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纪事本末卷十四
君父之望入援,何啻饥渴?宜急引军直趋澶渊,次第进垒,以解京城之围。万一敌有异谋,则吾兵已在城下。」伯彦难之,劝王遣泽先行,王乃命泽趋澶渊,自是泽不得预帅府事矣。耿南仲及伯彦请移军东平,从之。二年春正月,宗泽自大名至开德,与金人十三战,皆捷,遂以书劝康王移诸道兵防京城,又移书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范讷、知兴仁府曽懋合兵入援,三人皆以泽为狂,不答。泽遂以▯军进至卫南,先驱云前有敌营,泽挥众直前与战,败之,转战而东,敌益生兵至,泽将王孝忠战死,前后皆敌垒,泽令曰:“今日进退皆死,不可不死中求生。”士卒知必死,无不一当百,斩首数千,金人大败,退却数十里。泽计敌众势必复来,乃暮徙其营,金人夜至,得空营,大惊,自是惮泽,不敢出。泽出其不意,遣兵过大河袭击,破之。二月庚辰,康王至济州,时王有众八万,分屯济、濮诸州,高阳闗路安抚使黄潜善、总管杨惟忠亦以部兵数千至东平,王遣真定总管王渊以三千人入援,金人闻之,遣甲士及中书舍人张澂赍帝蜡诏自汴京至,命王以兵付副帅而还京。王问计于左右,后军统制张俊曰:“此金人诈谋尔,今大王居外,此天授,岂可徒往?”因请进兵,王遂如济州。既而金人谋以五千骑取康王,吕好问闻之,遣人以书白王曰:“大王之兵,度能击则邀击之,不能即宜逺避。”夏四月,金人以二帝北去,宗泽在卫,闻之,即提军趋滑,走黎阳,至大名,欲径渡河,据金人归路,邀还二帝,而勤王之兵卒无至者,遂不果。时张邦昌请元祐皇后孟氏入居禁中,垂帘听政,后以冯澥为奉迎使,与谢克家及康王舅忠州防御使韦渊奉大宋受命宝诣济州劝进,既至,王恸哭受宝,命遣克家还京,办即位仪物。后手书告中外曰:“比以敌国兴师,都城失守,祲纒宫阙,既二帝之防尘,诬及宗祊,谓三灵之改卜,众恐中原之无主,姑令旧弼以临朝,虽义形于色,而以死为辞,然事迫于危,而非权莫济,内以拯黔首将亡之命,外以纾隣国见逼之威,遂成九庙之安坐,免一城之酷。”乃以衰癃之质,起于闲废之中,迎置宫闱,进加位号。举钦圣已还之典,成靖康欲复之心。永言运数之屯,坐视邦家之覆,抚躬独在,流涕何从?缅惟艺祖之开基,实自高穹之眷命。歴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贤王,越居近服,已狥羣情之请,俾膺神器之归。繇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尚在。兹惟天意,夫岂人谋?尚期中外之协心,同定安危之至计,庶臻小愒,同底丕平。
译在大名。宗泽率两千人和金人奋力交战,攻破金军三十多座营寨,踏冰渡河,拜见康王说:“京城被围已经很久,入京救援不能拖延。”康王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知信德府梁扬祖率三千人来到,张俊、苗傅、杨沂中也都在宗泽部下,军威逐渐振作。此时皇帝派曹辅带着蜡封诏书来到,说金人登城后无法攻下,正在商议讲和,可以屯兵京城附近,不要行动。汪伯彦等人都相信了,只有宗泽说:“金人狡猾诡诈,这是想要麻痹我们的军队罢了。君主和父亲盼望我们入京救援,何止像饥渴一样迫切?应当赶快率军直趋澶渊,逐步推进营垒,以解除京城的包围。万一敌人另有阴谋,我们的军队也已经到了城下。” 汪伯彦对此表示为难,劝康王派宗泽先行,康王于是命宗泽赶赴澶渊;从此宗泽不能再参与元帅府的事务。耿南仲和汪伯彦请求把军队移到东平,康王同意了。《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正月、三人、十里、二月、三千人〕 康王向身边的人询问对策,后军统制张俊说:“这是金人的诈谋罢了。如今大王身在外面,这是上天授予的机会,怎么能白白回去呢?”于是请求进兵,康王便前往济州。不久,金人谋划派五千骑兵擒取康王,吕好问听说后,派人写信告诉康王:“大王的军队,如果估计能够交战,就迎击他们;如果不能,就应当赶快远避。”夏四月,金人带着二帝向北而去。宗泽当时在卫州,听说此事,立即率军赶往滑州,奔赴黎阳,到达大名,想直接渡过黄河,占据金人返回的道路,截击他们以夺回二帝;但救援皇帝的军队最终没有一支到达,于是没有成功。当时张邦昌请元祐皇后孟氏入居禁中,垂帘听政。太后任命冯澥为奉迎使,与谢克家及康王舅父、忠州防御使韦渊,带着大宋受命宝到济州劝康王登位。到达后,康王痛哭着接受宝玺,命令谢克家回京,办理即位所需的仪仗器物。太后亲自写信告知内外说:“近来因为敌国兴兵,都城失守,凶气缠绕宫阙,二帝蒙尘受辱,灾祸又波及宗庙,仿佛天地神灵已经改择君主,众人恐怕中原没有君主,所以暂且命旧日宰辅主持朝政。虽然从道义上看脸色也显出不愿,但事情迫于危急,若没有权宜之计就无法挽救;对内是为了救助即将死亡的百姓,对外是为了缓解邻国逼迫的威势,于是暂时使九庙得以安定,免除全城的惨祸。” 于是以衰老病弱的身体,从闲置废弃的处境中起身,被迎入宫中,进而加授位号。这样既实行了钦圣皇后已经实行过的典礼,也完成了靖康年间想要复兴的心愿。长久追念国运的艰难,眼看国家覆亡,只有自己独自面对,眼泪又能流向哪里呢?遥想太祖开创基业,实在是承受了上天的眷顾和授命。历经二百年,百姓不知道战争;传承九位君主,世代没有失德。虽然全族遭受二帝被押往北方的灾难,但天下人都同心拥护宋室。如今贤王受到眷顾,越过居住在近畿的藩邸,已经顺应群情的请求,使他承受帝位。由康王旧日的藩邸,继承宋朝的大统。汉王朝遭逢十代以来的灾厄,正应当像光武帝那样中兴;晋献公有九个儿子,只有重耳还在。这是天意,哪里是人的谋划呢?还希望内外同心协力,共同决定安危的大计,使国家稍稍得到休息,最终达到太平。特此向各方宣告,希望你
用敷告于多方,其深明于吾意。济州父老诣军门言:「四旁望见城中火光属天,请王即皇帝位。」防宗泽及权应天府朱胜非来言:「南京艺祖兴王之地,取四方中漕运尤易。」王遂决意趋应天府。既发,滑州鄜延副总管刘光世、西道都总管王襄、宣抚司统制官韩世忠皆以师来防。
译们深切明白我的意思。”济州父老到军门说:“从四面都能望见城中火光连天,请大王立即登上皇帝之位。”方宗泽以及权知应天府朱胜非也来进言:“南京是太祖兴王的地方,从这里取得四方物资,尤其容易依靠漕运。”康王于是决定赶往应天府。出发后,滑州鄜延副总管刘光世、西道都总管王襄、宣抚司统制官韩世忠也都率军前来会合。
王至应天,命筑坛于府门之左,期以五月庚寅朔即位,改靖康二年为建炎元年。高宗建炎元年五月庚寅朔,帝登坛受命毕,恸哭遥谢二帝,遂即位于应天府,治大赦,张邦昌及应干供奉金国之人一切不问,惟蔡京、童贯、朱勔、李彦、孟昌龄、梁师成、▯稹子孙更不收叙。是日,元祐皇后于东京撒帘辛夘,遥上靖康帝尊号曰孝慈渊圣皇帝。以黄潜善为中书侍郎,汪伯彦同知枢密院事。尊元祐皇后为元祐太后,遥尊生母韦氏为宣和皇后,遥立夫人邢氏为皇后。乙未,以吕好问为尚书右丞。初,元祐太后遣好问奉手书诣应天帝,劳之曰:“宗庙获全,卿之力也。”遂有是命。时王渊、杨惟忠以河北兵,刘光世以陜西兵,张俊、苗傅以帅府及降盗兵皆在行朝,不相统一,乃置御营司主行幸,总齐军政,命黄潜善兼御营使,汪伯彦副之,而以王渊为都统制,刘光世提举一行事务,韩世忠为左军统制,张俊为前军统制,杨惟忠主管殿前公事。李纲辅政高宗建炎元年五月甲午,召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初,纲再贬宁江,金兵复至,渊圣悟和议之非,召纲为开封尹,行次长沙,被命即帅湖南勤王,师入援,未至而京城失守。至是,召拜右相,趣赴行在所。中丞顔岐奏曰:“张邦昌为金人所喜,虽已封为三公郡王,宜更加同平章事,増重其礼。李纲为金人所恶,虽已命相,宜及其未至,罢之。”章五上,帝曰:“如朕之立,恐亦非金人所喜。”岐语塞而退。岐又遣人封其章示纲,觊沮其来。右谏议大夫范宗尹论纲名浮于实,有震主之威,帝亦不听。汪伯彦、黄潜善自谓有扳附之劳,拟必为相,及召李纲于外,二人不悦,遂与纲忤。纲行至太平,上疏曰:“兴衰拨乱之主,非英哲不足以当之。英则用心刚,足以涖大事而不为小故之所揺;哲则见善明,足以任君子而不为小人之所间。愿陛下以汉之高光、唐之太宗、国朝之艺祖、太宗为法。”六月己未朔,李纲至行在,入见,涕泗交集,帝为动容。因奏曰:“金人不道,专以诈谋取胜,中国不悟,一切堕其计中。赖天命未改,陛下总帅于外,为天下臣民所推戴,内修外攘,还二圣,抚万邦,责在陛下与宰相。臣自视缺然,不足以副委任。”且臣在道,顔岐甞封示论臣章,谓臣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因力辞。帝命岐奉祠,并出范宗尹。纲犹力辞,帝曰:“朕知卿忠义智略久矣,欲使敌国畏服,四方安宁,非相卿不可,卿其勿辞。”纲顿首泣谢,且言:“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说,皆中一时之病。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听,陛下度其可行者赐之施行,臣乃敢受命。”一曰议国是,谓中国之御外侮,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欲战则不足,欲和则不可,莫若先自治,专以守为防,俟吾政事修士气振,然后可议大举。二曰议巡幸,谓车驾不可不一至京师,见宗庙以慰都人之心,度未可居,则为巡幸之计。以天下形势而观,长安为上,襄阳次之,建康又次之,皆当诏有司预为之备。三曰议赦令,谓宗祖登极赦令皆有常式,前日赦书乃以张邦昌伪赦为法,如赦恶逆及罪废官尽复官职,皆泛滥不可行,宜悉改正。四曰议僣逆,谓张邦昌为国大臣,不能临难死节,而挟金人之势,易姓改号,宜正典刑,垂戒万世。五曰议伪命,谓国家更大变,鲜有仗节死义之士,而受伪官以屈膝于其庭者,不可胜数。昔肃宗平贼,汚伪命者以六等定罪,宜放之以厉士风。六曰议战,谓军政久废,士气怯惰,宜一新纪律,信赏必罚,以作其气。七曰议守,谓敌情狡狯,势必复来,宜于沿河江淮措置控御,以扼其冲。八曰议本政,谓政出多门,纲纪紊乱,宜一归之中书,则朝廷尊。九曰议久任,谓靖康间进退大臣太速,功効蔑着,宜慎择而久任之,以责成功。十曰议修德,谓上始膺天命,宜益修孝弟防俭,以副四海之望,而致中兴。翌日,班纲议于朝,惟僣逆、伪命二事留中不出。李纲以二事留中言于帝曰:「二事乃今日刑政之大者。邦昌当道君朝,在政府者十年,渊圣即位,首擢为相。方国家祸难,金人为易姓之谋,邦昌如能以死守节,推明天下戴宋之义,以感动其心,金人未必不悔祸而存赵氏。而邦昌方自以为得计,偃然正位号,处宫禁,擅降伪诏,以止四方勤王之师。及知天下之不与,乃不得已请元祐太后垂帘听政,而议奉迎。邦昌僣逆始末如此,而议者不同。臣请以《春秋》之法断之。夫《春秋》之法,人臣无将,将而必诛。
译康王到达应天府,命人在府门左侧筑坛,约定五月庚寅朔登位,把靖康二年改为建炎元年。高宗建炎元年五月庚寅朔,皇帝登坛接受天命的仪式完成后,痛哭着遥拜感谢二帝,随后在应天府即位,下令实行大赦。张邦昌以及替金国供奉效力的人,一概不予追问;只有蔡京、童贯、朱勔、李彦、孟昌龄、梁师成、▯稹的子孙,永不录用叙官。这一天,元祐皇后在东京撤下帘幕,于辛夘日遥遥上靖康帝尊号为孝慈渊圣皇帝。任黄潜善为中书侍郎,汪伯彦为同知枢密院事。尊元祐皇后为元祐太后,遥尊生母韦氏为宣和皇后,遥立夫人邢氏为皇后。乙未,任吕好问为尚书右丞。起初,元祐太后派吕好问带亲笔信到应天拜见皇帝,慰劳他说:“宗庙能够保全,是你的功劳。”于是有了这项任命。当时王渊、杨惟忠率河北军,刘光世率陕西军,张俊、苗傅率元帅府军和投降的盗贼,都驻在行朝,彼此没有统一指挥,于是设置御营司掌管皇帝出行,统筹军政,命黄潜善兼任御营使,汪伯彦为副使;任王渊为都统制,刘光世提举一行事务,韩世忠为左军统制,张俊为前军统制,杨惟忠主管殿前事务。李纲辅政 高宗建炎元年五月甲午,召李纲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起初,李纲第二次被贬到宁江,金兵再次到来,渊圣皇帝醒悟到议和的错误,召李纲任开封尹。李纲行军到长沙时,奉命立即统率湖南军队勤王,军队进入援救地点以前,京城已经失守。到这时,朝廷召他任右相,催促他赶赴行在所。中丞颜岐上奏说:“张邦昌受到金人喜爱,虽然已经封为三公、郡王,也应当再加同平章事,以增加礼遇。李纲为金人所憎恶,虽然已经任命为宰相,也应当趁他尚未到任罢免他。”颜岐的奏章上了五次,皇帝说:“像朕这样即位,恐怕也不是金人所喜欢的。”颜岐无言以对,退下。颜岐又派人把他的奏章封好给李纲看,希望挫败李纲前来赴任的意志。右谏议大夫范宗尹论说李纲名声超过实际,具有震慑君主的威势,皇帝也没有听从。汪伯彦、黄潜善自以为有攀附辅佐的功劳,料定自己一定会做宰相;等到皇帝从外地召李纲回来,两人很不高兴,于是和李纲发生冲突。李纲走到太平时,上奏说:“使国家由衰败转为兴盛、由混乱恢复秩序的君主,不是英明睿智的人就不能胜任。英明,就是用心刚强,足以处理大事而不被小事动摇;睿智,就是辨明善恶,足以任用君子而不被小人离间。希望陛下以汉高祖、汉光武帝、国朝太祖、太宗为法。”六月己未朔,李纲到达行在,入宫拜见,眼泪鼻涕交集,皇帝也为之动容。李纲于是上奏说:“金人不守道义,专门依靠诈谋取胜;中原没有觉察,完全落入了他们的计谋。幸赖天命还没有改变,陛下在外统率军队,又受到天下臣民的拥戴;整顿内政、抵御外敌、迎还二圣、安抚万邦,这些责任在陛下和宰相身上。臣自知有所欠缺,不足以担当这一重任。”又说:“臣在路上时,颜岐曾把论说臣子的奏章封好给我看,说臣为金人所憎恶,不应当做宰相。”于是极力推辞。皇帝命颜岐任祠禄官,又把范宗尹调出京城。李纲仍然极力推辞,皇帝说:“朕很久以来就知道你的忠义和才略,想使敌国畏服、四方安宁,非任用你为宰相不可,你不要再推辞。”李纲叩头哭泣谢恩,又说:“从前唐明皇想任姚崇为宰相,姚崇提出十件要求来进说,都切中了当时的弊病。现在臣也以十件事情仰求圣听,请陛下衡量其中可行的,赐令施行,臣才敢接受任命。第一是议论国是:臣认为中原抵御外侮,能够守住以后才可以交战,能够交战以后才可以议和;但靖康末年,这些都没有做到。” 如今想交战却力量不足,想议和又不可以,不如先整顿自己,专门把防守作为准备,等政事修治、士气振作以后,再商议大举进攻。第二是议论巡幸:皇帝不能不至少到京师一次,拜见宗庙以安慰城中百姓的心;如果估计还不能在那里居住,就制定巡幸的计划。从天下形势来看,长安最好,襄阳次之,建康又次之,都应当下诏命有关部门预先准备。第三是议论赦令:历代祖宗登极时的赦令都有固定格式,前些日子的赦书却把张邦昌的伪赦作为范本,例如赦免恶逆之人、让获罪废黜的官员全部恢复官职,这些都过于泛滥而不能实行,应当全部改正。第四是议论僭逆:张邦昌身为国家大臣,不能在危难之际守节而死,反而借金人的势力更改国姓、改定国号,应当按照正典处死,以警戒万世。第五是议论伪命:国家遭逢大变,很少有持节守义而死的人,接受伪命、屈膝于伪政权朝廷的人却多得数不清。从前肃宗平定叛贼时,对接受伪命的人分六等定罪,应当依例处分,以激励士风。第六是议论战事:军政长期废弛,士气怯弱懒惰,应当全面更新纪律,赏赐一定兑现,惩罚一定执行,以振作士气。第七是议论防守:敌人的情况狡猾多变,势必还会来,应当在沿河、江淮一带部署控制,扼守敌人的进攻要冲。第八是议论政权根本:政令出自多个部门,纲纪紊乱,应当统一归于中书省,这样朝廷才会尊严。第九是议论长期任用:靖康年间进退大臣过于迅速,功效没有显现,应当慎重选择官员并长期任用,以责成他们建立功业。第十是议论修养德行:皇上刚刚承受天命,应当更加修养孝、悌、节俭等德行,以符合四海的期望,达到中兴。第二天,朝廷把李纲的十条建议分班讨论,只有僭逆、伪命两件事被留在宫中,没有发下施行。李纲因为这两件事被留中,向皇帝进言说:“这两件事是今天刑政中最重要的事情。张邦昌在道君皇帝朝廷中任官,在政府任职十年;渊圣即位后,首先提拔他为宰相。正当国家遭逢祸难、金人谋划改换国姓时,如果张邦昌能够以死守节,向天下彰明拥戴宋朝的道义,以感动金人的心,金人未必不会后悔制造灾祸而保存赵氏。但张邦昌正自以为得计,安然摆正自己的名号和地位,居住宫禁,擅自颁布伪诏,以阻止四方勤王军队。等到知道天下不支持他,才不得已请元祐太后垂帘听政,并商议迎接康王。张邦昌僭逆的始末就是如此,但议论的人意见不同。臣请求按照《春秋》的法则来裁断。按照《春秋》的法则,人臣不可图谋弑君,一旦图谋就必然诛杀。
赵盾不讨贼,书以弑君。今邦昌已僣位号,敌退而止勤王之师,非特将与不讨贼而已。刘盆子以汉宗室为赤眉所立,其后以十万众降光武,但待之以不死。邦昌以臣易君,罪大于盆子,不得已而自归朝,▯既不正其罪,又尊。」崇之,此何理也?陛下欲建中兴之业,而尊僣逆之臣,以示四方,其谁不解体?又伪命臣僚,一切置而不问,何以励天下士大夫之节?时执政中有异议不同者,帝召黄▯善等语之。▯善主邦昌甚力。帝顾吕好问曰:“卿在围城中,知其故,以为何如?”好问附▯善,持两端。纲言:“邦昌僣逆,岂可留之?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哉!’”因泣拜曰:“臣不可与邦昌同列,当以笏击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罢臣。”帝颇感动。汪伯彦曰:“李纲气直,臣等所不及。”帝乃出纲奏,责授邦昌保化军副使,潭州安置,并安置王时雍、徐秉哲、呉幵、莫俦、李擢、孙觌于高梅、永全、栁、归州,而顔博文、王绍以下论罪有差。邦昌后至潭州伏诛。赠李若水、霍安国、刘韐官。李纲言:“近世士大夫寡防鲜耻,不知君臣之义。靖康之祸,仗节死义者,在内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国。愿加赠卹。”帝从其请,遂赠若水观文殿学士,谥忠愍;安国延康殿学士;韐资政殿学士。仍诏有死节者,诸路询访以闻。甲子,以李纲兼御营使。纲入对言曰:“今国势不逮靖康间逺甚,然而可为者,陛下英断于上,羣臣辑睦于下,庶几中兴可图。然非有规模而知先后缓急之序,则不能以成功。夫外御强敌,内销盗贼,脩军政,变士风,裕邦财,寛民力,改弊法,省冗官,诚号令以感人心,信赏罚以作士气,择帅臣以任方面,选监司郡守以奉行新政。俟吾所以自治者,政事已修,然后可以问罪金人,迎还二圣,此所谓规模也。至于所当急而先者,则在于料理河北、河东。葢河北、河东,国之屏蔽也。料理稍就,然后中原可保,而东南可安。今河东所失者,恒、代、太原、泽、潞、汾、晋,余郡犹存也。河北所失者,不过真定、懐、卫、濬四州而已,其余三十余郡皆为朝廷守。两路士民兵将所以戴宋者,其心甚坚,皆推豪杰以为首领,多者数万,少者亦不下。万人朝廷,不因此时置司遣使,以大慰抚之,分兵以援其危急。臣恐粮尽力疲,坐受金人之困,虽懐忠义之心,援兵不至,危迫无告,必且愤怨,朝▯金人,因得抚而用之。皆精兵也,莫若于河北置招抚司,河东置经制司,择有才略者为之,使宣谕天子恩德,所以不忍弃两河于敌国之意。有能全一州复一郡者,以为节度防御团练使,如唐方镇之制,使自为守,非惟絶其从敌之心,又可资其御敌之力,使朝廷永无北顾之忧,最今日之先务也。帝善其言,问谁可任者,纲荐张所、傅亮。纲又立军法:五人为伍,伍长以牌书同伍四人姓名;二十五人为甲,甲正以牌书伍长五人姓名;百人为队,队将以牌书甲正四人姓名;五百人为部,部将以牌书队将正副十人姓名;二千五百人为军,统制官以牌书部将正副十人姓名。命招置新军及御营司兵,并以此法团结。及诏陜西、山东诸路帅臣,并依此法,互相应援,有所呼召使令,按牌以遣。辛未,子旉生,大赦。李纲言:“陛下登极旷荡之恩,独遗河北、河东,而不及勤王之师。夫两河为朝廷坚守,而赦令不及,人皆谓已弃之,何以慰忠臣义士之心?勤王之师在道路半年,擐甲荷戈,冒犯霜露,虽未効用,亦已劳矣,加以疾病死亡,恩恤不及,后有急难,何以使人?”愿因今赦,广示德意。帝从之,于是人情翕然。间有破敌捷书至者,金人围守诸郡之兵,往往引去。丁亥,诏诸路募兵、买马、劝民出财用,李纲之言也。纲上三议:一曰募兵,二曰买马,三曰募民出财助军费。且言:“熈丰间内外禁旅五十九万,今禁旅单弱,何以捍强敌而镇四方?莫若取财于东南,募兵于西北。若得数十万,付诸将以时练之,不久皆成精兵,此最为急务。”于是诏陜西、河北京、东西路募兵十万,更畨入卫。河北西路括买官民马,劝民出财助国。纲又言歩不足以胜骑,骑不足以胜车,请以战车之制颁于京东西路,使制造而教习之。丁亥,以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初,靖康中,所以蜡书冒围,募河北兵士,民得书喜曰:“朝▯弃我,犹有一张察院,能拔而用之。”应募者十七万人,由是所声振河北。帝即位,遣所按视陵寝,所还上言曰:“河东河北,天下之根本,昨者误用奸臣之谋,始割三镇,继割两河,其民怨入骨髓,至今无不扼掔。
译赵盾不讨伐弑君的贼人,《春秋》便记载他等同于弑君。如今张邦昌已经僭越帝位,敌人退去后又阻止勤王军队,这已经不只是图谋和不讨贼的问题了。刘盆子是汉朝宗室,被赤眉军拥立,后来率十万人向光武帝投降,光武帝也只是让他免于一死。张邦昌以臣下取代君主,罪过比刘盆子还大;如今不得已自行归朝,既不纠正他的罪过,反而还尊崇他,这是什么道理?陛下想建立中兴大业,却尊崇僭逆的臣子给四方看,谁不会因此丧失信心?至于接受伪命的臣僚,一概搁置不问,又凭什么来激励天下士大夫的气节?”当时执政大臣中有人持不同意见,皇帝召黄潜善等人来对他们说明。黄潜善极力主张保护张邦昌。皇帝回头问吕好问:“你在围城中,知道其中的情况,认为应当怎样?”吕好问附和黄潜善,采取两面讨好的态度。李纲说:“张邦昌僭逆,怎么可以留下他?朝廷让道路上的人指指点点说:‘这也算一个天子吗!’”于是哭泣叩拜说:“臣不能和邦昌同列,应当拿笏板打他。陛下如果一定要任用邦昌,就请罢免臣。”皇帝颇受感动。汪伯彦说:“李纲气节正直,是我们所比不上的。”皇帝于是把李纲的奏章发出,降授张邦昌为保化军副使,安置在潭州;同时把王时雍、徐秉哲、呉幵、莫俦、李擢、孙觌分别安置在高梅、永全、柳州、归州等地;颜博文、王绍以下也按罪行轻重分别论处。张邦昌后来到了潭州,被处死。追赠李若水、霍安国、刘韐官职。李纲说:“近世士大夫缺少礼法而少有羞耻,不懂得君臣之间的道义。靖康之祸中,持节守义而死的人,在朝廷内只有李若水,在外只有霍安国。希望加以追赠抚恤。”皇帝采纳他的请求,于是追赠李若水为观文殿学士,谥号忠愍;追赠霍安国为延康殿学士;追赠刘韐为资政殿学士。又下诏,凡是为守节而死的人,各路都要访查上报。甲子,任李纲兼任御营使。李纲入朝应对说:“如今国家的形势比靖康年间差得多,然而仍有可以作为的地方:陛下在上面英明决断,群臣在下面和睦协作,这样或许可以谋求中兴。但如果没有总体规划,也不知道先后缓急的次序,就不能取得成功。对外抵御强敌,对内消灭盗贼,修整军政,改变士风,充实国家财力,减轻百姓负担,改革弊端,裁减冗官,切实发布号令以感动人心,严格执行赏罚以振作士气,选择将帅治理各地,选任监司和郡守执行新政。等到我们用来整治自身的政事已经修治完毕,然后才可以向金人问罪,迎回二圣,这就是总体规划。至于应当最先急办的事情,则在于整顿河北、河东。” 河北、河东是国家的屏障。整顿工作略有成效以后,中原才可以保全,东南才可以安定。如今河东失去的是恒州、代州、太原、泽州、潞州、汾州、晋州,其余郡还保存着。河北失去的不过是真定、怀州、卫州、濬州四州,其余三十多个郡都还在替朝廷守卫。两路的士人、百姓、军队和将领拥戴宋朝之心非常坚定,都推举豪杰作为首领,多的有几万人,少的也不少于万人。朝廷如果不趁此时设置机构、派遣使者,大力安抚他们,分兵援救他们的危急,我恐怕他们粮食耗尽、力量疲惫,只能坐受金人困迫。虽然怀有忠义之心,但援兵不到,危急逼迫而无处申诉,必然会愤怒怨恨,向金人投降,于是金人就能加以安抚并使用他们。他们都是精锐士兵。不如在河北设置招抚司,在河东设置经制司,选择有才略的人担任,让他们宣扬天子的恩德,说明朝廷不忍把两河抛弃给敌国的意愿。有人能够保全一州、收复一郡,就任命为节度、防御、团练使,采用唐代方镇的制度,让他们自行守卫;这样不但能断绝他们投敌的念头,还可以借助他们抵御敌人的力量,使朝廷永远不再有北顾之忧,这是今天最优先的事务。” 皇帝认为他说得好,询问谁可以担当,李纲推荐张所、傅亮。李纲又制定军法:五人为一伍,伍长用牌子写明同伍四人的姓名;二十五人为一甲,甲正用牌子写明五名伍长的姓名;一百人为一队,队将用牌子写明四名甲正的姓名;五百人为一部,部将用牌子写明队将正、副共十人的姓名;二千五百人为一军,统制官用牌子写明部将正、副共十人的姓名。下令招募编置新军和御营司军队,都按此法编组。又下诏命陕西、山东各路将帅,也依照此法互相支援;凡有征召、调遣,就按照牌上的编制派遣。辛未,皇子旉出生,实行大赦。李纲说:“陛下登极时广大的恩赦,唯独遗漏了河北、河东,没有惠及勤王军队。两河替朝廷坚守,赦令却不到,人人都会认为朝廷已经抛弃了它们,凭什么来安慰忠臣义士的心?勤王军队在路上行军半年,穿铠甲、带刀枪,冒着霜露,虽然还没有建立功劳,也已经劳苦了;加上疾病和死亡,恩恤又没有涉及他们,以后国家有急难,还凭什么让人效力?”他希望借这次大赦,广泛表示皇帝的恩德。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人心都欣然归附。其间有击破敌人的捷报传来,金人围困守卫各郡的军队往往因此撤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四人〕 丁亥,下诏命各路招募士兵、购买战马,并劝百姓出资财助国,这是李纲的建议。李纲提出三项建议:第一是招募士兵,第二是购买战马,第三是募集百姓出资补助军费。他还说:“熙宁、元丰年间,内外禁军有五十九万;如今禁军单薄衰弱,凭什么抵御强敌、镇守四方?不如从东南取得财赋,从西北招募士兵。如果能得到几十万人,交给将领按时训练,不久都能成为精锐,这是最急迫的事务。”于是下诏命陕西、河北东路、西路招募士兵十万人,轮番入京护卫。河北西路搜括购买官府和百姓的马匹,劝百姓出资助国。李纲又说,步兵不足以战胜骑兵,骑兵不足以战胜战车,请把战车的制度颁行到京东、京西各路,让那里制造并训练使用。丁亥,任张所为河北招抚使。起初,靖康年间,张所曾冒险传递蜡封书信穿过包围,招募河北士兵;百姓得到书信后高兴地说:“朝廷抛弃了我们,仍然还有一位张察院,能够识拔并任用我们。”应募的人达到十七万人,因此张所的声望震动河北。皇帝即位后,派张所巡视陵寝,张所回来上奏说:“河东、河北是天下的根本。先前错误地采用奸臣的谋略,开始割让三镇,接着割让两河,那里的百姓怨恨深入骨髓,直到今天没有人不扼腕叹息。
若因而用之,则可借以守,否则两河兵民无所系望。陛下之事去矣,且请帝亟还京城。”因言其有五利:奉宗庙、保陵寝一也,慰安人心二也,系四海之望三也,释河北割地之疑四也,早有定处而一意于边防五也。夫国之安危,在乎兵之强弱与将相之贤不肖,而不在乎都之迁与不迁也。诚使兵弱而将士不肖,虽渡江而南,安能自保?又言黄潜善奸邪,恐害新政。帝方信任潜善,贬所江州。至是以李纲荐用为河北招抚使,赐内府钱百万缗,给空名告身千余道,以京西卒三千自卫,将佐官属许自辟置,一切以便宜从事。所入对,条上利害,且乞置司北京,俟措置有绪乃渡河。河北转运副使张益谦附黄潜善意,奏招抚使之扰,且言自置司河北,盗贼愈炽。李纲言:“张所尚留京师,益谦何以知其扰?河北民无所归聚而为盗,岂由置司?益谦非理沮抑如此,必有使之者。”上乃命益谦分析,命下枢密院,汪伯彦犹用其奏诘责招抚司。李纲与伯彦力争,伯彦语塞。所招来豪杰,擢王彦为统制。时岳飞上书言:“陛下已登大宝,社稷有主,已足伐敌之谋,而勤王之师日集。彼方谓吾素弱,宜乘其怠而击之。”黄潜善、汪伯彦不能承圣意恢复,日谋南幸,恐不足系中原之望。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坐飞越职言事,夺官归河北诣所,所以飞为中军统领。问之曰:“尔能敌?”几何飞曰:“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所矍然曰:“君殆非行伍中人。”飞因说所曰:“国家都汴,恃河北以为固。茍冯据要冲,峙列重镇,一城受围,则诸城或挠或救,金人不能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招抚诚能提兵压境,飞惟命是从。所大喜,借补飞武经郎。秋七月己丑朔,以王▯为河东经制使,傅亮副之。又以钱葢为陜西经制使。甲辰,右諌议大夫宋齐愈弃市。初,齐愈论李纲募兵、买马、括财三事之非,不报。时方论僣逆伪命之罪,齐愈实书邦昌姓名以示众,于是逮齐愈于狱,齐愈引伏,遂命戮于东市。时帝手诏择日巡幸东南,纲言:“车驾巡幸之所,闗中为上,襄阳次之,建康为下。陛下纵未能行上防,犹当且适襄邓,示不忘故都,以系天下之心。不然中原非复我有,车驾还阙无期矣。”帝乃谕两京以还都之意,读者感泣。已而帝意复变,纲又极言其不可,且曰:“自古中兴之主,起于西北则足以据中原而有东南,起于东南则不能复中原而有西北。葢天下精兵健马皆在西北,若委中原而弃之,岂惟金人将乘间以扰内地,盗贼亦将蠭起为乱,跨州连邑。陛下虽欲还阙,不可得矣。况欲治兵胜敌以归二圣哉?”夫南阳,光武之所兴,有高山峻岭可以控扼,有寛城平野可以屯兵,西隣闗陜可以召将士,东达江淮可以运谷粟,南通荆湖巴蜀可以取财货,北距三都可以遣救援。蹔议驻跸,乃还汴都,防无出于此者。今乘舟顺流而适东南,固甚安便,第恐一失中原则东南不能必其无事,虽欲退保一隅,不可得也。况甞降诏许留中原,人心恱服,奈何诏墨未干,遽失大信?帝然之。丙午,诏定议巡幸南阳,以范致虚知邓州,修城池,缮宫室,输钱谷以实之,而汪伯彦、黄潜善隂主▯州之议。或谓纲曰:“外论汹汹。”咸谓东幸已决,纲曰:“国之存亡,于是焉分,吾当以去就争之。”八月壬戌,以李纲、黄潜善为尚书左右仆射兼门下中书侍郎。纲常侍帝,论及靖康时事,帝曰:“渊圣勤于政事,省览章奏,至终夜不寐,然卒至播迁,何也?”纲对曰:“人主之职,在知人,进君子,退小人,则大功可成,否则衡石程书无益也。”因勉帝以明恕、尽人言、防俭足国用、英果防大事。帝嘉纳之。纲所论諌,其言切直,帝初无不容纳。至是惑于黄潜善、汪伯彦之言,常留中不报。吕中曰:“自纲之入相也,以英哲全德勉人主以修政攘夷为己任,抗忠数疏,中时膏肓,和守之议决而国是明,僣逆之罪正而士气作,幸都之谋定而人心安。他如修军政、变士气、定经制、改弊法、招兵买马、分布要害、遣张所招抚河北、王▯经制河东、宗泽留守京城、西顾闗陜、南葺襄邓,且将益据形便,以为必守中原之计。”朱子谓:“李纲入来,方成朝▯者”,正为此也。乙亥,召河东经制副使傅亮还行在,李纲罢。时傅亮军行十余日,黄潜善等以为逗遛,令东京留守节制亮军,即日渡河。
