外,神气自若,南面再拜,端坐受戮;刽子杨某涕泣叩首,而后行刑。开心始行启王,王将从之;而监刑者已报死矣。马绍愉率所随将士悉髡发降;参谋主事陈用极、游击王一斌等不屈,同日被害死。后忽风沙四起,卷市棚于云际,屋瓦皆飞;一时罢市(绍愉降后,累进要职;至顺治三年巡按江南,恣行威福)。

懋第死,有二仆在侧。一仆引吭吮懋第颈血,乃自刭;一仆向懋第再叩首,以小刀刺胸,肝见而死:观者无不流涕。

侯官人蓝铢仰天大恸,解衣束带,以懋第首纳怀中;负尸于背,疾走至慈仁寺前,长跪号呼。为侦者所获,狱□□之曰:『若与懋第亲耶』?铢曰:『吾知有忠臣,不知有懋第也』!议上,欲杀之;会许收懋第尸,因赦铢。

用极门人咸默故人子徐敷得用极及懋第尸于白马寺后。

「殉节录」云:懋第标下中军艾大选、监饷传浚素与外通,乘间进言:『江南既平,当剃头为百官倡』。陈用极怒,挞之曰:『为臣死忠,是分内事。剃头何为』!寻以盗饷事发,大选自经死。浚惧,阴令大选□首用极等等异图。盖山东豪杰通私款实有因,摄政王大骇,勒兵入寓,逼懋第等剃发;懋第等曰:『头可断,发不可剃』!遂执下刑部狱。至十九日陛见,已七日不食矣。逼降不从,遂遇害。用极尸直立不仆,刑人曰:『这位爷,必然成神;户部钱爷同如此,后作厉鬼杀谢陛也』。摄政王重诸人死忠,具三棺:懋第专棺,用极与一弁同棺,又三兵总一棺。徐玄具词当事,请收葬;既批允,部索贿无以应,往商之懋泰。懋泰阖户,使人出谢曰:『此吾家疏属,人各要自保。尔欲为义士,勿累我也』!复谋之刑人,罄行李畀之。居数日,雷电交迸,逻者不出;刑人引至埋所,发而毁之。四弁骨,即旧地掩埋;懋第骨,收藏火神殿座下;用极骨,入练囊负归。初不屈者有五弁,临赴市一弁忆垂白老母,即变节髡发;四弁共唾之曰:『不忠,复何能孝』!懋第从子司直闻讣恸哭,自缢死。

译大清固山李成栋援救苏州,驻扎在盘门内,号令严明整肃;白腰兵与他交战,有一个顶缸的僧人作战非常勇猛,亲手杀死北兵几十人。这天夜里发生月食,李延龄带兵悄悄从齐门出城,经蠡口绕到望亭,纵兵抢掠浒墅直到枫桥;城中的北兵焚烧并杀戮胥门、盘门一带,城内外死亡的人有一万人。白腰兵大败,退入太湖。当时潭东的李伯含率众来到盘门,突然落水而死。朱旦和徐云龙等逼近胥门,被北兵冲击,徐云龙冲破铠甲逃走;他的弟弟君达、僧人景贤都战死,朱旦也战死。大清兵攻打嘉定,侯峒曾向吴志揆请求援兵;吴志揆派游击蔡祥率七百人前来救援,交战一场便失利,束好铠甲逃走。外援于是断绝。蔡祥勇猛强悍,善于作战,亲手挥舞铁【OCR疑字“j”】锏,击杀几十人;身上中了许多箭,像刺猬一样,仍然逃走。黔国公沐天波派参将李大挚驻守金沙江。(沐天波号玉液,是沐英的后裔;承袭国公爵位,世代镇守云南。) 杭州人金堡和乡人姚志卓在山中起义,姚志卓屡次取得胜利,和江东各营遥相呼应。(金堡,字道隐,庚辰进士。最初任临清知县;京师陷落后,向南逃奔。不久遭逢母丧。) 十九日(己亥)。望江王朱之庆在九江投水自尽。朱之庆,字修祜,是贡生;任尤溪县知县,后来告老还乡。他组织乡兵,结成和寨来防备贼寇。十年之间,流寇和左兵多次攻打围困,都没有攻下。左梦庚一向痛恨望江人创伤他的部曲;等到他投降大清后,便向英王说:“望江这个险要之地虽然投降,最终一定会凭险固守;请立即屠城!”英王到达后,城中非常恐惧。朱之庆快步赶到穹庐,陈述事情的始末。英王的想法改变了,委任朱之庆署理黄州府;朱之庆不接受。走到九江后,他写信告诉儿子朱兆春说:“我为一县百姓谋划,不是为自己打算。如今幸好故乡没有出事,我反而要借此求得荣华;亲人的坟墓没有庐舍守护,国家的危难又不参与,这还可以算作人吗!如果坚决辞谢也不能获准,那么我就只能像湘水边的屈原那样投水了。”过了两天,他又留下书信说:“尸骨不能得到,魂魄不能招回;古人有三种丧事不吊,这就是其中之一。”于是来到琵琶亭,投身碧水池中;因水浅,便枕着泥土横卧而死。丧葬队伍到达望江,朱兆春哭祭父亲,堂上不设灵位,也不书写铭旌;全县人都来吊丧,私下谥为“忠节先生”,在屈大夫祠中祭祀。江阴有个品行恶劣的诸生尹吉,一向不守法度,图谋响应敌军;忽然暴雷震击他的家,众人听到马嘶声。众人进入内室搜查,找到两匹马,以及无数枪刀、弓箭、铠甲;斩杀他的仆人康宁,把尹吉囚禁在狱中。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左懋第,和随行的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刘统、王廷佐,都因为不肯投降大清而被处死;马绍愉得以免死。此前,十二日,大清兵平定江南、浙江,再次下令剃发;副将艾大选先剃了头,左懋第当场用杖打死他。大清逮捕左懋第,将他关进刑部监狱;左懋第说:“我按照自己的法律杀自己的部下,与你们有什么关系?赶快杀了我!”到这天,他被骑兵簇拥带入内朝,已经七天没有进食了。他面向南方坐在朝廷下方,摄政王多次列举他五项罪名:假立福王、勾引土寇、不投递国书、擅自杀死总兵、在朝廷上抗拒礼仪。左懋第据理抗辩,只请求赶快处死自己。摄政王问在朝廷上的汉臣怎么看,吏部陈名夏说:“他是为福王而来的,不可饶恕!”左懋第说:“你不是先帝科举中取中的会元、榜眼吗?今天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侍郎金之俊说:“先生怎么不知道兴亡盛衰?”左懋第说:“你怎么不知道羞耻?我今天只有一死,何必多说!”摄政王挥手命人把他带出去斩首。赵开心正要替他求情,同席的人拉住他的衣襟制止了他。左懋第到宣武门外时,神色自若,面向南方拜了两拜,端坐着接受刑罚;刽子手杨某流泪叩头,然后才行刑。赵开心这才出面向摄政王启奏,摄政王将要答应时,监刑者已经报告说左懋第死了。马绍愉率领随从将士全部剃发投降;参谋主事陈用极、游击王一斌等人不屈服,同一天被杀害。后来忽然风沙四起,把集市的棚子卷到云中,屋瓦也全都飞起;一时之间停止了市集。(马绍愉投降后,屡次升任要职;到顺治三年任江南巡按,任意施展威势和权力。) 左懋第死时,有两个仆人在身旁。一个仆人伸长脖子吸吮左懋第颈上的血,然后自刎;另一个仆人向左懋第再拜叩首,用小刀刺入胸口,肝脏都露了出来,随即死去;观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侯官人蓝铢仰天悲痛大哭,脱下衣服束紧腰带,把左懋第的头颅放入怀中;背着尸体快步走到慈仁寺前,长跪呼号。被侦察的人捕获,狱吏【缺字】问他说:“你和左懋第是亲属吗?”蓝铢说:“我只知道有忠臣,不知道有什么左懋第!”案情上报后,原想杀死他;恰逢允许收葬左懋第的尸体,于是赦免了蓝铢。陈用极的门人徐敷得在白马寺后找到陈用极和左懋第的尸体。《殉节录》说:左懋第部下的中军艾大选、监饷传浚一向暗中同外界勾连,乘机进言:“江南既然平定,应当剃头,给百官作榜样。”陈用极大怒,鞭打他说:“做臣子为忠而死,是本分。剃头做什么!”不久因为盗窃军饷的事情败露,艾大选自缢而死。传浚害怕,暗中让艾大选【缺字】首告发陈用极等人有其他图谋。原来山东豪杰确实与外界私下联络,摄政王大为惊骇,带兵进入住处,逼迫左懋第等人剃发;左懋第等人说:“头可以断,头发不能剃!”于是被捕送进刑部监狱。到十九日进见皇帝时,他已经七天没有进食了。逼迫他投降而不从,于是被杀害。陈用极的尸体直立不倒,行刑人说:“这位爷一定会成神;户部的钱爷也是这样,后来会变成厉鬼杀死谢陛。”摄政王重视这些人的忠贞赴死,准备了三口棺材:左懋第单独一口,陈用极和一名军官合用一口,另外三名士兵合用一口。徐玄写好文书交给有关官员,请求收葬;获批后,刑部索要贿赂,徐玄无法应付,便去找懋泰商量。懋泰关上门户,派人出来推辞说:“这是我家的疏远亲属,人人都要自保。你想做义士,不要连累我!”徐玄又找行刑人商量,把行李全部给了他。过了几天,雷电交加,巡逻的人不敢出来;行刑人把尸体引到埋葬处,挖出来毁坏。四名军官的尸骨,仍在原地掩埋;左懋第的尸骨,收藏在火神殿座位下面;陈用极的尸骨,装入练囊背回。起初不屈服的有五名军官,临赴刑场时,一人想起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母亲,便改变气节剃发投降;四名军官一起向他吐唾沫说:“不忠的人,又怎么能够孝顺!”左懋第的侄子司直听到讣告,痛哭后自缢而死。