译如果顺势任用他们,就可以借助他们来防守;否则两河的军民就没有可以寄托希望的人。陛下的事业就完了,请求皇帝赶快回到京城。”张所又说这样有五项好处:奉祀宗庙、保全陵寝,这是第一;安慰百姓人心,这是第二;维系四海的期望,这是第三;消除河北割地的疑虑,这是第四;尽早确定根本之地,专心经营边防,这是第五。国家的安危,在于军队强弱和将相贤能与否,而不在于迁都或不迁都。如果军队确实弱小、将领士兵又不贤,即使渡过长江向南,怎么能够自保?张所又说黄潜善奸邪,恐怕会损害新政。皇帝当时正信任黄潜善,于是把张所贬到江州。到这时,因为李纲推荐,又任用张所为河北招抚使,赐内府钱一百万缗,发给空名告身一千多道,并以京西士兵三千人作为他的自卫军,允许他自行辟置将佐和属官,一切事务都便宜从事。张所入朝应对,分条上奏利害,并请求在北京设置招抚司,等整顿工作有了头绪后再渡过黄河。河北转运副使张益谦迎合黄潜善的意旨,上奏说招抚使扰乱地方,又说自从在河北设置机构以来,盗贼更加猖獗。李纲说:“张所还留在京师,张益谦凭什么知道他扰乱地方?河北百姓无所归依,聚集起来成为盗贼,难道是因为设置了招抚司吗?” 益谦这样无理地加以阻挠压制,必定是有人指使他。”皇上于是命令益谦说明情况,并下令交枢密院处理;汪伯彦仍采用他的奏议,诘问责备招抚司。李纲与汪伯彦竭力争辩,汪伯彦无言以对。招来的豪杰中,提升王彦为统制。当时岳飞上书说:“陛下已经登上帝位,社稷有了君主,这已经足以谋划讨伐敌人;而前来勤王的军队也一天天聚集。金人正认为我们一向弱小,应该趁他们懈怠时进攻。”黄潜善、汪伯彦不能体察皇上恢复中原的意旨,天天谋划南下巡幸,恐怕不足以维系中原人的希望。希望陛下趁敌人的巢穴尚未稳固,亲自率领六军向北渡河,这样将士就会振作士气,中原便可以收复。岳飞因越过职权议论政事获罪,被削夺官职,回到河北去见张所,张所于是任命岳飞为中军统领。张所问他:“你能抵敌吗?”岳飞回答说:“勇力不足以凭恃,用兵首先在于谋划确定。栾枝拖柴草击败荆军,莫敖采樵引诱绞地,都是因为事先谋划周密。”张所惊异地说:“你大概不是行伍中人。”岳飞便劝说张所:“国家定都汴京,依靠河北作为屏障。如果能够占据要冲,分设重镇,一座城受到围攻,其他城池有的扰乱、有的救援,金人就不能窥伺河南,而京师这个根本之地也就稳固了。” 张所如果确实能够率兵压迫敌境,岳飞只听从命令。张所大喜,借补岳飞为武经郎。秋七月己丑朔日,任命王彦为河东经制使,傅亮为副使。又任命钱盖为陕西经制使。甲辰日,右谏议大夫宋齐愈被弃市处死。起初,宋齐愈上奏议论李纲招募士兵、买马、搜括财物三件事的错误,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正议论僭越叛逆、伪造诏命的罪行,宋齐愈把张邦昌的姓名写出来给众人看,于是把宋齐愈逮捕入狱。宋齐愈承认服罪,于是下令在东市处死他。当时皇帝亲自下诏选择日期巡幸东南,李纲说:“车驾巡幸的地方,关中最好,襄阳次之,建康最差。陛下即使不能前往上策之地,也应当暂且到襄阳、邓州,表示没有忘记旧都,以此维系天下人心。否则中原就不再属于我们,车驾何时能够回到宫阙也没有期限了。”皇帝于是向两京晓谕还都的意图,读到诏书的人都感动哭泣。不久皇帝的想法又变了,李纲再次极力说明不可,并且说:“自古以来,中兴的君主如果从西北起兵,就足以占据中原而拥有东南;如果从东南起兵,就不能收复中原并拥有西北。因为天下的精兵强马都在西北,假如放弃中原而抛弃它,哪里只是金人将会乘隙侵扰内地,盗贼也会蜂拥而起作乱,跨州连县。” 陛下即使想回到宫阙,也不可能了,何况还想整治军队、战胜敌人来迎回二圣吗?”南阳是光武帝兴起的地方,有高山峻岭可以控制扼守,有宽阔城池和平坦原野可以屯兵;西面邻近关陕,可以召集将士;东面通达江淮,可以运输粮食;南面通往荆湖、巴蜀,可以获取财货;北面抵达三都,可以派兵救援。暂且商议驻跸南阳,于是返回汴京,都没有比这里更好的防守之地。如今乘船顺流前往东南,固然非常安稳便利,只是恐怕一旦失去中原,东南就不能保证没有变故;即使想退守一隅,也未必能够做到。何况曾经下诏答应留在中原,已经使人心喜悦归服,为什么诏书墨迹还没有干,就突然失去最大的信用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丙午日,下诏确定巡幸南阳的议议,任命范致虚为邓州知州,修缮城池和宫室,输送钱粮来充实那里;但汪伯彦、黄潜善暗中主张巡幸扬州。有人对李纲说:“外面的议论很喧嚣。”都说东行巡幸已经决定,李纲说:“国家的存亡,将在这件事上分晓,我应当以去留来争辩。”八月壬戌日,任命李纲、黄潜善为尚书左、右仆射兼门下、中书侍郎。李纲经常侍奉皇帝,谈到靖康年间的事情,皇帝说:“渊圣帝勤于政事,阅览章奏,直到深夜也不能入睡,然而最终还是流离迁徙,为什么呢?” 李纲回答说:“君主的职责在于知人善任,进用君子,斥退小人,这样才能成就大功;否则即使日夜批阅文书,也没有用处。”于是劝勉皇帝要明察宽恕,听尽众人的意见,防止奢俭失当以充足国用,英明果断地处理大事。皇帝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李纲所提出的谏议,言辞切直,皇帝起初没有不容纳的。到了这时,皇帝被黄潜善、汪伯彦的话迷惑,常常把奏章留在宫中不予答复。吕中说:“自从李纲入朝为相以来,他以英明的才能和完备的德行劝勉君主,把修整政务、攘除夷敌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抗颜直谏,多次上疏,切中时弊;议和、守备的主张确定后,国策明朗;僭逆之罪得到正法后,士气振作;巡幸都城的谋划确定后,人心安定。此外还整顿军政,改变士气,确定经制,改革弊法,招兵买马,分布兵力于要害之地,派张所招抚河北,派王彦经制河东,任命宗泽留守京城,向西顾念关陕,向南修治襄阳、邓州,并且将进一步依靠有利地形,作为一定要守住中原的计划。”朱熹说:“李纲进来之后,朝廷的规模才形成”,正是因为这些。乙亥日,召河东经制副使傅亮回行在,李纲被罢免。当时傅亮的军队行军十多天,黄潜善等人认为他逗留不进,命令东京留守节制傅亮的军队,傅亮当天渡河。
亮言:“措置未就而渡河,恐误国事。”李纲为之请,潜善等不以为然。纲言:“招抚、经制二司,臣所建明,而张所、傅亮又臣所荐用。今黄潜善、汪伯彦沮所、亮,所以沮臣。臣每鉴靖康大臣不和之失,事未甞不与潜善、伯彦议而后行,而二人设心如此。愿陛下虚心观之。”既而召亮赴行在,纲言:“圣意必欲罢亮,乞付黄潜善施行,臣得乞身归田里。”纲退而亮竟罢,纲乃再防求去。帝曰:“卿所争细事,胡乃尔?”纲言:“方今人才、将帅为急,恐非小事。臣昨议迁幸与潜善、伯彦异,宜为所嫉。然臣东南人,岂不愿陛下东幸为安便哉?顾一去中原后,患有不可胜言者。愿陛下以宗社为心,以生灵为意,以二圣未还为念,勿以臣去而改其议。臣虽去左右,不敢一日忘陛下泣辞而退。或曰:“公决于进退,于义得矣。如防者何?”纲曰:“吾知尽事君之道,不可则全进退之节,祸患非所恤也。”防侍御史张浚劾纲以私意杀宋齐愈,且论其招军买马之非。潜善、伯彦等复力排纲,请帝去之,遂罢纲为观文殿大学士。浚论纲不已,乃落职提举洞霄宫。凡在相位七十七日,纲罢而招抚经制司废。车驾遂东幸两河,郡县相继沦陷。凡纲所规画军民之政,一切废罢。金兵益炽,闗辅残毁,而中原盗贼蠭起矣。壬午,杀太学生陈东、布衣欧阳澈。东自丹阳召至,未得对。防李纲罢,乃上书乞留纲而罢黄潜善、汪伯彦,不报。又上防请帝亲征,以还二圣,治诸将不进兵之罪,以作士气,车驾宜还京师,勿幸金陵,又不报。防抚州布衣欧阳澈徒歩诣行在,伏阙上书,极诋用事大臣。潜善遽以语激帝怒,言:“若不亟诛,将复鼔众伏阙。”书独下。潜善所府尹孟庾召东议事,东请食而行,手书区处家事,字画如平时。已乃授其从者曰:“我死,尔归致此于吾亲。”食已如厠,吏有难色。东笑曰:“我陈东也,畏死即不敢言,已言肯逃死乎?”吏曰:“吾亦知公安敢相迫。”顷之,东具冠带,别同邸,乃与澈同斩于市。四明李猷赎尸瘗之。东初未识纲,特以国故为之死,识与不识皆为流涕。乙酉,许翰罢。翰言:“李纲忠义英发,舍之无以佐中兴。”今罢纲,臣留无益,力求去。帝不许。及陈东见杀,翰曰:“吾与东皆争李纲者,东戮于市,吾在庙堂可乎?”凡八上章求罢,遂以资政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宗泽守汴高宗建炎元年五月庚戌,以宗泽知襄阳府。泽见帝应天,陈兴复大计。帝欲留泽,黄潜善等沮之,故出。六月乙酉,以宗泽为东京留守。泽在襄阳,闻黄潜善复倡和议,上防曰:“自金人再至,朝廷未甞命一将、出一师,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告和,暮入一说以乞盟,终至二圣北迁,宗社防耻。臣意陛下赫然震怒,大眀黜陟,以再造王室。今即位四十曰矣,未闻有大号令,但见刑部指挥云:‘不得誊播赦文于河之东西、陜之蒲解。’是禠天下忠义之气,而自絶其民也。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恩足矣。”帝览其言而壮之。及开封尹阙,李纲言:“绥复旧都,非泽不可。”乃以为东京留守,知开封府。时敌骑留屯河上,金鼔之声日夕相闻,而京城楼橹尽废,兵民杂居,盗贼纵横,人情汹汹。泽威望素着,既至,首捕诛舍贼者数人,下令曰:“为盗者,▯无轻重,悉从军法。”由是盗贼屏息。因抚循军民,修治楼橹,屡出师以挫敌。上防请帝还京师。俄有诏荆襄、江淮悉备巡幸。泽又防言:“开封物价市肆渐同平时,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之懐忠义者,莫不愿陛下亟归京师,以慰人心。其倡为异议者,不过如张邦昌辈,隂与金人为地尔。”既而金人遣使以使伪楚为名至开封,泽拘其人,乞斩之。有诏延置别馆,泽奏曰:“金人假使伪楚来觇虚实,臣愚乞斩之以破其奸,而陛下惑于人言,优加礼遇,愚不敢奉诏以彰国弱。”帝乃手札谕泽,竟纵遣之。真定、懐卫间敌兵甚盛,方密修战具为入攻之计,宗泽以为忧,乃渡河约诸将共议事宜,以图收复,而于京城四壁各置使以领招集之兵,造战车千二百乘,又据形胜立坚壁二十四所于城外,沿河鳞次为连珠砦,连结河东、河北山水砦、忠义民兵。
译傅亮说:“部署尚未完成就渡河,恐怕会误了国家大事。”李纲为他请求,黄潜善等人不以为然。李纲说:“招抚司、经制司,是臣提出建立的;张所、傅亮也是臣推荐任用的。如今黄潜善、汪伯彦阻挠张所和傅亮,是在阻挠臣。臣每每鉴于靖康年间大臣不和的过失,事情没有不与黄潜善、汪伯彦商议后才实行的,但二人存心却如此。希望陛下虚心观察。”不久召傅亮前往行在,李纲说:“皇上必定想罢免傅亮,请交给黄潜善办理,臣也请求退职回乡。”李纲退下后,傅亮最终被罢免,李纲于是再次上表请求离去。皇帝说:“你所争的是小事,为什么竟然这样?”李纲说:“如今人才和将帅是最急迫的问题,恐怕不是小事。臣昨天议论迁都巡幸,和黄潜善、汪伯彦意见不同,应该是因此被他们嫉恨。然而臣是东南人,难道不希望陛下东行巡幸以求安稳便利吗?只是考虑到一旦离开中原,后患将不可胜数。希望陛下以宗社为心,以百姓为念,以二圣尚未回来为念,不要因为臣离去而改变这一主张。臣即使离开左右,也不敢有一天忘记陛下。”李纲哭泣辞别退下。有人说:“您在进退问题上能够决断,从道义上说已经做到了。” 至于防备方面怎么办呢?”李纲说:“我只知道尽到侍奉君主的道义;事情如果不可行,就保全进退的节操,至于祸患,不是我所顾虑的。”侍御史张浚弹劾李纲,说他因私意杀死宋齐愈,又议论他招军买马的错误。黄潜善、汪伯彦等人再次竭力排斥李纲,请求皇帝罢免他,于是李纲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张浚不停地弹劾李纲,于是又降为提举洞霄宫。李纲总共任宰相七十七日,李纲被罢后,招抚司和经制司也被废除。车驾于是向东巡幸,两河的州郡相继沦陷。凡是李纲筹划的军政、民政措施,一概废止。金兵更加猖獗,关辅地区残破毁坏,中原的盗贼也蜂拥而起了。壬午日,杀死太学生陈东和布衣欧阳澈。陈东从丹阳被召来,尚未得到召见。李纲被罢后,他上书请求留下李纲、罢免黄潜善和汪伯彦,没有得到答复。他又上书请求皇帝亲自出征,以迎回二圣,惩治诸将不进兵的罪行来振作士气;车驾应当回京,不要巡幸金陵,但仍没有得到答复。抚州布衣欧阳澈徒步前往行在,伏在宫阙前上书,极力斥责掌权大臣。黄潜善急忙用话激怒皇帝,说:“如果不立即杀掉他,他将再次鼓动众人伏阙。”他的奏书单独交付处理。黄潜善让府尹孟庾召陈东议事,陈东请求吃完饭再走,并亲手写信安排家事,字迹和往常一样。随后他把信交给随从说:“我死后,你回去把这个交给我的亲人。”吃完饭后,他到厕所去,官吏面露难色。陈东笑着说:“我就是陈东,怕死就不敢进言;既然已经进言,难道肯逃避死亡吗?”官吏说:“我也知道公怎么会肯被人逼迫。”过了一会儿,陈东整好衣冠,向同住一处的人告别,便与欧阳澈一同在市中被斩。四明人李猷赎出他们的尸体,掩埋了。陈东起初并不认识李纲,只是为了国家大事替他赴死;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此流泪。乙酉日,许翰被罢免。许翰说:“李纲忠贞义烈、才智奋发,舍弃他就没有办法辅佐中兴。”如今李纲被罢,臣留下也没有益处,竭力请求离职。皇帝不许。等到陈东被杀,许翰说:“我和陈东都是为李纲争辩的人,陈东在市中被杀,我留在朝廷可以吗?”他总共八次上章请求罢职,于是以资政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宗泽守卫汴京 高宗建炎元年五月庚戌日,任命宗泽为襄阳府知府。宗泽在应天见到皇帝,陈述兴复大计。皇帝想留下宗泽,黄潜善等人阻挠,因此宗泽被调出。六月乙酉日,任命宗泽为东京留守。宗泽在襄阳听说黄潜善又倡议议和,便上疏说:“自从金人第二次到来,朝廷从未任命一名将领、派出一支军队,只听见奸邪大臣早晨进言请求议和,晚上又提出主张请求订盟,最终导致二圣向北迁徙,宗社蒙受耻辱。臣料想陛下必定会赫然震怒,明确地赏罚,以重新建立王室。如今陛下即位已经四十日了,却没有听说有什么重大号令,只看见刑部的指挥说:‘不得把赦文抄发传播到黄河东西、陕西蒲州和解州。’这是削弱天下忠义之气,自行断绝与百姓的联系。臣虽然驽钝怯弱,也应当亲自冒着箭石,作为诸将的先导;能够献出生命报答国家恩德,就足够了。”皇帝看了他的奏疏,认为他很有气节。等到开封尹职位空缺,李纲说:“安抚恢复旧都,非宗泽不可。”于是任命宗泽为东京留守、开封府知府。当时敌人的骑兵驻留在黄河边,金鼓声日夜都能听见;京城的楼橹全都废坏,士兵和百姓混杂居住,盗贼横行,人心骚动。宗泽一向威望显著,到任后首先逮捕并杀死几个窝藏盗贼的人,下令说:“凡是做盗贼的,不论赃物多少,一律按军法处置。” 因此盗贼都收敛屏息。宗泽于是安抚军民,修缮楼橹,多次出兵挫败敌人。他上疏请求皇帝回京。不久有诏令荆襄、江淮全部准备巡幸。宗泽又上疏说:“开封的物价和市场店铺渐渐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中怀有忠义之心的人,无不希望陛下赶快回到京师,以安慰人心。那些倡导不同意见的人,不过是张邦昌一类人,暗中替金人谋划罢了。”后来金人以出使伪楚为名派使者到开封,宗泽拘捕了他们,请求斩杀。皇帝下诏让他们住在别馆,宗泽上奏说:“金人假借出使伪楚之名来窥探虚实,臣愚昧地请求斩杀他们,以挫败他们的奸谋;但陛下被他人言论迷惑,反而优厚礼遇他们,臣不敢奉诏,以免彰显国家的软弱。”皇帝于是亲自写札谕告宗泽,最终还是把他们放走。真定、怀州、卫州之间敌兵非常多,正秘密修造战具,准备进攻。宗泽对此忧虑,于是渡过黄河,约集诸将共同商议事务,谋划收复失地;又在京城四面各设置使者,统领招集来的军队,制造战车一千二百辆;还凭借有利地形,在城外修筑二十四座坚固壁垒,沿黄河依次排列为连珠寨,并联结河东、河北的山寨水寨以及忠义民兵。
于是陜西、京东西诸路人马咸愿聴泽节制。泽又开五丈河以通西。北商旅守御之具既备,累表请帝还京,而帝用黄潜善计,决意幸东南,不报。秉义郎岳飞犯法将刑,宗泽一见竒之,曰:“将材也。”防金人攻汜水,以五百骑授飞,使立功赎罪,飞大败金人而还,升飞为统制,而谓之曰:“尔智勇材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因授飞阵图,飞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泽是其言,飞由此知名。秋七月,宗泽复上表曰:“今敌氛尚炽,羣盗方兴,比闻逺近之惊传,已有东南之巡幸,恐増四海之疑心,谓置两河于度外,因成解体,未谕圣懐。”不报。又上防曰:“陛下回銮汴京,是人心之所欲;妄议巡幸,是人心之所恶。”又不报。泽又抗防极言:“祖宗二百年基业,陛下奈何弃之以遗狂敌?今陛下一归,王室再造,中兴之业复成。如以臣为狂率,愿延左右之将士,试一谕之,不独谋之一二大臣,天下幸甚。”时泽每防奏上,以付中书省,潜善、伯彦以为狂,张慤独曰:“如泽之忠义,若得数人,天下定矣。”二人语塞。冬十月,帝如扬州,宗泽上防諌曰:“京师天下腹心,不可弃也。昔景德间,契丹防澶渊,王钦若江南人,劝幸金陵;陈尧叟阆中人,劝幸成都;惟防凖毅然请亲征,卒用成功。”因条上五事,极言黄潜善、汪伯彦赞南幸之非。时两河虽多陷于金,而其民懐朝▯旧恩,所在结为红巾,出攻城邑,皆用建炎年号,金人稍稍引去。及闻帝南幸,无不解体。泽复上防言:“欲遣闾勍、王彦各统大军,尽平敌垒,望陛下早还京阙。臣之此举,可保万全。或奸谋蔽欺,未即还阙,愿陛下从臣措画,勿使奸臣沮抑,以误社稷大计,陈师鞠旅,尽扫敌氛,然后奉迎銮舆还京,以塞奸臣之口,以快天下之心。”帝优诏答之。敌十二月,宗泽闻金人将谋侵汴,遣刘衍趋滑州,刘达趋郑州,以分其势,戒诸将保防河梁,以俟大兵之集,乌珠乃不敢向汴,夜断河。梁而去。二年春正月,金乌珠自郑抵白沙,去汴京密迩,都人震恐。僚属入问计,宗泽曰:“何事张皇?刘衍等在外,必能御敌。”乃选精鋭数千,使绕出敌后,伏其归路。金人方与衍战,伏兵起,前后夹击之,金人果败。尼玛哈据西京,与泽相持,泽遣部将阎中立、郭俊民、李景良等帅兵趋郑,遇敌大战,兵败,中立死之,俊民降,景良遁去。泽捕景良斩之。既而俊民与金将持书来招泽,泽皆斩之。刘衍还,金人复入滑,泽部将张防往救之,防至滑,众寡不敌,或请少避之,防曰:“避而偷生,何面目见宗公?”力战而死。泽闻防,急遣王宣往援,已不及,因与金人大战,破走之。泽以宣知滑州,金自是不复犯东京。泽得金将辽臣王防于河上,解其防,问金人虚实,得其详,遂决大举之计。召诸将曰:“汝等有忠义心,当协谋勦敌,期还二圣,以立大功。”言讫泣下,诸将皆奋。泽复上防,请帝还京曰:“臣为陛下保防京城,自去年秋至今春,又三月矣。陛下不早还,则天下之民何依?”戴不报。泽威声日着,敌闻其名,畏惮。对南人言必称“宗爷爷”。二月乙丑,河北盗杨进等降于宗泽。杨进聚众三十万,与丁进、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拥众各数万,往来京西、淮南、河南北侵掠。泽遣人谕以祸福,悉招降之。有王善者,河东巨防也,拥众七十万,车万乘,欲据京城。泽单▯驰至善营,泣谓之曰:“朝▯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岂复有敌患乎?今日乃汝立功之秋,不可失也。”善感泣曰:“敢不效力?”遂解甲降。时泽招抚羣盗,聚城下,又募兵储粮,召诸将约日渡河,诸将皆掩泣聴命。泽乃上防,大约言:“祖宗基业可惜,陛下父母兄弟防尘沙漠,日望救兵。西京陵寝为敌所占,今年寒食节未有祭享之地,而两河、二京、陜右、淮甸百万生灵陷于涂炭,乃欲南幸湖外,葢奸邪之臣一为敌人方便之计,二为亲属皆已津。置在南,故也。今京城已増固,兵械已足备,士气已勇鋭,望陛下毋沮万民敌忾之气,而循东晋既覆之辙。奏至,帝乃降诏择日还京。既而不果。宗泽召王彦兵还汴,使屯滑州。先是,彦率岳飞等一十将,部七千人渡河,至新乡。金兵盛,彦不敢进,飞独引所部鏖战,夺其纛而舞,诸军争奋,遂复新乡。明日战于侯兆川,飞身被十余创,士皆死战,又败之。防食尽,诣彦壁乞粮,彦不许。飞乃引兵益北,与金人战于太行山,擒其将图卜乌哩页。居数日,又与敌遇,飞单骑持丈八铁鎗,刺杀其将黒风大王。金人退走。飞知彦不悦己,遂率所部复归宗泽。泽复以为留守司统制。
译于是陕西、京东、京西各路的人马都愿意听从宗泽节制。宗泽又开通五丈河,以便向西、向北的商旅通行。守御所需的器具已经准备好后,他多次上表请求皇帝回京,但皇帝采用黄潜善的计策,决意巡幸东南,不予答复。秉义郎岳飞犯法将要受刑,宗泽一见就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将帅之才。”宗泽上疏请求金人攻打汜水,于是把五百骑兵交给岳飞,让他立功赎罪。岳飞大败金人回来,宗泽提升他为统制,并对他说:“你的智谋、勇气和才能技艺,古代的良将也不能超过你;但是喜欢野战,不是万全之策。”于是授给岳飞阵图。岳飞说:“先布阵而后交战,是兵法的常规;至于运用阵法的奥妙,则在于各人心中的机变。”宗泽认为他说得对,岳飞从此知名。秋七月,宗泽又上表说:“如今敌人的气势仍然炽盛,群盗正兴起,近来听到远近惊惧相传的消息,已经有东南巡幸的安排,恐怕会增加四海的疑心,使人认为朝廷把两河置之度外,因而导致人心离散,臣还不知道圣意究竟如何。”没有得到答复。他又上疏说:“陛下回到汴京,是人心所希望的;随意议论巡幸,是人心所厌恶的。”仍然没有得到答复。宗泽又抗疏极力进言:“祖宗二百年的基业,陛下为什么要抛弃它留给狂妄的敌人?” 如今陛下一旦回去,王室就能重新建立,中兴的事业也会重新成功。如果认为臣狂妄轻率,希望召集身边的将士,试着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不要只同一两个大臣谋划,天下幸甚。”当时宗泽每次上疏,皇帝都交给中书省处理;黄潜善、汪伯彦认为他狂妄,只有张慤说:“像宗泽这样的忠义之人,如果能有几位,天下就安定了。”黄潜善、汪伯彦两人无言以对。冬十月,皇帝前往扬州,宗泽上疏劝谏说:“京师是天下的腹心,不可抛弃。从前景德年间,契丹进逼澶渊,王钦若是江南人,劝皇帝巡幸金陵;陈尧叟是阆中人,劝皇帝巡幸成都;只有寇准毅然请求亲征,最终因此取得成功。”于是分条上奏五件事,极力说明黄潜善、汪伯彦赞成南幸的错误。当时两河虽然多已陷于金人,但那里的百姓感念朝廷旧日恩德,到处结集为红巾军,出兵攻打城邑,都使用建炎年号,金人逐渐退去。等到听说皇帝南幸,无不人心瓦解。宗泽又上疏说:“希望派遣闾勍、王彦各自统领大军,全部扫平敌人的营垒,希望陛下早日回到京城。臣这样做,可以保证万全。倘若有奸谋蒙蔽欺骗圣听,使陛下不能立即回京,希望陛下依从臣的部署,不要让奸臣阻挠压制,以致耽误社稷大计。整顿军队、训练士卒,彻底扫除敌人的气势,然后迎接车驾回京,以堵住奸臣的嘴,使天下人心快意。” 皇帝下诏优厚地答复了他。十二月,宗泽听说金人将要谋划进攻汴京,派刘衍赶往滑州,派刘达赶往郑州,以分散敌人的势力;告诫诸将守护河桥,等待大军集结。乌珠于是没有敢进攻汴京,夜里砍断河桥离去。二年春正月,金将乌珠从郑州到达白沙,距离汴京非常近,城中人震惊恐惧。僚属进来询问对策,宗泽说:“有什么可慌张的?刘衍等人在外,一定能够抵御敌人。”于是选拔几千精锐,让他们绕到敌军后方,埋伏在敌人退路上。金人正同刘衍交战,伏兵突然出击,前后夹攻,金人果然失败。尼玛哈占据西京,和宗泽相持。宗泽派部将阎中立、郭俊民、李景良等率兵赶往郑州,遇到敌人大战,宋军战败,阎中立战死,郭俊民投降,李景良逃走。宗泽捕获李景良,将他斩首。不久郭俊民和金将带着书信来招降宗泽,宗泽把他们全都斩了。刘衍回来后,金人又进入滑州,宗泽的部将张防前往救援。张防到达滑州,因敌众我寡,有人请求暂且退避,张防说:“如果退避偷生,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宗公?”于是奋力作战而死。宗泽听说张防战死,急忙派王宣前往援救,但已经来不及了;王宣于是同金人大战,将他们击败赶走。宗泽任命王宣为滑州知州,金人从此不再侵犯东京。宗泽在黄河边俘获金将、辽臣王防,解开他的绳索,询问金人的虚实,得到了详细情况,于是决定大举进攻的计划。他召集诸将说:“你们都有忠义之心,应当共同谋划剿灭敌人,期望迎回二圣,建立大功。” 话说完后他流下眼泪,诸将都振奋起来。宗泽又上疏请求皇帝回京,说:“臣替陛下守卫京城,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又过了三个月。陛下如果不早日回来,那么天下百姓依靠什么呢?”皇帝仍不答复。宗泽的威望声誉一天天显著,敌人听到他的名字都畏惧忌惮。金人对南方人说话时,一定称他为‘宗爷爷’。二月乙丑日,河北盗贼杨进等向宗泽投降。杨进聚集三十万人,与丁进、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各自率领数万人,在京西、淮南、河南北部往来侵掠。宗泽派人向他们说明祸福,全部招降。另有王善,是河东的大盗,拥兵七十万,战车一万辆,想要占据京城。宗泽单骑驰到王善营中,哭着对他说:“朝廷危难之时,如果有一两个像您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敌患吗?今天正是您立功的时候,不能错过。”王善感动流泪说:“岂敢不效力?”于是脱下铠甲投降。当时宗泽招抚群盗,聚集在城下,又招募军队、储备粮食,召集诸将约定日期渡河,诸将都掩面流泪听从命令。宗泽于是上疏,大意说:“祖宗基业实在可惜,陛下的父母兄弟被囚在沙漠,每天都盼望救兵。” 西京的陵寝被敌人占据,今年寒食节已经没有可以祭祀的地方;两河、二京、陕西、淮甸的百万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皇帝却想南下巡幸湖外,大概奸邪大臣一是替敌人谋求便利,二是因为亲属都已经安置在南方,所以才这样。如今京城已经加固,兵器已经准备充足,士气已经勇猛锐利,希望陛下不要挫伤万民同仇敌忾的气势,而重蹈东晋覆亡的旧路。奏疏送到后,皇帝于是下诏选择日期回京。后来却没有实现。宗泽召王彦的军队回汴京,让他们驻扎在滑州。此前,王彦率领岳飞等十名将领,统领七千人渡过黄河,到达新乡。金兵势大,王彦不敢前进,岳飞独自率领本部奋力苦战,夺得金军帅旗挥舞,诸军争相奋勇,于是收复新乡。第二天在侯兆川交战,岳飞身上中了十多处创伤,士卒都拼死作战,又击败金军。正值粮食吃尽,岳飞到王彦营垒请求粮食,王彦不答应。岳飞于是率兵更加向北进军,在太行山同金人交战,俘获金将图卜乌哩页。过了几天,又遇到敌人,岳飞单骑手持丈八铁枪,刺死金将黑风大王。金人退走。岳飞知道王彦不喜欢自己,于是率领本部重新归附宗泽。宗泽又任命他为留守司统制。
彦以屡胜,因传檄州郡。金人以为大军至,率骑数万薄彦垒,围之数匝。彦以众寡不敌,溃围出走,诸将败去。彦独保共城西山,遣腹心结两河豪杰,图再举。金人购求彦急,彦虑变,夜寝屡迁其部曲,觉之相率刺面作「赤心报国,誓杀国贼」八字,以示无他意。彦益感励,抚爱士卒,与同甘苦。未几,两河响应,忠义民兵首领傅选、孟德、刘泽、焦文通等皆附之,众十余万,绵亘数百里,皆受彦约束。金人患之,召其首领,俾以大兵破彦垒。首领跪而泣曰:「王都统砦坚如铁石,未易图也。」金人乃间遣骑兵挠彦粮道,彦勒兵待之,斩获甚众。至是,泽恐彦▯军不可独进,召彦计事。彦悉召诸寨,指授方略,以俟防合。乃以万余人先发,金人以重兵蹑其后,而不敢击。既至汴,泽令宿兵近甸,以卫根本。彦遂屯滑州之沙店。泽上防曰:「臣欲乘此暑月,遣彦等自滑州渡河,取怀、卫、濬、相等州;王再兴等自郑州直防西京陵寝;马扩等自大名取洺、相、真定;杨进、王善、丁进等各以所领兵分路并进。计渡河则山寨忠义之民相应者不啻百万。愿陛下早还京师,臣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中兴之业必可立致。」防入,黄潜善等忌泽。成功从中沮之。秋七月,宗泽卒。泽既招集羣盗,聚兵储粮,结诸路义兵,连燕赵豪杰,自谓渡河克复可指日计,前后请帝还京二十余奏,皆为黄潜善、汪伯彦所抑。潜善、伯彦又疑泽为变,以郭仲荀为副留守,以察之。泽忧愤成疾,疽发于背。诸将入问疾,泽矍然曰:"吾以二帝防尘,愤愤至此,汝等能殱敌,则我死无恨。"众皆流涕曰:"敢不尽力!"诸将出,泽叹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无一语及家亊,但连呼"过河"者三而卒,年七十。都人号恸。讣闻,赠观文殿学士,谥忠简。泽子頴居戎幕,素得士心,都人请以頴继父任,时已命杜充代泽,不许。充酷而无谋,至汴,悉反泽所为,于是豪杰离心,羣盗聚城下者复去剽掠矣。史臣曰:方二帝北行,宗社失主,泽一呼而河北义旅数十万众,若响之应声,实泽之忠义有以风动之也。使当时无或龃龉牵制之,则反二帝、复旧都,一指顾间耳。黄潜善、汪伯彦嫉能忌功,而高宗惑于奸邪之口,善善而不能用,使泽不得信其志,发愤而卒,悲哉。泽卒后,王彦以所部兵马付东京留守司,而率亲兵趋行在,见黄潜善、汪伯彦,力陈两河忠义延颈以望王师,愿因人心大举北伐,言辞愤激,二人大怒,遂请降防免对差,充御营平防统领。彦遂称疾致仕。两河中原之陷高宗建炎元年五月,金人陷河中府。先是,尼玛哈等既北去,留万戸尼楚赫屯太原,副统硕格屯真定。罗索围河中,防格进据磁相,渤海大托▯嘉围河间。帝命马忠及忻州观察使张换将所部,合万人自恩冀趋河间以袭之。已而,黄潜善等复主和议,遂诏追袭兵屯大河之南,应机进止。至是,罗索以重兵压河中,守臣席益遁去,权府事郝仲连力战,外援不至,度不能守,先自杀其家人,己而城陷,与其子致厚皆不屈而死。十二月,金人分道南侵,尼玛哈自云中下太行,由河阳渡河攻河南,分遣尼楚赫等攻汉上。鄂尔多乌珠自燕山由沧州渡河攻山东,分阿里富勒珲军趋淮南。罗索与萨里罕、哈富自同州渡河攻陜西。尼玛哈至汜水闗,留守孙昭逺走死。罗索至河中,官军扼河西防,不得渡,乃自韩城履氷过,陷同州、华州。安抚使郑骧死之。金兵遂破潼闗,王▯弃陜州走入蜀,中原大震。二年春正月戊子,金人陷邓州。尼玛哈谍知邓州将为行在所,令尼楚赫急攻之。知州范致虚遁去,安抚使刘汲分兵守要害,自以牙兵四百登陴死鬬。城陷,死之。初议南阳备巡幸,储峙甚多,悉为金有。乙未,金罗索既陷同、华诸州,遂围永兴军。时京兆兵皆为经制使钱葢调赴行在,经略使唐重与守臣誓死守。已而经制副使傅亮以兵夺门出,降重死之。金人陷均州,又陷房州。辛丑,金人陷郑州,通判赵伯振死之。癸夘,金帅额
译王彦因为多次获胜,于是向各州郡发布檄文。金人以为大军到来,率领几万骑兵逼近王彦营垒,把营垒包围了好几层。王彦因敌众我寡,冲破包围逃走,诸将也败退。王彦独自守住共城西山,派亲信联络两河豪杰,谋划再次起兵。金人急切悬赏搜捕王彦,王彦担心部下发生变故,夜里多次迁移部曲的驻地。部下察觉后,纷纷刺面,刺上“赤心报国,誓杀国贼”八个字,以表示没有别的意图。王彦更加感动振奋,抚慰爱护士卒,与他们同甘共苦。不久,两河各地响应,忠义民兵首领傅选、孟德、刘泽、焦文通等都归附他,人数十多万,绵延数百里,全都接受王彦的约束。金人以此为忧,召来这些首领,让他们率大军攻破王彦的营垒。首领们跪下哭着说:“王都统的营寨坚如铁石,不容易攻取。”金人于是暗中派骑兵骚扰王彦的粮道,王彦整顿军队等待他们,斩杀俘获了很多敌人。到了这时,宗泽担心王彦孤军不能独自进军,召王彦商议军务。王彦召集各寨将领,指示作战方略,等待宗泽会合。于是先派一万多人出发,金人以重兵跟踪在后,却不敢进攻。到达汴京后,宗泽命令军队驻扎在近郊,以保卫根本之地。王彦于是驻扎在滑州沙店。宗泽上疏说:“臣想趁这个夏天,派王彦等人从滑州渡河,夺取怀州、卫州、濬州、相州等州;王再兴等人从郑州直接进攻西京陵寝;马扩等人从大名府夺取洺州、相州、真定;杨进、王善、丁进等各自率领所属军队分路并进。估计渡河后,山寨中的忠义百姓响应的不会少于一百万人。希望陛下早日回到京师,臣当亲自冒着箭石,作为诸将的先导,中兴事业一定可以很快建立。”奏疏送入后,黄潜善等人嫉妒宗泽,成功从中阻挠。秋七月,宗泽去世。宗泽已经招集群盗,聚集军队、储备粮食,联结各路义兵,连接燕赵豪杰,自认为渡河收复失地指日可待;前后请求皇帝回京二十多次,都被黄潜善、汪伯彦压制。黄潜善、汪伯彦又怀疑宗泽会发动变乱,任命郭仲荀为副留守来监视他。宗泽忧愁愤懑而成病,背上生了毒疮。诸将进来询问病情,宗泽精神一振,说:“我因为二帝被囚在尘沙之地,愤懑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如果能够消灭敌人,我死也没有遗憾。”众人都流泪说:“岂敢不尽力!”诸将出去后,宗泽叹息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他一句家事也没有提,只是连续三次呼喊“过河”,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岁。京城百姓号哭悲恸。讣告传来后,追赠观文殿学士,谥号忠简。宗泽的儿子宗颍身在军幕,一向得到士卒拥戴,京城人请求让宗颍继任父亲的职务;当时已经任命杜充代替宗泽,不许。杜充残酷而没有谋略,到达汴京后,把宗泽所做的一切全部推翻,于是豪杰离心,聚集在城下的群盗又离去掠夺。史臣说:当二帝向北迁徙、宗社失去君主时,宗泽一声号召,河北义军便有几十万人响应,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这确实是宗泽的忠义能够感动和激发他们。假使当时没有人从中龃龉牵制,那么迎回二帝、收复旧都,只在举手投足之间罢了。黄潜善、汪伯彦嫉妒贤能、忌恨功劳,而高宗又被奸邪之人的言论迷惑,虽然喜爱善人却不能任用,使宗泽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最终因愤懑而死,悲哉!宗泽死后,王彦把所属兵马交给东京留守司,自己率亲兵赶往行在,见到黄潜善、汪伯彦,极力陈述两河忠义之民伸长脖子盼望王师,愿意趁人心发动大规模北伐;言辞激烈,二人大怒,于是请求降下诏令免除他入朝应对的差遣,改任充御营平寇统领。王彦于是称病辞官。两河和中原的陷落 高宗建炎元年五月,金人攻陷河中府。此前,尼玛哈等人已经北去,留下万户尼楚赫驻守太原,副统硕格驻守真定。罗索包围河中,防格进军占据磁州、相州;渤海人达不嘉包围河间。皇帝命令马忠和忻州观察使张换率领所属部队,会合一万人从恩州、冀州赶往河间袭击金军。不久黄潜善等人又主张议和,于是下诏追令袭击军队驻扎在黄河以南,按照时机进退。到了这时,罗索以重兵压迫河中,守臣席益逃走,代理府事郝仲连奋力作战,外援没有到达,估计不能守住,于是先杀死自己的家人,随后城池陷落,他和儿子郝致厚都不屈而死。十二月,金人分路南侵。尼玛哈从云中向下经过太行山,由河阳渡河进攻河南,分派尼楚赫等人进攻汉水以北。鄂尔多、乌珠从燕山经沧州渡河进攻山东,分派阿里富勒珲的军队赶往淮南。罗索与萨里罕、哈富从同州渡河进攻陕西。尼玛哈到达汜水关,留守孙昭远逃走而死。罗索到达河中,宋军扼守黄河西岸,使他不能渡河;他于是从韩城踏冰渡河,攻陷同州、华州。安抚使郑骧为此战死。金兵于是攻破潼关,王彦弃守陕州逃入蜀地,中原大为震动。二年春正月戊子日,金人攻陷邓州。尼玛哈侦知邓州将成为行在所在地,命令尼楚赫急速进攻。知州范致虚逃走,安抚使刘汲分兵守卫要害,亲自率领牙兵四百人登城拼死作战。城陷后,刘汲战死。起初朝廷商议在南阳准备巡幸,储备了很多物资,全部成为金人的所得。乙未日,金将罗索已经攻陷同州、华州等地,于是包围永兴军。当时京兆的军队都被经制使钱盖调往行在,经略使唐重和守臣发誓死守。不久经制副使傅亮带兵夺门出城,唐重战死。金人攻陷均州,又攻陷房州。辛丑日,金人攻陷郑州,通判赵伯振战死。癸卯日,金军主帅额尔衮攻陷潍州,知州韩浩与通判朱杰都奋力作战而死。金人又攻陷青州。
尔衮陷潍州,知州韩浩与通判朱▯杰皆力战死之。金人又陷青州。二月丙子,金人陷淮宁府,守臣向子韶死之。金罗索既陷永兴,鼔行而西,秦州帅臣李积降敌,势益张,引兵犯熈河,经略使张深遣都监刘惟辅以精骑二千人御之。夜趋新店,金人恃胜不虞,黎明军进,惟辅舞矟刺其帅哈富,洞胸堕马死,敌为夺气。深更檄右都防张严往追之,严追罗索及鳯翔境上,鋭意击敌,至五里坡,罗索伏兵坡下,严与曲端期不至,径前遇伏而败死之。丁酉,尼玛哈闻张严东出自河南,西入闗以援罗索,尽焚西京庐舍,掳其民而北。时韩世忠以所部万人赴西京,捉杀盗贼,尼玛哈复留乌珠河阳以待之。金人陷中山府,中山受围三年,城中粮絶,知府陈遘欲尽括城中人为兵力战,部将沙振潜害遘,城遂陷。庚子,河南统制官翟进复西京。夏四月乙丑,翟进以兵袭金乌珠于河南,兵败,其子亮死之。进又率韩世忠等兵战于文家寺,又败世忠,南归。乌珠复入西京,寻弃去。五月,金罗索大掠而东,遂陷绛州。初,宗泽承制以王庶为陜西制置使,曲端为河东经制使。未几,钱葢闻敌陷长安,檄庶兼节制懐庆、泾原兵。既而金人东还,庶以金人重载可袭取胜,移文两路协力更战。而环庆帅王似、泾原帅席贡不欲受庶节度,遂具文以报,而实不出兵。金人至清溪,为呉玠所扼;至咸阳,望渭南义兵满野,不得渡,遂循渭而东。其支军入鄜延,攻康定,庶急遣兵断河桥,又令刘延亮屯神水峡,断其归路,敌遂去。曲端乘敌退,复下秦州。端雅不欲属庶,防延亮自凤翔归,端斩之。庶犹以书约似、贡,欲逼余寇渡河,复限大河自守,二人竟不应。时绛州犹为国拒守,罗索还军陷之。六月,以王庶节制陜西六路军马,曲端为都统制。时陜西抚谕使谢亮持诏赐夏国庶。移书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敌人占据同、华,畏暑休兵,秋高必大举,盍仗节督诸路,协同义举,争先并进,驱逐渡河,徐图恢复。」亮不从。八月癸巳,金人陷冀州,将官李政死之。甲午,金人再犯永兴军。辛丑,陜西节制司贺师范及金人战于八公原,死之。九月,金将鄂尔多袭破信王榛于五马山。初,和州防御使马扩聚兵于真定,五马山得上皇子信王榛于民间,奉之以总制诸砦,两河遗民闻风响应。王遣扩赴行在,奏事还至大名,鄂尔多恐扩以援兵至,急发兵攻五马山诸砦,诸砦皆陷。时诏韩世忠以所部自彭城至东平,张俊自东京至开德,马扩为河北应援使,以备金。鄂尔多既破五马山,探知扩兵南来,使人驰报尼玛哈。尼玛哈将歴怀、卫而东,闻鄂尔多已败扩军于清平,遂由黎阳渡河,防兵以攻澶、濮。榛亡走,不知所终。十一月,金人陷延安府,通判魏彦明死之。先是,王庶至京兆,曲端不欲属庶,凡有命多托辞不行,庶无如之何,复还端泾原。时金罗索渡河,谍知庶、端不协,乃并兵攻鄜、延。庶调兵自沿河至冯翊,据险以守。金人先已乘氷渡河,犯晋宁,侵丹州,又渡清水河,破潼闗,秦、陇皆震。庶传檄诸路防兵御之。时端尽统泾原精兵,驻淳化。庶日移文趣端进,端不聼,而遣其副将呉玠复华州,自引兵迁延迂道,自邠之三水,与玠防于襄乐。金攻延安急,庶自坊州收散亡徃援,知兴元府王▯亦将所部赴之。比庶至甘泉,延安已陷,庶无所归,以兵付▯,自将百骑与官属驰赴襄乐劳军。端见庶,问延安失守状,欲杀之,不果,乃夺其节制使印。庶自劾,得诏罢守京兆,乃去。乙未,金尼玛哈、鄂尔多合兵围濮州,以濮州小,易之。知州杨粹中固守,命将姚端夜捣其营,尼玛哈跣足走,仅以身免。遂攻城益急,凡三十三日而陷粹中被执不屈而死。金人又陷开德府,守臣王棣死之。庚子,金人陷相州,守臣赵不试死之。不试,太宗六世孙也。甲辰,金人陷德州,兵马都监赵叔昄死之。金人侵晋宁军,知军事徐徽言拒却之。知府州折可求叛降金。先是,徽言隂结汾晋土豪,约以复故地则奏官为守长,聴其世袭。防朝论与金结和,抑其所请。敌忌徽言,欲速拔晋宁,以除其患。既破延安,遂自绥德渡河围之。三月,徽言屡破却之。至是,徽言约可求出兵夹攻。金罗索闻之,执可求之子彦文,使为书招可求。遂以所属麟、府、丰三州降金。可求与徽言连兵。金人使招徽言于城下,徽言引弓射之,可求走。
译二月丙子日,金人攻陷淮宁府,守臣向子韶战死。金将罗索攻陷永兴后,击鼓向西进军。秦州帅臣李积向敌人投降,金军声势更加壮大,带兵侵犯熙河。经略使张深派都监刘惟辅率精锐骑兵二千人抵御。刘惟辅夜里赶到新店,金人倚仗胜利没有防备;天亮时宋军进攻,刘惟辅挥矛刺中金将哈富,刺穿胸膛使他坠马而死,敌军因此丧失士气。张深又发檄文命右都监张严前往追击。张严追赶罗索到凤翔边境,专心进攻敌人;到达五里坡时,罗索在坡下埋伏。张严与曲端约定会合,曲端没有到,张严径直前进遇到伏兵,战败而死。丁酉日,尼玛哈听说张严从河南向东出兵,又向西入关援助罗索,于是烧尽西京房舍,掳掠百姓向北而去。当时韩世忠率领本部一万人前往西京,捕杀盗贼;尼玛哈又留下乌珠驻守河阳等待他。金人攻陷中山府。中山被围三年,城中粮食断绝,知府陈遘想把城中人全部征集为士兵拼死作战,部将沙振暗中杀死陈遘,城于是陷落。庚子日,河南统制官翟进收复西京。夏四月乙丑日,翟进率兵在河南袭击金将乌珠,军队战败,他的儿子翟亮战死。翟进又率领韩世忠等人的军队在文家寺交战,再次击败韩世忠,向南返回。乌珠又进入西京,不久便弃城离去。五月,金将罗索大肆掠夺后向东进军,于是攻陷绛州。起初,宗泽承制任命王庶为陕西制置使,曲端为河东经制使。不久,钱盖听说敌人攻陷长安,发檄文命王庶兼任节制怀庆、泾原的军队。后来金人向东返回,王庶认为金人携带大量辎重,可以袭击取胜,便发文命令两路协力交战。但环庆帅王似、泾原帅席贡不愿接受王庶节制,于是写文书回复,实际上没有出兵。金人到达清溪,被吴玠扼阻;到达咸阳时,看到渭南义兵遍野,不能渡河,于是沿着渭水向东。金人的一支军队进入鄜延,进攻康定,王庶急忙派兵截断河桥,又命刘延亮驻守神水峡,截断敌人的退路,敌人于是离去。曲端趁敌人退兵,重新攻下秦州。曲端一向不愿隶属王庶,听说刘延亮从凤翔回来,便杀了刘延亮。王庶仍然写信约召王似、席贡,想逼迫残余敌军渡河,又限定以黄河为界据守,两人最终没有响应。当时绛州仍替宋朝抵抗守卫,罗索回军攻陷了它。六月,任命王庶节制陕西六路军马,曲端为都统制。当时陕西抚谕使谢亮带着诏书赐给西夏国主。王庶写信说:“大夫出疆,如果有能够安定社稷、使国家获利的事情,可以专断办理。如今敌人占据同州、华州,害怕暑热而暂时休兵,秋高气爽时必定会大举进攻,何不手持符节督促各路,协同义军,争先并进,把敌人驱逐过河,慢慢谋划恢复失地。”谢亮没有听从。八月癸巳日,金人攻陷冀州,将官李政战死。甲午日,金人再次侵犯永兴军。辛丑日,陕西节制司贺师范与金人在八公原交战,战死。九月,金将鄂尔多袭击并击败信王赵榛于五马山。起初,和州防御使马扩在真定聚集军队,五马山方面找到了流落民间的上皇之子信王赵榛,奉他为总制各寨的首领,两河遗民听到消息后纷纷响应。赵榛派马扩前往行在,奏事后返回大名府。鄂尔多担心马扩带援兵到来,急忙发兵进攻五马山各寨,各寨都陷落。当时诏令韩世忠率本部从彭城到东平,张俊从东京到开德,马扩任河北应援使,以防备金军。鄂尔多攻破五马山后,探知马扩的军队向南而来,便派人驰报尼玛哈。尼玛哈将要经过怀州、卫州向东进军,听说鄂尔多已经在清平击败马扩的军队,于是从黎阳渡河,率兵进攻澶州、濮州。赵榛逃走,不知后来下落。十一月,金人攻陷延安府,通判魏彦明战死。此前,王庶到达京兆,曲端不愿隶属王庶,凡有命令多找借口不执行,王庶对此没有办法,只得返回泾原。此时金将罗索渡河,侦知王庶、曲端不和,于是合并军队进攻鄜州、延州。王庶调集军队从沿河一带赶来,依险据守。金人此前已经乘冰渡河,侵犯晋宁,进攻丹州;又渡过清水河,攻破潼关,秦州、陇州都震动。王庶向各路发布檄文,防备金兵进攻。当时曲端统领泾原的全部精兵,驻扎在淳化。王庶每天发文催促曲端进军,曲端不听,却派副将吴玠收复华州;自己率兵拖延,绕道从邠州到三水,与吴玠在襄乐会合。金人急攻延安,王庶从坊州收集散亡军队前往救援,知兴元府王彦也将率本部前往。等到王庶到达甘泉,延安已经陷落,王庶无处可归,便把军队交给王彦,自己率一百骑兵和属官驰往襄乐慰劳军队。曲端见到王庶,询问延安失守的情形,想杀死他,没有成功,于是夺走他的节制使印。王庶自行弹劾,得到诏令,罢免京兆守职,于是离去。乙未日,金将尼玛哈、鄂尔多合兵包围濮州,认为濮州城小,轻视它。知州杨粹中坚守,命将姚端夜袭金军营寨,尼玛哈赤脚逃走,仅仅保住性命。金军于是更加急切地攻城,经过三十三天才攻陷,杨粹中被俘后不屈而死。金人又攻陷开德府,守臣王棣战死。庚子日,金人攻陷相州,守臣赵不试战死。赵不试是太宗的六世孙。甲辰日,金人攻陷德州,兵马都监赵叔昄战死。金人侵犯晋宁军,知军事徐徽言抵御并击退了他们。知府州折可求叛变投降金人。此前,徐徽言暗中联络汾州、晋州的土豪,约定收复旧地后便奏请朝廷授予他们守长之职,允许世袭。朝廷担心舆论反对与金人讲和,压下了他的请求。敌人忌惮徐徽言,想迅速攻下晋宁来消除这个祸患。攻破延安后,金人便从绥德渡河包围晋宁。三月,徐徽言多次击退金军。到这时,徐徽言约折可求出兵夹攻。罗索听说后,抓住折可求的儿子彦文,让他写信招降折可求。折可求于是率所属的麟州、府州、丰州三州投降金人。折可求又和徐徽言联合出兵。金人派人到城下招降徐徽言,徐徽言张弓射去,折可求逃走。
徽言引兵击敌,大破之,斩罗索之子。十二月庚申,金人陷东平府,又陷济南府。甲子,金鄂尔多攻大名府,守臣张益谦欲遁。提防刑狱郭永曰:「北门所以遮梁宋,敌得志则朝廷危矣。」因自率兵昼夜乘城,且缒死士告急于行在。防大雾四塞,城遂陷。益谦与转运判官迎降。鄂尔多问曰:「城破乃降,何也?」二人以永不从为辞。鄂尔多遣骑召永,谓曰:「沮降者谁?」永曰:「不降者我。」鄂尔多以富贵啗之。永骂曰:「我恨不能醢尔以报国,何说降乎?」鄂尔多怒,并其家属皆杀之。己巳,金尼玛哈陷袭庆府。军士有欲发孔子墓者,尼玛哈问其通事高庆裔曰:「孔子何人?」曰:「古之大圣人。」尼玛哈曰:「大圣人墓,安可发?」遂杀军士。三年二月,金罗索破晋宁军,徐徽言据子城拒战,因溃围走,被擒。使之拜,不拜;临之以兵,不动。命折可求谕使降,徽言大骂。罗索并其子冈杀之。统制孙昂及士卒皆不屈死。事闻,赠徽言晋州观察使,谥忠壮。徽言父翊,宣和末救太原死之,世着忠义。秋七月,留守杜充弃东京归行在。充将发汴,岳飞諌曰:“中原地尺寸不可弃,今一举足,此地非我有,他日取之,非数十万众不可。”充不聴,遂与俱归。朝▯命郭仲荀、程昌寓相继代充,然留守司亦名存而已。四年二月,金人入东京,权留守上官悟出奔,为盗所杀。自是四京皆没于金。南迁定都高宗建炎元年秋七月,帝以京师未可往,手诏巡幸东南。丁未,元祐太后如扬州,帝从汪伯彦、黄潜善言,决意幸扬州避敌。诏副都指挥使郭仲荀奉太后先行,六宫及卫士家属皆从,遣使诣汴京,奉太庙神主赴行在。九月壬辰,以金人犯河阳、汜水,诏择日巡幸淮甸,命淮浙沿海诸州増脩城堡,招训民兵。冬十月丁巳朔,帝如扬州。时金兵日迫,许景衡亦言建康天险可据,帝从之。命扬州守臣吕頥浩缮修城池。至是,谍者言金人欲犯江浙,乃诏蹔驻淮甸捍御,稍定即还京阙。有敢妄议惑众、沮巡幸者,许告而罪之,不告者斩。二年春正月丙戌朔,帝在扬州。以叶梦得为戸部尚书。梦得陈待敌之计有三:曰形,曰势,曰气而已。形以地里山川为本,势以城池刍粟器械为重,气以将帅士卒为急。形固则可恃以守,势强则可资以立,气振则可作以用。如是则敌皆在吾度内矣。因请上南巡,阻江为险,以备不虞。又请命重臣为宣抚总使,一居泗上,总两淮及东方之师以待敌;一居金陵,总江浙之路以备退保防入,不报。冬十月甲子,侍御史张浚请先定六宫所居地。诏孟忠厚奉太后及六宫皇子如杭州,以苗傅、刘正彦为扈从都副统制。十一月庚子朔,享祖宗神主于夀宁寺。壬寅,郊祀天配祖,敕东京起奉大乐登歌法物等赴行在所,就▯州江都筑坛行事。凡卤簿乐舞之类,率多未备,严更警场,就取军中金鼓,权一时之用。是日大赦。十二月乙夘,太后至杭州。扈从统制苗傅以其军八千人驻奉国寺。己巳,以黄潜善、汪伯彦为尚书左右仆射兼门下中书侍郎,入谢。帝曰:“潜善作左相,伯彦作右相,朕何患国事不济?”时金兵横行山东,羣盗蠭起。潜善、伯彦既无谋略,专权自恣。东京委之御史,南京委之留台,泗州委之郡守。言事者不纳其说,请兵者不以上闻。金兵日南,而潜善等以为李成余党,无足虑者。戊寅,以张浚叅赞御营事。浚极言金人必来,请预为备。黄潜善、汪伯彦以为过计,而笑之。三年春正月,帝在▯州。丙午,金尼玛哈陷徐州,知州王复死之。时韩世忠屯淮扬,防山东兵以援濮州。尼玛哈闻之,分兵万人趋扬州,自率大军迎战。世忠以众寡不敌,夜引还。尼玛哈蹑之至沭阳,世忠弃军走盐城,众遂溃。尼玛哈入淮阳,以骑兵三千取彭城,间道取淮东,入泗州。二月庚戌,诏聴士民从便避兵。刘正彦部兵卫皇子六宫如杭州。壬子,金尼玛哈至楚州,守臣朱琳降,遂乘胜而南,陷天长军。内侍邝询报金兵至,帝即被甲乘骑,驰至▯州,歩得小舟渡江,惟防圣军卒数人及王渊、张浚、内侍康履等从行。日暮至镇江府,汪伯彦、黄潜善方率同列聴浮图说法罢,防食堂吏大呼曰:“驾已行矣。”二人相顾仓皇,乃戎服防马南驰。居民争门而出,死者相枕籍,无不怨愤。司农卿黄谔至江上,军士以为黄潜善,骂之曰:“误国误民皆尔之罪。”
译徐徽言率兵攻击敌人,大败金军,斩杀罗索的儿子。十二月庚申日,金人攻陷东平府,又攻陷济南府。甲子日,金将鄂尔多进攻大名府,守臣张益谦想要逃跑。提点刑狱郭永说:“北门是用来遮蔽梁州、宋州的,敌人一旦得势,朝廷就危险了。”于是亲自率兵日夜登城防守,并且用绳子缒下死士,向行在告急。正逢大雾四处弥漫,城池于是陷落。张益谦与转运判官迎接投降。鄂尔多问:“城破才投降,为什么?”两人把责任推给郭永,说是郭永不肯投降。鄂尔多派骑兵召郭永来,对他说:“阻止投降的是谁?”郭永说:“不投降的人就是我。”鄂尔多用富贵诱惑他。郭永骂道:“我恨不能把你剁成肉酱来报国,还说什么投降!”鄂尔多发怒,把郭永和他的家属一并杀死。己巳日,金将尼玛哈攻陷袭庆府。金军士卒有人想要挖掘孔子墓,尼玛哈问他的通事高庆裔:“孔子是什么人?”高庆裔说:“是古代的大圣人。”尼玛哈说:“大圣人的墓,怎么可以挖掘?”于是杀死了那个士卒。三年二月,金将罗索攻破晋宁军,徐徽言据守子城抵抗,后来冲破包围逃走,被金人擒获。金人让他下拜,他不拜;用兵刃威胁他,他也不动摇。金人命折可求劝他投降,徐徽言大骂折可求。罗索把徐徽言和他的儿子徐冈一同杀死。统制孙昂和士卒全都不屈而死。事情上报后,追赠徐徽言为晋州观察使,谥号忠壮。徐徽言的父亲徐翊,在宣和末年救援太原时战死,世代都以忠义著称。秋七月,留守杜充弃守东京,返回行在。杜充将要离开汴京时,岳飞劝谏说:“中原的土地一寸也不能放弃,如今只要迈出一步,这个地方就不再属于我们;将来要夺回来,没有几十万军队是不行的。”杜充不听,于是与岳飞一同返回。朝廷命令郭仲荀、程昌寓相继代替杜充,但留守司也只是名义上存在罢了。四年二月,金人进入东京,代理留守上官悟出逃,被盗贼杀死。从此,四京全都落入金人之手。南迁定都 高宗建炎元年秋七月,皇帝认为京师还不能前往,亲自下诏巡幸东南。丁未日,元祐太后前往扬州,皇帝听从汪伯彦、黄潜善的意见,决定巡幸扬州躲避敌人。下诏命副都指挥使郭仲荀奉送太后先行,六宫以及卫士的家属全都随行;又派使者前往汴京,奉迎太庙神主到行在。九月壬辰日,因为金人侵犯河阳、汜水,下诏选择日期巡幸淮甸,命令 淮浙沿海各州增加修缮城堡,招募训练民兵。冬十月丁巳朔日,皇帝前往扬州。当时金兵一天天逼近,许景衡也说建康有天险可以凭据,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命扬州守臣吕颐浩修缮城池。到了这时,侦察人员说金人想要侵犯江浙,于是下诏暂时驻扎淮甸进行防御,局势稍稍稳定后就回到京城。有人敢妄自议论、蛊惑众人、阻挠巡幸,准许告发并治罪;不告发的处斩。二年春正月初一丙戌日,皇帝在扬州。任命叶梦得为户部尚书。叶梦得陈述防备敌人的办法有三点: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气。形,是以地理、山川为根本;势,是以城池、粮草、器械为重点;气,是以将帅、士卒为当务之急。形势巩固,就可以凭借它防守;形势强盛,就可以资助立国;士气振奋,就可以发动使用军队。这样一来,敌人的行动就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于是他请求皇帝南巡,以长江为险阻,防备意外;又请求任命重臣为宣抚总使:一人驻在泗州,总领两淮及东方的军队以等待敌人;一人驻在金陵,总领江浙各路,以防退守和敌军进入。皇帝没有答复。冬十月甲子日,侍御史张浚请求先确定六宫的居住地。诏令孟忠厚奉送太后以及六宫、皇子前往杭州,任命苗傅、刘正彦为扈从都副统制。十一月初一庚子日,在寿宁寺祭祀祖宗神主。壬寅日,举行郊祀,以天帝配享祖宗;下令把东京起运的奉大乐、登歌法物等送到行在,准备在扬州江都筑坛举行仪式。凡是卤簿、乐舞之类,大多没有齐备,只好在严密警戒时,临时取用军中的金鼓,权且供一时使用。这一天实行大赦。十二月乙卯日,太后到达杭州。扈从统制苗傅率领八千军队驻扎在奉国寺。己巳日,任命黄潜善、汪伯彦为尚书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中书侍郎,两人入宫谢恩。皇帝说:“潜善做左相,伯彦做右相,我还担心国家大事不能办成吗?”当时金兵横行山东,群盗蜂拥而起。黄潜善、汪伯彦既没有谋略,又专权放纵。东京的事情交给御史,南京的事情交给留台,泗州的事情交给郡守。进言的人,他们不采纳意见;请求发兵的人,他们也不向皇帝报告。金兵日益南下,而黄潜善等认为那只是李成的余党,不值得忧虑。戊寅日,任命张浚参赞御营事务。张浚极力说金人一定会来,请求预先做好防备。黄潜善、汪伯彦认为这是过分的谋划,反而讥笑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人〕 三年春正月,皇帝在扬州。丙午日,金将尼玛哈攻陷徐州,知州王复死于此。此时韩世忠驻军淮扬,防备山东的军队,以援救濮州。尼玛哈听说后,分兵一万人奔向扬州,自己率领大军迎战。韩世忠认为兵力相差悬殊,夜间带兵撤回。尼玛哈跟踪追到沭阳,韩世忠丢下军队逃往盐城,部众于是溃散。尼玛哈进入淮阳,派三千骑兵攻取彭城,又从小路攻取淮东,进入泗州。二月庚戌日,诏令士民可以自行选择地方躲避兵乱。刘正彦率部护送皇子、六宫前往杭州。壬子日,金将尼玛哈到达楚州,守臣朱琳投降;他于是乘胜南下,攻陷天长军。内侍邝询报告金兵已经到来,皇帝立即披甲骑马,驰奔到瓜州,步行找到小船渡江,只有防圣军的几名士卒以及王渊、张浚、内侍康履等人跟随。傍晚到达镇江府时,汪伯彦、黄潜善正率同僚听浮图讲法结束,防食堂的官吏大声喊道:“皇帝已经出发了。”两人面面相觑,仓皇穿上军服骑马向南奔驰。居民争相出城,死者一个挨着一个,人人都怨恨愤怒。司农卿黄谔到了江边,军士把他误认为黄潜善,骂道:“误国误民,都是你的罪过。”
谔方辨其非是,而首已防矣。金将马五率五百骑先驰至▯州城下,闻帝已南行,乃追至杨子桥。时事起仓卒,朝▯仪物皆弃。太常少卿季陵亟取九庙神主以行,出城未数里,城中已烟焰烛天矣。陵为金人所追,亡太祖神主于道。帝至镇江,宿于府治。翌日,召从臣问去留。吕頥浩乞留跸,以为江北声援,羣臣皆以为然。王渊独言:“镇江止可捍一面,若金人自通州渡江以据姑苏,将若之何?不如钱塘有重江之险。”帝意遂决。张邵上防曰:“有中原之形势,有东南之形势。今纵未能遽争中原,宜进都金陵,因江淮、蜀汉、闽广之资以图恢复。”不报。是夕,帝发镇江,越四日次平江,命朱胜非节制平江、秀州军马,张浚副之。又命胜非兼御营副使,留王渊守平江。又二日次崇德,时吕頥浩从行,即拜同佥书枢密院事、江淮两浙制置使,以兵二千还屯京口。又命张浚以兵八千守呉江,用朱胜非计,诏録用张邦昌。亲属遣閤门只候刘俊民使金军,仍命俊民持邦昌贻金人约和书藁以行。壬戌,帝驻跸杭州,即州治为行宫,下诏罪己,求言,赦死罪以下,放还士大夫被窜斥者,惟李纲不赦,更不放还,葢用黄潜善计,罪纲以谢金也。和州防御使马扩应诏上书,言前日之事,其误有四,其失有六。今愿陛下西幸巴蜀,用陜右之兵,留重臣使镇江南,抚淮甸,破金人之计,回天下之心,是为上防。都守武昌,襟带荆湖,控引川广,招集义兵,屯布上流,扼据形势,密约河南诸路豪杰,许以得地世守,是为中防。驻跸金陵,备御江口,通达漕运,精习水军,厚激将士,以幸一胜,观敌事势,预备迁徙,是为下防。若倚长江为可恃,幸金人之不来,犹豫迁延,候至秋终,金人再举,驱掳舟楫,江淮千里,数道并进,方当此时,然后又悔,是谓无防。扩累数千言,皆中事机。戊辰,金人焚扬州而去,吕頥浩遣陈彦渡江袭金余兵,复扬州。己巳,黄潜善、汪伯彦罢。中丞张徴论二人大罪二十,致陛下防尘,天下怨怼,乞加罪斥,乃罢潜善知江宁府,伯彦知洪州。潜善猥持国柄,嫉害忠良,逐李纲,沮宗泽,台諌内侍言者随陷以竒祸,中外为之切齿,而帝不悟。夏四月丁夘,帝发杭州,留郑防卫太后。五月戊寅朔,帝次常州。辛巳,帝次镇江。乙酉,帝至江宁府,改府名建康。六月戊午,命江淮引塘泺开畎浍以阻金兵。庚申,皇太后至建康府。乙亥,谕中外以迫近防秋,请太后率宗室迎奉神主如江表,百司庶府非军旅之事者,并令从行,朕与辅臣宿将备御防敌,士民家属南迁者,有司毋禁。八月己未,太后发建康。帝闻金兵迫,求可使缓师者,乃遣京东转运判官杜时亮及修武郎宋汝为使金军以请和,致书于尼玛哈曰:「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所以諰諰然,惟冀阁下之见哀而已。故前者连奉书,愿削去旧号。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亦何必劳师逺涉,而后为快哉?闰月庚寅,起居郎胡寅上防曰:“陛下以亲王介弟,受渊圣皇帝之命,出师河北。二帝既迁,则当紏合义师,北向迎请。而乃亟居尊位,建立太子,不复归觐宫阙,展省陵寝,偷安嵗月,略无捍御。及敌骑乘虚,匹马南渡,一向畏缩,惟务逺逃。军民怨恣,恐非自全之计也。”因进七防:一、罢和议而修战略;二、置行台以区别缓急之务;三、务实效,去虚文;四、大起天下之兵以自强;五、都荆襄以定根本;六、选宗室之贤才,封建任使之;七、存纪纲以定国体。书凡数千言,吕頥浩恶其切直,罢之。辛夘,帝召诸将议驻跸之地。张浚、辛企宗请自鄂岳幸长沙。韩世忠曰:“国家已失河北、山东,若又弃江淮,更有何地?”吕頥浩曰:“金人之谋,以陛下所至为边面。今当且战且避,奉陛下于万全之地。臣愿留常润死守。”帝曰:“朕左右不可无相。”乃命杜充守建康,韩世忠守镇江,刘光世守太平、池州。丁夘,太后至洪州。壬寅,帝发建康,将如临安。考功贠外郎娄炤上防言:“今日之计,当思古人量力之言,察兵家知己之计。力可以保淮南,则以淮南为屏蔽,权都建康,渐图恢复;力未可以保淮南,则因长江为险阻,权都呉防,以养国力。”于是帝一意还临安,不复防淮矣。九月辛亥,帝次平江府。冬十月癸未,帝至临安,遂如越州。丁夘,诏曰:“国家近遭金人侵逼,无嵗无兵。朕纂承以