文秉曰:『懋第拘囚太医院,与文信国小楼何异!其与洪、李相诘问,与文信国责备吕文焕何异!其与刚楞抗拒不屈,与文信国见博罗长楫不屈何异!其却之俊兴废之说而端坐受戮,与文信国却张弘范仕元之说而从容就市何异!已行刑而摄政王传免不及,与文信国已赴义而世祖谕免不及何异!既死矣而王一斌等皆同殉难,与文信国诸客邹凤、刘子俊等倡义追随,鼎镬不避何异!「书」云:「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若懋第者,于为人臣之道尽矣。呜呼!懋第其文信国后生哉』!

吴江石里村农家许氏二女,长适张文达、次适周志达。文达以负贩为生,荷戈从起义者;战败被执,不屈死。志达往侦之,亦被执;不肯剃发,见杀。二女寻夫不得尸,俱守志不嫁。次女事姑七年,姑死依姊以居,奉夫主祀之;各处一室。吴俗:妇贫无依者多为尼。或劝二女剃发出家,长曰:『不可!妇人之发安得效男子剃之耶』!次曰:『吾夫以不剃发死;而吾剃之,何以见吾夫地下乎』?年俱七、八十,尚躬耕自给。里人高其节,欲请于有司旌之;二女泣谢曰:『吾姊妹遭家多难,廉耻自爱,何旌之有!且俱无后,受旌为谁荣乎』?里人卒不能强也(戴名世「江南两节妇传」)。

鲁王群臣皆奉表劝进,王曰:『孤之监国,原非得已;当俟拜孝陵后,徐议乐推未晚也』。固让乃止。王性孝友,恒病喘。

杨文骢于苏州取库银二十万,与田仰居山岛中,有兵几二万。田、杨同遣兵四百载币物献贝勒,贝勒尽杀之;仰又私送币帛四千,贝勒受之。使田兵别营,以铁骑千余围杨兵,令下马去器械;大炮四冲、乱箭齐发,一军尽歼。

大清兵攻嘉兴,陈梧率众御之三塔,精锐俱尽。和州戴重与王元震集太湖义旅为一军,约吴江吴易相犄角,攻复湖州,磔降清者;三失而三复之。转战三月,被流矢洞胸。作绝命词十五章,绝粒死;友人私谥「文节先生」。

二十六日(丙午)

大清兵入嘉兴,尚书徐石麒自缢死。初,石麒居郡城外;大清兵围城将破,石麒曰:『吾大臣也,城亡与亡』!复入居城中。至是,朝服自缢。

石麒罢官时,归构一堂曰「醉经」。既书标,心恶之曰:『「醉」分为「酉、卒」;明年岁在酉,吾殆死乎』?至是果卒。仆祖敏、徐锦等俱从死。

锺鼎臣自经死。屠象美为乱兵所杀,城中屠戮一空,鸡犬无遗。诸生张叔韩持一木牌,与敌格斗死。孙开达亦战死。刘履丁为仇家所刺,并杀其子。

汤芬父某分守西门,死之。诸生张廷章公服自经中堂死。

海宁查继美谒见鲁王于绍兴,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归与大清将孟某战于海盐,大清兵败,发巨炮击之。风返舟焚,继美死。大清兵攻城,陷之。俞元良自缢;曰:『庶不负继美相邀也』。

二十七日(丁未)

唐王自立于福州,称号曰「隆武」,以福州为天兴府。

监国唐王聿键祭告天地、祖宗,即皇帝位于福州南都。诏曰:『朕以天步多艰、皇家末造,忧劳监国,又阅月于兹矣。天下勤王之师既已渐集、向义之心亦已渐起,匡复之谋亦渐有次第;朕方亲履行间,鼓舞素属,以观厥成。而文武臣僚咸称萃涣之义贵于立君,宠绥之方本乎天作;时哉不可失,天定靡不胜。朕自顾缺然,未有丕绩以仰对上帝、克慰祖宗。而临安委辔,尊攘无期,奈何泛泛如河中之木;朕敢不黾勉以副众志而慰群生!朕稽考载籍:汉光武闻子婴之信,以六月即位鄗南,即以是年为建武元年,诞膺天命;昭烈闻山阳之信,以四月即位汉中,即以是年为章武元年,立宗庙、社稷。艰危之中,岂利大宝;亦惟是兴义执言,系我臣民之望故也。以今揆古,即以是年为元年。其承天翊运定难功臣,悉以次第进爵行赏;分茅胙土,稍俟恢复以勒勋庸。其翊运宣猷守正文臣,亦以次第进级。别需表章孝秀耆宿军民人等,俱依前谕优给。行在所〔有〕山川、鬼神除淫祠外,皆遣官精诚禋祭,以示朕缵绪为天下请命之意』。大赦凡一十八款,改本年七月初一以后为隆武元年;颁诏于八府、一州。时宣读诏书于行在午门外,臣民跪听者数千人。

以布政司为行殿,额鼓楼门曰「行在大明门」。以福建省为福京,改福州府为天兴府。

是日五鼓,驾自南安伯府移入布政司;庭燎辉煌,军容壮丽。各官咸以次入,芝龙戎装骑马行于驾前,鸿逵帅禁军殿其后。至司,即入行宫;百官鹄立,始闻环佩之声。寅时,驾用衮冕朝服升殿,受朝贺;初行五拜、三叩头礼,继又行二十四拜礼。