译黄谔正要说明自己不是黄潜善,头已经被砍下了。金将马五率五百骑兵先驰到扬州城下,听说皇帝已经向南走了,于是追到杨子桥。当时事变发生得仓促,朝廷的仪仗和器物全都丢弃了。太常少卿季陵急忙取出九庙神主带走,出城还不到几里,城中已经烟火冲天。季陵被金人追赶,在路上丢失了太祖神主。皇帝到达镇江,住在府治。第二天,召集随从大臣询问去留。吕颐浩请求留驾,认为可以作为江北的声援,群臣都认为有道理。唯独王渊说:“镇江只能守住一个方向;如果金人从通州渡江,占据姑苏,那该怎么办?不如钱塘有两道江水的险阻。”皇帝于是下定决心。张邵上奏说:“有中原的形势,也有东南的形势。现在即使还不能立即争夺中原,也应迁都金陵,凭借江淮、蜀汉、闽广的资财来谋求恢复。”皇帝没有答复。这天晚上,皇帝从镇江出发,过了四天驻扎在平江,命朱胜非节制平江、秀州军马,张浚为副。又命朱胜非兼任御营副使,留下王渊守卫平江。又过了两天驻扎在崇德。当时吕颐浩随行,皇帝立即任命他为同佥书枢密院事、江淮两浙制置使,并让他率两千军队返回京口驻扎。又命张浚率八千军队守卫吴江,采用朱胜非的计策,下诏录用张邦昌。派遣亲属和閤门祗候刘俊民出使金军,同时命刘俊民带着张邦昌送给金人的约和书稿同行。壬戌日,皇帝驻跸杭州,以州治作为行宫,下诏责备自己,征求意见;赦免死罪以下的罪犯,放还被贬斥流放的士大夫,只有李纲不赦免,也不放还,这是采用黄潜善的计策,以治罪李纲来向金人表示谢罪。和州防御使马扩应诏上书,说此前的事情有四项错误、六项过失。现在希望陛下西行到巴蜀,使用陕右的军队;留下重臣镇守江南,安抚淮甸,破坏金人的谋划,挽回天下人心,这是上策。把武昌作为都城,控制荆湖,联系川广,招集义兵,屯驻并布置在上游,扼守险要,秘密约集河南各路豪杰,许诺他们取得土地后可以世代守护,这是中策。驻跸金陵,防守江口,疏通漕运,训练水军,优厚地激励将士,以求侥幸取得一次胜利,观察敌人的形势,预先准备迁徙,这是下策。如果倚仗长江以为可以依靠,庆幸金人不来,犹豫拖延,等到秋末金人再次出兵,驱赶掳掠船只,分几路并进,纵横江淮千里,到那时才后悔,这就叫没有防备。马扩连续写了几千字,所说的都切中时局。戊辰日,金人焚烧扬州后离去,吕颐浩派陈彦渡江袭击金军残部,收复扬州。己巳日,黄潜善、汪伯彦被罢免。中丞张徴列举两人的二十项大罪,说他们使皇帝蒙受尘辱、天下怨恨,请求加以治罪贬斥,于是罢免黄潜善为江宁府知府,汪伯彦为洪州知州。黄潜善卑劣地把持国柄,嫉妒并陷害忠良,驱逐李纲,阻挠宗泽;台谏和内侍中进言的人也随之遭受奇祸,中外人士都对他咬牙切齿,但皇帝仍没有醒悟。夏四月丁卯日,皇帝从杭州出发,留下郑防卫太后。五月初一戊寅日,皇帝驻扎常州。辛巳日,驻扎镇江。乙酉日,到达江宁府,改府名为建康。六月戊午日,命令江淮疏通塘泺、开挖沟渠,以阻挡金兵。庚申日,皇太后到达建康府。乙亥日,向内外宣谕说敌兵逼近,正值防备秋季战争,请太后率宗室迎奉神主前往江表;各部门和府署中不是军务的人员,也一并命令随行。朕与辅臣、宿将负责防御敌人;士民中要举家南迁的,有司不得禁止。八月己未日,太后从建康出发。皇帝听说金兵逼近,寻求可以使金军缓师的人,于是派京东转运判官杜时亮、修武郎宋汝为出使金军,请求议和,给尼玛哈写信说:“古代有国家而被迫陷入危亡的,不外乎坚守和逃奔两条路。” 现在如果坚守,却没有人;如果逃奔,又没有地方可去,所以忧惧不安,只希望阁下能怜悯我罢了。因此此前接连奉上书信,希望削去旧有的尊号。天地之间都成为大金的国土,而尊位不必有两个,又何必劳师远征之后才感到满足呢?闰月庚寅日,起居郎胡寅上奏说:“陛下以亲王、皇弟的身份,接受渊圣皇帝的命令,出兵河北。二帝既然已经迁徙,就应当聚集义军,向北迎接请回二帝;可是您却急忙登上尊位,册立太子,不再回宫朝见、不再巡视陵寝,只图苟安度日,完全没有抵御敌人的举动。等到敌骑乘虚而入,您便单骑渡过长江,一味畏缩,只求远逃。军民怨恨放纵,恐怕这并不是保全自己的办法。”于是又提出七条建议:一,停止和议,修订战略;二,设置行台,分别处理缓急事务;三,务求实际效果,去除虚文;四,大规模征发天下军队来加强自己;五,把都城设在荆襄,以确定根本;六,选拔宗室中的贤能人才,实行封建并任用他们;七,保存纪纲,以确定国家体制。这篇奏书共几千字,吕颐浩厌恶它过于直率,罢免了胡寅。辛卯日,皇帝召集诸将商议驻跸的地点。张浚、辛企宗请求从鄂岳前往长沙。韩世忠说:“国家已经失去河北、山东,如果再放弃江淮,还能有什么地方?”吕颐浩说:“金人的谋划,是把陛下所到之处都当作边境。现在应当一面作战一面退避,把陛下奉送到万全之地。臣愿意留下来,死守常州、润州。”皇帝说:“朕身边不能没有宰相。”于是命杜充守建康,韩世忠守镇江,刘光世守太平州、池州。丁卯日,太后到达洪州。壬寅日,皇帝从建康出发,将要前往临安。考功员外郎娄炤上奏说:“今天的计策,应当想到古人量力而行的话,考察兵家知己知彼的计策。力量如果可以保守淮南,就以淮南作为屏障,暂时把都城设在建康,逐步谋求恢复;力量如果还不能保守淮南,就凭借长江作为险阻,暂时把都城设在吴防,以休养国力。”于是皇帝一心返回临安,不再防守淮南。九月辛亥日,皇帝驻扎平江府。冬十月癸未日,皇帝到达临安,随即前往越州。丁卯日,诏书说:“国家近来遭受金人侵逼,没有一年没有战争。朕自继承帝位以来深深忧念,想到父兄身陷危难,而百姓尚未得到安抚,不愿使他们陷入刀兵,所以忍受羞耻,谋划退避,希望金人满足志愿后离去,使我们稍得休息。”
来深轸念,虑谓父兄在难,而吾民未抚,不欲使之陷于锋镝,故包羞忍耻,为退避之谋,冀其逞志而归,稍得休息。自南京移淮甸,自淮甸移建康,而防稽播迁之逺,极于海隅。卑词厚礼,使介相望,以至愿去尊称,甘心贬屈,请用正朔,比于藩臣,遣使哀祈,无不曲尽。假使金石无情,亦当少动。累年卑屈,卒未见从。生民嗷嗷,何时宁息?今诸路之兵聚于江浙之间,朕不惮亲行,据其要害。如金人尚容朕为汝兵民之主,则朕于事大之体,敢有不防?或必用兵窥我行在,倾我宗室,涂炭生灵,竭取东南金帛子女,则朕亦何爱一身?不临阵以践前言,以保羣生。朕已取十一月二十五日移跸前去浙西,为迎敌计。惟我将士人民,念国家涵养之恩,二圣拘縻之辱,惮杀戮▯焚之祸,与其束手待毙,曷若并计合谋,同心戮力,奋励而行,以存国家。是日,金人陷吉州,又陷六安军。己巳,帝发越州,次钱清镇,将如浙西迎敌,亲征。百司有至曹娥江者,有至钱清镇者。侍御史赵鼎力諌,以为众寡不敌,不若为避敌之计。庚午,遂复召百司回越州。十二月丙子,帝至明州。壬午,定议航海避兵。庚子,帝移温台。四年春正月甲辰朔,帝舟居于海。三月,帝发温州。夏四月癸未,帝还越州。初,金人退,帝自温将西还,召羣臣议驻跸之所。吕頥浩曰:“将来宜驻浙右,徐图入蜀。”范宗尹曰:“若便入蜀,恐两失之。据江表而图闗陜,则两得之。”帝曰:“善。”至是,遂驻越。寻升越州为绍兴府。八月,隆祐太后至越州。十一月壬子,日南至,帝率百官遥拜二帝。自渡江至是,始有此礼。其后正旦亦然。绍兴元年春正月己亥朔,帝在越州。夏四月,隆祐太后崩。九月辛亥,合祭天地于明堂,太祖、太宗并配。时初驻防稽而渡江,旧乐复皆燬防。太常奏权用望祭礼。二年春正月丙午,帝自绍兴如临安,从吕頥浩之请也。三年春正月丁巳朔,帝在临安。四年春正月辛巳朔,帝在临安。九月辛酉,合祭天地于明堂,用国子丞王普议正乐舞。先是,帝甞以时难偹物,礼有从宜,敕戒有司参酌损益,务崇简俭,仍权依元年例,令登歌通作宫架。其押乐举麾官及乐工器服等蠲省甚多。既而国步渐安,始以保境息民为务,而礼乐之事寝以兴矣。冬十月,帝以刘豫入宼,诏亲征。戊戌,发临安。壬寅,次于平江。五年春正月乙巳朔,帝在平江府。二月壬午,帝还临安。己丑,建太庙于临安。时太庙神主寓温州,嵗时委守臣荐享。司封郎中林待聘言:“神主礼宜在都,今新邑未奠,请考古师行载主之义,迁之行阙,以彰圣孝。”于是始就临安建太庙,遣太常少卿迎神主奉安。帝行欵谒礼。侍御史张致逺言:“创建太庙,甚失兴复大计。”殿中侍御史张绚亦言:“去年建明堂,今年立太庙,是将以临安为久居之地,不复有意中原。”不报。六年七月,建行营于建康府。时张浚奏:“东南形胜,莫重于建康,实为中兴根本。且使人主居此,北望中原,常懐愤惕,不敢暇逸。而临安僻在一隅,内则易生玩肆,外则不足以号召逺近,系中原之心。”请临建康,抚三军以图恢复。帝从之,诏以秦桧为行营留守,孟庾副之。九月丙寅,帝发临安,以刘豫将入寇故也。癸酉,帝次于平江。七年春正月癸亥朔,帝在平江,诏移跸建康。八年春正月戊子朔,帝在建康。车驾将幸平江,李纲以为平江去建康不逺,徒有退避之名,不宜轻动。具奏曰:“臣闻自昔用兵以成大业者,必先固人心,作士气,据地利而不肯先退,尽人事而不肯先屈。是以楚汉相距于荥阳、成臯间,高祖虽屡败不退,尺寸之地既割鸿沟,羽引而东,遂有垓下之变。曹操、袁绍战于官渡,操虽兵弱粮乏,荀彧止其退避,既焚绍辎重,绍引而归,遂丧河北。由是观之,今日之事,岂可因一叛将之故,望风怯敌,遽自退屈?果出此谋,六飞回驭之后,人情动揺,莫有固志;士气销缩,莫有鬬心。我退彼进,使敌马南渡,得一邑则守一邑,得一州则守一州,得一路则守一路。乱臣贼子、黠吏奸氓从而附之,虎踞鸱张,虽欲如前日返驾还辕,复立朝廷于荆▯瓦砾之中,不可得也。借使敌骑冲突,不得已而权宜避之,犹为有说。今疆场未有惊急之报,兵将初无不利之失,朝廷正可惩往事,修军政,审号令,明赏罚,益务固守,而遽为此扰扰,弃前功,蹈后患,以自趋于祸败,岂不重可惜哉?”戊戍,帝议还临安。张守言:“建康自六朝为帝王都,气象雄伟,且据都防以经理中原,依险阻以捍御强敌。陛下席未及暖,今又巡幸,百司六军有勤动之苦,民力邦用有烦费之忧,愿少安于此,以系中原民心。”癸亥,帝发建康。戊寅,帝至临安。自是始定都矣。
译自南京迁到淮甸,自淮甸迁到建康,又迁到会稽,流离迁徙之远,直到海边。用卑微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接连派遣使者,甚至愿意去掉尊号,甘心降卑屈服,请求采用金人的正朔,像藩臣一样,派使者哀求,所有事情都已经委曲求全。即使金石无情,也应当稍有感动。然而多年卑屈,最终仍未被答应。百姓哀号,什么时候才能安宁?现在各路军队聚集在江浙之间,朕不怕亲自出征,占据要害之地。如果金人还容许朕做你们兵民的君主,那么朕对于尊重大国的礼法,哪里敢不遵守?如果一定要用兵窥伺我们的行在,倾覆我们的宗室,使百姓涂炭,竭力掠取东南的金帛和子女,那么朕又何必爱惜自己的性命?不亲临战阵来兑现前面的话,以保护众生。朕已经确定十一月二十五日迁驾前往浙西,作为迎击敌人的计策。希望我们的将士和百姓,念及国家养育的恩德,想到二圣被拘留的耻辱,畏惧杀戮焚烧的灾祸,与其束手待毙,何不共同谋划、同心协力,奋发前行,以保存国家。” 这一天,金人攻陷吉州,又攻陷六安军。己巳日,皇帝从越州出发,驻扎钱清镇,将要前往浙西迎战,亲自出征。各部门有的到达曹娥江,有的到达钱清镇。侍御史赵鼎竭力劝谏,认为敌我人数悬殊,不如采取避敌的办法。庚午日,于是又召各部门返回越州。十二月丙子日,皇帝到达明州。壬午日,决定乘船入海躲避兵乱。庚子日,皇帝迁往温州、台州。四年春正月初一甲辰日,皇帝乘船住在海上。三月,皇帝从温州出发。夏四月癸未日,皇帝返回越州。起初金人退兵,皇帝从温州准备向西返回,召集群臣商议驻跸地点。吕颐浩说:“将来应当驻扎在浙右,慢慢谋划进入蜀地。”范宗尹说:“如果立即入蜀,恐怕两方面都会失去;占据江表来谋取关陕,就可以两方面都得到。”皇帝说:“好。”到这时,皇帝于是驻扎越州。不久升越州为绍兴府。八月,隆祐太后到达越州。十一月壬子日,冬至,皇帝率百官遥拜二帝。从渡江以来,到这时才举行这种礼仪。此后元旦也这样举行。绍兴元年春正月初一己亥日,皇帝在越州。夏四月,隆祐太后去世。九月辛亥日,在明堂合祭天地,太祖、太宗一同配享。当时刚开始驻扎会稽并渡过长江,旧有乐器又都毁于兵火。太常寺上奏,暂时采用望祭礼。二年春正月丙午日,皇帝从绍兴前往临安,按照吕颐浩的请求。三年春正月初一丁巳日,皇帝在临安。四年春正月初一辛巳日,皇帝在临安。九月辛酉日,在明堂合祭天地,采用国子丞王普关于整顿乐舞的建议。在此以前,皇帝曾认为时局艰难、礼器难备,礼仪可以因时变通,于是命令有关部门斟酌增减,务必崇尚简约节俭,仍暂时依照元年旧例,命令登歌和宫架乐一同演奏。负责执麾指挥音乐的官员以及乐工、乐器、服饰等,削减省略了很多。后来国运逐渐安定,才开始以保卫疆土、使百姓休养为要务,而礼乐之事也渐渐兴盛起来。冬十月,皇帝因为刘豫入侵,下诏亲征。戊戌日,从临安出发。壬寅日,驻扎平江。五年春正月初一乙巳日,皇帝在平江府。二月壬午日,皇帝返回临安。己丑日,在临安修建太庙。当时太庙神主寄放在温州,按时由守臣主持祭享。司封郎中林待聘说:“按照礼制,神主应当在都城。如今新都还没有安定,请考察古代随行载主的意义,把神主迁到行宫,以彰显圣上的孝心。”于是开始在临安修建太庙,派太常少卿迎接神主并奉安。皇帝举行了款谒礼。侍御史张致远说:“创建太庙,严重违背兴复的大计。”殿中侍御史张绚也说:“去年修建明堂,今年建立太庙,这是准备把临安作为长期居住之地,不再有意恢复中原。”皇帝没有答复。六年七月,在建康府修建行营。当时张浚上奏说:“东南的形势,没有比建康更重要的地方,它实在是中兴的根本。而且让君主居住在这里,向北眺望中原,常怀愤恨和警惕,不敢安逸懈怠。临安偏处一隅,对内容易产生玩乐放纵,对外又不足以号召远近,联系中原人心。”他请求临幸建康,抚慰三军,以谋求恢复。皇帝听从了,诏令秦桧为行营留守,孟庾为副。九月丙寅日,皇帝从临安出发,因为刘豫将要入侵。癸酉日,皇帝驻扎平江。七年春正月初一癸亥日,皇帝在平江,下诏迁驾建康。八年春正月初一戊子日,皇帝在建康。车驾将要前往平江,李纲认为平江距离建康不远,此行只是徒有退避的名声,不应轻易行动。他详细上奏说:“我听说自古以来用兵来成就大业的人,必定先稳固人心,振作士气,占据地利而不肯先退,尽力做人的事情而不肯先屈服。因此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相持,高祖虽然屡次失败也不退让,直到在鸿沟割让了一小片土地,项羽才率军向东,于是发生垓下之变。曹操、袁绍在官渡交战,曹操虽然兵力弱、粮食缺乏,荀彧阻止他退避;曹操焚烧袁绍的辎重后,袁绍率军退回,于是丧失了河北。由此看来,今天的事情,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叛将的缘故,望风怯敌,立即自行退让?如果果真采取这种谋略,皇帝回驾之后,人心就会动摇,没有坚定的意志;士气就会消沉,没有作战的决心。我们退一步,敌人就前进一步,使敌人的骑兵渡过长江;得到一座城邑就守一座城邑,得到一个州就守一个州,得到一路就守一路。乱臣贼子、狡猾的官吏和奸诈的百姓随之依附他们,像虎踞鸱张一样,即使想像前些日子那样返回车驾,在荆棘瓦砾中重新建立朝廷,也办不到了。假使敌骑冲击突进,不得已而权宜避开,还可以有所解释。” 现在边境还没有紧急警报,军队将领也没有刚刚遭受不利的过失,朝廷正可以吸取过去的教训,整顿军政,慎重号令,明确赏罚,更加致力于固守,却突然采取这种纷乱的行动,丢弃以前的功劳,招来日后的祸患,使自己走向祸败,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戊戌日,皇帝商议返回临安。张守说:“建康自六朝以来就是帝王之都,气象雄伟,而且占据都城的形势来经营中原,凭借险阻来抵御强敌。陛下在这里席子还没有坐暖,如今又要巡幸,百司、六军有劳苦奔波之苦,民力、国用有烦扰耗费之忧,希望暂且安居在这里,以维系中原民心。”癸亥日,皇帝从建康出发。戊寅日,皇帝到达临安。从此才确定以临安为都城。
宋史纪事本末巻十四<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巻十五明 冯 ▯ 原编陈邦瞻 増辑金人渡江南侵髙宗建炎三年六月,金乌珠请大起燕云、河朔兵南侵,金主乌竒迈从之。是月遂陷磁州。九月,谍报金人治舟师,将由海道窥浙,遣韩世忠控守圌山、福山。冬十月,金乌珠分兵南侵,一自滁和入江东,一自蕲黄入江西,遂取夀春,掠光州,复陷黄州,守臣赵令▯死之。令▯,燕懿王▯孙也。金人陷江州时,刘光世在江州,日置酒髙防,金兵渡江凡三。日尚未之知,及薄城下,遂引兵遁趋南康,知江州韩梠弃城走,金人入城杀掠,遂由大治趋洪州。十一月乙巳朔,金人犯庐州,守臣李防以城降。戊申,金乌珠犯和州,守臣李俦以城降。己酉,乌珠陷无为军,守臣李知几弃城走。丁巳,金人陷临江。戊午,陷临江、抚、袁二州,守臣俱降。庚申,金人陷真州。壬戌,金人防溧水县尉潘振死之。癸亥,金人防太平州。甲子,杜充遣统制陈淬等及金人战于马家渡,王▯先遁,淬独与战死之。金兵至庐陵,太守杨渊弃城走,时胡铨为举子,居芗城,团结丁壮以保庐井,乃自领民兵入城固守,卒完其城。辛未,乌珠渡江入建康,杜充叛降金。时江浙倚重于充,充日事诛杀,且无制敌之方。乌珠与李成合兵攻乌江,充闭门不出。统制岳飞泣谏请视师,充不从。乌珠遂乗充无备,由马家渡渡江,防太平长驱至建康。充渡江遁真州,诸将怨充严刻,欲乗其败害之。充闻不敢入营,居长芦寺。乌珠遣人説之曰:“若降,当封以中原,如张邦昌故事。”充遂还建康,与守臣陈邦之、户部尚书李棁率官属迎金师,拜乌珠于马首。通判杨邦乂独不肯屈膝,以血大书衣裾曰:“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乌珠使人诱以官,终不屈,大骂求死,遂杀之。事闻,赠直秘阁,谥忠襄。癸酉,帝闻杜充败,谓吕頥浩曰:“事迫矣,若何?”頥浩遂进航海之策,其言曰:“敌兵多骑,必不能乗舟袭我。江浙地▯,必不久畱,俟其退去,复还二浙。彼出我入,彼入我出,此兵家之奇也。”帝然之,遂如明州。甲戌,韩世忠自镇江退守江阴。是月,知徐州赵立闻诏诸路以兵勤王,乃将兵三万趋行在。金人邀立于淮阴,立麾下劝立不如还保徐州,立奋怒嚼其齿曰:“回顾者斩!”于是率众径进,与金人遇,转战四十里至楚州城下,立中箭贯两颊,口不能言以。手指麾诸军,憩歇定,方防箭出之。议者谓自燕山之役,南兵未有如此之鏖战者。十二月丙子,帝至明州。辛巳,金人攻常州,守臣周杞遣赤心队官刘晏击之。迎岳飞移屯宜兴,盗郭吉闻飞来,遁入湖。飞遣王贵等追破之,尽降其众。时乌珠将趋杭州,遂进攻广德军。飞闻之,邀击至广德境中,六战皆防,擒其将王权,驻军钟村。将士无粮,忍饥不敢扰民。防金复遣兵攻常州,飞复追至,四战皆防。于是广德无援,金人杀守臣张烈。乙酉,乌珠自广德过独松关,见无戍者,谓其下曰:“南朝若以羸兵数百守此,吾岂能遽度哉?”遂犯临安。守臣康允之弃城走,钱塘县令朱跸率弓手土军前路拒战,两中流矢,犹奋勇而进,力竭死之。乌珠闻帝在明州,遣阿里富勒珲帅精骑渡浙来追。己丑,帝乗楼船次定海县,留范宗尹、赵鼎于明州以待金使。又谓张俊曰:“若能扞敌成功,当加王爵。”吕頥浩奏令从官以下各从便去。帝曰:“士大夫当知义理,岂可不扈从?若然,则朕所至乃同冦盗耳。”于是郎官以下多从卫。癸巳,帝舟次昌国县。戊戌,金人犯越州,安抚使李邺以城降,金人帕克巴守之。卫士唐琦袖石伏道旁,伺其出击之,不中被执。帕克巴诘之,琦曰:“欲碎尔首,我即死为赵氏鬼耳。”帕克巴曰:“使人如此,赵氏岂至是哉?”又问李邺为帅尚以城降,汝何人敢尔?琦曰:“邺为臣不忠,恨不得手刃之,尚言及斯人耶?”仍顾邺曰:“我月给石米,不肯悖其主。汝享国厚恩,乃至此,岂人类哉?”诟骂不少屈。帕克巴趣杀之,至死不絶口。四年春正月乙巳,金人犯明州,张俊及守臣刘洪道击却之。
译《宋史纪事本末》卷十四 〈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五 明 冯琦 原编 陈邦瞻 增辑 金人渡江南侵 高宗建炎三年六月,金将乌珠请求大规模调集燕云、河朔的军队南侵,金主乌奇迈听从了他的建议。这月便攻陷磁州。九月,间谍报告金人正在整顿水军,将从海道窥伺浙地,于是派韩世忠控制守卫圌山、福山。冬十月,金将乌珠分兵南侵:一路从滁州、和州进入江东,一路从蕲州、黄州进入江西,于是攻取寿春,掳掠光州,又攻陷黄州,守臣赵令▯为此而死。赵令▯是燕懿王玄孙。金人攻陷江州时,刘光世正在江州,每天在高处置酒宴饮,金兵渡江三次。他当时还不知道,等到金兵逼近城下,便带兵逃往南康;知江州韩梠弃城逃走,金人入城烧杀掳掠,随即从大治进逼洪州。十一月初一乙巳日,金人进犯庐州,守臣李防献城投降。戊申日,金将乌珠进犯和州,守臣李俦献城投降。己酉日,乌珠攻陷无为军,守臣李知几弃城逃走。丁巳日,金人攻陷临江。戊午日,攻陷临江、抚州、袁州二州,守臣都投降。庚申日,金人攻陷真州。壬戌日,金人攻打溧水县,县尉潘振为此战死。癸亥日,金人进犯太平州。甲子日,杜充派统制陈淬等人在马家渡与金人交战,王▯先逃,陈淬独自作战而死。金兵到达庐陵,太守杨渊弃城逃走。当时胡铨还是举子,居住在芗城,便组织壮丁保卫乡里,亲自率领民兵入城坚守,终于保全了城池。辛未日,乌珠渡江进入建康,杜充叛变投降金人。当时江浙把希望寄托在杜充身上,但杜充每天只做诛杀之事,又没有制敌的方法。乌珠与李成合兵攻打乌江,杜充闭门不出。统制岳飞哭着劝他出兵督战,杜充不听。乌珠于是乘杜充没有防备,从马家渡渡江,经过太平州长驱直入建康。杜充渡江逃到真州,诸将怨恨杜充严酷刻薄,想乘他败亡之际加害于他。杜充听说后不敢进入军营,住在长芦寺。乌珠派人劝他说:“如果投降,就把中原封给你,照张邦昌的旧例办理。”杜充于是回到建康,与守臣陈邦之、户部尚书李棁率官属迎接金军,在乌珠马前行礼。通判杨邦乂独自不肯屈膝,用血在衣襟上大字写道:“宁可做赵氏的鬼,也不做别国的臣子。”乌珠派人用官职诱降他,他始终不屈,痛骂金人,要求一死,于是被杀。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直秘阁,谥号忠襄。癸酉日,皇帝听说杜充战败,对吕颐浩说:“事情紧迫了,怎么办?”吕颐浩于是提出航海的计策,说:“敌军多是骑兵,一定不能乘船袭击我们。江浙地势湿热,他们一定不能久留;等他们退去,我们再返回两浙。他们出兵我就进入,他们进入我就出来,这是兵家的奇策。”皇帝认为有理,于是前往明州。甲戌日,韩世忠从镇江退守江阴。这月,知徐州赵立听说诏令各路发兵勤王,便率三万军队奔赴行在。金人在淮阴阻截赵立,赵立部下劝他不如返回保卫徐州,赵立愤怒得咬牙说道:“回头的人杀掉!” 于是率众直进,与金人相遇,转战四十里到达楚州城下。赵立中箭,箭贯穿两腮,不能说话,只能用手指挥各军。军队休息整顿后,才把箭拔出来。议论的人说,自燕山战役以来,南方军队还没有这样苦战过。十二月丙子日,皇帝到达明州。辛巳日,金人攻打常州,守臣周杞派赤心队官刘晏迎击。岳飞移军驻扎宜兴,盗匪郭吉听说岳飞到来,逃入湖中。岳飞派王贵等追击并击溃他,全部收降其部众。当时乌珠将要奔赴杭州,于是进攻广德军。岳飞听说后,在广德境内拦截攻击,六战都获胜,擒获金将王权,军队驻扎钟村。将士没有粮食,忍受饥饿也不敢扰民。金人又派兵攻打常州,岳飞再次追击到那里,四战都获胜。于是广德没有援军,金人杀死守臣张烈。乙酉日,乌珠从广德经过独松关,看见那里没有守兵,对部下说:“南朝如果用几百名弱兵守住这里,我哪里能这样轻易通过呢?”于是进犯临安。守臣康允之弃城逃走,钱塘县令朱跸率弓手、土军在前方拒战,两次被流箭射中,仍然奋勇前进,力竭而死。乌珠听说皇帝在明州,派阿里富勒珲率精锐骑兵渡过浙江追赶。己丑日,皇帝乘楼船驻扎定海县,留下范宗尹、赵鼎在明州等待金使。皇帝又对张俊说:“如果你能抵御敌人并取得成功,就加封王爵。”吕颐浩上奏,请求让随从官员以下各自方便离去。皇帝说:“士大夫应当懂得义理,怎么可以不护卫随从?如果这样,朕所到的地方岂不就和盗贼一样了?”于是郎官以下多数人都随卫护驾。癸巳日,皇帝乘船驻扎昌国县。戊戌日,金人进犯越州,安抚使李邺献城投降,金人派帕克巴守卫。卫士唐琦把石头藏在袖中,埋伏在路旁,等待帕克巴出来袭击,没有击中而被擒。帕克巴审问他,唐琦说:“我想砸碎你的脑袋,我即使死了也要做赵氏的鬼。”帕克巴说:“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赵氏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又问:“李邺身为主帅尚且献城投降,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唐琦说:“李邺作为臣子不忠,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怎么还要提到这个人?”又回头对李邺说:“我每月只领取石米,也不肯背叛君主;你享受国家丰厚的恩德,却落到这般地步,难道还是人吗?”他不停地辱骂,毫不屈服。帕克巴催促杀死他,他直到死也没有停止骂喊。四年春正月乙巳日,金人进犯明州,张俊和守臣刘洪道迎击并击退了他们。
庚戌,金人再犯明州,张俊引兵遁去。己未,金人防明州,夜大雨震电,乗胜破定海、昌国,以舟师来袭御舟,追三百余里弗及。提领海舟张公裕引大舶击却之,金人引还。辛酉,帝发章。安甲子泊温州港口,时金人既破江西诸郡,乃引兵犯湖南,遂防潭州,将吏王▯、刘玠、赵聿之战死,向子諲率兵夺门而出,金兵遂大掠,屠其城而去。丙子,金乌珠引兵北还,至临安,纵火焚掠,以辎重不能遵陆,取道秀州而北。庚寅,帝次温州,时诸将无功,翰林学士汪藻上言:“敌人之来,诸将拥兵相望,曾不能为陛下施矢镞之劳。独张俊守明州,仅能少抗。若更坚守数日,待敌再来,乗其机防,极力分战,敌若失利,终身惩创,不敢复南。柰何敌未退,数里间遽狼狈引去?方其行也,三尺童子知其不可以为敌性强愎不婴其锋,犹惧屠戮,况以致怨而去?不增兵益戍,反旋军空城以挑之,是前日之小防,乃莫大之祸也。”未几,果残明州,无噍类,是杀明州一城生灵,而陛下再有馆头之行者,张俊使之也。臣复痛念自秋以来,陛下为宗社大计,惧敌人之侵逼,宵旰劳焦,未尝顷刻少安,以建康、京口、九江皆要害之地,当宿重兵,故以杜充守建康,韩世忠守京口,刘光世守九江,而以王▯▯杜充其措置非不尽善也若敌骑渡江充世忠▯并力扼其前光世掩其后可使奔北之不暇而世忠八九月间已扫鎭江所储之资尽装海舶焚其城郭为逃遁之计及杜充危急王▯刘光世亦偃然坐视不出一兵竟至防没臣窃观今日诸将在古法当诛然不可尽诛也惟王▯本▯杜充充败于前而▯不救此不可赦当先斩▯以令天下其他以次重行贬降使以功赎过庻几国威少振敌人知忌不报辛卯金人防秀州金游骑至平江周望奔太湖守臣汤东野弃城遁乌珠入城纵火焚掠死者五十万人三月壬子金人入常州守臣周祀弃城走丁巳金人至鎭江初韩世忠以前军驻青龙鎭中军驻江湾后军驻海口欲俟乌珠师还击之及乌珠由秀州趋平江,世忠事不就,遂移师鎭江以待之。先以八千人屯焦山寺。乌珠欲济之,乃遣使通问,且约战期。世忠许之,因谓诸将曰:「是间形势,无如金山龙王庙者,敌必登之以觇我虚实。」乃遣苏德将百人伏庙中岸侧,戒之曰:「闻江中鼓声,则岸兵先入,庙兵继出,以合击之。」及敌至,果有五骑趋庙,庙兵先鼓而出,▯其两骑,其三骑振策以驰。一人红袍玉带,旣坠复跳而免。诘诸▯者,则乌珠也。既而接战江中,凡数十合,世忠力战,妻梁氏亲执桴鼓,敌终不得济,俘▯甚众,擒乌珠之壻龙虎大王。乌珠惧,请尽归所掠以假道,世忠不许,复益以名马,又不许,遂自鎭江泝流西上。乌珠循南岸,世忠循北岸,且战且行。世忠艨艟大舰出金师前后数里,击柝之声达旦。将至黄天荡,乌珠窘甚。或曰:「老鹳河故道,今虽湮塞,若凿之可通秦淮。」乌珠从之,一夕渠成,凡五十里,遂趋建康。岳飞设伏牛头山待之,夜令百人黑衣混金营中扰之,金兵惊,自相攻撃乌珠次龙湾,飞以骑兵三百、歩兵三千邀击于新成,大破之。乌珠奔窜,达兰自潍州遣贝勒太一引兵来援,乌珠乃复引还,欲北渡。世忠与之相持于黄天荡,太一军江北,乌珠军江南。世忠以海舰进泊金山下,预以鐡绠贯大钩授健者。明旦敌舟噪而前,世忠分海舟为两道出其背,每缒一绠则曵一舟沉之。乌珠穷蹙,求防语,祈请甚哀。世忠曰:「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可以相全。」又数日求再防,而言不逊,世忠引弓欲射之,乌珠亟驰去。见海舟乗风使篷往来如飞,谓其下曰:「南军使船如使马,柰何?」乃募人献破舟之策。于是闽人王姓者教其舟中载土以平板铺之,穴船板以櫂桨,俟风息则出,海舟无风不能动也。且以火箭射其篛篷,则不攻自破矣。乌珠然之,刑白马以祭天。及天霁风止,乌珠以小舟出江,世忠絶流击。之海,舟无风不能动。乌珠令善射者乗轻舟,以火箭射之,烟熖蔽天,师遂大溃,焚溺死者不可胜数,世忠仅以身免,奔还鎭江。乌珠遂济江,屯于六合县。是役也,世忠以八千人拒乌珠十万之众,凡四十八日而败,然金人自是亦不敢复渡江矣。夏四月,金人犯江西者闻乌珠北还,亦自荆门引去,统制牛皋潜军邀,击败之于寳丰之宋村。金达兰围楚州急,赵立命撤废屋城下,然火池壮士持长矛以待金人登城钩取,投火中。金人选死士突入,又搏杀之,乃稍引退。至是,乌珠将北归,以辎重假道于楚,立斩其使,乌珠怒,乃设南北两屯,絶楚饷道。九月,金人攻楚州,赵立遣人告急,朝廷欲遣张俊救之,俊辞不行,乃命刘光世督淮南诸镇救楚。海州李彦光首以兵至淮河,扼不得进。
译庚戌日,金人再次进犯明州,张俊带兵逃走。己未日,金人攻陷明州;夜里大雨、雷电交加,金人乘胜攻破定海、昌国,率水军袭击皇帝的船队,追赶三百多里却没有追上。提领海舟张公裕率大船迎击并击退金人,金人退回。辛酉日,皇帝从章安出发,甲子日停泊在温州港口。当时金人已经攻破江西各郡,于是带兵进犯湖南,接着攻陷潭州,将吏王▯、刘玠、赵聿之战死,向子諲率兵夺门而出,金兵于是大肆掳掠,屠杀城中百姓后离去。丙子日,金将乌珠率兵向北返回,到达临安后纵火焚烧掳掠;由于辎重不能走陆路,便取道秀州向北。庚寅日,皇帝驻扎温州。当时诸将没有战功,翰林学士汪藻上奏说:“敌人到来时,诸将拥兵相望,竟不能为陛下施加箭镞之劳。只有张俊守卫明州,勉强能够稍作抵抗。如果再坚守几天,等敌人再次来攻,乘机出击,竭力分兵作战,敌人如果失败,终身受到惩罚创伤,就不敢再南下。为什么敌人还没有退去,相距数里便匆忙狼狈撤走?当他们撤退时,连三尺高的儿童都知道不能把他们当作强敌,因为敌人性情强横固执,不愿正面交锋,还害怕遭到屠杀,何况我们反而使他们带着怨恨离去?” 不增加兵力、加强守备,反而调回军队,留下空城来挑衅敌人,这就是前一天的小胜,最终却造成最大的祸患。”不久,果然明州遭到残杀,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这等于杀害了明州全城的百姓,而陛下再次经历馆头之行,也是张俊造成的。臣又痛切地想到,自秋天以来,陛下为了宗庙社稷的大计,害怕敌人侵逼,日夜操劳,片刻没有安宁。因为建康、京口、九江都是要害之地,应当驻扎重兵,所以让杜充守建康、韩世忠守京口、刘光世守九江,并让王▯隶属杜充。这样的安排不能说不是周全的。如果敌骑渡过长江,杜充、韩世忠、王▯合力扼守其前,刘光世从后面夹击,本来可以使敌人逃跑都来不及;但韩世忠在八九月间已经把镇江储存的物资全部装上船,焚烧城郭,作为逃跑的打算。等到杜充危急,王▯、刘光世也安坐旁观,不出一兵,终于使局势败亡。臣私下观察,如今诸将按照古法都应当诛杀,但也不能全部杀掉。只有王▯原本隶属于杜充,杜充败在前面而王▯不救,这是不可赦免的,应当先斩王▯来向天下示范;其余人依次严加贬降,使他们用功劳赎罪,或许可以使国威稍稍振作,让敌人有所忌惮。没有答复。辛卯日,金人攻陷秀州,金人的游骑到达平江,周望逃到太湖,守臣汤东野弃城逃走。乌珠进入城中,纵火焚烧掳掠,死者五十万人。三月壬子日,金人进入常州,守臣周祀弃城逃走。丁巳日,金人到达镇江。起初韩世忠把前军驻在青龙镇,中军驻在江湾,后军驻在海口,准备等乌珠的军队返回时攻击他。等到乌珠由秀州奔向平江,韩世忠的计划没有实现,于是移军镇江等待敌人。先前曾派八千人驻扎焦山寺。乌珠想渡江,于是派使者互通消息,并约定交战日期。韩世忠答应了,随后对诸将说:“这一带的地势,没有比金山龙王庙更好的地方,敌人一定会登上那里窥探我们的虚实。”于是派苏德率一百人埋伏在庙中和岸边,告诫他们说:“听到江中的鼓声,岸上的军队先冲入,庙中的军队随后出击,合力攻击敌人。”敌人到来时,果然有五名骑兵奔向庙宇,庙中士兵先击鼓出击,俘获其中两人,另外三人挥鞭奔驰。其中一人穿红袍、系玉带,坠马后又跳上马逃脱。向俘虏盘问后,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乌珠。不久在江中接战,交锋几十回合。韩世忠奋力作战,他的妻子梁氏亲自拿着鼓槌击鼓,敌人始终不能渡江,俘获了很多敌军,并擒获乌珠的女婿龙虎大王。乌珠害怕,请求把掠夺的东西全部归还来换取通行,韩世忠不答应;乌珠又加上名马,韩世忠仍不答应。于是乌珠从镇江逆流向西而上。乌珠沿南岸走,韩世忠沿北岸走,一边交战一边前进。韩世忠的大舰在金军前后几里处航行,击柝的声音整夜传到天亮。将要到达黄天荡时,乌珠十分困窘。有人说:“老鹳河是原来的河道,如今虽然淤塞,如果挖通就可以通到秦淮河。”乌珠听从了这条建议,一夜之间挖成渠道,共五十里,于是奔向建康。岳飞在牛头山设下埋伏等待乌珠,夜里派一百名穿黑衣的人混入金营骚扰。金兵惊慌起来,自相攻击。乌珠驻扎在龙湾,岳飞率三百骑兵、三千步兵在新城拦截攻击,大败金军。乌珠逃窜,达兰从潍州派贝勒太一率兵来援,乌珠于是再次撤回,准备向北渡江。韩世忠与他在黄天荡相持,太一的军队在江北,乌珠的军队在江南。韩世忠把海船驶到金山下,预先用铁绳穿连大钩,交给勇士。第二天早晨,敌船喧闹着向前进攻,韩世忠把海船分成两路,从敌船背后出击;每放下一条铁绳,就拖沉一条敌船。乌珠陷入困境,请求议和,哀切地祈求。韩世忠说:“归还两宫,恢复我国疆土,就可以彼此保全。”又过了几天,乌珠请求再次议和,言辞却不恭敬,韩世忠拉弓想射他,乌珠急忙驰马离去。他看见海船借着风扬帆往来如飞,便对部下说:“南军使用船只就像使用马匹一样,怎么办?”于是招募人献出破船的办法。闽人中有一位姓王的人教他们,在船中装土,用木板铺平,再在船板上凿孔安放桨,等风停后出航;海船没有风就不能行驶。又用火箭射它们的篷帆,那么船就会不攻自破。乌珠认为这个办法可行,杀白马祭天。等到天晴风停,乌珠乘小船出江,韩世忠截断水流攻击。海船没有风不能行动。乌珠命善射的人乘轻舟,用火箭射击海船,烟火遮天,韩世忠的军队于是大败;被烧死、淹死的人数不清,韩世忠仅仅自己逃脱,奔回镇江。乌珠于是渡过长江,驻扎六合县。这一战,韩世忠用八千人抵挡乌珠十万大军,共四十八天后失败;然而金人从此也不敢再渡长江。夏四月,进犯江西的金军听说乌珠北返,也从荆门撤走,统制牛皋率军暗中拦截,在宝丰的宋村击败他们。金将达兰急迫地围攻楚州,赵立下令拆除城下的废屋;然而火池中的壮士手持长矛,等待金人登城,用钩子把他们钩下投入火中。金人挑选死士突入,又被他们搏杀,于是稍稍退却。到这时,乌珠将要北归,想借道楚州运送辎重,赵立斩杀了他的使者。乌珠大怒,于是设置南北两处军营,截断楚州的粮道。九月,金人攻打楚州,赵立派人告急。朝廷想派张俊救援,张俊推辞不去,于是命刘光世督率淮南各镇救援楚州。海州李彦光首先率兵到淮河,却被阻挡,不能前进。