「明季遗闻」云:隆武即位郊天时,忽大风震起,拔木扬沙。及驾回宫,尚宝司卿坐马忽惊跃起,玉玺堕地,损其一角。

立妃曾氏为皇后。

追称福王为圣安皇帝。

追尊弘光太后为慈禧皇太后。

译文秉说:“左懋第被拘禁在太医院,和文天祥被囚在小楼中有什么不同!他和洪、李相互诘问,和文天祥责备吕文焕有什么不同!他和刚楞抗拒而不屈,和文天祥见到博罗长楫而不屈有什么不同!他驳斥陈之俊所谓兴亡盛衰的说法,端坐受刑,和文天祥驳斥张弘范劝他仕元的说法,从容走向刑场有什么不同!已经行刑,摄政王传令赦免却来不及,和文天祥已经赴义,世祖下诏赦免也来不及有什么不同!他死后,王一斌等人也都一同殉难,和文天祥的门客邹凤、刘子俊等倡导义举、追随他,连鼎镬也不躲避有什么不同!《书经》说:‘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舍弃生命以求取正义,牺牲自身以成就仁德。’像左懋第这样的人,对做臣子的道义已经完全尽到了。唉!左懋第大概就是后世的文天祥吧!” 吴江石里村农家的许氏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张文达,次女嫁给周志达。张文达靠挑担贩卖为生,带着武器跟随起义者;战败被捕,不屈服而死。周志达前去侦察,也被捕;不肯剃发,被杀。两个女儿后来找不到丈夫的尸体,都守节不再改嫁。次女侍奉婆婆七年,婆婆死后便依靠姐姐居住,奉祀丈夫;两人各住一室。吴地的风俗是:贫穷而无所依靠的妇女,大多出家为尼。有人劝两个女儿剃发出家,长女说:“不行!妇女的头发怎么能像男子一样剃掉呢!”次女说:“我的丈夫因为不剃发而死;而我若剃了头发,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丈夫呢?”两人年纪都七八十岁了,仍亲自耕作供养自己。乡里人敬重她们的节操,想请求官府表彰她们;两个女儿哭着谢绝说:“我们姐妹遭逢家庭多种灾难,只是自守廉耻、爱惜自己,有什么值得表彰的呢!况且我们都没有后代,接受表彰又是为谁增光呢?”乡里人最终也不能强迫她们。(戴名世《江南两节妇传》。) 鲁王的群臣都奉表劝他登极,鲁王说:“我出任监国,原本就是不得已;应当等拜祭孝陵以后,再慢慢讨论推戴登极的事情也不迟。”他坚决推让,众人这才停止劝进。鲁王天性孝顺友爱,常常患有气喘病。杨文骢在苏州取出库银二十万,和田仰一起住在山岛中,拥有将近两万士兵。田仰、杨文骢共同派四百名士兵装载财物献给贝勒,贝勒把他们全部杀死;田仰又私下送去四千匹币帛,贝勒却接受了。贝勒命令田仰的军队另行扎营,用一千多名铁骑包围杨文骢的军队,命令他们下马、放下武器;四面大炮齐轰,乱箭齐发,一整支军队全部被歼灭。大清兵攻打嘉兴,陈梧率领众人在三塔抵御,精锐部队全部战死。和州人戴重与王元震聚集太湖的义军组成一支军队,约定和吴江的吴易形成犄角之势,攻取并收复湖州,分裂肢解投降清朝的人;三次失守,又三次收复。转战三个月后,戴重被流箭射穿胸膛。他写下十五章绝命词,绝食而死;朋友私下谥为“文节先生”。二十六日(丙午)。大清兵进入嘉兴,尚书徐石麒自缢而死。起初,徐石麒住在郡城外;大清兵包围城池,城将要被攻破时,他说:“我是大臣,城亡我也应当死!”于是又进入城中居住。到这天,他穿着朝服自缢。徐石麒被罢官时,回乡建了一座堂,题名为“醉经”。写好匾额后,心里厌恶地说:“‘醉’字分开就是‘酉、卒’;明年岁在酉,我大概要死了吧?”到这时果然死去。仆人祖敏、徐锦等也都跟随他去死。锺鼎臣自缢而死。屠象美被乱兵杀死,城中被屠杀得一干二净,连鸡犬也没有留下。诸生张叔韩拿着一块木牌,和敌人搏斗而死。孙开达也战死。刘履丁被仇家刺杀,他的儿子也一同被杀。汤芬的父亲某人分守西门,死在那里。诸生张廷章穿着公服在中堂自缢而死。海宁人查继美在绍兴拜见鲁王,被授予兵部职方司主事。回去后和大清将领孟某在海盐交战,大清兵战败,便发射大炮轰击。风向转变,船只被烧毁,查继美战死。大清兵攻城,攻陷了城池。俞元良自缢,说:“这样大概就不辜负查继美邀请我共同赴难的情谊了。” 二十七日(丁未)。唐王在福州自行即位,称年号为“隆武”,把福州改为天兴府。监国唐王朱聿键祭告天地和祖宗,在福州南都即皇帝位。诏书说:“朕因为国运多艰,皇家处于末世,忧劳监国,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天下勤王的军队已经逐渐聚集,向义的心志也逐渐兴起,匡复国家的谋划也渐渐有了次序;朕正要亲自奔走军中,鼓舞一向隶属的部众,以观察事情的成效。然而文武臣僚都说,聚集离散的人心,关键在于拥立君主;安抚众人的办法,本来就是上天安排的时机。时机不可错过,既然天意已定,就没有不能取胜的。朕自顾才德不足,还没有大的功绩可以仰面对上帝、慰藉祖宗。但临安失去驾驭,尊王攘夷没有期限,怎么能像河中的木头那样随波漂流呢?朕敢不努力,以符合众人的意愿、安慰天下百姓吗!朕考察典籍:汉光武帝听到子婴的消息,在六月于鄗县南面即位,随即把这一年定为建武元年,接受上天的命运;昭烈帝听到山阳公的消息,在四月于汉中即位,随即把这一年定为章武元年,并建立宗庙、社稷。在艰难危急之中,难道是贪图帝位吗?只是为了兴起义举、主持正义,维系臣民的希望罢了。以今天推论古代,就把这一年定为元年。承天翊运定难功臣,全部按次序晋爵行赏;分封土地、赐予茅土,稍等恢复国家以后再刻石记录功勋。那些辅助国运、宣扬谋略、守持正道的文臣,也按次序晋升品级。另行需要表彰的孝子、秀才、年高有德者以及军民等,都依照前面的诏谕优厚供给。在行在所在地区,山川、鬼神除了淫祠之外,都派官员虔诚举行禋祭,以表示朕继承大统、为天下请命的心意。”大赦共十八款,把本年七月初一日以后改为隆武元年;诏书颁行于八府一州。当时在行在午门外宣读诏书,跪着听诏的臣民有几千人。把布政司改作行殿,在鼓楼门上题额为“行在大明门”。把福建省改为福京,把福州府改为天兴府。这天五更,皇帝的车驾从南安伯府迁入布政司;庭院中的火炬光亮辉煌,军容壮盛。各官按次序进入,郑芝龙穿着军装骑马走在车驾前面,郑鸿逵率禁军殿后。到达布政司后,皇帝进入行宫;百官肃立,才听见玉佩环响。寅时,皇帝穿衮冕朝服登殿,接受朝贺;先行五拜、三叩头礼,接着又行二十四拜礼。《明季遗闻》说:隆武帝即位祭祀郊天时,忽然大风猛烈刮起,拔起树木,卷起沙尘。等车驾回宫,尚宝司卿所骑的马忽然受惊跃起,玉玺掉到地上,摔坏了一个角。册立妃子曾氏为皇后。追尊福王为圣安皇帝。追尊弘光太后为慈禧皇太后。