光世诸将王德、郦琼多不用命,惟岳飞仅能为援,而众寡不敌。帝览立奏,以书趣光世防者五,光世迄不行。金人知外援絶,进攻东城,立登磴道以观,飞▯中其首,左右驰救之,立曰:“我终不能为国殄贼矣。”言讫而絶。金人疑立诈死,不敢动。越旬余,城始防。岳飞亦自泰州引还。苖刘之变建炎三年三月庚辰,以朱胜非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张浚驻平江。辛巳,叶梦得罢,以王渊同佥书枢宻院事,吕頥浩为江东安抚制置使。先是,帝渡江,刘光世见帝泣曰:“王渊专管江上海船,每言缓急不悮。今臣所部数万骑,二千余不能济。”渊忿其言,斩江北都巡检使皇甫佐以自解。朱胜非驰见渊,督之,渊始经画已无所及,遂失诸将心。至是,佥枢制下,诸将口语籍籍。壬午,诏王渊免进呈书押。扈从统制苗傅自负世将以王渊骤得君,迁显职,心忿不平。刘正彦以招降剧盗功大,赏薄懐怨,二人因相结。时内侍康履、蓝珪恃恩用事,履尤妄作威福,凌忽诸将,诸将嫉之。防内侍临浙观潮,供帐遮道,傅等怒曰:“汝軰使天子颠沛至此,犹敢尔耶!”中大夫王世修亦嫉内侍恣横,言于正彦,正彦曰:“防当共除之。”及王渊入枢府,傅等疑其由内侍以进,遂与世修谋,先斩渊,然后杀宦者。议既定,明日癸未,值刘光世进殿前都指挥使,百官入听宣制。傅、正彦令世修伏兵城北桥下,俟渊退朝即捽下马,诬以结宦者谋反。正彦手斩渊,即与傅拥兵至行宫门外,枭渊首于行阙,分捕内侍百余,皆杀之。履驰入宫白帝,帝大惊。朱胜非急趋楼上诘傅等擅杀之故。中军统制呉湛排门引傅党入内,奏曰:“傅等不负国家,正为天下除害耳。”知杭州康允之见事急,请帝御楼抚谕之。日将午,帝登楼,苗傅等望见黄葢犹山呼而拜。帝凭栏呼傅等问故,傅厉声对曰:“陛下信任中官,赏罚不公,军士有功者不赏,内侍所主者得官。黄潜善、汪伯彦误国至此,犹未逺窜。王渊遇贼不战,首先渡江,因交康履,乃除枢宻臣。自陛下即位以来,功多赏薄,臣已将王渊斩首,中官在外者皆诛讫,更乞康履曾择诛之,以谢三军。”帝曰:“潜善、伯彦已降黜,履、择当重与降责,卿等可归营。”傅曰:天下生灵无辜,肝脑涂地,止縁中官擅权。若不斩履,择臣不还,营帝犹未许。逾时傅兵不退,帝不得已,命湛执履与之。傅即于楼下腰斩履,脔其肉,枭首,与渊首相望。帝遂以傅为庆逺军承宣、御营使都统制,正彦渭州观察使副都统制。谕傅等归营,傅等进曰:「陛下不当即大位,将来渊圣皇帝来归,未知何以处之?」帝命朱胜非缒楼下,委曲谕之。傅请隆祐太后同听政,及遣人使金议和,帝许之。即下诏请隆祐太后垂帘。傅等闻诏不拜,曰:「自有皇太子可立,况道君皇帝已有故事。」胜非还白帝,帝曰:「朕当退避,但须太后手诏也。」乃遣顔岐入内请太后御楼。太后至,帝立楹侧,从官请帝坐,帝曰:「不当坐此矣。」太后因乗肩舆下楼,出门见傅等谕之曰:「自道君皇帝任蔡京、王黼,更祖宗法度;童贯起边事,所以招致金人,养成今日之祸,岂闗今上皇帝事?况皇帝初无失德,止为黄潜善、汪伯彦所误,今已窜逐,统制岂不知之?」傅等对曰:「臣等必欲太后为天下主,奉皇子为帝。」后曰:「今强敌在前,吾以一妇人抱三嵗儿决事,何以令天下?敌国闻之,岂不转加轻侮?」傅等不从。后顾胜非曰:「今日政须大臣果决,相公何无一言?」胜非还白帝,曰:「傅等腹心有王钧甫者,适语臣云:『二将忠有余而学不足』,此语可为后图之绪。」帝即坐,上作诏禅位于皇子,请太后同听政。宣诏毕,傅等麾其军退。于是皇子旉即位,太后垂帘决事。是夕,帝移御显宁寺。甲申,尊帝为睿圣仁孝皇帝,以显宁寺为睿圣宫,大赦。以张澂兼中书侍郎,韩世忠为御营使司提举一行事务,张俊为秦鳯副总管,分其众▯诸军。
译刘光世的部将王德、郦琼大多不听命令,只有岳飞勉强能够援救,但兵力悬殊。皇帝看了赵立的奏章,五次写信催促刘光世出兵,刘光世始终没有行动。金人知道外援断绝,便进攻东城。赵立登上磴道察看,金人的箭射中他的头部,左右的人赶来救他。赵立说:“我终究不能替国家消灭贼寇了。”说完便死了。金人怀疑赵立是假死,不敢进攻。过了十多天,城才陷落。岳飞也从泰州撤军返回。苗傅、刘正彦之变 建炎三年三月庚辰日,任命朱胜非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张浚驻扎平江。辛巳日,罢免叶梦得,任命王渊为同佥书枢密院事,吕颐浩为江东安抚制置使。在此以前,皇帝渡江时,刘光世见到皇帝哭着说:“王渊专门管理江上的船只,每次都说遇到紧急情况不会误事。如今臣所统率的几万骑兵,却有两千多人不能渡江。”王渊恼怒他的话,杀死江北都巡检使皇甫佐来为自己辩解。朱胜非急忙去见王渊,督促他办事;王渊这时才谋划,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失去了诸将的拥护。到这时,王渊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诸将私下议论纷纷。壬午日,诏令王渊免于进呈书押。扈从统制苗傅自负为世代将门,看到王渊突然得到皇帝宠信、升任显职,心中愤怒不平。刘正彦因招降大盗有功很大,却得到的赏赐很少,心怀怨恨,两人于是结交。当时内侍康履、蓝珪倚仗恩宠掌权,康履尤其任意作威作福,轻慢凌辱诸将,诸将都嫉恨他。内侍奉命到浙江观看潮水,供应帐幕遮塞道路,苗傅等愤怒地说:“你们使天子颠沛流离到这种地步,竟然还敢这样吗!”中大夫王世修也嫉恨内侍横行,便对刘正彦说,刘正彦说:“正应当一起除掉他们。” 等到王渊进入枢密府,苗傅等怀疑他是依靠内侍才得到升迁,于是和王世修谋划,先杀王渊,再杀宦官。计议已定,第二天癸未日,正逢刘光世升任殿前都指挥使,百官入朝听宣制书。苗傅、刘正彦命王世修在城北桥下埋伏军队,等王渊退朝,便把他从马上揪下来,诬陷他勾结宦官谋反。刘正彦亲手杀死王渊,随即与苗傅拥兵来到行宫门外,把王渊的首级悬挂在行宫前,分头逮捕一百多名内侍,把他们全部杀掉。康履骑马进入宫中报告皇帝,皇帝大惊。朱胜非急忙登楼,责问苗傅等擅自杀人的原因。中军统制吴湛推开宫门,引苗傅的党羽进入内宫,上奏说:“苗傅等并没有辜负国家,正是为天下除害罢了。”知杭州康允之见事态紧急,请皇帝登楼安抚劝谕他们。将近中午,皇帝登楼,苗傅等望见黄盖,仍然高呼万岁行礼。皇帝倚着栏杆呼喊苗傅等询问原因,苗傅厉声回答说:“陛下信任宦官,赏罚不公;军士有功却不赏,内侍所主持的人反而得到官职。黄潜善、汪伯彦误国到这种地步,仍然没有被远远流放。王渊遇到贼人不作战,首先渡江,因与康履交结,竟然被任命为枢密臣。自陛下即位以来,功劳多而赏赐少。臣已经斩下王渊的首级,在外的宦官也都杀光了,还请把康履一并诛杀,以向三军谢罪。” 皇帝说:“黄潜善、汪伯彦已经降职贬黜,康履、蓝珪应当再加重降职责罚,你们可以回营。”苗傅说:“天下百姓无辜,肝脑涂地,只是因为宦官专权。如果不杀康履、蓝珪,臣就不回营。”皇帝仍然没有答应。过了一段时间,苗傅的军队还不撤退,皇帝不得已,命吴湛把康履交给他们。苗傅就在楼下将康履腰斩,把他的肉剁碎,又把首级悬挂起来,与王渊的首级相对。皇帝于是任命苗傅为庆远军承宣、御营使都统制,任命刘正彦为渭州观察使、副都统制。皇帝劝谕苗傅等回营,苗傅等进言说:“陛下不应当立即登上帝位,将来渊圣皇帝归来,不知道将怎样处置您?”皇帝命朱胜非用绳子从楼上吊下去,委婉曲折地劝谕他们。苗傅请求隆祐太后一同听政,又请求派人出使金国议和,皇帝答应了。立即下诏请隆祐太后垂帘听政。苗傅等听到诏令却不下拜,说:“自然有皇太子可以册立,何况道君皇帝已经有过先例。”朱胜非回来报告皇帝,皇帝说:“朕应当退让避位,但还需要太后的手诏。”于是派颜岐进入内宫,请太后登楼。太后到来,皇帝站在柱子旁边,随从官员请皇帝坐下,皇帝说:“这里已经不是朕应当坐的地方了。”太后于是乘肩舆下楼,出门见到苗傅等人,对他们劝谕说:“从道君皇帝任用蔡京、王黼以来,改变祖宗的法度;”}], 童贯挑起边事,招来了金人,酿成今天的祸患,难道是当今皇帝的过错吗?何况皇帝起初并没有失德,只是被黄潜善、汪伯彦误导,如今他们已经被放逐,统制难道不知道吗?”傅等回答说:“臣等一定要让太后主持天下,奉皇子为帝。”太后说:“如今强敌就在面前,我一个妇人抱着三岁的孩子来决定政事,凭什么号令天下?敌国听说后,难道不会更加轻视侮辱我们吗?”傅等不听。太后回头对朱胜非说:“今天正需要大臣果断决策,相公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胜非回去报告皇帝,说:“苗傅等人的心腹中有个王钧甫,刚才告诉臣:‘两位将领忠诚有余而学识不足。’这句话可以作为日后谋划此事的开端。”皇帝立即坐下,命人起草诏书,准备把帝位禅让给皇子,请太后共同听政。宣读诏书完毕,苗傅等指挥军队撤退。于是皇子旉即位,太后垂帘听政。这天晚上,皇帝移驾显宁寺。甲申日,尊皇帝为睿圣仁孝皇帝,以显宁寺为睿圣宫,大赦天下。任命张澂兼任中书侍郎,韩世忠为御营使司提举一行事务,张俊为秦凤副总管,把他们的部众分别隶属各军。
丁亥,分窜内侍蓝珪、曾择等于岭南诸州,傅追还杀之。戊子,以王孝廸为中书侍郎,卢益为尚书左丞,加傅为武当军节度使,正彦为武成军节度使,以呉湛主管歩军司,王孝迪、卢益为大金国信使,朱胜非奏:“母后垂帘,须二人同对。此承平故事,今日事机,须宻奏者,乞许臣僚独对,而日引傅党二人上殿,以弭其疑。”太后语帝曰:“頼相此人,若汪黄在位,事已狼籍矣。”傅等欲挟帝幸徽越,胜非谕之以祸福,乃止。己丑,改元明受,赦书至平江。张浚命守臣汤东野秘不宣。既而得苗傅等所传檄,浚恸哭,召东野及提刑赵哲谋起兵讨之。时傅令张俊以三百人赴秦鳯,而以余兵属他将。俊知其伪,拒不受。军士汹汹,俊谕之曰:“当诣张侍郎决之。”即引所部八千人至平江。浚见俊,语故相持而泣,且谕俊以决策起兵问罪。俊泣拜曰:“此须侍郎济以机术,母惊动乗舆也。”赦至江宁,吕頥浩曰:“是必有兵变。”其子抗曰:“主上春秋鼎盛,二帝防尘沙漠,日望拯救,其肯遽逊位于幼冲乎?”灼知兵变无疑也,即遣人寓书于浚。防谏议大夫张防所亲谢向变姓名,防服为贾人,徒步如平江,见浚等,具言城中事,以为严设兵备,大张声▯,持重缓进,使贼自遁,无惊动三宫,此上策也。浚以頥浩有威望,能断大事,乃答书约共起兵,且告刘光世于镇江,令以兵来防。頥浩得书,因上书请睿圣复辟。癸巳,张浚命节制司防议官辛道宗措置海舶。又念傅等居中,欲得辩士往説之,遣布衣冯轓持书説传正彦。轓至杭,浚命张俊分兵扼呉江,上疏请睿圣复辟。苗傅等谋除浚礼部尚书,命将所部诣行在。浚以大兵未集,未敢诵言讨贼,乃托云张俊骤回,人情震詟,不可不少留以抚其军。甲午,吕頥浩率勤王兵万人发江宁。乙未,刘光世部兵防吕頥浩于丹阳。丙申,韩世忠自盐城收散卒,由海道将赴行在,至常熟。张俊闻之曰:“世忠来,事济矣。”因白浚以书招之。世忠得书,以酒酬地曰:“誓不与此贼共戴天。”至平江见浚,恸哭曰:“今日之事,世忠愿与张俊任之。”公无忧也。浚因大犒俊、世忠将士,众皆感愤。于是令世忠帅兵赴阙,戒曰:「投鼠忌器,事不可急,急恐有他变,宜趋秀州,据粮道以俟大军之至。」世忠发平江至秀州,称病不行,而大修战具。傅等闻之,始惧,欲拘世忠妻子以为质。朱胜非绐傅曰:「不若遣之,使迓世忠而慰抚之,则平江诸人益安矣。」傅从之,乃白太后,封世忠妻梁氏为安国夫人,俾迓世忠。梁氏疾驰出城,一日夜防世忠于秀州。胜非喜曰:「二凶真无能为也。」张浚复遣冯轓往杭,因报书于正彦曰:「自古言涉不顺,谓之指斥;乗舆事涉不逊,谓之震惊宫阙;废立之事,谓之大逆不道。大逆不道者族。今建炎皇帝不闻失德,一旦逊位,岂所宜闻?」傅等得书而恐。辛丑,苗傅等以韩世忠为定国军节度使,张俊为武宁军节度使,知鳯翔府,而诬张浚欲谋危社稷,谪黄州团练副使,郴州安置。俊等皆不受。傅遣苗瑀、马柔吉将重兵扼临平,拒勤王兵。壬寅,吕頥浩将至平江,张浚乗轻舟迓之,咨以大计。頥浩曰:「曩諌开边,几死宦臣之手;承乏漕挽,几防腥羶之域。今事不谐,不过赤族,为社稷死,岂不快乎?」浚壮其言。旣而刘光世兵亦至。癸卯,吕頥浩、张浚传檄中外,声苗傅、刘正彦之罪,以韩世忠为前军,张俊翼之,刘光世为游击,頥浩、浚总中军,光世分兵殿后讨之。乙巳,太后降防,睿圣皇帝处分兵马重事。丙午,以张浚同知枢宻院事,李邴、郑瑴并同佥书院事。张浚、吕頥浩发平江。丁未,次呉江上,疏乞建炎皇帝还即位。傅、正彦等闻之,忧恐不知所为。朱胜非谓之曰:「勤王之师未进者,使是间自反正耳。不然,下诏率百官、六军请帝还宫,公等置身何地乎?」即召李邴、张守作百官章及太后手诏,赐傅、正彦铁劵。傅等遂率百官朝于睿圣宫,帝慰劳之。傅正彦以手加额曰:「圣天子度量如是也。」傅党张逵曰:赵氏安,苗氏危矣。夏四月,太后下诏还政,帝复位,与太后御前殿垂帘。诏尊太后为隆祐皇太后。己酉,以苗傅为淮西制置使,刘正彦副之。庚戌,复纪年建炎。张浚知枢宻院事,苗傅、刘正彦并检校少保。吕頥浩、张浚军次秀州,頥浩谕诸将曰:“今虽反正,而贼犹握兵居内,事若不济,必反以恶名加我。
译丁亥日,把被贬逐的内侍蓝珪、曾择等分置岭南各州,苗傅追回并杀了他们。戊子日,任命王孝迪为中书侍郎,卢益为尚书左丞,加授苗傅武当军节度使、刘正彦武成军节度使,任命吴湛主管步军司;任命王孝迪、卢益为大金国信使。朱胜非上奏说:“太后垂帘听政,必须让两人一同入对。这是太平时期的旧例;但今日事机紧急,需要秘密奏报,请允许臣僚单独入对,同时每天带苗傅党羽中的两人上殿,以消除他们的疑心。”太后对皇帝说:“幸亏有朱胜非这样的人,如果汪潜善、黄潜善还在位,事情已经乱成一团了。”苗傅等想挟持皇帝前往徽州、越州,朱胜非向他们说明祸福,他们才作罢。己丑日,改年号为明受,赦书传到平江。张浚命守臣汤东野秘密,不要宣布。后来得到苗傅等人传发的檄文,张浚痛哭,召汤东野和提刑赵哲商议起兵讨伐他们。当时苗傅命张俊率三百人前往秦凤,却把其余军队交给其他将领。张俊知道这是伪命,拒绝接受。军士骚动,张俊对他们说:“应当到张侍郎那里去解决。”随即带领所属八千人到达平江。张浚见到张俊,谈及旧事,相互抱持哭泣,并向张俊说明应当决策起兵问罪。张俊哭拜说:“这件事必须由侍郎用机谋权术来成全,不能惊动皇帝的车驾。”赦书传到江宁,吕颐浩说:“这一定是发生了兵变。”他的儿子吕抗说:“皇上正值壮年,二帝被阻隔在沙漠之中,每天都盼望得到拯救,他难道肯突然把帝位让给年幼的孩子吗?”吕颐浩知道确实是兵变,立即派人把书信托交给张浚。防谏议大夫张防的亲信谢向改名换姓,穿着平民服装,徒步前往平江,见到张浚等人,详细说明城中的情况,认为应当严密布置军备,大张声势,持重缓进,使贼人自行逃走,不惊动三宫,这是上策。张浚认为吕颐浩有威望,能够决断大事,于是回信约定共同起兵,又把此事告诉镇江的刘光世,命他率兵前来防备。吕颐浩收到信后,便上书请求让睿圣皇帝复位。癸巳日,张浚命节制司防议官辛道宗筹办海船。又想到苗傅等人在朝廷中,想找能言善辩的人前去劝说他们,于是派平民冯轓带信劝说刘正彦。冯轓到杭州后,张浚命张俊分兵扼守吴江,上疏请求让睿圣皇帝复位。苗傅等谋划罢免张浚的礼部尚书职务,命令他率所属部队前往行在。张浚因为大军尚未集结,不敢公开说要讨贼,便借口说张俊突然返回,人心震动恐惧,不能不稍作停留以安抚他的军队。甲午日,吕颐浩率一万勤王军从江宁出发。乙未日,刘光世的部队在丹阳拦截吕颐浩。丙申日,韩世忠从盐城收集散兵,准备由海道前往行在,到了常熟。张俊听说后说:“韩世忠来了,事情就成功了。”于是把信招韩世忠前来。韩世忠收到信后,以酒祭地说:“我发誓不与这些贼人共戴一天。”到平江见张浚,痛哭说:“今天的事情,我韩世忠愿意和张俊共同承担。您不要忧虑。”张浚于是大肆犒劳张俊、韩世忠的将士,众人都感到激愤。于是命韩世忠率军赴京,并告诫说:“投鼠还要顾忌器物,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仓促行事恐怕会发生其他变故;应当赶往秀州,占据粮道,等待大军到来。”韩世忠从平江出发到秀州后,声称有病不再前进,却大规模修造战具。苗傅等听说后开始害怕,想扣押韩世忠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朱胜非欺骗苗傅说:“不如放她出去,让她去迎接韩世忠并加以慰抚,这样平江的人会更加安心。”苗傅听从了,于是禀告太后,封韩世忠的妻子梁氏为安国夫人,让她去迎接韩世忠。梁氏快马出城,一昼夜赶到秀州见韩世忠。朱胜非高兴地说:“这两个凶徒果然没有什么能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张浚又派冯轓前往杭州,顺便给刘正彦回信说:“自古以来,言语涉及不顺从,叫作指斥;皇帝的车驾所涉及的不恭敬,叫作震惊宫阙;废立皇帝的事情,叫作大逆不道。大逆不道者要灭族。如今建炎皇帝没有听说有什么失德之处,却突然让位,难道是应当听闻的事情吗?”苗傅等得到信后感到恐惧。辛丑日,苗傅等任命韩世忠为定国军节度使,张俊为武宁军节度使、知凤翔府,又诬陷张浚图谋危害国家,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在郴州。张俊等人都不接受。苗傅派苗瑀、马柔吉率重兵扼守临平,阻挡勤王军。壬寅日,吕颐浩将到平江,张浚乘小船迎接他,向他询问大计。吕颐浩说:“从前我进谏不要开边,几乎死在宦官手里;奉命负责漕运,又几乎到了腥膻之地。如今事情不能成功,不过是全族被诛;为了国家而死,难道不是很痛快吗?”张浚认为他说得壮烈。不久刘光世的军队也到了。癸卯日,吕颐浩、张浚向朝廷内外发布檄文,声讨苗傅、刘正彦的罪行;以韩世忠为前军,张俊为侧翼,刘光世为游击,吕颐浩、张浚统领中军,光世分兵殿后讨伐他们。乙巳日,太后发布诏令,让睿圣皇帝处理军马等重大事务。丙午日,任命张浚同知枢密院事,李邴、郑瑴一同签书枢密院事。张浚、吕颐浩从平江出发。丁未日,驻扎在吴江上游,上疏请求建炎皇帝恢复帝位。苗傅、刘正彦等听说后,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朱胜非对他们说:“勤王军还没有前进,只是因为你们可以在这段时间内自行恢复正统;否则,朝廷下诏率领百官、六军请求皇帝回宫,你们将置身何地呢?”于是召李邴、张守起草百官奏章和太后手诏,赐给苗傅、刘正彦铁券。苗傅等于是率百官到睿圣宫朝见,皇帝慰劳他们。苗傅、刘正彦用手按着额头说:“圣明天子的器量就是这样啊。”苗傅党羽张逵说:“赵氏安定了,苗氏危险了。”夏四月,太后下诏归还政权,皇帝复位,与太后在前殿垂帘听政。下诏尊太后为隆祐皇太后。己酉日,任命苗傅为淮西制置使,刘正彦为副使。庚戌日,恢复建炎年号。张浚任知枢密院事,苗傅、刘正彦都任检校少保。吕颐浩、张浚的军队驻扎秀州,吕颐浩告诫诸将说:“如今虽然已经恢复正统,但贼人仍掌握军队居于内地,事情如果不能成功,他们一定反过来把恶名加在我们身上。”
翟义、徐敬业可监也。”进次临平,苗翊、马柔吉负山阻为阵,中流植鹿角以梗行舟。韩世忠舍舟力战,张俊、刘光世继之。翊众少,▯世忠复舍马操戈而前,令将士曰:“今日当以死报国,面不被数矢者皆斩。”于是士卒争用命。翊引神臂弩持满以待,世忠瞠目大呼,挺刃突前,翊众辟易,矢不及发,遂败走。勤王兵入北阙,傅、正彦急趣都堂取铁劵,拥精兵二千,遂开涌金门夜遁,犯富阳、新城,将南趋闽中。统制王德、乔仲福追之。辛亥,皇太后彻帘,頥浩、浚等入城。世忠手执王世修以属吏,浚等见帝伏地涕泣待罪。帝慰劳再三,谓浚曰:“曩在睿圣两宫隔絶,一日啜羮,忽闻贬卿,不觉覆手,念卿被谪,此事谁任?解所服玉带赐之。”帝握世忠手恸哭曰:“中军统制呉湛佐逆为最,尚留朕肘腋,能先诛乎?”世忠即谒湛,握手与语,折其中指,与王世修俱斩于市。逆党王元、左言、马瑗、范仲熊、时希孟皆贬。癸丑,右相朱胜非及执政顔岐、王孝迪、张澂、路允迪、卢益罢。初,朱胜非见帝曰:“臣昔遇变,义当即死,偷生至此,欲图今日之事耳。”因乞罢政。帝问谁可代者,对曰:“吕頥浩、张浚。”帝问孰优,对曰:“頥浩练事而暴,浚喜事而疎。”帝曰:“浚太年少。”对曰:“臣向被召军旅钱谷,悉付浚,此举浚实主之。”中丞张守论胜非不能预防,致贼猖獗,宜罢之,不报。至是与顔岐等俱罢。初,张浚在秀州议举勤王之师,一夕独坐,从者皆寝,忽一人持刃立烛后,浚知为刺客,徐问曰:“岂非苗傅、刘正彦遣汝来杀我?”乎曰然浚曰若是则取吾首以去可也曰我亦知书宁肯为贼用况公忠义如此岂忍害公恐公防闲不严有继至者故来相告尔浚问欲金帛乎笑曰杀公何患无财然则留事我乎曰我有老母在河北未可留也问其姓名俛而不答摄衣跃而登屋屋瓦无声时方月明去如飞明日浚命取死囚斩之曰夜来▯奸细浚后尝于河北物色之不可得 以吕頥浩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邴为尚书右丞郑防佥书枢宻院事甲寅以刘光世为御营副使韩世忠张浚为御前左右军都统制凡勤王僚属将佐各进官有差 五月韩世忠言苗傅刘正彦拥精兵距瓯闽甚迩傥成巢穴卒未可灭帝诏世忠与刘光世追讨之世忠自衢信进至浦城之鱼梁驿与贼遇世忠歩走挺戈而前贼望见咋曰此韩将军也皆惊溃遂擒正彦及傅弟翊王德亦执苗瑀斩马柔吉傅亡入建阳县人詹标执之献于世忠悉械送行在帝手书忠勇二字掲旗以赐世忠 秋七月辛巳苗傅刘正彦伏诛 甲申诏以苖刘之变当轴大臣不能身卫社稷朱胜非顔岐并落职张澂衡州居住 丁亥皇太子旉卒太子从幸建康属疾宫人蹴地上金鑪有声惊悸疾转剧遂不起初张浚以旉尝奸帝位议去之至是竟连其保毋置死 壬辰范琼伏诛初汴京破二帝及宗室北迁多琼之谋又乗时剽掠左右张邦昌为之从卫至是自洪州入朝悖慢无礼且乞贷苗刘等死帝畏其威以为御营司提举一行事务张浚将赴川陜与枢宻检详文字刘子羽宻谋诛之一日命张俊以千兵渡江若备他盗者使皆甲而来因召琼俊及刘光世赴都堂议事为设食食已诸公相顾未发子羽诣庑下恐琼觉取黄纸趋前举以麾琼曰琼下有敕可诣大理寺置对琼愕不知所为子羽顾左右拥至舆中,卫以俊兵送狱。光世出,抚其众。数琼在围城中附金,迫二帝北狩之罪,且曰:"诛止琼尔,汝等固天子自将之军也。"众皆投刃曰:"诺。"有防分▯御营五军,琼下狱具伏,赐死,子弟皆流岭南。平羣盗髙宗建炎元年秋七月,命都统制王渊、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分讨江淮羣盗。自宣和末,羣盗蜂起,至是祝靖、薛广、党忠、阎仅、王存之徒皆招安赴行在。李纲言:“今日正当因其力而用之,如铜马、緑林、黄巾之比。然不移其部曲则易叛,而徙之则生疑,正当以术制之,使由而不知。”乃命御营司分拣,凡溃兵愿归营与良农愿归业者皆听所发,至数万。其他以新法团结,分▯诸将,由是无叛去者。独淮宁之杜用、山东之李昱、河北之丁顺皆拥兵数万,而拱州之黎驿、单州之鱼台皆有溃卒数千为乱。纲以招安则彼无畏惮,势难遽平,乃白遣渊等分讨之。既而光世遣部将击李昱,斩之。渊杀杜用,丁顺赴河北招讨司自效。盗自是少衰。八月戊午,胜防军校陈通作乱于杭州,执帅臣叶梦得,杀转运判官呉昉等。寻诏王渊兼领杭州制置盗贼使,以讨之。冬十月丙戌,王渊诱贼赵万诛之。十一月,军贼张遇防池州。遇本真定军校,聚众为盗,自淮西渡江,水陆并进,至是犯池州,入城纵掠,驱强壮以益其军。守臣滕祜弃城遁。军贼丁进围寿春府,守臣康允之拒却之。十二月,王渊讨杭州乱卒陈通等诛之。丙寅,张遇犯江州。辛巳,丁进诣宗泽降。
译翟义、徐敬业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军队继续前进驻扎临平,苗翊、马柔吉凭山阻击列阵,并在水流中设置鹿角,阻碍船只通行。韩世忠弃船奋力作战,张俊、刘光世随后赶到。苗翊的兵力很少,韩世忠又弃马拿戈向前,命令将士说:“今天应当以死报国,脸上没有中数箭的人一律斩首。”于是士卒争相拼死作战。苗翊张满神臂弩等待,韩世忠瞪眼大喊,挺刀冲上前去,苗翊的部众纷纷退避,弩箭来不及发射,于是败逃。勤王军进入北阙,苗傅、刘正彦急忙赶到都堂取铁券,带着两千精兵,于是打开涌金门连夜逃走,经过富阳、新城,准备向南逃往闽中。统制王德、乔仲福追赶他们。辛亥日,皇太后撤去帘幕,吕颐浩、张浚等入城。韩世忠亲自抓住王世修交给执法官吏,张浚等见到皇帝,伏地哭泣请罪。皇帝再三慰劳,对张浚说:“先前我在睿圣宫,两宫隔绝;有一天喝羹,忽然听说贬谪了你,不觉把手中的羹都打翻了。想到你被贬,这件事由谁来承担?”于是解下所穿的玉带赐给他。皇帝握住韩世忠的手痛哭说:“中军统制吴湛是帮助叛逆最突出的人,还留在我的身边,能够先把他诛杀吗?” 韩世忠立即去见吴湛,握着他的手与他交谈,折断他的中指,并与王世修一起在市中斩首。叛党王元、左言、马瑗、范仲熊、时希孟都被贬。癸丑日,右相朱胜非以及执政颜岐、王孝迪、张澂、路允迪、卢益被罢免。起初朱胜非见皇帝说:“臣从前遭逢变乱,按道义本应立即死去,只是苟且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谋划今日之事。”于是请求罢政。皇帝问谁可以代替他,朱胜非回答:“吕颐浩、张浚。”皇帝问谁更好,他回答:“吕颐浩熟悉政务但性情暴躁,张浚喜欢办事但粗疏。”皇帝说:“张浚太年轻。”朱胜非回答:“臣先前被召处理军旅、钱谷事务,全都交给张浚,这次举兵实际是他主持的。”中丞张守弹劾朱胜非不能预先防备,导致贼势猖獗,应当罢免他,皇帝没有答复。到这时,他与颜岐等一同被罢免。起初张浚在秀州商议发兵勤王,一天晚上独自坐着,随从都睡了,忽然有一个人拿着刀站在烛火后面。张浚知道是刺客,慢慢问道:“难道不是苗傅、刘正彦派你来杀我的吗?” 那人回答说:“是。”张浚说:“既然如此,取下我的首级带走就是了。”那人说:“我也读过书,难道肯替贼人效力?何况您这样忠义,我怎么忍心害您?只是担心您防备不严,后面还有人来,所以特意来告诉您。”张浚问他想要金帛吗?那人笑着说:“杀了您,还怕没有财物吗?”张浚又问:“那么留下来为我办事吗?”那人说:“我老母亲在河北,不能留下。”张浚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答,提起衣服跳上屋顶。屋瓦没有发出声音,当时月光明亮,那人飞快地离去。第二天,张浚命人把死囚斩首,说:“昨夜抓获了奸细。”张浚后来曾在河北访查此人,但没有找到。任命吕颐浩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邴为尚书右丞,郑瑴签书枢密院事。甲寅日,任命刘光世为御营副使,韩世忠、张浚为御前左右军都统制。所有勤王官属和将佐分别晋升官职。五月,韩世忠说苗傅、刘正彦拥精兵据守,距离瓯、闽很近,如果形成巢穴,最终就难以消灭。皇帝诏令韩世忠与刘光世追讨他们。韩世忠从衢州、信州进军到浦城的鱼梁驿,与贼军相遇。韩世忠徒步奔走,挺戈向前,贼人望见后惊叫:“这是韩将军!”全都惊慌溃散,于是擒获刘正彦和苗傅的弟弟苗翊。王德也擒获苗瑀,斩杀马柔吉。苗傅逃入建阳县,被当地人詹标擒获,献给韩世忠;韩世忠把他们全部械送行在。皇帝亲笔写“忠勇”二字,制作旗帜赐给韩世忠。秋七月辛巳日,苗傅、刘正彦伏法。甲申日,下诏说苗刘之变中,执政大臣不能亲自保卫国家,朱胜非、颜岐一并降职,张澂安置在衡州居住。丁亥日,皇太子旉去世。太子随驾到建康时生病,宫人跺地,地上的金炉发出声响,太子受到惊吓,病情加重,终于不起。起初张浚因为旉曾图谋帝位,建议除掉他;到这时,终于连同他的保姆一起处死。壬辰日,范琼伏法。起初汴京失守,二帝和宗室北迁,多是范琼的阴谋;他又乘机抢掠,张邦昌在旁协助他,一直护送到北方。此时范琼从洪州入朝,傲慢无礼,还请求赦免苗傅、刘正彦等人的死罪。皇帝畏惧他的威势,任命他为御营司提举一行事务。张浚将要前往川陕,与枢密院检详文字刘子羽秘密谋划诛杀他。一天,命张俊率一千士兵渡江,假装防备其他盗贼,并让他们都披甲而来;随后召范琼、张俊、刘光世到都堂议事,并为他们设宴。吃完后,众人互相对视,没有立即动手。刘子羽走到廊下,担心范琼察觉,取出黄纸快步上前,举起黄纸指向范琼说:“范琼,下面有诏令,你应当到大理寺接受审讯。”范琼惊愕,不知所措。刘子羽回头示意左右侍卫…… 左右侍卫把范琼拥进轿中,由张俊的军队护送到监狱。刘光世出来安抚他的部众,列举范琼在围城时依附金人、迫使二帝北行等罪行,并说:“诛杀的只是范琼罢了,你们本来就是天子亲自统领的军队。”众人都放下刀说:“遵命。”其中一部分人被分隶御营五军。范琼下狱后供认罪行,被赐死;他的子弟全都流放岭南。平定各地群盗 高宗建炎元年秋七月,命都统制王渊、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分头讨伐江淮地区的群盗。自宣和末年以来,群盗蜂拥而起,到这时祝靖、薛广、党忠、阎仅、王存等人都接受招安,前往行在。李纲说:“如今正应当借助他们的力量加以使用,就像铜马、绿林、黄巾那样。但如果不迁移他们的部曲,就容易叛乱;迁移他们又会引起疑心,正应当用策略控制他们,使他们服从而自己还不知道。”于是命御营司分拣部众:溃兵愿意归营、良民愿意回归本业的,都听任他们自行选择,共有数万人。其余人用新的方法编组,分别隶属各位将领,因此没有人叛逃。只有淮宁的杜用、山东的李昱、河北的丁顺各自拥兵数万,而拱州的黎驿、单州鱼台都有数千溃卒作乱。李纲认为如果只是招安,他们就没有畏惧和顾忌,势必难以立即平定,于是报告皇帝,派王渊等分头讨伐。不久刘光世派部将攻击李昱,将他斩杀。王渊杀了杜用,丁顺到河北招讨司自请效力。盗贼从此稍稍衰减。八月戊午日,胜捷军校陈通在杭州作乱,抓住帅臣叶梦得,杀死转运判官吴昉等人。不久诏令王渊兼任杭州制置盗贼使,前去讨伐陈通。冬十月丙戌日,王渊诱杀贼人赵万。十一月,军贼张遇侵犯池州。张遇原是真定的军校,聚众为盗,从淮西渡江,水陆并进,到这时侵犯池州,入城后纵兵抢掠,驱赶壮丁来扩充军队。守臣滕祜弃城逃走。军贼丁进包围寿春府,守臣康允之将其击退。十二月,王渊讨伐并杀死杭州乱卒陈通等人。丙寅日,张遇侵犯江州。辛巳日,丁进到宗泽处投降。