追尊唐国高、曾、祖、考谥号;封弟聿■〈金粤〉为唐王,主唐国祀。封叔器■〈土鼎〉为邓王。

进郑芝龙、郑鸿逵为侯,封郑芝豹、郑彩为伯。

芝龙进平卤侯、鸿逵定卤侯,并赐号「承天翊运定难功臣」。芝豹封澄济伯,彩封永胜伯。

设六部九卿,并赐号「翊运宣猷守正大文臣」。

以黄道周为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参赞机务。王素重其学行,敬礼备至。

道周至自衢州,即日召对便殿,陈恢复事宜称旨。帝曰:『真朕中兴名相也』。即拜大学士。

召旧辅何吾驺、蒋德璟、黄景昉(吾驺,香山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中,官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德璟,字申葆,天启二年进士;景昉,字太稚,天启五年进士:俱晋江人。崇祯十六年,同日拜东阁大学士)。

谕吏、兵二部:起蒋德璟于泉州;旨曰:『今中兴伊始,朕志切亲征;密勿必得匡赞之臣,始可分任从行、居守之重。旧辅蒋德璟,简在先帝,久钦其经纶;况学博古今,度具忠亮。着以原官起用、佐理。着新任行人司张廷榜敦聘,即来行在与朕分劳』!

又起朱继祚、林欲楫、熊开元等相继入阁(继祚,莆田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时,官礼部尚书。福王时,起官未赴而南京陷)。

又以黄鸣俊、林增志、李先春、陈洪谧等为大学士。

帝敷求耆硕,自蒋璟德、黄景昉而下共三十余人,皆起为大学士;然或至、或不至。其远不能至者,仅列其名遥授而已。

是时阁员甚多,俱优闲无事,不令票旨;凡有批答,帝亲自为之。

以张肯堂为吏部尚书、黄锦为礼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右侍郎兼兰台馆学士、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皆民望也。

按肯堂本传:拜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学佺本传:迁礼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

以吴春枝为兵部尚书、马司理为通政司、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

召郭维经为吏部右侍郎。

进苏观生为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以按察司为芝龙第、都司为锦衣卫、盐运司为通政司、巡抚署为吏部、海道署为户部、提学署为都察院、税课司为南察院,其余各官僦民房受事。

以天、建、延、兴四府为上游,汀、邵、漳、泉四府为下游;各设巡抚,县升府、府升道、道转内卿。一命以上,咸予宠锡。

召故礼部右侍郎陈子壮。子壮以前议宗室事有宿憾,辞不赴。

升严起恒为户部右侍郎,总督湖广钱法(起恒,浙江山阴人,崇祯四年进士;历官衡永兵备副使)。

擢朱天麟为少詹事,署国子监事(天麟,字湤初,昆山人;崇祯元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

改天兴府学为国子监。先是,飓风坏学宫,郡绅马司理与诸生郑泽等重修之;因命郑泽等准贡入监,思理升级。

以张家玉为侍讲。

进堵允锡右副都御史,实授湖北巡抚;傅上瑞右佥都御史,实授偏沅巡抚。

唐王御制自叙文曰:『朕始祖唐定王,高皇帝二十三子;母李贵妃出。洪武二十四年受封,永乐六年之国。传子靖王,早逝无嗣;二弟浙阳王亦绝,三弟文城恭靖王长子入继为敬王,追封恭靖为唐恭王。王继统三十余年,寿七十有一。子顺王,顺王子端王;端王子追封裕王。裕王万历二十二年立为庶(世?)子,长子即朕也。家庭多难,端不悦裕,囚在内官宅。母毛娘娘,生朕于万历三十年四月初五日申时;先有灵神拥送之兆,后有遍身鳞锦之祥。祖不悦,而曾祖母魏悦之。八岁延师,仅辨句读。曾祖母薨,祖即将朕与父同禁。篝佛灯,日夜苦读。禁十六年,朕二十八岁,尚未报生焉。崇祯二年二月,父为叔鸩;朕誓报仇。赖有司持公,天启祖考念,请于烈庙,奉敕准封。本年十二月十二日,祖考亦薨,朕乃奉藩。五年六月初三日,受封。九年六月初一日,请觐;七月初一日,报仇。二十日,请勤王;八月初一日,起行。十一日,见部咨寇梗,同国。十一月二十一日,奉降迁之命,责朕以越关擅弊。十年三月二十二日,到凤阳高墙。五月大病,中宫割股。十二年,朱大典请宥;十四年,韩赞周请宥;十六年,路振飞请宥更切。十七年二月十三日,奉旨:『该部即与议复』;而有三月十九之事,不及全受先帝恩矣,痛哉!今朕四十四岁,共分四节:一节二十八岁,为家难;二节自二十八岁至三十五岁为治国,九月十一年奉谴;三十六岁至四十三岁八月,皆高墙囚禁;八年事为第三节,四节则上年至今年也』。

礼科给事中龚善选进「大势攸归疏」;有曰:『楚留□州,蜀留遵义,江留赣州、南安,浙留金华、温州,信天意之有归、人心之有待者乎』!王然之。

二十九日(己酉)

译追尊唐国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谥号;封弟弟朱聿【缺字】为唐王,主持唐国的祭祀。封叔父朱器【缺字】为邓王。晋升郑芝龙、郑鸿逵为侯,封郑芝豹、郑彩为伯。郑芝龙晋封平卤侯,郑鸿逵晋封定卤侯,并赐号“承天翊运定难功臣”。郑芝豹封澄济伯,郑彩封永胜伯。设置六部、九卿,并赐号“翊运宣猷守正大文臣”。任命黄道周为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参与谋划机要事务。唐王一向看重他的学问和品行,对他礼敬十分周到。黄道周从衢州来到,当天便被召到便殿应对,陈述恢复国家的事宜,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说:“真是朕的中兴名相啊!”随即任命他为大学士。召旧辅何吾驺、蒋德璟、黄景昉。(何吾驺,香山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年间,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蒋德璟,字申葆,天启二年进士;黄景昉,字太稚,天启五年进士,都是晋江人。崇祯十六年,同一天被任命为东阁大学士。) 谕令吏部、兵部:从泉州起用蒋德璟。诏旨说:“如今中兴事业刚刚开始,朕的志向在于亲自出征;机密辅弼之中必须有匡助赞襄的大臣,才可以分别承担随行和留守的重任。旧辅蒋德璟,深受先帝器重,朕久已仰慕他的经纶才干;何况他学问贯通古今,器度又具备忠诚正直。应当按原官职起用,辅佐处理政务。命新任行人司张廷榜恭敬敦请他,立即来到行在,与朕共同分担劳苦!” 又起用朱继祚、林欲楫、熊开元等人,先后进入内阁。(朱继祚,莆田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年间,任礼部尚书。福王时期被起用,但尚未赴任南京便陷落。) 又任命黄鸣俊、林增志、李先春、陈洪谧等人为大学士。皇帝广泛征求年高德重的人,从蒋德璟、黄景昉以下共三十多人,都起用为大学士;但有的到了,有的没有到。那些远方不能到任的,只列出姓名遥授官职罢了。当时内阁成员很多,全都优闲无事,皇帝不让他们票拟;凡有批答,都由皇帝亲自办理。任命张肯堂为吏部尚书、黄锦为礼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右侍郎兼兰台馆学士、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这些人都是民众所仰望的人。考察张肯堂本传:他被任命为太子少保、吏部尚书;曹学佺本传说:他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任命吴春枝为兵部尚书、马司理为通政司官、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召郭维经任吏部右侍郎。晋升苏观生为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把按察司改作郑芝龙的府第,把都司改作锦衣卫,把盐运司改作通政司,把巡抚署改作吏部,把海道署改作户部,把提学署改作都察院,把税课司改作南察院,其余各官则租赁民房办公。把天、建、延、兴四府划为上游,汀、邵、漳、泉四府划为下游;各自设置巡抚,县升为府,府升为道,道再转为内卿。凡一命以上的官员,都给予恩宠和赏赐。召回原礼部右侍郎陈子壮。陈子壮因为先前讨论宗室事务一事与朝廷积有怨恨,推辞不赴任。升严起恒为户部右侍郎,总督湖广的钱法。(严起恒,浙江山阴人,崇祯四年进士;历任衡永兵备副使。) 提升朱天麟为少詹事,署理国子监事务。(朱天麟,字湤初,昆山人;崇祯元年进士,任翰林院编修。) 把天兴府学改为国子监。此前,飓风毁坏了学宫,郡绅马司理与诸生郑泽等人重修;于是下令郑泽等人按贡生资格进入国子监,马司理也因此升官。任命张家玉为侍讲。晋升堵允锡为右副都御史,实授湖北巡抚;傅上瑞为右佥都御史,实授偏沅巡抚。唐王亲自撰写自叙文说:“朕的始祖是唐定王,是高皇帝的第二十三子,由李贵妃所生。洪武二十四年受封,永乐六年前往藩国。传给儿子靖王,靖王早逝而没有后代;第二个弟弟浙阳王也绝嗣,第三个弟弟文城恭靖王的长子入继为敬王,追封恭靖王为唐恭王。敬王承继王统三十多年,享年七十一岁。儿子是顺王,顺王的儿子是端王;端王的儿子被追封为裕王。裕王在万历二十二年被立为庶【原文“世?”存疑】子,长子就是朕。家庭中多有灾难,端王不喜欢裕王,把他囚禁在内官宅中。朕的母亲毛娘娘在万历三十年四月初五日申时生下朕;先有灵神护送的征兆,后来又有遍身鳞锦的祥瑞。祖父不喜欢朕,曾祖母魏氏却喜爱朕。朕八岁时延请老师,只能辨认句读。曾祖母去世后,祖父便要把朕和父亲一同禁闭。朕在佛灯下日夜苦读。被禁十六年,朕二十八岁,仍然没有得到生父获释的消息。崇祯二年二月,父亲被叔父用鸩毒杀害;朕发誓报仇。幸亏有关官员秉持公正,天启皇帝的祖考有所顾念,便向烈庙请示,奉诏准许册封。这年十二月十二日,祖考也去世,朕于是承受藩封。崇祯五年六月初三日,接受册封。” “崇祯九年六月初一日,请求入朝觐见;七月初一日,为父报仇。二十日,请求勤王;八月初一日,起程。十一日,看见兵部公文说贼寇阻塞道路,便与国事相联系。十一月二十一日,奉到降等迁徙的命令,责备朕越过关隘擅自行动。崇祯十年三月二十二日,到达凤阳高墙。五月得了重病,中宫割取股肉为药。十二年,朱大典请求赦免;十四年,韩赞周请求赦免;十六年,路振飞请求赦免,言辞更加恳切。十七年二月十三日,奉到诏旨:‘该部立即与有关方面商议恢复爵位。’但后来发生了三月十九日的事情,来不及完全承受先帝的恩典,痛心啊!如今朕四十四岁,合计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二十八岁以前,为家庭灾难;第二阶段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是治理国家,九月十一年奉到谴责;第三阶段从三十六岁到四十三岁八月,都是被囚禁在高墙之中,共八年;第四阶段就是从去年到今年。” 礼科给事中龚善选进呈《大势攸归疏》,其中说:“楚地留下了【缺字】州,蜀地留下了遵义,长江流域留下了赣州、南安,浙江留下了金华、温州,这难道不能说明天意有所归向、人心有所等待吗!”唐王认为他说得对。二十九日(己酉)。

唐王谕江西巡抚旷昭敕云:『念卿在凤抚绥多士,甘藟之荫施于乔木;握手道故,何日能忘!比以留都不靖、孝陵重扃,朕已征兵闽、粤可十数万,剑及于皇、履及于门,而诸豪杰以六师一动必须万全,欲先合江右之军、次收两浙之士;栖迟顾虑,又将一月!朕独居,深念枕籍之处,常有泪痕;想卿闻之,亦为痛心张目乎!彼恶已稔,人心思奋;温、台以西,衢、处而下,刎颈之士亦数万人。欲发钱塘与大将军相遇;卿能率赣州之师,决鄱阳、下芜湖,指顾金陵,濯足龙江,番君之义不足高也!万元吉、揭重熙能与之俱来乎?云台麟阁,何常之有!屈指故人,望卿如岁;毋怀金玉而有遐心。钦哉!特谕』。昭得之,感激泣下。

杀大清使人马德敞。

唐王命揭重熙以故官联络建昌兵。

江西永丰县原任大理卿詹兆恒、上饶县原任南宁知府杨闻中上贺表推戴,帝温旨答之。

谕提督各路总兵挂讨逆将军印恢剿豫楚等处兼管土司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金声桓敕曰:『昔者帝舜三苗之格、周宣六月之师,虽天行不废五兵,惟人和可胜九伐。蠢兹狡贼,敢肆披猖;庙社受其震惊,神人为之怒愤。迩者誓师亲讨,直驱熊虎于幽燕;伐罪吊民,先集貔琳于彭蠡。尔声桓正气摩天,忠肝贯日。楼舡镇远,先朝之召虎生风;讨卤征西,赵宋之范韩攸赖。邗水朕识大将之面,芝山尔腾无敌之称。兹加尔文衔一品太保、「豫楚」改为「南京」;尔其效顺竭忠,力图恢复!造庐推毂,早已结念于旧时;砺山带河,即以相期于异日。大度,朕之天性;善后,臣之良规。汝其懋哉勖哉,朕不食言!特谕』。

按金声桓降于大清,愿收江南自效;屯兵浔阳,逼旷昭矣。而犹降是敕,王故不自重其纶綍若此。嗣后来者,无分贤、不肖,动辄奖其忠义、赏其才能;有都俞而无吁咈,其意盖欲激发人心。而不知煌煌圣谕,等诸讆言浮说;呜呼!甚可惜焉。

曾缨至,郑芝龙荐为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崇祯时,红夷寇兴、泉,樱官福宁道;请于巡抚邹维琏,用芝龙为军锋,果奏捷。及刘香寇广东,总督熊文灿欲得芝龙为援;维琏疑香与芝龙有旧,不遣。樱以百口保芝龙,遂讨灭香;芝龙感樱甚。后东厂获一男子,言为樱行贿,谋迁按察司;命抚按械樱赴京。御史叶初春先为樱属吏,知其廉;疏微白之,有诏诘问。因具言樱贤,然不知贿所从至。诏至闽,巡抚沈犹龙、巡按张肯堂阅厂檄,有奸人黄四臣名。芝龙前白曰:『四臣我所遣,我感樱恩,恐迁去,令从都下讯之;四臣乃妄言,致有此事』。犹龙、肯堂入告,力讼樱冤;芝龙亦具疏请罪。士民以樱贫,为醵金办装;耆老数千人随至阙下,击登闻鼓讼冤。帝命毋入狱,俟命京邸;削芝龙都督衔,而令樱以故官巡视海道,历迁南京工部右侍郎(樱,字仲含,峡江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命丁魁楚以原官协理戎政。