二年春,正月,东平军校孔彦舟闻金兵将至山东,遂帅所部刼杀居民,烧庐舎,掠财物,南渡淮,犯黄州,守臣赵令▯拒之。丁未,诏谕流兵、溃兵之为盗贼者,释其罪。辛亥,王渊招降张遇,以所部万人▯韩世忠。五月己酉,秀州卒徐明等作乱,执守臣朱芾,迎前守赵叔近复领州事,诏命御营中军张俊讨之。六月癸亥,建州卒叶浓等作乱,冦福州。乙丑,张俊至秀州,杀赵叔近,执徐明,斩之。甲戌,叶浓防福州。秋七月甲申,叶浓入宁德县,复还建州,命张俊同两浙提刑狱赵哲率兵讨之。八月,河北京东捉杀使李成叛,犯宿州,诏江淮制置使刘光世讨之。光世至光州,大破成众,招降二万余人,成遁去。九月,丁进叛,复冦淮西。冬十月,杨进复叛,众至数万,剽掠汝洛间。翟进患之,与其兄兴谋击之,未果。杨进遣骑数百絶洛水,犯进营,进乗半渡击之,追奔数十里,至鸣皋山,破贼四砦,马惊坠堑,为贼所杀。贼乗胜大败官军,诏以兴为京西北路安抚招讨使。刘正彦击丁进,降之。十一月,滨州贼葢进防,棣州守臣姜纲之死之。建州贼叶浓降,复谋为变,张俊擒斩之。吴玠袭史斌,斩之。史斌围兴元不克,引兵趋关中,义兵统领张宗诱斌还长安,欲徐图之。曲端怒宗,遣玠袭斩斌,而自袭宗杀之。三年春正月庚子,盗张用、王善复叛,冦淮宁。用、善驻京西,连亘数州,自京西至光寿,据千里之地,兵马接迹不断,掳掠粮食,所至一空。二月,帝出手诏,以弭盗保民之要,访于直学士胡交修。交修疏言:“昔人谓甑有麦饭,牀有故絮,虽仪秦説之,不能使为盗,惟其冻馁无聊,日与死迫,然后忍以其身弃之于盗贼。陛下下寛大之诏,开其自新之路,禁苛刻之暴,丰其衣食之源,则悔悟者更相告语,欢呼而归。其不变者,党与携落,亦为吏士所捕,▯而盗可弭。盗弭则可以保民矣。沃野千里,残为盗区,皆吾秔稻之地,操弓矢,带刀剑,推牛发塜,白昼为盗,皆吾南畆之民。陛下抚而纳之,反其田里,无急征暴敛,启其不肖之心,耕桑以时,各安其业,谷帛不可胜用,而财可丰。财丰则可以裕国矣。日者,翟兴连西路,董平据南楚,什伍其人,为农为兵,不数年积粟充牣,雄视一方,盗贼犹能尔,况以中兴二百郡地,欲强兵以御冦,不能为翟兴軰之所为乎?世以为名言。”三月,盗邵青掠泗州。青本五丈河舟人,去为盗,聚兵刼楚泗州。夏四月,盗薛庆据髙邮,有众数万。张浚恐其滋蔓,请往招之。入庆垒,谕以朝廷恩意,庆感服遂降。浚留抚其众。秋七月,山东盗郭仲威掠淮阳军。仲威本李成之党,成先在泗上,仲威乃引兵围淮阳,凡四月,城防。仲威入城大掠,取强壮以充军。冬十月,郭仲威降于平江守臣周望。李成掠淮北,防泗州,杀知州耿坚,据其城。帝降诏抚谕之,命成知泗州。成复防滁州守臣向子伋及诸官属,皆被杀。十一月,淮盗刘忠初聚兵于东京,自蕲转入湖南,遂防舒州通判孙知防死之。京西制置使程千秋军襄阳,招降剧盗曹端、桑仲。未几,疑仲有异,命端图之。端及千秋所部俱为仲所败。千秋弃城,自金州入蜀。仲遂据襄阳,京西列城皆为仲。有十二月,孔彦舟犯荆南,诏谕降之,以为湖北捉杀使。四年二月,金人去潭州,羣盗大起。▯州人钟相尝以左道惑众,因结集忠义,以捍贼为名,自称楚王,改元天载,冦澧州。防之,李成入舒州。三月,孔彦舟获盗钟相及其子子昻,槛送行在,诛之。其党杨大复聚众于龙阳。己巳,盗戚方防广德军。初,韩世忠退保江阴,溃卒戚方等遂趋镇江,刼知府胡唐老部众以行。唐老怒骂不从,遇害。五月,以翟兴等为京湖、淮南诸路镇抚使,分地处之。时京东西、荆湖南北、淮南诸路盗贼蜂起,大者数万人,据有州郡,朝廷不能制。范宗尹言于帝曰:「羣盗皆乌合之众,急之则并死力以拒官军,莫若析地以处之。盗有所归,则可以渐制。」帝善之,乃以翟兴等并为镇抚使,分地▯焉。翟兴,河南府、孟汝、唐州;赵立,楚、泗州、涟水军;刘位,滁、濠州;赵霖,和州、无为军;
译二年春正月,东平军校孔彦舟听说金兵将要到山东,于是率领部下劫杀百姓,烧毁房屋,抢掠财物,向南渡过淮河,侵犯黄州,守臣赵令拒绝了他。丁未日,下诏晓谕那些以盗贼为业的流兵、溃兵,赦免他们的罪行。辛亥日,王渊招降张遇,把他的部众一万人隶属韩世忠。五月…… 己酉日,秀州士卒徐明等作乱,抓住守臣朱芾,迎接前任守臣赵叔近,重新让他掌管州事。诏令御营中军张俊讨伐他们。六月癸亥日,建州士卒叶浓等作乱,侵犯福州。乙丑日,张俊到秀州,杀死赵叔近,擒获徐明并斩杀。甲戌日,叶浓侵犯福州。秋七月甲申日,叶浓进入宁德县,又返回建州,命张俊与两浙提刑狱赵哲率兵讨伐他。八月,河北京东捉杀使李成叛乱,侵犯宿州,诏令江淮制置使刘光世讨伐。刘光世到光州,大败李成的军队,招降两万多人,李成逃走。九月,丁进叛乱,再次侵犯淮西。冬十月,杨进再次叛乱,部众达到数万人,在汝水、洛水一带抢掠。翟进为此忧虑,和哥哥翟兴商议攻打他,没有成功。杨进派数百骑兵截断洛水,侵犯翟进的营地;翟进趁他们渡河到一半时发起攻击,追击数十里,到达鸣皋山,攻破贼军四座营寨。翟进的马受惊跌入壕沟,被贼人杀死。贼人乘胜大败官军,诏令翟兴任京西北路安抚招讨使。刘正彦攻击丁进,使他投降。十一月,滨州贼人盖进侵犯棣州,棣州守臣姜纲因战死。建州贼人叶浓投降后又图谋叛变,张俊将他擒获斩首。吴玠袭击史斌,杀死他。史斌包围兴元府没有攻下,率兵奔赴关中;义兵统领张宗诱骗史斌返回长安,准备慢慢图谋他。曲端恼怒张宗,派吴玠袭击斩杀史斌,自己又袭击张宗并杀死他。三年春正月庚子日,盗贼张用、王善再次叛乱,侵犯淮宁。张用、王善驻扎在京西,连接绵延数州,从京西到光州、寿州,占据千里土地,兵马接连不断,抢掠粮食,所到之处一无所有。二月,皇帝亲自下诏,询问平息盗贼、保全民众的要领,征求直学士胡交修的意见。胡交修上疏说:“古人说,只要甑里有麦饭,床上有旧棉絮,即使张仪、苏秦来游说,也不能使他去做盗贼;只有当他受冻挨饿、无所依靠,每天都被死亡逼迫,才忍心把自己的生命交给盗贼。陛下下达宽大的诏令,为他们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禁止苛刻暴虐的行为,充实衣食来源,那么悔悟的人就会互相转告,欢呼着回来。那些不改变的人,党羽离散,也会被吏士捕获;捕获他们,盗贼就可以平息。盗贼平息,就可以保全百姓。千里沃野残破成盗贼的地盘,那里原本都是我们的稻田;拿弓箭、佩刀剑、推倒牛栏、挖掘坟墓,白天做盗贼的,都是我们的南亩百姓。陛下抚慰并接纳他们,让他们回到田里,不急于征税,不进行暴敛,启发他们不肖的羞耻之心,使他们按时耕种养蚕,各自安于本业,那么粮食布帛就用不完,财富也可以增加。财富增加,就可以使国家富裕。从前,翟兴连结西路,董平占据南楚,把人编成什伍,农时务农、战时为兵,不几年就积粮充足,雄视一方;盗贼尚且能这样,何况凭借中兴所辖二百郡的土地,想要强兵御敌,难道不能做到翟兴等人所做的事情吗?” 世人认为这是一句名言。三月,盗贼邵青抢掠泗州。邵青原是五丈河的船夫,后来离开本业做盗贼,聚集军队劫掠楚州、泗州。夏四月,盗贼薛庆占据高邮,部众数万人。张浚担心他的势力蔓延,请求前去招降。他进入薛庆营垒,向他说明朝廷的恩意,薛庆感动服从,于是投降。张浚留下来安抚他的部众。秋七月,山东盗贼郭仲威抢掠淮阳军。郭仲威原是李成的党羽,李成先前在泗水一带,郭仲威于是率兵包围淮阳,历时四个月,攻破城池。郭仲威入城大肆抢掠,掳取壮丁充军。冬十月,郭仲威向平江守臣周望投降。李成抢掠淮北,侵犯泗州,杀死知州耿坚,占据州城。皇帝下诏抚慰晓谕,任命李成为知泗州。李成又侵犯滁州,守臣向子伋和各官属都被杀。十一月,淮地盗贼刘忠起初在东京聚兵,从蕲州转入湖南,于是侵犯舒州,通判孙知微战死。京西制置使程千秋驻军襄阳,招降大盗曹端、桑仲。不久,他怀疑桑仲另有图谋,命曹端设法除掉他。曹端和程千秋的部队都被桑仲击败。程千秋弃城,从金州进入蜀地。桑仲于是占据襄阳,京西各城也都被桑仲控制。十二月,孔彦舟侵犯荆南,诏令晓谕他投降,任命他为湖北捉杀使。四年二月,金人撤离潭州,群盗大举兴起。澧州人钟相曾用旁门左道迷惑众人,于是集合忠义之士,以捍卫百姓、抵抗盗贼为名,自称楚王,改年号为天载,侵犯澧州。攻陷澧州后,李成进入舒州。三月,孔彦舟擒获盗贼钟相及其儿子钟子昂,用囚车押送到行在,处死了他们。他的党羽杨大复在龙阳聚众。己巳日,盗贼戚方侵犯广德军。起初韩世忠退守江阴,溃兵戚方等于是奔向镇江,劫持知府胡唐老的部众同行。胡唐老愤怒斥骂,不肯服从,遇害。五月,任命翟兴等人为京湖、淮南诸路镇抚使,分别划定地盘安置他们。当时京东西、荆湖南北、淮南各路盗贼蜂起,大的有数万人,占据州郡,朝廷无法控制。范宗尹对皇帝说:“群盗都是乌合之众,逼迫他们就会一同拼死抵抗官军,不如划分土地安置他们。盗贼有了归属,就可以逐渐控制。”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翟兴等人为镇抚使,分给他们地盘。翟兴管辖河南府、孟州、汝州、唐州;赵立管辖楚州、泗州、涟水军;刘位管辖滁州、濠州;赵霖管辖和州、无为军。
李成,舒、蕲州;吴翊,光、黄州;李彦先,海州、淮阳军;薛庆,髙邮、天长军。未几,又授陈规德安府、复州、汉阳军;解潜,荆南府、归、陕州、荆门、公安军;程昌防,鼎、澧州;陈求道,襄阳府、邓、随、郢州;范之才,金、均、房州;冯长宁,顺昌府、蔡州军。翟兴听便宜从事,俾立显功,许以世袭。然李成、薛庆軰起于羣盗,翟兴、刘位土豪,李彦先等皆溃将,既无统属,有急又不遣援,故诸镇鲜能自守。未几,求道与刘忠战败没。又命孔彦舟为辰、沅、靖州郭仲威为真阳镇抚使。六月甲申,岳飞破戚方于广德。丙戌,戚方降于张俊。秋七月,建州民范汝为作乱,时方艰食,民从者甚众。州遣兵出战,为所败,贼势滋盛。统制李捧捕之,军大溃而遁。诏福建安抚使程迈防兵进讨。时汝为己破建阳,乃移命神武副军统制辛企宗讨之。冬十月,江东贼张琪犯建康府,防州贼李敦仁及弟世雄破石城县。钟相、王善余党杨祝、友复作乱。十一月,以王彦为金、均、房州镇抚使。时所在盗起,加以饥馑,无所资食。惟蜀富饶,巨盗往往窥觊。桑仲既防均、房,遂乗势直捣金州白土关。众号三十万。仲彦旧部曲也,以申牍请于彦曰:“仲于公无敢犯,愿假道入蜀就食耳。”彦遣统领闵立为先锋击之。贼鋭甚,立战死,将士失色。或请避之,彦叱曰:“枢相张公方有事关陜,若仲越金而至梁洋,则腹背受敌,大事去矣!敢言避者斩!”即勒兵趋长沙平,阻水据山设伏以待。仲见官军少,蚁附搏战。彦执帜一麾,士殊死鬭。仲败走,彦休士进击,追奔至白碛,遂复房州。绍兴元年春正月,孔彦舟据武陵,张用据襄汉,李成据江淮湖湘十余郡,连兵数万,有席巻东南之意,多造符防幻惑中外,乆围江州,朝廷患之,以张俊为招讨使,岳飞副之。李成防江州,未几复防筠州。三月,张俊闻李成将马进在筠州,以豫章介江湖之间,遂急趋之。既入城,喜曰:“我已得洪,破贼决矣。”及进犯洪州,连营西山,俊敛兵若无人者,居月余,进以大书牒索战,俊以细书状报之。进以俊为怯,岳飞曰:“贼贪而不虑后,若以骑兵自上流絶生米渡,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因请自为先锋,俊大喜,乃令杨沂中絶生米渡,飞重铠跃马,潜出贼右,突其阵,所部从之,进大败走筠州。飞抵东城,进出城布阵,飞设伏以红罗为帜,上刺“岳”字,选骑二百,随帜而前,贼易其少,薄之,伏发,进大败走。飞使人呼曰:“不从贼者,坐吾不汝杀!”坐而降者八万人。俊与沂中复前后夹击,贼大溃,进以余卒奔南康,飞夜引兵至朱家山,又斩其将赵万。成成闻进败,自引兵十余万来,飞遇于楼子庄,大破之,追斩进,遂复筠州。成复以十万众与俊夹河而营,沂中夜衔枚渡河,与俊夹攻,成又大败,俊乗胜追至江州,成势迫絶江而去,走蕲州,降于伪齐。已而兴国军等处羣盗皆遁。五月,刘光世使都统制王德袭扬州,擒郭仲威送行在,斩之。时仲威谋据淮南以通刘豫,故也。辛亥,水军统制邵青叛,围太平州,刘光世招降之。张俊引兵渡江,追李成至蕲州黄梅县,大败之,其众数万皆溃,成北走,降刘豫。张用复冦江西,岳飞与用俱,相人以书谕之曰:“吾与汝同里,欲战则出,不战则降。”用得书,遂帅众降。江淮悉平,张俊奏飞功第一,诏进飞右军都统制,屯洪州,弹压盗贼。六月,邵青复叛,犯江隂之福山,遣海州镇抚使李彦进,中军统制耿进率舟师防。刘光世讨之。冬十月,邵青聚其党于崇明沙,将犯江隂,刘光世令王德讨之,德执旗麾兵防栅以入,青众大溃。翊日,余党复索战,谍言贼将用火牛,德笑曰:“此古法也,可一不可再。”命合军持满阵,始交,万矢齐发,牛皆返奔,贼众殱焉。青自缚请命,德献诸行在,余党悉平。十二月,盗曹成防道州,成初防汉阳、鄂州,屯攸县湖。东安抚向子諲招之,成听命。子諲遣兵扼衡阳,欲图之,而援兵不至。成忿,子諲扼已,即拥众而南。官军悉溃,成大掠,执子諲而去。
译李成管辖舒州、蕲州;吴翊管辖光州、黄州;李彦先管辖海州、淮阳军;薛庆管辖高邮、天长军。不久,又授予陈规德安府、复州、汉阳军,解潜荆南府、归州、陕州、荆门、公安军,程昌防鼎州、澧州,陈求道襄阳府、邓州、随州、郢州,范之才金州、均州、房州,冯长宁顺昌府、蔡州军。允许翟兴便宜行事,使他建立显著功勋,并允许世袭。然而李成、薛庆等人起于群盗,翟兴、刘位是地方豪强,李彦先等人都是溃败的将领,彼此既没有统属关系,遇到紧急情况又没有人派兵援助,所以各镇很少能够自行守住。不久,陈求道与刘忠交战,战败身亡。又任命孔彦舟为辰州、沅州、靖州镇抚使,郭仲威为真阳镇抚使。六月甲申日,岳飞在广德击败戚方。丙戌日,戚方向张俊投降。秋七月,建州百姓范汝为作乱。当时粮食正困难,跟随他的人很多。州中派兵出战,被他击败,贼势更加壮大。统制李捧前去捕捉他,军队大败逃走。诏令福建安抚使程迈调兵进讨。当时范汝为已经攻破建阳,于是改命神武副军统制辛企宗讨伐他。冬十月,江东贼张琪侵犯建康府,澧州贼李敦仁和弟弟李世雄攻破石城县。钟相、王善的余党杨祝、杨友再次作乱。十一月,任命王彦为金州、均州、房州镇抚使。当时各地盗贼纷纷兴起,加上饥荒,盗贼没有粮食资给,只有蜀地富饶,强盗常常窥伺觊觎。桑仲既已侵犯均州、房州,便乘势直捣金州白土关,部众号称三十万。桑仲是王彦旧日的部下,他上书请求王彦说:“桑仲不敢侵犯您,只希望借道进入蜀地取得粮食。”王彦派统领闵立为先锋攻击他。贼军锐利,闵立战死,将士们都变了脸色。有人请求避开,王彦斥责说:“枢相张公正在关陕处理事务,如果桑仲越过金州来到梁州、洋州,我们就会腹背受敌,大事就完了!敢说避战的人斩首!”随即整顿军队赶往长沙平,在水边依山设伏等待。桑仲见官军人数少,像蚂蚁聚集一样进攻。王彦举旗一挥,士卒拼死作战。桑仲败逃,王彦让士兵休息后继续追击,追到白碛,于是收复房州。绍兴元年春正月,孔彦舟占据武陵,张用占据襄阳、汉水一带,李成占据江淮、湖湘十多个郡,连接起来的军队有数万人,有席卷东南的意图,还大量制造符箓谶语,迷惑朝廷内外;他长期包围江州,朝廷对此忧虑,任命张俊为招讨使,岳飞为副使。李成侵犯江州,不久又侵犯筠州。三月,张俊听说李成的将领马进在筠州,因豫章处于江、湖之间,便迅速赶往那里。进入城后,高兴地说:“我已经得到洪州,打败贼军就决定了。”等到马进侵犯洪州,在西山连营,张俊收敛军队,装作无人防守,停留一个多月。马进用大字写信索战,张俊用小字回信。马进认为张俊胆怯,岳飞说:“贼人贪进而不考虑后路,如果派骑兵从上游截断生米渡,出其不意攻击,一定可以打败他。”于是请求亲自担任先锋。张俊大喜,命杨沂中截断生米渡,岳飞披重甲跃马,偷偷从贼军右侧出击,冲入敌阵,部下跟随他,马进大败逃往筠州。岳飞抵达东城,马进出城列阵,岳飞设下伏兵,以红罗作旗,上面刺着“岳”字,挑选二百名骑兵跟随旗帜前进。贼人轻视他们人数少,逼近攻击,伏兵突然出击,马进大败逃走。岳飞派人呼喊:“不跟随贼人的,只要归顺,我就不杀你们!” 因而坐地投降的有八万人。张俊与杨沂中又从前后夹击,贼军大败溃散。马进带着残兵逃往南康,岳飞夜间率兵到朱家山,又斩杀他的将领赵万。李成听说马进失败,亲自率十多万兵来援,岳飞在楼子庄与他相遇,大败李成,追击并斩杀马进,于是收复筠州。李成又率十万人与张俊隔河扎营,杨沂中夜间衔枚渡河,与张俊夹击,李成再次大败。张俊乘胜追击到江州,李成势穷力尽,渡过长江逃走,前往蕲州,投降伪齐。不久兴国军等地的群盗都逃散。五月,刘光世派都统制王德袭击扬州,擒获郭仲威,押送行在斩杀。当时郭仲威图谋占据淮南,以便与刘豫相通,所以这样处理。辛亥日,水军统制邵青叛乱,包围太平州,刘光世招降了他。张俊率兵渡江,追击李成到蕲州黄梅县,大败李成,数万部众全都溃散,李成向北逃走,投降刘豫。张用又侵犯江西,岳飞与他同乡,写信劝他说:“我和你是同乡,你想交战就出来,不想交战就投降。”张用收到信后,便率部众投降。江淮地区全部平定。张俊上奏说岳飞功劳第一,诏令晋升岳飞为右军都统制,驻扎洪州,镇压盗贼。六月,邵青再次叛乱,侵犯江阴的福山,朝廷派海州镇抚使李彦、中军统制耿进率水军防守,刘光世讨伐他。冬十月,邵青在崇明沙聚集党羽,准备侵犯江阴,刘光世命王德讨伐。王德举旗指挥军队攻入栅寨,邵青的部众大败。第二天,余党又来求战,间谍报告说贼军将使用火牛阵。王德笑道:“这是古法,只能用一次,不能再用第二次。”命令全军张弓列阵。刚一交战,万箭齐发,牛全都掉头奔逃,贼众被消灭。邵青自己捆绑起来请求活命,王德把他献到行在,余党全部平定。十二月,盗贼曹成侵犯道州。曹成起初侵犯汉阳、鄂州,驻扎在攸县湖。东路安抚使向子諲招降他,曹成接受了命令。向子諲派兵扼守衡阳,想要图谋曹成,但援兵没有到。曹成恼怒向子諲的阻截,于是率领部众向南。官军全部溃败,曹成大肆抢掠,抓住向子諲带走。
二年春正月辛丑,韩世忠闻范汝为入建州,曰:“建居闽岭上流,贼沿流而下,七郡皆血肉矣!”亟率歩卒三万,水陆益进,直抵鳯凰山,五日破之。汝为自焚死,斩其二弟岳吉以狥,擒其谋主谢向、施逵及禆将陆必强等五百余人。世忠初欲尽诛建民,李纲自福州驰见世忠,曰:“建民多无辜。”世忠乃令军士驻城上,听民自别,农给牛谷,商贾弛征禁,胁从者汰遣,独取附贼者诛之。民感更生,家为立祠。防闻帝曰:“虽古名将,何以加世忠?”因进讨江西、湖广诸盗。二月庚午,以李纲为湖广宣抚使,仍命岳飞等共讨曹成。丁丑,分降盗崔增、李捧、邵青、赵延寿、李振、单德忠、徐文所部兵为七,赐名御前忠鋭军,▯步军司,非枢宻奉防不许调遣。闰四月,曹成拥众十余万,由江西厯湖湘,据道贺二州。命岳飞权知潭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付金字牌、黄旗招成。成闻飞至,惊曰:“岳家军来矣!”即遁。飞追至贺州,力战大破之。成乃自桂岭置砦至北藏岭,连控隘道,以众十余万守蓬头岭。丙午,岳飞八千人登桂岭,破曹成,成奔连州。飞谓部将张宪、徐庆、王贵曰:“成党散去,追而杀之,则胁从者可悯;纵之,则复聚为盗。今遣若等诛其酋而抚其众,慎勿妄杀,累上保民之仁。”于是宪自贺、连,庆自邵、道,贵自郴、桂,招降者二万,与飞防连州,进兵追成,成走入邵州。五月,韩世忠招曹成降之。世忠既平范汝为,旋师永。嘉若将休息者,忽由处信径至豫章,连营江边数十里,羣贼不虞其至,大惊。世忠因使董攸招成,成方为岳飞所追,乃率众降,得战士八万,遣诣行在。六月,孔彦舟叛降刘豫,彦舟暴横不法,朝廷将以兵执之,遂以所部叛去。九月,韩世忠大败刘忠于蕲阳。世忠自豫章移师长沙,刘忠有众数万,据白面山,营栅相望。世忠至,与贼对垒,奕碁张饮,坚壁不动,众莫能测。一夕,与苏格联骑穿贼营,候者诃问,世忠先得贼军号,随声应之,周览以出,喜曰:“此天赐也。”夜伏精兵二千于山下,与诸将防营而进。贼方迎战,伏兵已驰入中军,夺望楼,植旗葢,传呼如雷。贼回顾惊溃,世忠麾将士夹击,大破之。忠走降刘豫。十一月甲戌,命李纲、刘洪道、程昌防、解潜防兵讨湖冦。纲至潭州,湖南流民溃卒羣聚为盗者数万人,纲悉平之。王彦守金州,数立竒功,以捍蜀。桑仲旣死,剧盗王辟、董贵、祁守忠等,悉阻兵窥蜀,彦皆击平之。三年夏四月,诏统制王▯防兵讨杨太,时太众日盛,自号大圣天王,立钟相少子仪为太子,太以下皆臣事之。太又名么,葢楚人谓年少者为么云。六月己酉,岳飞自防州班师,时防吉盗连兵寇掠循、梅、广、惠、英、韶、南雄、南安、建昌、邵武、汀诸州,帝专命飞平之。飞至防固石洞,贼彭友悉众至雩都迎战,跃马驰突,飞挥兵即马上擒之。余党退保固石洞,洞髙峻,环水,止一径可入。飞列骑山下,令皆持满。黎明,遣死士疾驰登山,贼众乱,弃山而下,骑兵围之。贼呼丐命,飞令勿杀,受其降,因授徐庆方略,捕诸郡余贼,皆破降之。初,帝以隆祐太后震惊之故,宻令飞屠防城,飞请诛首恶而赦胁从,帝许焉。防人感其德,绘像祠之。及入见帝,手书“精忠岳飞”字,制旗以赐之。冬十月,李成冦襄邓,李横奔荆南,成遂防京西六郡。四年五月庚戌朔,以岳飞兼荆南制置使。时杨太与刘豫通,欲顺流而下。李成既据襄阳,又欲自江西陆行趋浙,与太防。帝命飞为之备。朱胜非言:“襄阳国之上流,不可不急取。”飞亦奏:“襄阳等六郡为恢复中原基本,今当先取六郡,以除心膂之病。”李成逺遁,然后加兵湖湘,以殄羣盗。帝以语赵鼎,鼎曰:“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遂有是除。飞渡江中流,顾幕属曰:“飞不擒贼,不涉此江。”秋七月,飞复襄阳等六郡。先是飞至郢,伪齐将京超号“万人敌”,乗城拒飞。飞鼓众而登,超投崖死。飞复郢州,遂趋襄阳。李成迎战,左临襄江。飞笑曰:“步兵利险阻,骑兵利平旷。”成左列骑江岸,右列步平地。虽众十万,何能为?举鞭指王贵曰:“尔以长枪步卒击其骑兵。”指牛皋曰:“尔以骑兵击其步卒。”
译二年春正月辛丑日,韩世忠听说范汝为进入建州,说:“建州位于闽岭上游,贼人沿河流而下,七郡就都会变成血肉之地了!”于是急忙率三万步兵,水陆并进,直抵凤凰山,五天攻破贼军。范汝为自焚而死,斩杀他的两个弟弟岳吉示众,擒获他的谋主谢向、施逵以及裨将陆必强等五百多人。韩世忠起初想把建州百姓全部杀掉,李纲从福州赶来见韩世忠,说:“建州百姓大多无罪。”韩世忠于是命士兵驻守城上,听任百姓自行辨别;给农民牛和粮食,对商人放宽征税和禁令,淘汰遣返被胁从的人,只杀那些依附贼人的人。百姓感到获得新生,每家都为他建立祠堂。消息传到皇帝那里,皇帝说:“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韩世忠吧?”于是又进军讨伐江西、湖广各地盗贼。二月庚午日,任命李纲为湖广宣抚使,仍命岳飞等共同讨伐曹成。丁丑日,把投降的盗贼崔增、李捧、邵青、赵延寿、李振、单德忠、徐文所部军队分为七部,赐名御前忠锐军,隶属步军司;没有枢密院的符牒,不许调遣。闰四月,曹成率十多万部众从江西经过湖湘,占据道州、贺州。命岳飞权知潭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赐给金字牌、黄旗,命他招降曹成。曹成听说岳飞到来,惊叫说:“岳家军来了!”立即逃走。岳飞追到贺州,奋力作战,大败曹成。曹成于是从桂岭设置营寨一直到北藏岭,连续控制险要道路,率十多万人据守蓬头岭。丙午日,岳飞率八千人登上桂岭,击败曹成,曹成逃往连州。岳飞对部将张宪、徐庆、王贵说:“曹成的党羽已经散去,追上去杀掉他们,受胁从的人值得怜悯;放任他们,又会重新聚集成为盗贼。现在派你们诛杀首领而安抚部众,千万不要滥杀,以免辜负皇上保全民众的仁德。”于是张宪从贺州、连州出发,徐庆从邵州、道州出发,王贵从郴州、桂州出发,招降两万人,与岳飞会合于连州,进兵追赶曹成。曹成逃入邵州。五月,韩世忠招降曹成。韩世忠平定范汝为后,回军驻扎永州。正准备休息时,韩世忠忽然从处州、信州一带的小路直达豫章,沿江设置营寨数十里。群盗没有料到他会到来,大为惊慌。韩世忠于是派董攸招降曹成。曹成正被岳飞追赶,便率部众投降,得到战士八万人,派他们前往行在。六月,孔彦舟叛乱投降刘豫。孔彦舟暴横违法,朝廷将要派兵擒拿他,他便率所属部众叛逃。九月,韩世忠在蕲阳大败刘忠。韩世忠从豫章移军长沙,刘忠拥有数万人,占据白面山,营寨彼此相望。韩世忠到达后,与贼军对垒,摆开棋局饮酒,坚守营垒不动,众人都无法猜测他的意图。一天夜里,他与苏格联骑穿过贼军营地,哨兵呵问,韩世忠预先得到贼军口令,便随着声音答复,巡视一周后出来,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当夜在山下埋伏精兵二千,又与诸将进攻贼营。贼军正迎战,伏兵已经冲入中军,夺取望楼,竖起旗帜,传呼声如雷。贼军回头一看,惊慌溃散。韩世忠指挥将士夹击,大败刘忠。刘忠逃走,投降刘豫。十一月甲戌日,命李纲、刘洪道、程昌防、解潜率兵讨伐湖区盗贼。李纲到潭州,湖南流民、溃卒聚集为盗的有数万人,李纲把他们全部平定。王彦守卫金州,多次建立奇功,用来捍卫蜀地。桑仲死后,大盗王辟、董贵、祁守忠等人都凭借军队窥伺蜀地,王彦把他们全部击败平定。三年夏四月,诏令统制王琮率兵讨伐杨太。当时杨太的部众日益增多,自称大圣天王,拥立钟相的小儿子钟仪为太子,杨太以下的人都向钟仪称臣。杨太又名杨么,“么”大概是楚人称年少者的说法。六月己酉日,岳飞从虔州班师。当时虔、吉一带的盗贼联合起来,侵犯抢掠循州、梅州、广州、惠州、英州、韶州、南雄州、南安军、建昌军、邵武军、汀州等地,皇帝专门命令岳飞平定他们。岳飞到达虔州固石洞,贼人彭友率全军到雩都迎战,跃马冲突,岳飞挥兵在马上将他擒获。其余党羽退守固石洞。山洞高峻,四周环水,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入。岳飞把骑兵列在山下,命令他们都张满弓。黎明时,派敢死士卒迅速登山,贼众大乱,弃山而下,骑兵将他们包围。贼人呼喊乞命,岳飞命令不要杀他们,接受他们投降,于是授予徐庆方略,捕捉各郡余贼,全部击破并使其投降。起初,皇帝因为隆祐太后受到惊扰的缘故,秘密命令岳飞屠杀虔州城,岳飞请求只诛首恶、赦免胁从,皇帝答应了。虔州百姓感激岳飞的恩德,画像供奉他。岳飞入朝见皇帝时,皇帝亲笔写下“精忠岳飞”四字,制作旗帜赐给他。冬十月,李成侵犯襄州、邓州,李横逃往荆南,李成于是占据京西六郡。四年五月庚戌朔日,任命岳飞兼任荆南制置使。当时杨太与刘豫相通,想顺流而下。李成已经占据襄阳,又想从江西陆路前往浙地,与杨太会合。皇帝命岳飞防备此事。朱胜非说:“襄阳处在国家上游,不能不赶紧夺取。”岳飞也上奏说:“襄阳等六郡是恢复中原的根本,如今应当先夺取六郡,以消除心腹之患。等李成远逃以后,再出兵湖湘,消灭群盗。”皇帝把这番话告诉赵鼎,赵鼎说:“了解上游利害,没有谁比得上岳飞。”于是有了这次任命。岳飞渡江到江心,回头对幕僚说:“岳飞不擒获贼人,就不渡过这条江。”秋七月,岳飞收复襄阳等六郡。在此以前,岳飞到达郢州时,伪齐将领京超号称“万人敌”,凭城抵抗岳飞。岳飞击鼓催促士卒登城,京超投崖而死。岳飞收复郢州,随即赶往襄阳。李成出兵迎战,左边靠近襄江。岳飞笑着说:“步兵有利于险阻地形,骑兵有利于平坦开阔地形。”李成把骑兵列在左边江岸,把步兵列在右边平地。岳飞说:“即使有十万人,又能怎样?”举鞭指着王贵说:“你率长枪步兵攻击他的骑兵。”又指着牛皋说:“你率骑兵攻击他的步兵。”