召太仆少卿王瑞旃仍故官。

吴锺峦抵南雄,闻南都失,转赴福建,痛陈国计。

鲁王罢大学士宋之普(之普在位止十六日)。

马士英请入朝,鲁王诸臣力拒之。张国维劾其十大罪。士英逡巡浙东,闻鲁王监国,率所部至赤城,欲入朝;张国维劾其误国十大罪,士英惧,遂不敢入。

唐王授艾南英兵部主事。南英字千子,东乡人;天启四年举人。入闽,王召见,陈「十可忧疏」。

特授四川举人徐永周为翰林院检讨;寻改礼部主事。帝于翰林一席独重资格,时有「重翰林、轻宰相」之说。永周以诗文见赏,特授检讨。有言其不由进士起家者;帝笑曰:『朕览其诗文,意其为进士耳』!寻改主事。

召陈奇瑜为东阁大学士;道远未闻命,卒于家。奇瑜,字玉铉,保德州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崇祯七年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九年,戍边。初,奇瑜官南阳,聿键赖其力得为世孙;故有是召。

武进诸生张龙文起兵攻郡城,败死。

鲁王进右都督张鹏翼太子少师。鹏翼,字羽辰,诸暨人;世垄武荫。弘光朝,官都督。至是,率师入卫。

唐王授浦城训导王兆熊翰林院待诏,专理御览书籍事务。兆熊,字念葛,福宁人,岁贡;任蒲城训导。王入关,即为扈从;后出使温、台。王称其「真忠如金石、真清如冰玉」,特授是官。

特旌钱塘知县顾咸建。

谕司经局正字薛瑞泰:『搜访遗书,不论新旧,朱蓝批点(一作阅)。至十六朝「实录」,尤为要典;着尔留心,朕不负此忠款』!

巡五城巡视御史及兵马司。

加朱大典东阁大学士,督师浙江。

大典拥重兵于金华,与方国安势不相下;唐王敕其协心和气,共济时艰。至是,賷扣本至,加大典阁衔。大典疏辞;降敕曰:『卿忠勤干济,劳苦功高,朕衷实切眷倚!宜祗承明命,以慰朕远怀』。大典因荐使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思苦虑深,学纯力定」;王召对,称旨。

译唐王谕告江西巡抚旷昭的敕书说:“想到你在凤阳任巡抚时安抚众多士人,甘草的荫庇施及高大的树木;当面握手叙旧,哪一天能够忘记!近来因为留都不安,孝陵再次关闭,朕已经在闽、粤征集了十几万军队,兵锋可以到达皇城,脚步可以踏到宫门;但各位豪杰认为六军一动必须万无一失,想先会合江右的军队,再收拢两浙的士兵;迟疑顾虑,又将近一个月了!朕独居深宫,深深想到那些枕藉而卧的战场,常常留下泪痕;想来你听说后,也会因此痛心而怒目吧!那些恶人作恶已久,人心正思奋起;温州、台州以西,衢州、处州以下,愿意刎颈相交、舍命效忠的人也有几万人。朕想从钱塘江出发,与大将军会合;你若能率领赣州的军队,决战鄱阳,顺流攻下芜湖,指顾之间直逼金陵,在龙江洗脚,那么即使番君的义举也不足以相比了!万元吉、揭重熙能够和你一同来吗?功臣名列云台、麟阁,哪里有一定不变的呢!屈指数来,故人之中朕最盼望你,如同盼望一年过去。不要贪恋金玉而对朕产生疏远之心。钦此!特意谕告。”旷昭得到敕书后,感激得流下眼泪。杀死大清使者马德敞。唐王命揭重熙按照原来的官职联络建昌的军队。江西永丰县原任大理卿詹兆恒、上饶县原任南宁知府杨闻中上贺表拥戴,皇帝用温和的诏旨答复他们。谕令提督各路总兵、挂讨逆将军印、负责恢复剿灭豫楚等地并兼管土司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金声桓,敕书说:“从前帝舜使三苗归服,周宣王出动六月之师,虽然上天运行也不能废止用兵,但只有人心和顺才能完成九次征伐。如今这些愚蠢狡猾的贼寇,竟敢肆意猖狂;宗庙社稷受到震惊,神人都为之愤怒。近来朕誓师亲自讨伐,直驱熊虎之军于幽燕;讨伐罪人、慰问百姓,先在彭蠡聚集勇猛的军队。你金声桓正气冲天,忠肝贯日。楼船镇远,是先朝召虎般威风凛凛的大将;讨伐卤寇、征伐西方,又是赵宋所依赖的范仲淹、韩琦。朕在邗水认得大将的面容,你在芝山扬名无敌。现在加授你文职一品太保,并将‘豫楚’改为‘南京’;你应当效忠竭力,奋力谋求恢复!朕像造庐聘请诸葛亮、推毂任用贤才一样,早已在旧日结下心愿;希望将来功成名就,能够达到山河为证的约定。宽宏大量,是朕的天性;善后处理,是臣子的良好谋略。你要努力、勉励自己,朕决不食言!特此谕告。” 考察金声桓已经投降大清,表示愿意收复江南来效力;他驻兵浔阳,正逼迫旷昭。然而朝廷仍然颁下这样的敕书,可见唐王竟如此不珍重自己的诏令。后来继任者不论贤能还是不肖,动不动就奖赏他们的忠义、赞誉他们的才能;只有赞许而没有责难,大概是想激发人心。却不知道这样一来,光明盛大的圣谕就等同于虚妄的言语和浮泛的议论。唉!实在太可惜了。曾缨到达后,郑芝龙推荐他为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崇祯年间,红夷侵犯兴化、泉州,曾缨任福宁道官员;他向巡抚邹维琏请求,任用郑芝龙为军队先锋,果然取得胜利。后来刘香侵扰广东,总督熊文灿想得到郑芝龙的援助;邹维琏怀疑刘香和郑芝龙有旧交,便没有派遣郑芝龙。曾缨用全家百口担保郑芝龙,于是郑芝龙终于讨伐消灭刘香;郑芝龙非常感激曾缨。后来东厂捕获一个男子,说自己替曾缨行贿,谋求升任按察司;朝廷命令巡抚、巡按给曾缨戴上刑具押送进京。御史叶初春原先是曾缨的属官,知道他清廉;上疏稍稍为他申辩,皇帝下诏询问。叶初春于是详细说明曾缨贤能,但不知道贿赂从何而来。诏书到达福建后,巡抚沈犹龙、巡按张肯堂查阅东厂公文,发现有个奸人叫黄四臣。郑芝龙先行申辩说:“黄四臣是我派去的。我感念曾缨的恩德,害怕他被调走,便让黄四臣从京城下去查问;黄四臣却胡乱说话,才造成了这件事。”沈犹龙、张肯堂入朝报告,极力为曾缨申诉冤屈;郑芝龙也上疏请罪。士民认为曾缨贫穷,便集资替他置办行装;几千名老人跟随他来到宫阙之下,敲击登闻鼓申诉冤情。皇帝命令不要把他投入监狱,等候命令住在京城驿馆;削去郑芝龙的都督官衔,却命曾缨仍以原官巡视海道,后来升为南京工部右侍郎。(曾缨,字仲含,峡江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命丁魁楚以原官协助处理军政。召太仆寺少卿王瑞旃,仍任原来的官职。吴锺峦到达南雄,听说南京失守,转往福建,痛切陈述国家大计。鲁王罢免大学士宋之普。(宋之普任职仅十六天。) 马士英请求入朝,鲁王的群臣竭力拒绝他。张国维弹劾他有十项罪名。马士英在浙东徘徊,听说鲁王监国,便率领部下到赤城,想要入朝;张国维又弹劾他误国的十项罪名,马士英害怕了,于是不敢入朝。唐王授予艾南英兵部主事。南英字千子,东乡人;天启四年中举人。进入福建后,唐王召见他,他陈上《十可忧疏》。特意授予四川举人徐永周翰林院检讨;不久改任礼部主事。皇帝在翰林官员中独重资格,当时有“重翰林、轻宰相”的说法。徐永周因诗文受到赏识,特授为检讨。有人说他不是由进士出身;皇帝笑着说:“朕看过他的诗文,本以为他是进士呢!”不久改任主事。召陈奇瑜为东阁大学士;他路途遥远,尚未听到任命,便死在家中。奇瑜字玉铉,保德州人;万历四十四年中进士。崇祯七年,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九年,戍守边疆。当初,奇瑜任南阳官时,聿键依靠他的力量得以成为世孙;因此有这次征召。武进的诸生张龙文起兵攻打郡城,失败而死。鲁王晋升右都督张鹏翼为太子少师。鹏翼字羽辰,诸暨人;世代凭武职荫补为官。弘光朝,任都督。到这时,他率军入京卫护。唐王授予浦城训导王兆熊翰林院待诏,专门管理供皇帝阅览的书籍事务。兆熊字念葛,福宁人,以岁贡出身;任蒲城训导。唐王入关时,他便担任扈从;后来出使温州、台州。唐王称赞他“真正忠贞如金石,真正清廉如冰玉”,特意授予这一官职。特意表彰钱塘知县顾咸建。谕令司经局正字薛瑞泰:“搜访遗留下来的书籍,不论新旧,都用朱笔、蓝笔批点(另一说为‘阅’)。至于十六朝的《实录》,尤其是重要典籍;你要留心办理,朕不会辜负你这番忠心!” 巡视五城的巡视御史和兵马司。加授朱大典东阁大学士,督师浙江。朱大典拥重兵驻在金华,与方国安的势力不相上下;唐王下敕令他们同心协力、和睦相处,共同渡过时局艰难。到这时,朱大典带着请扣本来到朝廷,于是加授他阁臣衔。朱大典上疏辞谢;皇帝降敕说:“卿忠诚勤勉,有才干能办事,劳苦功高,朕内心实在非常眷顾倚重!应当敬承明命,以安慰朕远方的思念。”朱大典于是推荐使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称他“思虑辛苦而深远,学问纯正而意志坚定”;唐王召见应对,称合乎旨意。

左兵既败,其将马进忠、王允成无所归,突至岳州;偏沅巡抚傅上瑞大惧。章旷曰:『此无主之兵,可抚也』!入其营,与进忠握手,指白水为誓;进忠等皆从之(进忠,即贼中渠魁混十万也)。

如皋布衣许德溥,字符傅;许直族子也。始闻贼陷京师,恸哭数日;继闻南都覆,亦如之。每独居辄哭,食必以「崇祯钱」一置几上,祭而后食;食已复哭。刺四字于胸,曰「不愧本朝」;又刺八字于臂,曰「生为明人,死为明鬼」。有发其事者,执见县令,不跪;呵之曰:『若布衣,未尝食禄,刺此何为』?答曰:『不忍忘故国耳』!执送巡江御史,亦不跪。御史命逮其父,乃跪;曰:『吾为父屈尔』!御史义之,免其父,以德溥闻。临刑,慨然曰:『今日得见先帝,吾事毕矣』!

鲁王铸「大明通宝钱」。

唐王授金声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督诸道军。声通表于王,故授。

设储贤馆,分十二科取士,招四方士;令苏观生领之。观生矢清操,稍有文学,而时望不属。王以故人,恩眷出廷臣右。

改庶吉士为庶萃士,命观生领之。盖观生不由科目起家,故令领其职以宠之也。然人望不属,所招致者皆妄男子;稍知自好者不肯预。

大清常州知府宗灏清兵助剿江阴(?),敌骑日数千至;城中窥其半渡,发炮冲突。敌用开扇蔽体,卒不获全;敌骑凡为火箭中者,悉被焚死。独一骑将既拔己所伤箭,复下马拔马腹中箭;又啮马股肉去火毒,上马加鞭而去。

初,崇德吕宣忠战败,走匿洞庭山中。土人执之以献,慷慨骂敌;而敌捶碎其膝,不跪。系狱,整襟危坐,意气怡然。临刑过市,大呼曰:『今日,大明义士报国之秋也,请诸君观之』(宣忠,字亮工)!

无锡许学,字习之;崇祯十六年进士。遘国变,入密室投缳;其母老矣,趋救之,谓曰:『许氏数世,惟汝一人。汝死,吾安倚』?学乃屏居养母,黄冠野服,终不剃发。以违功令,执诣大吏;被发覆面而入。大吏遥望见,即呵左右曰;『此病狂人,何事拘以来』!命扶出,遂得免。养母二十余年;母死,未数月亦死。

有言故临安知县唐自彩受鲁王敕,阴步署为变者。自彩遂被捕获,麾从子阶豫走;不从,两人竟同死。

自彩遣人赍疏鲁王,约为内应。王加自彩监军守备副使,仍理县务。自彩乃发朱票,谕临安胥吏取库银三千两以为募兵之需。时大清所置令已莅任,急追捕之。

自彩冠带南面立,被诘不屈;顾地上有石,取击令不中,中案,案上物皆碎。左右大惊,缚而支解之。子二岁、从子十岁,同日遇害。又从子阶豫向依自彩匿山谷间,骑至,不肯去;曰:『我不忍背我叔父也』!至中途,骑怜阶豫无与,释之;阶豫坚不肯去,亦从死。

大清兵作招降书射入江阴城中,县令许壁同众议答,侃侃无屈词。时各乡叛奴乘衅索券弒主、焚掠,烟光烽火闭天,大家救死不暇。泗善港人葛辅弼父子率乡兵拒敌,战于三官殿受伤,折五百人。

唐王钦天监奏进新历,敕下礼部速刻颁行。

中山裔孙徐青君,魏国介弟也。性豪侈,广蓄姬妾。筑园大功坊侧,不啻平泉、金谷;选妓邀宾酣歌哄饮,夜以继日。弘光朝,加中府都督,荣显愈盛。鼎革以后,田产籍没,群姬雨散;孑然一身,与佣丐为伍,乃至为人代杖。其居第,改为兵道衙门。一日,与当刑人约定杖数,计偿钱若干。受杖时,其数过倍;乃大呼曰:『我徐青君也』!兵宪林某骇问,左右对曰:『此魏国公子徐青君也;穷因为人代杖。此堂即其家厅事,不觉伤心,故呼号耳』。林怜而释之,慰藉甚至;且曰:『君尚有非钦产可清还者,吾当为查给,以终余生』。青君跪谢曰:『花园是某自造,非钦产也』。林唯唯,厚赠遣之,查还其园;卖花石、货柱础以自活。

卷十二

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

乙酉(一六四五、唐王隆武元年)秋七月庚戌朔

唐王以郑为虹为御史,巡视仙霞关;驻浦城。为虹,字天玉,江都人,崇祯十六年进士;除浦城知县。唐王道浦城,知其廉。及是,召为御史;部民相率乞留,有「十不可去」之疏。乃留驻浦城。

辅臣黄道周疏荐徐鸣时、徐孚远、吴德操、钱秉镫四人。鸣时、孚远次第授官;秉镫后至,同德操上疏,言『志在科举,求俟乡试』。有旨:『时方多事,朝廷破格用人。既经辅臣荐举,着吏部即与一体试用,不必更俟乡试』。

初二日(辛亥)

江阴士民疑守备沈廷谟为大清兵乡导,争欲杀之。时廷谟守杨舍,讹传大清兵欲杨舍入也。城中获奸细时降,解守备顾元泌与陈明遇会审;供太守宗灏遣兵四十余人,每人给火药四斤、银四两、「开元」钱一百二十为号,约于初八日举火杀入。随获党羽六十余人,同隆枭示;隆词波及武弁王龙,亦斩之。乡兵往售山焚龙居,执龙父并龙妻妾,尽杀之;并杀陈瑞之。