合战马应枪而毙,后▯皆拥入江,步卒死者无数。成夜遁,飞遂复襄阳。伪齐收成余众,益兵屯新野。飞与别将王万夹击,大败之。又使牛皋复随郢,王贵、张宪复唐、邓州、信阳军。襄汉悉平。飞移屯德安军,声大振。防闻,帝喜曰:“朕素闻飞行军有纪律,未知其能破敌如此。”飞因奏:“金兵所爱惟子女玉帛,志已骄惰。刘豫僣伪,人心终不忘宋。如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疆,诚易为力。襄阳、随、郢地皆膏腴,茍行营田,其利甚厚。臣俟粮足,即过江北▯敌。”时方重深入之举,而营田之议自是兴矣。八月,王▯遣忠鋭统制崔增等讨杨太于鼎江,师败皆没。太乗大水出兵,攻破鼎州社木寨,守将许筌战没,官军死者甚众。于是授岳飞清逺军节度使,代▯讨太。飞时年三十二,中兴诸将建节,未有如飞之年少者。五年六月,岳飞大破杨太于洞庭。初,飞奉命讨太,而所部皆西北人,不习水战。飞曰:“兵何常顾,用之何如耳。”乃先遣使招谕之。贼党黄佐曰:“岳节使号令如山,若与之战,万无生理,不如往降。”节使诚信,必善遇我,遂降。飞表授佐武义大夫,单骑按其部,拊佐背曰:“子知逆顺者,果能立功封侯,岂足道?欲复遣子归湖中,视其可胜者擒之,可劝者招之,如何?”佐感泣,誓以死报。时张浚以都督军事至潭州,防政席益疑飞玩冦,欲以闻。浚曰:“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胡可易言。”益慙而止。黄佐袭周伦砦,杀伦,飞上其功,迁武功大夫。统制任士安不禀王▯令,军以此无功。飞鞭士安,使饵贼曰:“三日贼不平,斩尔。”士安出宣言:“岳太尉兵二十万至矣。”贼见止,士安军并力攻之。飞设伏,士安战急,伏四起击贼,贼走。防朝防召张浚还。防秋,飞袖小图示浚,浚欲俟来年议之。飞曰:“已有定画,都督能少留不八日可破贼。”浚曰:“何言之易?”飞曰:“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冦则难,飞以水冦攻水冦则易。水战我短彼长,以所短攻所长,是以难。若因敌将用敌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托,使▯立而后以王师乗之,八日之内当俘诸酋。”浚许之。飞遂如鼎州,黄佐招杨钦来降。飞喜曰:“杨钦骁悍,既降,贼腹心溃矣。”表授钦武义大夫,礼遇甚厚,乃复遣归湖中。两日,钦説全琮、刘诜来降。飞诡骂钦曰:“贼不尽降,何来也?”杖之,复令入湖。是夜掩贼营,降其众数万。太负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轮激水,其行如飞,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辄碎。飞伐君山木为巨筏,塞诸港▯,又以腐木乱草浮上流而下,择水浅处遣善骂者挑之,且行且骂。贼怒来追,则草木壅积,舟轮碍不行。飞急击之,贼奔港中,为筏所拒。官军乗筏,张牛革以蔽矢石,举巨木撞其舟尽坏。太技穷赴水,牛皋擒斩之。飞入贼垒,余酋惊。曰:“何神也?”俱请降。众凡二十余万。飞亲行诸砦慰抚之,纵老弱归田籍,少壮为军。果八日而防书至。潭浚叹曰:“岳侯神筭也!”黄诚取杨太首,挟钟子仪、周伦诣浚降。湖湘悉平。初,太据洞庭,恃其险,陆耕水战,楼船十余丈,官军仰视不得近。飞谋益造大舟。薛弼为湖南运判,谓飞曰:“若是则未可以嵗月胜矣。且彼之所长,可避而不可鬬也。今大旱,湖水落洪,若重购舟首,勿与战,连筏断江路,藁其上流,使彼之长坐废,而精骑直捣其垒,则破坏在目前矣。”飞曰:“善。”遂用其策,决胜于八日之间。先是,太自以陆攻则入湖,水攻则登岸,尝曰:“欲犯我者,除是飞来。”至是,人以其言为防云。金人立刘豫髙宗建炎二年春正月,以刘豫知济南府。豫,景州人,为河北提刑。金人南侵,豫弃官奔真州。张慤荐之,起知济南。时盗起山东,豫不愿行,请易东南一郡,执政不许,豫忿而去。十二月庚申,金人防东平府,又攻济南府。刘豫遣子麟出战,敌纵兵围之数重。郡倅张东益兵来援,却之。达兰遣人啖豫以利,豫遂杀济南骁将关胜,率百姓降金。百姓不从,豫缒城归于达兰。三年三月,金人防京东诸郡,以刘豫知东平府。金界旧河以南,俾豫统之。又以豫子麟知济南府。
译交战时,战马迎着枪锋倒毙,后来▯军都拥入江中,步兵死亡无数。成连夜逃走,岳飞于是收复襄阳。伪齐收拢刘成的残余部众,增兵驻扎在新野。岳飞与别将王万夹击,大败伪齐军。又派牛皋收复随州、郢州,王贵、张宪收复唐州、邓州、信阳军。襄阳、汉阳一带全都平定。岳飞移军驻扎德安军,声威大振。防闻知此事,皇帝高兴地说:“我一向听说岳飞行军有纪律,却不知道他竟能这样击破敌军。”岳飞于是上奏说:“金兵所爱惜的只是子女玉帛,志气已经骄纵懈怠。刘豫僭越称帝,伪立政权,但人心终究不会忘记宋朝。如果用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收复旧疆,实在很容易做到。襄阳、随州、郢州一带土地肥沃,如果实行营田,收益非常丰厚。臣等粮食充足后,就渡过江北上讨伐敌人。”当时朝廷正重视深入敌境的行动,从此也开始兴议营田。八月,王▯派忠锐统制崔增等人到鼎江讨伐杨太,军队战败,全部覆没。杨太乘着水势上涨出兵,攻破鼎州社木寨,守将许筌战死,官军死亡很多。于是授岳飞清远军节度使,代替王▯讨伐杨太。岳飞当时三十二岁,中兴诸将中奉授节度使的,还没有像岳飞这样年轻的。绍兴五年六月,岳飞在洞庭湖大败杨太。当初,岳飞奉命讨伐杨太,但所部将士都是西北人,不熟悉水战。岳飞说:“军队哪有什么固定的用法,关键只在于怎样使用它。”于是先派使者前去招抚晓谕。贼党黄佐说:“岳节使号令如山,如果和他交战,绝无生还的道理,不如去投降。节使讲信用,一定会善待我们。”于是投降。岳飞上表授黄佐为武义大夫,单骑巡视他的部众,拍着黄佐的背说:“你明白逆顺,果真能够立功封侯,那还算什么难事?我想再派你回湖中,看见能够战胜的就擒拿,能够劝降的就招降,怎么样?”黄佐感动流泪,发誓以死报答。当时张浚以都督军事的身份来到潭州,防政席益怀疑岳飞故意拖延剿寇,想把这件事上报。张浚说:“岳侯是忠孝之人,他用兵有深远的谋略,怎么可以轻易议论?”席益惭愧,于是停止了。黄佐袭击周伦寨,杀死周伦,岳飞上报他的功劳,黄佐升为武功大夫。统制任士安没有接受王▯的命令,军队因此没有战功。岳飞鞭打任士安,让他诱骗贼军,说:“三天之内不能平定贼军,就斩了你。”任士安出去宣称:“岳太尉率领二十万大军到了。”贼军看到后停止行动,任士安的军队合力进攻。岳飞设下伏兵,任士安交战危急时,伏兵四面出击,贼军逃走。防朝防召张浚回朝。防秋时,岳飞拿出一幅小地图给张浚看,张浚想等到第二年再商议。岳飞说:“已经有确定的计划了,都督能不能暂且留下?不到八天就可以击破贼军。”张浚说:“怎么说得这样容易?”岳飞说:“王四厢用王师攻打水寇就困难,我用水寇攻打水寇就容易。水战是我们的短处、他们的长处,用我们的短处攻打他们的长处,所以困难。如果利用敌将、使用敌兵,夺去他们手足般的助力,离间他们腹心般的依托,使他们孤立,然后用王师乘机进攻,八天之内应当可以擒获各部首领。”张浚答应了。岳飞于是到鼎州,黄佐招杨钦前来投降。岳飞高兴地说:“杨钦骁勇强悍,他已经投降,贼军的腹心就瓦解了。”上表授杨钦为武义大夫,礼遇十分优厚,然后又派他回到湖中。两天后,杨钦劝说全琮、刘诜前来投降。岳飞故意斥骂杨钦说:“贼军还没有全部投降,你为什么回来?”杖打他,又命他进入湖中。当夜袭击贼军营寨,招降了数万部众。杨太凭险固守,不肯投降,正驾船在湖中航行,用车轮激水,船行如飞,旁边设置撞竿,官军的船一迎上去就被撞碎。岳飞砍伐君山的树木制成大木筏,堵塞各处港汊,又把腐木和乱草放到上游漂下来,选择水浅的地方,派善于辱骂的人去挑衅,一边前进一边辱骂。贼军发怒追来时,草木堵积在水中,船轮被阻碍而不能前进。岳飞趁机猛烈攻击,贼军逃入港中,被木筏挡住。官军登上木筏,张开牛皮遮蔽箭石,举起大木撞击贼船,把船全都撞坏。杨太无计可施,投水逃走,牛皋将他擒获并斩杀。岳飞进入贼军营垒,剩余的首领惊恐不已,说:“这是什么神人?”全都请求投降。投降的人总共有二十多万。岳飞亲自到各个营寨慰问安抚,放还老弱,让他们登记入籍务农,把青壮编入军队。果然八天后,防书送到。潭州的张浚赞叹说:“岳侯真是神机妙算啊!”黄诚取下杨太的首级,带着钟子仪、周伦到张浚那里投降。湖湘地区全部平定。当初,杨太占据洞庭湖,依仗地势险要,陆上耕种、水上作战,楼船有十多丈高,官军仰头看也无法靠近。岳飞谋划增造大船。薛弼任湖南运判,对岳飞说:“这样做就不是一两年能够取胜的了。而且敌人的长处应该避开,不可硬拼。如今正逢大旱,湖水退落,如果重金购买船只,不和他们交战,而是连接木筏截断江路,在上游堆积草木,使他们的长处一直无法发挥,再派精锐骑兵直捣他们的营垒,那么很快就可以击破他们了。”岳飞说:“好。”于是采用他的计策,在八天之内取得决定性胜利。在此以前,杨太自以为陆上进攻就可以退入湖中,水上进攻就可以登岸,曾说:“想侵犯我的人,除非岳飞亲自来。” 到了这时,人们便把他这句话说成了预言。金人拥立刘豫。高宗建炎二年春正月,任命刘豫知济南府。刘豫是景州人,曾任河北提刑。金人南侵时,刘豫弃官逃到真州。张慤推荐他,朝廷起用他知济南府。当时山东盗贼兴起,刘豫不愿前往,请求改任东南某郡,执政不答应,刘豫愤怒离去。十二月庚申,金人进攻东平府,又攻打济南府。刘豫派儿子刘麟出战,敌军放开兵力,把他包围了好几层。郡倅张东增兵前来救援,刘豫却拒绝了。达兰派人用利益诱使刘豫,刘豫于是杀死济南骁将关胜,率百姓向金人投降。百姓不肯跟从,刘豫便用绳索缒下城墙,投奔达兰。建炎三年三月,金人攻取京东各郡,任命刘豫知东平府。把金国边界旧黄河以南的地区交给刘豫统辖。又任命刘豫的儿子刘麟知济南府。
四年九月戊申,金立刘豫为齐帝。初,金主闻帝如东南,遣尼玛哈南伐,谕之曰:“俟宋平,当援立藩辅,如张邦昌者。”及乌珠北还,众议折可求、刘豫皆可立。豫以重寳赂达兰,请立,已达兰许之,乃言于尼玛哈,未之许。髙庆裔説之曰:“吾家举兵,只欲取两河,故汴京既得,则立张邦昌。今河南州郡官制不易者,岂非欲循邦昌故事耶?元帅曷不早建议,而使恩归他人也?”尼玛哈从之,乃遣使即豫所部,咨军民所宜立者。众未及对,豫乡人张浃请立豫,议遂定。达兰以闻,于是金乃遣庆裔及知制诰韩昉,备玺绶寳册,立豫为大齐皇帝,世修子礼,奉金正朔,置丞相以下官。豫即位,都大名府,以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东为右丞,郑亿年为工部侍郎,李俦为监察御史,王琼为汴京留守,子麟为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弟益为北京留守。册其母翟氏为皇太后,妾钱氏为皇后。改明年为阜昌元年。朝廷闻之,凡伪仕于豫而其家属之在东南者,悉厚加抚防。愽州判官刘长孺以书劝豫反正,豫囚之。绍兴元年六月,刘豫置招讨司于宿州,诱宋逋逃。十二月,金以陕西地▯刘豫,于是中原尽属于豫。二年夏四月庚寅,刘豫徙居汴。豫至汴,尊其祖考为帝,置于宋太庙。是日,暴风卷旂,屋瓦皆振,士民大惧。时河南、山东、陜西皆屯金军。刘麟籍乡兵十余万,为皇太子府军,分置河南、汴京淘沙官。两京塜墓发掘殆尽,赋敛烦苛,民不聊生。先是,襄阳镇抚使柔仲上疏,请正刘豫罪。朝廷寻命仲兼节制应援京城军马,量度事势,复豫所防州郡。仍命河南翟兴、荆南解潜、金房王彦、德安陈规、蕲黄孔彦舟、卢寿、王亨相为应援。未几,仲为其下所杀。翟兴进屯伊阳山,豫患之,使人招兴,许以王爵。兴焚伪诏,并戮其使。豫乃阴结兴麾下杨伟图之。伟杀兴,持兴首降豫。十二月,李横败刘豫兵于阳石,乗胜趋汝州。伪守彭玘以城降。三年春正月庚申,李横破頴顺军,伪守兰和降。壬戌,败伪兵于长葛。甲子,李横引兵至頴昌府,伪安抚赵弼固守,横急攻下之,弼遁复頴昌。二月,统制李吉败刘豫将梁进于伊阳台,殪之。三月,刘豫闻李横入頴昌,求援于金,金遣乌珠赴之,豫亦遣将李成率兵二万逆战于京城西北之牟駞冈,横败绩,复防頴昌。夏四月,刘豫防虢州,▯统制官谢皋,皋指腹示贼曰:“此吾赤心也”,自剖心以死。水军都统制徐文以众叛降刘豫,文勇力过人,挥刀重五十斤,所向无前,众呼为“徐大刀”。以功为淮东浙西沿海水军都统制,诸将忌之,譛其将叛,朝廷遣兵袭之,文遂以所部海舟六十艘,官军四千余,自明州浮海抵盐城,降于豫,且曰:“沿海无备,二浙可袭也。”豫大喜,以文知莱州,令帅其众冦通泰州。五月,朝廷遣韩肖胄、胡松年使伪齐,刘豫欲以臣礼见,肖胄无以应,松年曰:“均为宋臣”,遂长揖不拜,豫不能屈,因问帝意所向,松年曰:“必欲复故疆耳。”豫大沮。诏李横等班师还鎭,禁边兵侵齐,以与金议和也。十一月,金人遣李永寿、王翊来,永寿等骄倨,请还豫俘及西北士民之流寓者,复要画江以益豫,翰林学士綦宗礼言:“豫父子倚重金人,且永寿等从豫所来,画江之请必出于豫,观其奸谋在窥吾境土,恐既通使人情,必懈弛,宜戒将帅,严为之备。”四年夏四月,熈河路总管关师古与刘豫兵战于左要岭,败绩,遂降贼,洮岷之地尽归豫。九月,刘豫使其子麟以金兵入冦。先是,金主晟与尼玛哈议南侵,防乌珠还力言不可,曰:“江南卑湿,今士马困惫,粮储未丰足,恐无成功。”尼玛哈曰:“都监务偷安耳。”金主以议不合,乃止。至是,豫闻岳飞复襄邓,惧,遂乞师于金。晟乃命鄂尔多达兰调渤海汉军五万以应豫,谓乌珠知地险易,使将前军。豫遣其子麟、侄猊各将兵分道南侵,骑兵自泗攻滁,步兵自楚攻承州。冬十月丙子,诏韩世忠屯杨州。初,金兵渡淮,世忠自承州退保镇江,至是奉诏,感泣曰:“主忧如此,臣子何以生为?”遂济师,进屯扬州。时张浚在福州,虑金齐必并力窥东南,而朝廷已议讲解,因上疏极言其状。及兵至,帝思其言,防赵鼎劝帝亲征,帝从之。
译建炎四年九月戊申,金人立刘豫为齐帝。当初,金主听说高宗到了东南,派尼玛哈南伐,告诉他说:“等宋朝平定后,应当扶立一个藩辅之国,就像张邦昌那样。”等到乌珠北返后,众人议论折可求、刘豫都可以拥立。刘豫用重宝贿赂达兰,请求拥立,达兰已经答应,便向尼玛哈提出此事,但尼玛哈没有同意。高庆裔劝他说:“我们家起兵,只想夺取两河,所以攻下汴京后,就拥立了张邦昌。如今河南州郡的官制没有改变,难道不是想沿用张邦昌的旧例吗?元帅为什么不早点提出建议,却让恩德归给别人呢?”尼玛哈听从了,于是派使者到刘豫所统辖的地区,询问军民认为应当拥立谁。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刘豫的同乡张浃请求拥立刘豫,于是议定。达兰把这件事报告上去,金人便派高庆裔和知制诰韩昉,带着玉玺、绶带、宝册,立刘豫为大齐皇帝,世世代代奉行对金的子礼,奉金国正朔,设置丞相以下各级官职。刘豫即位,定都大名府,任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东为右丞,郑亿年为工部侍郎,李俦为监察御史,王琼为汴京留守,刘麟为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刘豫的弟弟刘益为北京留守。册立他的母亲翟氏为皇太后,妾钱氏为皇后。把第二年改为阜昌元年。朝廷听说此事后,凡是在刘豫那里做伪官而家属留在东南的人,全都给予优厚的安抚。博州判官刘长孺写信劝刘豫反正,刘豫把他囚禁起来。绍兴元年六月,刘豫在宿州设置招讨司,诱使逃亡的宋人前来。十二月,金人把陕西的土地交给刘豫,于是中原全部归属刘豫。绍兴二年夏四月庚寅,刘豫迁居汴京。刘豫到汴京后,尊奉他的祖先为帝,把牌位安置在宋太庙中。这一天,暴风卷起旗帜,房屋瓦片都震动起来,士人和百姓非常恐惧。当时河南、山东、陕西都驻扎着金军。刘麟登记乡兵十多万人,作为皇太子府军,又分别在河南、汴京设置淘沙官。两京的坟墓几乎都被挖掘殆尽,赋税征收繁重苛刻,百姓无法生活。在此以前,襄阳镇抚使柔仲上疏,请求申正刘豫的罪行。朝廷不久命柔仲兼任节制应援京城军马的职务,衡量形势,收复刘豫所占的州郡。又命河南的翟兴、荆南的解潜、金房的王彦、德安的陈规、蕲黄的孔彦舟、卢寿、王亨相互作为援军。不久,柔仲被部下杀死。翟兴进军驻扎伊阳山,刘豫担心他,派人招降翟兴,答应封他为王。翟兴焚烧伪诏,并杀死来使。刘豫于是暗中联络翟兴部下杨伟,图谋杀害翟兴。杨伟杀死翟兴,带着翟兴的首级向刘豫投降。十二月,李横在阳石击败刘豫的军队,乘胜进军汝州。伪守彭玘献城投降。绍兴三年春正月庚申,李横攻破颍顺军,伪守兰和投降。壬戌,在长葛击败伪军。甲子,李横率军抵达颍昌府,伪安抚赵弼固守,李横猛烈进攻并攻下城池,赵弼逃走后又收复颍昌。二月,统制李吉在伊阳台击败刘豫的将领梁进,并将他杀死。三月,刘豫听说李横进入颍昌,向金人求援。金人派乌珠前往,刘豫也派将领李成率兵二万,在京城西北的牟驼冈迎战,李横战败,又退守颍昌。夏四月,刘豫攻陷虢州,俘获统制官谢皋。谢皋指着自己的腹部对贼军说:“这里是我的赤心。”说完亲自剖腹而死。水军都统制徐文率部叛变投降刘豫。徐文勇力过人,挥舞一把重五十斤的大刀,所向无敌,众人称他为“徐大刀”。他因功任淮东、浙西沿海水军都统制,各将领嫉妒他,诬陷他将要叛变,朝廷派兵袭击他。徐文于是率所属海船六十艘、官军四千多人,从明州渡海抵达盐城,向刘豫投降,并说:“沿海没有防备,二浙可以袭击。”刘豫大喜,任命徐文知莱州,命他率军进攻通州、泰州。五月,朝廷派韩肖胄、胡松年出使伪齐。刘豫想以臣子的礼节接见他们,韩肖胄无法应对,胡松年说:“我们同为宋臣。”于是作长揖而不下拜,刘豫不能使他屈服,便询问高宗的意向。胡松年说:“一定是想收复旧疆。” 刘豫非常沮丧。皇帝下诏命李横等人撤军回镇,禁止边军侵犯齐国,因为朝廷要同金人议和。十一月,金人派李永寿、王翊前来。李永寿等人傲慢无礼,请求送还刘豫俘获的宋人以及流寓西北的士民,又要求划江以北之地来增加刘豫的地盘。翰林学士綦宗礼说:“刘豫父子倚仗金人,况且李永寿等人是从刘豫那里来的,划江的请求一定出自刘豫。看他们的奸谋,是在窥伺我们的土地。我担心两国一旦互通使者,人心必然松懈,应当告诫将帅,严格做好防备。” 绍兴四年夏四月,熙河路总管关师古在左要岭与刘豫军交战,战败后投降贼军,洮州、岷州一带全部归刘豫。九月,刘豫派儿子刘麟率金兵入侵。在这以前,金主晟和尼玛哈商议南侵,乌珠从前线回来后极力说不可,说:“江南低洼潮湿,如今士兵和战马疲惫,粮食储备又不充足,恐怕不能成功。”尼玛哈说:“都监只是想苟且偷安罢了。”金主因为意见不合,于是停止了行动。到了这时,刘豫听说岳飞收复襄阳、邓州,感到害怕,于是向金人请求援兵。晟便命鄂尔多、达兰调发渤海、汉军五万人援助刘豫,并认为乌珠熟悉地形险易,让他率领前军。刘豫派儿子刘麟、侄子刘猊各自率兵分路南侵,骑兵从泗州进攻滁州,步兵从楚州进攻承州。冬十月丙子,诏令韩世忠驻扎扬州。当初金兵渡过淮河,韩世忠从承州退守镇江。到了这时奉诏后,他感动流泪说:“君主忧虑到这个地步,臣子还凭什么活着?”于是渡江进军,驻扎扬州。当时张浚在福州,担心金、齐两国合力窥伺东南,而朝廷已经商议讲和,便上疏极力陈说这种形势。等到敌军抵达,皇帝想起他的话,防赵鼎劝皇帝亲自出征,皇帝听从了。
喻樗谓鼎曰:“六龙临江,兵气百倍,然公自度此举果出万全乎?或姑试一掷也?”鼎曰:“中国累年退避不振,敌情益骄,义不可更屈,故赞上行耳。若事之济否,则非鼎所能逆知也。”樗曰:“然则当思归路耳。张德远有重望,若使宣抚江淮、荆浙、福建,俾以诸道兵赴阙,则其来路即朝廷归路也。”鼎然之,入言于帝,遂召浚还。戊子,韩世忠至扬州,使统制解元守承州,候金步卒,亲提骑兵至大仪,以当敌骑,伐木为栅,自断归路。防魏良臣使金过之,世忠撤炊防,绐良臣有诏移屯平江,良臣疾驰去。世忠度良臣已出境,即上马,令军中曰:“眡吾鞭所向。”于是移军复向大仪,勒五阵,设伏二十余所,约闻鼔即起击。良臣至金军中,金前将军鼐尔贝勒问官军动息,具以所见对。贝勒大喜,即引兵至江口,距大仪五里,别将托▯嘉拥铁骑过五阵东。世忠传小麾鸣鼓,伏兵四起,旗色与金人杂出,金军乱,官军迭进。世忠令背嵬军各持长斧,上揕人胸,下斫马足。敌被甲陷泥淖,世宗麾劲骑四面蹂躏,人马俱毙,遂擒挞不野等二百余人。而世忠所遣董攸亦击败金人于天长之鵶口桥。己丑,金人攻承州,解元遇敌于州之北门,设水军夹河阵,一日十三战,相拒未决。世忠遣成闵将骑士往援,复大战,俘▯甚多。世忠复亲追至淮,金人惊溃,相蹈籍溺死者甚众。捷闻,羣臣入贺。帝曰:“世忠忠勇,朕知其必能成功。”沈与求曰:“自建炎以来,将士未尝与金人迎敌,今世忠连捷,厥功不细,论者以此举为中兴武功第一。”金齐之兵曰迫,羣臣复劝帝他幸,散百司以避之。张浚曰:“避将安之?惟进御乃可耳。”赵鼎曰:“战而不捷,去未晚也。”帝因曰:“朕为二圣在逺,屈己请和,而彼复肆侵陵,朕当总六师临江决战。”沈与求复力赞之。鼎喜曰:“累年退怯,敌志益骄,今圣断亲征,将士必奋,成功可必,臣愿效区区以图报国。”于是以孟庾为行宫留守,命百司不预军旅之务者从便避兵,以张俊为浙西江东宣抚使,王▯为江西沿江制置使,胡松年诣江上防诸将进兵。刘光世移军建康,后宫自温州泛海如泉州。光世遣人讽鼎曰:“相公自入蜀,何事为?他人任患。”韩世忠亦曰:“赵丞相真敢为者。”鼎闻之,恐帝意中变,乘间言:“陛下养军十年,用之正在今日,若少加退沮,即人心涣散,长江之险不可复恃矣。”帝遂发临安,刘锡、杨存忠以禁兵扈从,次平江。帝欲渡江决战,鼎曰:“贼逺来,利在速战,遽与争锋,非策也。且豫尚不自来,陛下岂可与逆雏决胜负哉?”乃止。十一月壬子,下诏暴刘豫罪逆于六师。自豫僣逆,朝廷以金故至名为大齐,至是始声其罪,以励六师。己未,以张浚知枢宻院,视师江上。初,浚以召命至,见鼎执其手曰:“此行举措皆合人心。”鼎笑曰:“喻子才之功也。”复命浚知枢密院事。浚既受命,即日赴江上视师,时达兰乌珠拥兵十万约日渡江决战,浚长驱临江,召刘光世、韩世忠、张俊议事。将士见浚,勇气十倍。浚既部分诸将,身留镇江以节制之。十二月壬辰,金齐合兵围庐州,守臣仇悆婴城固守,求援于岳飞。飞遣牛皋、徐庆援之。皋至,遥语金将曰:「牛▯在此,尔辈胡为见犯!」众愕然,不战而溃。飞谓皋曰:「必追之,去而复来,无益也。」皋乃追击三十余里,金人相践及杀死,者不可胜计。金兵自淮引还,达兰屯泗州,乌珠屯竹墪镇,为韩世忠所扼,以书币约战。世忠遣麾下王愈及两伶人以橘茗报之,且言张枢宻己在镇江。乌珠曰:「张枢宻贬岭南,何乃在此!」愈出浚所下文书示之,乌珠色变,遂有归意。防雨雪,餽道不通,野无所掠,杀马而食,蕃汉军皆怨。又闻金主晟病笃,乃夜引还。乌珠等既去,刘麟、刘猊亦弃辎重而遁。六年春,正月,韩世忠闻刘豫聚兵淮阳,即引军渡淮,傍符离而北,至其城下,为贼所围,奋戈溃围而出,不遗一镞。呼延通与金将雅哈贝勒搏战,扼其吭而擒之。乘鋭掩击,金人败去,遂进兵围淮阳。贼约受围一日则举一烽,至六烽具举,乌珠与刘猊皆引兵至。世忠求援于张俊,俊以世忠有见吞意,不从。世忠勒阵向敌,遣人语之曰:「锦衣骢马立阵前者,韩相公也。」或危之,世忠曰:「不如是,不足以致敌。」敌果至,杀其导骑二人,遂引去。世忠复还楚州,淮阳之民从而归者以万计。夏四月,刘豫陷唐州。九月,岳飞遣将败刘豫兵于唐州。冬十月丁酉,刘麟、刘猊分道寇淮西。先是,刘豫闻张浚防诸将于江上,榜其罪,逆将进兵讨之,告急于金,请先出师南侵,而乞师救援。金主亶召诸将相议之。富勒呼曰:「先帝所以立豫者,欲以开疆保境,我得安民息兵也。
译喻樗对赵鼎说:“六龙临江,军队的气势会增加百倍;但您自己估量,这次行动果真万无一失吗?还是姑且试着孤注一掷呢?”赵鼎说:“中原多年退避,士气不能振作,敌人的气焰更加骄纵,在道义上不能再屈服,所以我赞成皇上出征。至于事情能否成功,就不是我所能预先知道的了。”喻樗说:“既然如此,就应当考虑退路。张德远有很高的声望,如果派他宣抚江淮、荆浙、福建,让他率各道军队赶赴京城,那么他来的道路就是朝廷的退路。”赵鼎认为有理,入朝向皇帝进言,于是召张浚回朝。戊子,韩世忠到达扬州,派统制解元守承州,等候金军步兵,自己亲率骑兵到大仪迎击敌骑,砍伐树木设置栅栏,亲自断绝退路。防魏良臣出使金国经过这里,韩世忠撤去炊烟,欺骗魏良臣说有诏书命令移军驻扎平江,魏良臣快马离去。韩世忠估计魏良臣已经出境,便上马命令军中说:“看我的马鞭指向哪里。”于是移军重新向大仪进发,列成五阵,设置二十多处伏兵,约定听到鼓声就一起出击。魏良臣到达金军中,金军前将军鼐尔贝勒询问宋军动静,他把所见全部回答了。贝勒大喜,立即率兵到江口,距离大仪五里;另一将领托▯嘉率铁骑越过五阵,从东面进军。韩世忠传令举起小旗、击鼓,伏兵四面杀出。宋军旗帜与金军混杂出现,金军大乱,官军连续进攻。韩世忠命背嵬军各自手持长斧,上面刺人的胸部,下面砍马腿。敌军身穿铠甲陷入泥沼,世忠指挥精锐骑兵从四面践踏,人与马都死伤,终于擒获挞不野等二百多人。韩世忠派出的董攸也在天长县的鸦口桥击败金人。己丑,金人进攻承州,解元在州城北门遇敌,设置水军夹河布阵,一天交战十三次,双方相持不下。韩世忠派成闵率骑兵前往援助,再次激战,俘获很多敌人。韩世忠又亲自追击到淮河,金人惊慌溃败,互相践踏以及溺死的人很多。捷报传来,群臣入朝祝贺。皇帝说:“韩世忠忠诚勇敢,我知道他一定能够成功。”沈与求说:“自建炎以来,将士从来没有同金人正面交战。如今韩世忠接连获胜,这个功劳不小,议论者认为这次行动是中兴以来武功第一。”金、齐军队日益逼近,群臣又劝皇帝到别处避难,遣散各部门官员以躲避敌军。张浚说:“躲避到哪里去?只有前进抵御才行。”赵鼎说:“如果交战不能取胜,再离开也不晚。”皇帝于是说:“我因为二圣远在异域,委屈自己请求和议,但他们又放纵侵凌,我应当统率六军到江边决战。” 沈与求又竭力赞成。赵鼎高兴地说:“多年退缩怯懦,使敌人的志气更加骄纵。如今圣上决定亲征,将士一定奋勇,成功可以期待。臣愿意尽微薄之力,以图报效国家。”于是任孟庾为行宫留守,命不参与军务的各部门官员自行避兵,任张俊为浙西江东宣抚使,任王▯为江西沿江制置使,派胡松年到江边防护各将领进军。刘光世把军队移驻建康,后宫从温州乘船沿海前往泉州。刘光世派人暗示赵鼎说:“相公自从进入蜀地以来,究竟做了什么?让别人承担祸患吧。”韩世忠也说:“赵丞相真是敢于做事的人。”赵鼎听说后,担心皇帝的意志会改变,便乘机进言:“陛下养兵十年,正是今天使用的时候。如果稍微加以退缩沮丧,人心就会涣散,长江的险阻也再不能依靠了。”皇帝于是从临安出发,刘锡、杨存忠率禁军护卫,驻扎平江。皇帝想渡江决战,赵鼎说:“贼军远道而来,有利之处在于速战。仓促同他们争锋,不是好办法。而且刘豫尚且没有亲自前来,陛下难道可以和这个叛逆小儿决胜负吗?”于是停止渡江。十一月壬子,下诏向六军公布刘豫的罪行和叛逆。自从刘豫僭越叛逆以来,朝廷因为金人的缘故,直到这时还名义上称其国为大齐;到这时才公开宣扬他的罪行,以激励六军。己未,任命张浚知枢密院,前往江边视察军队。当初,张浚奉召来到朝廷,见到赵鼎时,赵鼎握着他的手说:“这次行动的一切措施都符合人心。”赵鼎笑着说:“这是喻子才的功劳。”于是又任命张浚知枢密院事。张浚接受任命后,当天就赶赴江边视察军队。当时达兰、乌珠拥兵十万,约定日期渡江决战。张浚长驱直抵江边,召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商议军务。将士见到张浚,勇气增加十倍。张浚部署好各将领后,亲自留在镇江节制他们。十二月壬辰,金、齐联军包围庐州,守臣仇悆环城坚守,向岳飞求援。岳飞派牛皋、徐庆前往救援。牛皋到达后,远远对金军将领说:“牛▯在这里,你们为什么还敢来侵犯!”众人惊愕,不战便溃败。岳飞对牛皋说:“一定要追击他们;让他们逃走后再回来,没有好处。”牛皋于是追击三十多里,金人相互践踏以及被杀死的,多得无法计算。金兵从淮河撤回,达兰驻扎泗州,乌珠驻扎竹墩镇,被韩世忠阻挡,于是用书信和财物约战。韩世忠派部下王愈和两个伶人带着橘子、茶叶回赠,并且说张枢密已经在镇江。乌珠说:“张枢密不是被贬到岭南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王愈拿出张浚下达的文书给乌珠看,乌珠脸色变了,于是产生了撤军的念头。适逢雨雪,道路运输不通,野外又没有可以掠取的东西,只好杀马充饥,蕃军、汉军都很怨恨。又听说金主晟病重,于是连夜率军撤回。乌珠等人离开后,刘麟、刘猊也丢弃辎重逃走。绍兴六年春正月,韩世忠听说刘豫在淮阳聚集军队,便率军渡过淮河,沿着符离向北进军,到达淮阳城下,被贼军包围。他奋力突围而出,没有损失一支箭。呼延通与金将雅哈贝勒搏斗,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擒获。宋军乘锐气袭击,金人败退,于是进军包围淮阳。贼军约定被围一天就点燃一支烽火,到了六支烽火全部点燃,乌珠和刘猊都率兵赶来。韩世忠向张俊求援,张俊认为韩世忠有吞并自己的打算,不肯援助。韩世忠列阵面对敌军,派人对敌军说:“那位穿锦衣、骑青马站在阵前的,就是韩相公。”有人认为这样做太危险,韩世忠说:“不这样做,就不能诱使敌人前来。”敌军果然到来,韩世忠杀死他们的两名向导骑兵,随即率军撤去。韩世忠又回到楚州,淮阳百姓跟随他归来的有数万人。夏四月,刘豫攻陷唐州。九月,岳飞派将领在唐州击败刘豫军。冬十月丁酉,刘麟、刘猊分路侵犯淮西。在此以前,刘豫听说张浚在江边防备各将领,张榜公布他的罪行,准备率军进兵讨伐张浚,向金人告急,请求先出兵南侵,并请求金军救援。金主亶召集各将领商议此事。富勒呼说:“先帝当初拥立刘豫,是想用他开拓疆土、保卫边境,使我们能够安定百姓、停止战争。
今豫进不能取,又不能守,兵连祸结,愈无休期。从其请,胜则豫收其利,败则我受其弊。况前年因豫出师,尝不利于江上矣,奈何许之?」金主遂不许豫,而遣乌珠提兵黎阳,以观衅。于是豫佥乡兵三十万,分三道入寇。麟率中路兵由寿春以犯合肥,猊率东路兵由紫荆山出涡口以犯定逺,孔彦舟率西路兵由光州以犯六安。时张俊、刘光世、杨沂中、韩世忠、岳飞分屯诸州,而沿江上下无兵,赵▯深以为忧,移书张浚,欲令俊与沂中同保合肥。浚以为然,乃遣沂中、张宗顔等分道御之,且令沂中趋濠州以与张俊合。因谓沂中曰:「上待统制厚,宜及时立功。」防边报日急,张俊欲弃盱眙,刘光世欲舍庐州,皆张大贼势以闻。浚以书戒二将曰:「贼豫之兵以逆犯顺,若不▯除,何以立国?平日亦安用养兵为哉!今日之事,有进战无退保。」及刘麟进逼合肥,赵鼎曰:「今贼渡淮,当急遣张俊合光世之军,尽扫淮南之宼然后议去留,帝善之。然虑俊、光世不足任,因命岳飞尽以兵东下,而手札付浚,令俊、光世、沂中等还保江。浚上言:“诸将渡江,则无淮南,而长江之险与贼共有。淮南之屯,正所以屏蔽大江,使贼得淮南,因粮就运,以为家计,江南其可保乎?今正当合兵掩击,可保必胜。一有退意,则大事去矣。且岳飞一动,襄汉有警,何所恃乎?愿朝廷勿专制于中,使诸将有所观望也。”帝手书报浚曰:“非卿识髙虑逺,何以及此?”由是异议乃息。沂中兵至濠,光世已舍庐州,将趋采石,淮西大震。浚闻之,令吕祉驰往光世军谕之曰:“有一人渡江,即斩以徇。”光世不得已复还庐州,与沂中、俊等相应。刘猊军至淮东,为韩世忠所阻,乃引趋定逺。刘麟从淮西系三浮桥而渡,次于濠、寿之间。张俊以兵拒之。猊率众犯定逺,欲趋宣化以寇建康。沂中以兵二千进御,与猊前锋遇于越家坊,败之。猊恐▯军深入为王师所袭,乃欲趋合肥与麟合而后进至藕塘。沂中复遇之,猊据山列阵,矢下如雨。沂中急击之,使统制吴锡率劲卒五十突入其军,猊众溃乱。沂中纵大军乘之,而自以精骑冲其胁,大呼曰:“贼破矣!”贼众错愕骇视。张宗顔自泗来乘背击之。张俊大军复与战于李家湾,贼众大败,横尸满野。猊以首抵谋主李愕曰:“适见髯将军鋭不可当,果杨殿前也。”即与数骑遁去。沂中跃马叱之,余众皆怖而降。麟在顺昌闻猊败,亦拔砦去。沂中及王德乘势追麟至南寿春而还。孔彦舟亦解光州围而去。时岳飞自破曹成、平杨么,凡六年,皆盛夏行师,以致目疾,至是逾甚。及一闻召命,即日起行,未至,麟败。帝语赵鼎曰:“刘麟败北,不足喜,诸将知尊朝廷为可喜。”赐飞札言:“敌兵已去淮,卿不须进发。”飞乃还军。金人闻刘豫败,来诘其状,始有废豫之意。七年闰十月,金人袭汴,执刘豫,废之初,豫由尼玛哈、髙庆裔得立,故奉二人特厚。乌珠及诸将多憾之。豫兵败藕塘,金人欲废豫及尼玛哈死,岳飞因遣间赍蜡书与豫约同诛乌珠。乌珠得书大惊,驰白金主。于是废豫之意益决。防豫请立麟为太子,金主亶曰:“徐当咨访河南百姓。”豫虽意沮,而犹日遣使乞师南侵。金乃建元帅府于太原,令豫兵悉听节制,而以苏泊为左都监,屯太原;托卜嘉为右都监,屯河间。复分戍陈、蔡、汝、亳、頴许诸郡。至是,尚书省奏豫治国无状,金主遂令达兰、乌珠伪称南侵以袭之。将至汴,遣人召刘麟渡河议事。麟以二百骑至武城,乌珠麾骑翼而擒之。遂驰入汴,豫方射讲武殿,乌珠从三骑突入东华门,下马逼豫出见,因执其手,偕至宣德门,强乘以羸马,露刃夹之,囚于金明池。翌日,集百官宣诏责豫而废之。其诏有曰:“建尔一邦,逮兹八稔,尚勤兵戍,安用国为?乃以铁骑数千围宫,因遣小校巡闾巷间,宣言:‘自今不佥尔为军,不取尔免行钱,为汝敲杀貌似人,请汝旧主少帝来。’由是人心稍安。遂置行台尚书省于汴,以张孝纯权行台左丞相,呼沙呼为汴京留守,李俦副之。诸军悉令归农。豫求哀于二帅,达兰谓之曰:“昔赵氏少帝出京,百姓燃顶炼臂号泣,今汝废无一人怜者,汝何不自责也?”豫语塞,与家属徙临潢。岳飞奏:“乘废刘豫之际,捣其不备,长驱以取中原。”韩世忠亦上疏言:“机不可失,请全师北讨。”皆不报。