译左军失败后,其将领马进忠、王允成无处归属,突然来到岳州;偏沅巡抚傅上瑞非常害怕。章旷说:“这是没有主帅的军队,可以安抚。”于是进入他们的营地,与马进忠握手,指着白水起誓;马进忠等人都归从了他(马进忠就是贼军中的首领‘混十万’)。如皋平民许德溥,字元傅;是许直的族侄。他最初听说贼军攻陷京师,痛哭了几天;后来听说南都覆亡,也同样痛哭。他每次独居就哭,吃饭时一定把一枚“崇祯钱”放在几案上,祭拜之后才吃;吃完又哭。他在胸上刺了四个字:“不愧本朝”;又在臂上刺了八个字:“生为明人,死为明鬼”。有人告发此事,把他抓来见县令,他不下跪;县令呵斥他说:“你是平民,从未享受俸禄,刺这些字做什么?”他回答:“只是不忍忘记故国罢了!”县令把他押送给巡江御史,他也不下跪。御史下令逮捕他的父亲,他才跪下,说:“我是替父亲屈服罢了!”御史认为他有义气,免了他父亲的罪,并把许德溥的事迹上报。临刑时,他慨然说:“今天能够见到先帝,我的事情就完成了!” 鲁王铸造“大明通宝钱”。唐王授予金声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督各道军务。金声向唐王通报表章,因此获得这一任命。设置储贤馆,分十二科选取士人,招纳四方贤士;命苏观生主持此事。苏观生发誓保持清操,略有文学才能,但当时的声望并不高。唐王因为他是故人,对他的恩宠超过朝廷群臣。改庶吉士为庶萃士,命苏观生主持。大概是因为苏观生不是由科举出身,所以命他担任这一职务以示宠遇。然而他不得人望,所招来的人都是狂妄之徒;稍微知道自爱的人都不肯参加。大清常州知府宗灏率清兵协助围剿江阴(?),敌军骑兵每天有几千人到来;城中乘敌军过河到一半时,发炮冲击。敌军用打开的扇子遮蔽身体,最终没有全部逃脱;敌军骑兵凡是被火箭射中的,全都被烧死。只有一名骑将先拔出自己身上的受伤箭,又下马拔出马腹中的箭;还咬去马腿上的肉以除去火毒,然后上马加鞭离去。当初,崇德人吕宣忠战败,逃走藏在洞庭山中。当地人把他抓住献给敌军,他慷慨激昂地辱骂敌人;敌军却把他的膝盖捶碎,他仍不下跪。被关进监狱后,他整理衣襟正襟危坐,神情意气安然。临刑经过市集时,他大声说:“今天,正是大明义士报国的时候,请各位看看!”(宣忠字亮工。) 无锡人许学,字习之;崇祯十六年中进士。遭逢国变后,他进入密室上吊;他的母亲已经年老,急忙去救他,对他说:“许氏几代人中,只有你一个人。你死了,我靠谁呢?”许学于是隐居奉养母亲,戴黄冠、穿野服,始终不剃头。因违背功令,他被捕送到大吏那里;披散头发遮住脸进去。大吏远远看见,立即呵斥左右说:“这是个疯病人,为什么把他拘来?”命人扶他出去,于是得以免罪。他奉养母亲二十多年;母亲死后,不到几个月他也死了。有人说原临安知县唐自彩接受鲁王敕命,暗中准备在县署发动变乱。唐自彩于是被捕获,指挥侄子阶豫逃走;阶豫不肯,两人最终一同死去。唐自彩派人携带奏疏给鲁王,约定作为内应。鲁王加授唐自彩监军守备副使,仍然管理县务。唐自彩于是发出朱票,命临安的胥吏取库银三千两,用作招募军队的费用。当时大清所任命的县令已经到任,急忙追捕他。唐自彩戴好冠带面向南站立,受到审问也不屈服;看见地上有石头,便拿起来打县令,没有打中,却打中了案几,案上的东西全被砸碎。左右大惊,把他捆绑起来肢解。其子年仅二岁、侄子年仅十岁,同日被杀。另一个侄子阶豫先前依附唐自彩藏在山谷中,骑兵到来时,他不肯离去,说:“我不忍背弃叔父!”走到半路,骑兵怜悯阶豫没有同伴,放他离开;阶豫坚决不肯走,也跟随叔父去死。大清兵制作招降书,射入江阴城中;县令许壁与众人商议答复,言辞慷慨,没有屈服之语。当时各乡的叛奴趁机索取券契、杀害主人、焚烧劫掠,烟火烽火遮天蔽日,大户人家忙于求生都来不及。泗善港人葛辅弼父子率领乡兵抵抗敌军,在三官殿交战受伤,损失五百人。唐王命钦天监进呈新历,敕令礼部迅速刊刻颁行。中山王后裔徐青君,是魏国公的弟弟。他性情豪奢,广泛蓄养姬妾。在大功坊旁修筑园林,规模不下于平泉、金谷;选取歌妓邀请宾客,纵情歌唱喧饮,昼夜不停。弘光朝,加授中府都督,荣宠显贵更加盛大。改朝换代以后,他的田产被登记没收,众姬妾也纷纷离散;他孤零零一人,和佣工、乞丐为伍,甚至替人受杖刑。他的宅第被改作兵道衙门。一天,他与受刑人约定杖打的数目,计算应偿还的钱数。受杖时,实际杖数超过约定的一倍;他便大声呼喊:“我是徐青君!”兵宪林某惊讶地询问,左右回答:“这是魏国公的儿子徐青君;如今穷困,替人受杖。这座厅堂就是他原来的家厅,他不禁伤心,所以呼喊。”林某怜悯他,释放了他,并极力安慰;还说:“你还有不是钦产、可以清查归还的财产,我应当替你查明发还,使你度过余生。”徐青君跪下道谢说:“花园是我自己修造的,不是钦产。”林某连声答应,厚赠钱物送他离去,并查明归还了他的园子;徐青君靠卖花石、出售柱础维持生活。卷十二 江阴云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辑录 乙酉(一六四五、唐王隆武元年)秋七月初一日庚戌 唐王任命郑为虹为御史,巡视仙霞关;驻扎浦城。为虹字天玉,江都人;崇祯十六年中进士,授浦城知县。唐王经过浦城时,知道他廉洁。到这时,召他任御史;当地百姓相继请求将他留任,呈上《十不可去疏》。于是他留驻浦城。辅臣黄道周上疏推荐徐鸣时、徐孚远、吴德操、钱秉镫四人。徐鸣时、徐孚远先后授官;钱秉镫后来到达,与吴德操一同上疏,说:“志向在于科举,请等候乡试。”诏旨说:“如今时局多事,朝廷应当破格任用人才。既然经过辅臣推荐,就命吏部立即以同样方式试用,不必再等候乡试。” 初二日(辛亥)。江阴士民怀疑守备沈廷谟是大清兵的乡导,争相想杀掉他。当时沈廷谟守卫杨舍,讹传说大清兵要攻入杨舍。城中抓获奸细时降,解送守备顾元泌与陈明遇共同审讯;时降供称,太守宗灏派兵四十多人,每人发给火药四斤、银四两、“开元”钱一百二十文作为信号,约定初八日举火后杀入城中。随后又抓获同党六十多人,一并斩首示众;时降的供词牵连武官王龙,王龙也被斩。乡兵前往焚烧王龙的住所,抓住王龙的父亲以及王龙的妻妾,全部杀死;并杀了陈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