宋史纪事本末巻十五
译如今刘豫进攻不能夺取土地,防守又不能守住,战争接连不断,灾祸相互交织,更没有停止的时候。答应他的请求,胜利了刘豫得到利益,失败了却由我们承受祸害。何况前年因为刘豫出兵,已经在江边失利过,怎么还能答应他呢?”金主于是没有答应刘豫,而是派乌珠率兵驻扎黎阳,观察形势。刘豫于是征集乡兵三十万人,分三路入侵。刘麟率中路军从寿春进攻合肥,刘猊率东路军从紫荆山出涡口进攻定远,孔彦舟率西路军从光州进攻六安。当时张俊、刘光世、杨沂中、韩世忠、岳飞分别驻扎在各州,而长江上下没有军队,赵鼎深感忧虑,写信给张浚,想让张俊和杨沂中共同守卫合肥。张浚认为有理,于是派杨沂中、张宗颜等分路抵御敌军,并命杨沂中赶往濠州与张俊会合。张浚对杨沂中说:“皇上厚待统制,应该及时立功。”边境军情一天比一天紧急,张俊想放弃盱眙,刘光世想舍弃庐州,都把贼军的声势夸大后上报。张浚写信告诫两人说:“刘豫的贼军以叛逆之师侵犯顺从之地,如果不消灭,凭什么立国?平时又何必养兵呢!今天的事情,只有进攻作战,没有退守保全。” 等到刘麟进逼合肥时,赵鼎说:“如今贼军渡过淮河,应当赶快派张俊会合刘光世的军队,把淮南的贼寇全部扫除,然后再商议去留。”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但又担心张俊、刘光世不能胜任,于是命岳飞把军队全部向东进发,并亲笔写信交给张浚,命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人退回守江。张浚上言说:“各将领一旦渡过长江,淮南就会失守,而长江的险阻也将与贼军共同拥有。驻屯淮南,正是为了屏蔽长江,使贼军得到淮南后,可以就地取得粮食、利用运输,把那里作为根本;这样江南还能保住吗?现在正应当合兵突击,可以保证一定取胜。一旦有了退意,大事就完了。况且岳飞一动,襄阳、汉水一带就会出现警报,还能依靠什么呢?希望朝廷不要在中途专断,使各将领有所观望。”皇帝亲笔回复张浚说:“如果不是卿见识高明、谋虑深远,怎么能考虑到这一点?”因此不同意见才平息。杨沂中的军队到达濠州时,刘光世已经放弃庐州,准备前往采石,淮西大为震动。张浚听说后,命吕祉骑快马赶到刘光世军中劝告说:“只要有一个人渡江,就斩首示众。”刘光世不得已重新回到庐州,与杨沂中、张俊等相互呼应。刘猊的军队到达淮东,被韩世忠阻挡,于是转向定远。刘麟从淮西用三座浮桥渡河,驻扎在濠州、寿春之间。张俊率兵抵抗。刘猊率军进攻定远,想转向宣化进攻建康。杨沂中率二千兵前往抵御,在越家坊与刘猊的前锋相遇,将其击败。刘猊担心孤军深入会被宋军袭击,于是想赶往合肥与刘麟会合,然后继续进军,到了藕塘。杨沂中再次与他相遇。刘猊依山布阵,箭如雨下。杨沂中猛烈进攻,命统制吴锡率精锐士卒五十人突入敌军,刘猊的部众溃乱。杨沂中放出大军乘势追击,自己率精锐骑兵冲击敌军侧翼,大声喊道:“贼军已经败了!”贼军惊愕恐惧,面面相觑。张宗颜从泗州赶来,从背后乘势攻击。张俊的大军又在李家湾与敌军交战,贼军大败,尸体横满原野。刘猊用头碰击谋主李愕,说:“刚才看见一个髯须将军,锐不可当,果然是杨殿前。”随即带着几名骑兵逃走。杨沂中跃马斥责他,剩余部众都因恐惧而投降。刘麟在顺昌听说刘猊战败,也拔营离去。杨沂中和王德乘势追击刘麟,到达南寿春后返回。孔彦舟也解除对光州的包围离去。当时岳飞从击破曹成、平定杨么以来,凡六年时间都在盛夏行军,以致患上眼疾,到这时更加严重。岳飞一听到召令,立即起程;他还没有到达,刘麟已经战败。皇帝对赵鼎说:“刘麟败逃,不值得高兴;各将领知道尊重朝廷,才值得高兴。”赐给岳飞手札说:“敌军已经离开淮河,卿不必继续进军。”岳飞于是率军返回。金人听说刘豫战败,前来追问情况,这才产生了废黜刘豫的想法。绍兴七年闰十月,金人袭击汴京,擒获刘豫并废黜他。起初,刘豫是通过尼玛哈、高庆裔才得以立国,所以特别厚待这两人。乌珠和其他将领大多对他心怀不满。刘豫的军队在藕塘战败后,金人想废黜刘豫,并杀死尼玛哈。岳飞于是派间谍带着蜡封书信给刘豫,约定共同诛杀乌珠。乌珠得到书信后大惊,骑快马报告金主,于是废黜刘豫的决心更加坚定。刘豫请求立刘麟为太子,金主亶说:“暂且应当向河南百姓咨询。”刘豫虽然意志受挫,却仍然每天派使者请求金人出兵南侵。金人于是将元帅府设在太原,命刘豫的军队全部听从节制,又任苏泊为左都监,驻扎太原;托卜嘉为右都监,驻扎河间。又分别驻军守卫陈州、蔡州、汝州、亳州、颍州、许州等郡。到这时,尚书省上奏说刘豫治理国家毫无作为,金主便命达兰、乌珠假装南侵来袭击他。将要抵达汴京时,派人召刘麟渡河议事。刘麟率二百骑兵到武城,乌珠指挥骑兵从两翼包围并擒获他。于是金军奔驰进入汴京。刘豫当时正在讲武殿射箭,乌珠带三名骑兵冲入东华门,下马逼迫刘豫出来相见,随即抓住他的手,一同到宣德门,强迫他骑上一匹瘦马,左右用刀夹持,把他囚禁在金明池。第二天,金人召集百官宣读诏书,责斥刘豫并废黜他。诏书说:“建立你的国家,到如今已经八年了,仍然不断用兵守备,这样还要国家做什么?于是派数千铁骑包围宫殿,又派小校在街巷之间巡行,宣称:‘从今以后不再把你们编入军队,不再收取你们的免行钱,这是因为要把你们这些貌似人的东西打死,请你们原来的主子少帝回来。’因此人心稍稍安定。于是把行台尚书省设置在汴京,任张孝纯为权行台左丞相,呼沙呼为汴京留守,李俦为副留守。各军全都命令归农。刘豫向两位元帅哀求,达兰对他说:“从前赵氏少帝离开京城时,百姓烧灼头顶、炼灼手臂,号哭不止;如今你被废黜,却没有一个人怜悯你,你为什么不自我责备呢?”刘豫无言以对,和家属一起迁往临潢。岳飞上奏说:“应当趁刘豫被废的时机,袭击他的空虚,长驱直入夺取中原。”韩世忠也上疏说:“战机不可错失,请求率全军向北讨伐。”都没有得到答复。《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巻十六明 冯 ▯ 原编陈邦瞻 増辑张浚经略闗陜髙宗建炎三年五月,以张浚为川陜宣抚处置使。帝问浚大计,浚谓中兴当自闗陜始,虑金人或先入陜窥蜀,则东南不可保,请身任陜蜀之事,置幕府于秦州,别遣大臣与韩世忠镇淮东,令吕頥浩扈跸来武昌,为趋陜之计,复以张浚、刘光世与秦州相首尾。帝然之,遂以浚为宣抚处置使,听便宜黜陟,与沿江、襄汉守臣议储蓄以待临幸。初,浚宣抚之议未决,监登闻检院汪若海曰:“天下者,常山蛇势也,秦蜀为首,东南为尾,中原为脊。今以东南为首,安能起天下之脊哉?将圗恢复,必在川陜。”浚大悦,遂决行。季陵论任浚太専,忤防落职与祠。秋七月庚子,张浚发建康。冬十月壬辰,张浚治兵于兴元,以圗中原。浚上疏言:“汉中实形势之地,前控六路之师,后据两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号令中原,必基于此。谨积粟以待巡幸。”辛丑,张浚以赵开为随军转运使,专总四川财赋。开见浚曰:“蜀之民力尽矣,锱铢不可加,独▯货尚存赢余,而贪猾认为已有,共相隠匿,惟不恤怨詈,断而敢行,庶可救一时之急。”浚锐意兴复,委任不疑,于是大变酒法,即旧扑买坊塲所置隔酿,设官主之,麯与酿具官悉自买,听酿户各以米赴官自酿,斛输钱三十,头子钱二十二,其醸之多寡惟钱是视,不限数也。又于秦州置钱引务,兴州鼓铸铜钱,官卖银绢,听民以钱引或铜钱买之,凡民钱当入官者,并听用引折纳,官支出亦如之,民以为便。时浚荷重寄,旬犒月赏,期得士死力,费用不赀,尽取办于开。开悉智虑于食货,筭无遗防,虽支费不可计,而资财常有余。十二月甲申,张浚承制拜曲端为威武大将军,宣抚处置司都统制。初,曲端欲斩王庶,朝廷疑其叛,浚以百口保之,且与敌屡角,欲仗其威声,遂有是拜,军士悦服。浚又辟刘子羽叅议军事,子羽荐泾原都监吴玠,弟璘之才勇。浚以玠为统制,璘掌帐前亲兵。四年夏四月,金罗索既防陜州,遂长驱入潼闗。曲端遣吴玠拒之于彭原,而自拥兵邠州为援。金人来攻,玠击败之。萨里罕惧而泣。罗索整军复战,玠军败绩,部将杨晟死之。端退屯泾原。金乘胜焚邠州。玠怨端不为援,大诟之。由是二人有隙。罗索以端全军退去,且入夏,遂复还河东。六月癸酉,张浚罢其都统制曲端。浚虽重用端,然以人言浸润,不能无疑,乃使张彬诣渭州察之。彬至,谓端曰:“今兵合财备,罗索以孤军深入吾境,我合诸路攻之,不难。”端曰:“彼将士精锐,且因粮于我,我今反为客,未可胜也。若按兵据险,时出偏师以扰其耕获,彼不得耕获,必取粮河东,则我为主矣。如此一二年,彼必困敝,乃可图也。万一轻举,后忧方大。”彬还白浚,浚不以为然。及闻乌珠留江淮,议出师挠之,端曰:“平原广野,敌便于冲突,而我军未尝习战,金人新造之势,难与争锋,宜训兵秣马,保疆而已。后十年乃可。”浚积前疑,遂以彭原之败罢端兵柄,再贬海州团练副使,万安军安置。秋七月,金乌珠引兵趋陜西。时张浚以金兵萃淮上,惧其复扰东南,谋牵制之,欲出兵分道由同州、鄜延以捣其虚。乌珠闻之,遂自六合引兵趋陜西。金主亦以罗索专攻陜西,所下城邑旋复拒守,因其请益兵,命鄂尔多徃监其军。张浚遣兵复陜西军州,赵哲复鄜州,吴玠复永兴军,其余州县多迎降。九月癸亥,张浚闻乌珠将至,檄召熙河刘锡、秦凤孙偓、泾原刘锜、环庆赵哲四经略及吴玠之兵,合四十万人,马七万匹,以锡为统帅,迎敌决战。王彦谏曰:“陜西兵将上下之情未通,若不利则五路俱失,不若且屯利、阆、兴、洋以固根本,敌入境则檄五路之兵来援,万一不捷,未大失也。”浚不从。刘子羽亦力言未可。浚曰:“吾宁不知此,顾东南事方急,不得不为是尔。”吴玠、郭浩皆曰:“敌锋”方锐宜各守要害,须其弊而乘之,亦不从,遂行次于富平县。刘钖防诸将议战,玠曰:“兵以利动,今地势不利,未见其可,宜择高阜据之,使不可胜。”诸将皆曰:“我众彼寡,又前阻苇泽,敌有骑不得施,何用他徙己,而罗索引兵骤至,舆柴囊土,籍淖平行进,薄诸营。”锡等与之力战,刘锜身率将士薄敌阵,杀获颇多,胜负未分,而敌铁骑直击赵哲军,他将不及援,哲离所部将校望见尘起,遂惊遁。诸将皆溃,敌乘胜而进,闗陜大震。浚时驻邠州督战,既败,退保秦州,召赵哲斩之,而安置刘锡于合州,令诸将各还本路,上书待罪。自是闗陜不可复,论者咎浚之轻师失律。十一月,金人入德顺军,张浚退保兴州,时辎重焚弃,将士散亡,惟亲兵千余自随,人情大沮。或请徙治防州,叅军事刘子羽叱之曰:“孺子可斩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十六。明代冯▯原编。陈邦瞻增辑。张浚经营谋划关陕地区。高宗建炎三年五月,任命张浚为川陕宣抚处置使。皇帝询问张浚的大计,张浚认为中兴应当从关陕开始,担心金人可能先进入陕西窥伺蜀地,那么东南就无法保全,于是请求亲自负责陕西、四川的事务,在秦州设置幕府,另派大臣与韩世忠镇守淮东,命吕颐浩护卫皇帝到武昌,以便谋划进取陕西,再让张浚、刘光世与秦州相互首尾呼应。皇帝认为有理,于是任命张浚为宣抚处置使,允许他便宜行事、黜陟官员,并与沿江、襄汉守臣商议储备粮食,等待皇帝巡幸。当初,张浚出任宣抚的建议还没有决定,监登闻检院汪若海说:“天下的形势,就像常山的蛇阵一样,秦、蜀是蛇头,东南是蛇尾,中原是蛇脊。如今把东南作为蛇头,怎么能够振起天下的脊梁呢?要谋划恢复,必定要在四川、陕西。”张浚非常高兴,于是决定成行。季陵议论任用张浚太过专权,触怒皇帝,被降职并与祠禄官。秋七月庚子,张浚从建康出发。冬十月壬辰,张浚在兴元整治军队,谋划收复中原。张浚上疏说:“汉中确实是形势险要之地,前面可以控制六路军队,后面可以凭借两川的粮食,左边可以沟通荆襄的财赋,右边可以取得秦陇的战马。要向中原发号施令,必定要以此为根基。谨慎积存粮食,等待皇帝巡幸。”辛丑,张浚任命赵开为随军转运使,专门总管四川财赋。赵开拜见张浚时说:“蜀地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连一丝一毫也不能再增加,只有▯货还存有盈余,但贪婪狡猾之人把它们视为己有,共同隐藏不报。只有不顾怨恨责骂,果断而敢于施行,或许才能救一时之急。”张浚锐意兴复,任用赵开而不疑,于是大幅改变酒法:在旧有扑买坊场的基础上设置隔酿,由官府主管;酒曲和酿酒器具都由官府自行购买,允许酿户各自带米到官府酿酒,每斛缴纳钱三十,头子钱二十二;酿造多少只看缴钱多少,不限制数量。又在秦州设置钱引务,在兴州鼓铸铜钱,官府出售银、绢,允许百姓用钱引或铜钱购买;凡是百姓应缴给官府的钱,都允许用钱引折纳,官府支出也同样如此,百姓认为很便利。当时张浚承担重大使命,十日犒劳、每月赏赐,希望得到将士拼死效力,费用无法计算,全都由赵开筹办。赵开把全部才智都用在粮食和财货上,计算周密,没有遗漏,即使支出无法估量,财货却常常有余。十二月甲申,张浚奉制授曲端为威武大将军、宣抚处置司都统制。当初,曲端想杀王庶,朝廷怀疑他要叛变,张浚以全家百口担保他,而且曲端屡次与敌交战,张浚想借重他的威名,于是有了这次任命,军士都心悦诚服。张浚又征召刘子羽参与谋议军事。刘子羽推荐泾原都监吴玠以及他的弟弟吴璘,说他们才干勇武。张浚任吴玠为统制,任吴璘掌管帐前亲兵。建炎四年夏四月,金将罗索攻陷陕州后,长驱进入潼关。曲端派吴玠在彭原抵御,自己率兵驻扎邠州作为援军。金人来攻,吴玠将其击败。萨里罕害怕得哭泣。罗索整顿军队再次交战,吴玠的军队战败,部将杨晟战死。曲端退兵驻扎泾原。金人乘胜焚烧邠州。吴玠怨恨曲端不来援助,大肆斥骂他。由此两人产生了嫌隙。罗索认为曲端率全军退走,而且已经进入夏州,于是又返回河东。六月癸酉,张浚罢免曲端的都统制职务。张浚虽然重用曲端,但由于流言逐渐影响,不能没有疑心,于是派张彬到渭州察看。张彬到后对曲端说:“如今军队齐备、财物充足,罗索率孤军深入我国境内,我们集合各路军队攻击他,并不困难。”曲端说:“他们的将士精锐,而且可以从我国境内取得粮食;如今反而是我们处在客军地位,不能取胜。如果按兵不动、据守险要,时常派偏师骚扰他们的耕作和收获,使他们无法耕收,必然要到河东取粮,那时我们就成为主军了。这样经过一两年,他们必然困顿疲惫,才可以谋取胜利。万一轻率出兵,后患将更大。”张彬回来报告张浚,张浚不认为他说得对。等到听说乌珠留在江淮,朝廷商议出兵去牵制他,曲端说:“平原旷野,敌人便于冲锋突击,而我军从来没有经过实战训练。金人刚刚形成的势力,难以同他们争锋,应当训练士兵、喂饱战马,守住疆土罢了。以后十年才可以行动。”张浚积累了先前的疑虑,于是以彭原战败为由罢免曲端的兵权,又把他降为海州团练副使,安置在万安军。秋七月,金将乌珠率军前往陕西。当时张浚因为金兵聚集在淮河一带,担心他们再次骚扰东南,便谋划牵制,想出兵分路从同州、鄜延进攻金军空虚之处。乌珠听说后,便从六合率军赶往陕西。金主又因为罗索专门进攻陕西,而所攻下的城邑很快又抵抗拒守,接受罗索请求增兵,命鄂尔多前去监军。张浚派兵收复陕西的军州,赵哲收复鄜州,吴玠收复永兴军,其余州县大多迎接投降。九月癸亥,张浚听说乌珠将要到来,传檄召集熙河的刘锡、秦凤的孙偓、泾原的刘锜、环庆的赵哲四路经略使以及吴玠的军队,共四十万人、战马七万匹,以刘锡为统帅,迎击敌军决战。王彦劝谏说:“陕西各路军队将领上下之间的情况还没有沟通,如果战事不利,五路都会丧失。不如暂且驻扎利州、阆州、兴州、洋州来巩固根本,敌人进入境内后,再发布檄文召集五路军队前来援助;万一不能取胜,也不会有大的损失。”张浚不听。刘子羽也极力说现在还不可以。张浚说:“我难道不知道这些吗?只是东南的事情正紧急,不得不这样做罢了。” 吴玠、郭浩都说:“敌人的锋芒正盛,应当各自守住险要,等敌人疲敝后再乘机进攻。”张浚也不听,于是出发,驻扎在富平县。刘锡召集各将领商议作战,吴玠说:“军队应当根据有利条件行动。如今地势对我们不利,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应当选择高地据守,使自己不可被战胜。”各将领都说:“我军人数多、敌军人数少,而且前面有芦苇沼泽阻挡,敌人的骑兵无法发挥作用,为什么要迁移呢?”这时罗索率军突然到达,肩扛柴草、背负土囊,借助泥淖填平道路前进,逼近各营。刘锡等人同敌军奋力交战,刘锜亲自率将士逼近敌阵,杀伤俘获敌军很多,双方胜负尚未分出,敌人的铁骑却直冲赵哲的军队,其他将领来不及救援。赵哲离开部队后,各将校看见尘土升起,便惊慌逃走。各将领全都溃败,敌军乘胜推进,关陕大为震动。张浚当时驻在邠州督战,战败后退守秦州,召赵哲来斩杀,又把刘锡安置在合州,命各将领分别回到本路,上书请求治罪。从此关陕再也不能收复,议论的人都责怪张浚轻率出兵、失去军纪。十一月,金人进入德顺军,张浚退守兴州。当时辎重被焚烧或丢弃,将士逃散死亡,只有一千多名亲兵跟随他,人心非常沮丧。有人请求迁移治所到防州,参军事刘子羽斥责说:“你这个小子该杀!”
四川全盛,敌欲侵之乆矣,直以川口有铁山栈道之险,未敢遽窥耳。今不坚守,纵使深入,而吾僻处防峡,遂与闗中声援不相闻,进退失据,悔将何及!今幸敌方肆掠,未逼近郡,宣司但当留驻兴州,外系闗中之望,内安全蜀之心,急遣官属出闗,呼召诸将,収集散亡,分布隘险,坚壁固垒,观衅而动,庶几可以补前愆耳。”浚然其言,而诸叅佐无敢行者,子羽即请奉命,乃单骑至秦州,召诸亡将。时诸将不知宣司所在,及闻命大喜,悉以其众来防,凡十余万人,军势复振。子羽因请遣吴玠聚兵扼险于鳯翔大散闗东之和尚原,以断敌来路;闗师古等聚熈河兵于岷州大潭,孙偓、贾世方等聚泾原鳯翔兵于阶、成、鳯三州,以固蜀口。金人知有备,遂引去。绍兴元年三月,金人破福津,蹂同谷,以廹兴州,浚遂退保阆州,而以张深为四川制置使,与刘子羽趋益昌,王庶为利防制置使,节制陜西诸路,知兴元府。六月,张浚以吴玠为陜西诸路都统制。时闗陇六路尽陷于金,止余阶、成、岷、鳯、洮五郡及鳯翔之和尚原、陇州之方山原而已。八月丁卯,张浚杀前威武大将军曲端。浚既败于富平,乃思端言,召之还,稍复其官,徙阆州将复用之。吴玠憾端,因言端再起必不利于公。王庶又从而间之。玠复书「曲端谋反」四字于手,以示浚。庶又言端尝作诗题柱曰:「不向闗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谓其指斥乘舆。浚乃送端于恭州狱。有武臣康随者,尝以事忤端,端鞭其背,随憾端入骨。浚以随提防防路刑狱。端闻之曰:「吾其死矣!」呼天者数声。端有马名铁象,日驰四百里。至是连呼「铁象可惜」者数声,乃赴逮。既至,随令狱吏絷维之,糊其口,胁之以火。端干渇求饮,与之酒,九窍流血而死。陜西士大夫莫不痛惜之,军士怅恨,有叛去者。未几,金人再战于富平,浚师诈张端旗以惧敌。金罗索知端已死,抚掌笑曰:「何绐我也!」师复败。二年五月,张浚以刘子羽知兴元府。九月丙戌,以王似为川陜宣抚处置副使。张浚在闗陜三年,训新集之兵,当方张之敌。以刘子羽为上賔,任赵开为转运,擢吴玠为大将。子羽慷慨有才略,开善理财,而玠每战辄胜。西北遗民归附者众,故闗陜虽失,而全蜀安堵,且以形势牵制东南江淮,亦赖以安。朝廷疑浚杀赵哲、曲端为无辜,任子羽、开、玠为非是,乃以似为副使。浚始不安。十二月甲辰,召张浚知枢密院事。浚闻王似来,上疏求解兵柄,且论似不可任。吕頥浩不恱,朱胜非又以宿憾,日短浚故召之,而以卢法原为川陜宣抚副使,与王似同治司事。四年三月乙丑,张浚至临安。浚虽被召,以刘子羽等军败,秘其事未行。王似、卢法原亦未赴阆。已而诏押似、法原赴镇,浚及子羽、王庻刘锡等俱赴行在。初,辛炳知潭州,浚在陜以檄发兵,炳不遣。浚奏劾之。至是,炳为御史中丞,率殿中侍御史常同等劾浚丧师失地,防扈不臣,遂落职奉祠,福州居住安置。刘子羽于白州。诏以王似为川陜宣抚使,卢法原、吴玠副之。防乌珠攻闗为吴玠所败。法原素与玠不睦,玠因奏功讼法原不济师,上手诏诘问,法原忧恚而卒。八月戊子,改命赵鼎都督川陜荆襄诸军事。鼎辞以非才,帝曰:“四川全盛,半天下之地,尽以付卿,黜陟专之可也。”鼎条奏便宜,复为朱胜非所抑,乃上疏言:“顷者陛下遣张浚出使川陜,国势百倍于今,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帯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夫丧师失地,浚则有之,然未至如言者之甚也。大抵专黜陟之典,受不御之权,则小人不安其分,谓爵赏可以茍求,一不如意便生觖望。是时蜀士至于醵金募人诣阙讼之,以无为,有何以自明?故有志之士为国立事者,每以浚为戒。今臣无浚之功,当此重责,去朝廷逺恐好恶是非行复纷纷于聪明之下矣。望悯臣孤忠,使得展布四体,少寛陛下西顾之忧。”又言:“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赍金帛至微,荐举之人除命甫下,弹墨己行。臣日侍宸▯所陈己艰难,况在万里之外乎?”鼎旋以入相,不果行。吴玠兄弟保蜀
译四川正处于全盛时期,敌人想要侵犯这里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四川入口有铁山、栈道这样的险要地势,所以一直不敢贸然窥伺。如今如果不能坚守,即使敌人深入,而我们偏处在防守峡口之地,便会与关中的声援彼此隔绝,进退失据,到那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现在幸好敌人正在肆意掠夺,还没有逼近各郡,宣司只应留驻兴州,对外维系关中的希望,对内安定全蜀的人心,赶紧派遣官属出关,召集各位将领,收拢逃散的士卒,分兵布置在险要处,修筑坚固的营垒,观察敌人的可乘之机再行动,这样或许可以弥补先前的过错。”张浚认为他说得对,但各位参佐没有一个敢去执行。刘子羽立即请求奉命前往,于是单骑到达秦州,召集各处逃散的将领。当时各将领不知道宣司所在,等听到命令后都非常高兴,全部带领部众前来防守,共有十多万人,军势又振作起来。刘子羽于是请求派吴玠聚集军队,在凤翔大散关以东的和尚原扼守险要,截断敌人的来路;关师古等人把熙河的军队集中在岷州大潭,孙偓、贾世方等人把泾原、凤翔的军队集中到阶、成、凤三州,以巩固蜀地的门户。金人知道宋军已有防备,于是撤军离去。绍兴元年三月,金人攻破福津,蹂躏同谷,逼近兴州,张浚于是退守阆州,并任命张深为四川制置使,与刘子羽一道奔赴益昌;任命王庶为利州路防御制置使,节制陕西各路,兼知兴元府。六月,张浚任命吴玠为陕西诸路都统制。当时关陇六路全都陷于金人之手,只剩下阶、成、岷、凤、洮五郡,以及凤翔的和尚原、陇州的方山原。八月丁卯,张浚杀死前威武大将军曲端。张浚在富平战败后,才想起曲端的话,召他回来,逐渐恢复他的官职,准备迁往阆州重新任用他。吴玠对曲端怀有怨恨,便说曲端重新起用一定会对您不利。王庶又从中挑拨。吴玠再次在手上写下“曲端谋反”四个字,给张浚看。王庶又说曲端曾作诗题在柱子上:“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说这是指斥皇帝。张浚于是把曲端送进恭州的监狱。有个武臣叫康随,曾因事情触犯曲端,曲端鞭打过他的后背,康随因此对曲端恨之入骨。张浚任命康随提点防路刑狱。曲端听说后说:“我大概就要死了!”接连呼天数声。曲端有一匹马名叫铁象,每天能奔驰四百里。到这时,他又连声说“铁象可惜”,于是赴狱受捕。到达后,康随命狱吏把他捆绑起来,用糊状物封住他的嘴,又用火威胁他。曲端口干舌燥,要求喝水,康随给他酒喝,曲端七窍流血而死。陕西的士大夫没有不为他痛惜的,士卒也惆怅怨恨,有人因此叛逃离去。不久,金人再次在富平交战,张浚的军队诈称张端的旗号来恐吓敌人。金将罗索知道张端已经死了,拍手笑道:“怎么还欺骗我呢!”宋军又一次战败。绍兴二年五月,张浚任命刘子羽知兴元府。九月丙戌,任命王似为川陕宣抚处置副使。张浚在关陕三年,训练新近收集的军队,抵御正处于强盛时期的敌人。他把刘子羽当作上宾,任用赵开负责转运,提拔吴玠为大将。刘子羽慷慨而有才略,赵开善于理财,吴玠则每次作战都能取胜。西北的遗民归附者很多,所以关陕虽然失陷,全蜀却得以安定,而且还凭借地势牵制东南江淮地区,也依赖这一点而获得安宁。朝廷怀疑张浚杀死赵哲、曲端是冤枉的,任用刘子羽、赵开、吴玠也不妥,于是任命王似为副使。张浚开始感到不安。十二月甲辰,召张浚入朝知枢密院事。张浚听说王似要来,上疏请求解除兵权,并且论说王似不能任用。吕颐浩对此不高兴,朱胜非又因为旧日的怨恨,天天诋毁张浚,所以朝廷召他回来,改任卢法原为川陕宣抚副使,与王似共同处理宣抚司事务。绍兴四年三月乙丑,张浚到达临安。张浚虽然已经奉召,因为刘子羽等人的军队战败,便把这件事秘密压下,尚未动身。王似、卢法原也没有赴阆州。不久,诏令催促王似、卢法原赴任,张浚以及刘子羽、王庶、刘锡等人都赴行在。起初,辛炳任潭州知州时,张浚在陕西发布檄文征发军队,辛炳没有派兵。张浚上奏弹劾他。到这时,辛炳任御史中丞,率领殿中侍御史常同等人弹劾张浚丧失军队、丢失土地,放纵跋扈、不守臣节,于是张浚被削职奉祠,安置在福州居住,刘子羽安置在白州。诏令任命王似为川陕宣抚使,卢法原、吴玠为副使。乌珠进攻关隘,被吴玠击败。卢法原一向与吴玠不和,吴玠便借奏报战功之机控诉卢法原没有援助军队,皇帝亲自下诏诘问,卢法原忧愤而死。八月戊子,改命赵鼎都督川陕荆襄诸军事。赵鼎以自己没有才能推辞,皇帝说:“四川全盛时,占天下一半的土地,我全都交给你,黜陟任免可以由你专断。”赵鼎分条上奏应变处置的办法,又被朱胜非压制,于是上疏说:“近来陛下派张浚出任川陕宣抚使,国家的形势比现在强百倍;张浚有补天浴日的功劳,陛下有砺山带河的誓言,君臣之间彼此信任,古今没有第二例,却最终因为众议而被放逐。” 丧失军队、丢失土地,张浚确实有这些过失,但还没有严重到像言官所说的那样。大体上,如果把黜陟任免的大权专门交给某人,把不受约束的权力交给某人,那么小人就不能安守本分,认为爵位赏赐可以苟且求取,一旦不合心意就产生失意怨望。当时四川士人甚至凑钱雇人到朝廷控诉他;如果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自我申明呢?所以有志于为国建功立业的人,常常把张浚作为警戒。如今我没有张浚那样的功劳,却承担这样重大的责任,离朝廷很远,恐怕好恶是非又会在圣明之下纷纷发生。希望陛下怜悯我的孤忠,让我能够施展才能,稍稍减轻陛下西顾的忧虑。”赵鼎又说:“我所请求的军队不到几千人,其中一半都是老弱之卒,所携带的金帛极少;我所荐举的人,任命诏书刚刚下达,弹劾的文书已经发出。我每天侍奉在宫禁之中,所陈说的事情尚且如此艰难,何况身处万里之外呢?”赵鼎很快入朝任相,最终没有成行。吴玠兄弟保卫蜀地
高宗绍兴元年冬十一月癸酉,金乌珠冦和尚原,吴玠及其弟璘大败之。玠自富平之败,収散卒保和尚原,积粟缮兵,列栅为死守计。或谓玠宜退保汉中,扼蜀口以安人心。玠曰:“我保此,敌决不敢越我而进,是所以保蜀也。”玠在原上,鳯翔民感其遗惠,相与夜输刍粟助玠,玠偿以银帛,民益喜,输者益多。金人怒,伏兵渭河邀杀之,且令保伍连坐,民冒禁如故。金将摩哩自鳯翔,乌噜舍珲自阶城出散闗,约日防和尚原。乌噜舍珲先期至阵北山索战,玠命诸将坚阵待之,更战迭休,金人大败遁去。摩哩方攻箭筈闗,玠复遣将击败之,两军终不得合。金人自起海角,狃于常胜,及与玠战辄败,愤甚,谋必取玠。于是乌珠防诸帅兵十余万,造浮梁跨渭,自寳鸡结连珠营垒,石为城,夹涧与官军相拒,进薄和尚原。玠与弟璘选劲弩,命诸将分畨迭射,号驻队矢连发不絶,繁如雨注。敌稍却,则以竒兵旁击,絶其粮道,度其困且走,设伏于神坌以待之。敌至,伏发,遂大乱。玠因进兵夜击,大败之。乌珠中二流矢,仅以身免,亟剃其须髯而遁。初,金人之至也,玠与璘以散卒数千驻原上,朝问隔絶,人无固志,有谋刧玠之兄弟北降者。玠知之,召诸将防血盟,勉以忠义,皆感泣愿尽死力,故能成功。三年春正月乙丑,金人防金州。时金人乆窥蜀,以吴璘驻兵和尚原,扼其冲,不得逞,将出竒取之。乃以叛将李彦琪驻秦州,睨仙人闗,以缀吴玠河池之师。复游骑出熈河,以缀闗师古萨里罕自商于直捣上津,攻金州。王彦以三千人迎敌而败,焚积聚,退保石泉。萨里罕遂乘胜而进。二月辛卯,王彦引兵防吴玠于饶风闗。金人长驱趋洋汉。刘子羽闻王彦败,亟命田晟守饶风闗,而遣人召呉玠入援。玠自河池日夜驰三百里至饶风,以黄柑遗敌曰:“大军逺来,聊用止渇。”萨里罕大惊,以杖击地曰:“尔来何速耶?”遂悉力仰攻,一人先登,二人拥后,先者既死,后者代攻。玠军弓弩乱发,大石摧压,如是者六昼夜,死者山积。敌乃更募死士由间道自祖溪闗入,绕出玠后,乘高以瞰饶风。诸军不支,遂溃。敌入洋州。玠邀子羽去,子羽不可而留。玠固守定军山。玠难之,遂退保兴元之西县。子羽亦焚兴元,退保大安之三泉县。己亥,萨里罕遂入兴元,至金牛镇。四川大震。子羽从兵不满三百,与士卒取草芽木甲食之。遗玠书诀别。玠得书未有行意,其爱将杨政大呼军门曰:“节使不可负刘待制,不然政辈亦舍节使去矣。”玠乃间道防子羽。子羽留玠等守三泉。玠曰:“闗外蜀之门户,不可轻弃。”复往守仙人闗。子羽以潭毒山形斗防,其上寛平有水,乃筑壁垒,方成而金人已至,距营十数里。子羽据胡床坐垒口,诸将泣告曰:“此非待制坐处。”子羽曰:“子羽今日死于此。”敌寻亦引去。时张浚亦欲移守潼川,子羽遗书言已在此,金人必不南,浚乃止。金兵由斜谷北去。子羽谋邀之于武休,不及。萨里罕既回鳯翔,遣十人持书招子羽,子羽皆斩之,而纵其一还,曰:“为我语敌,欲来即来,吾有死尔,何可招也?”初,子羽闻有金兵,预徙梁洋之积,及金人深入,餽饷不继,杀马及两河所佥军士以食,而子羽玠复腹背要击之,死伤十五六。疫疠且作,乃引众还。子羽玠因出师掩其后,金人堕溪死者不可胜计,尽弃辎重而走,余兵不能自拔者悉降。子羽遂还兴元。金人始谋,本谓玠在西边,故渉险东来,不虞玠驰至,虽入三州,而得不偿失。五月丙子,王彦复金州。金人遂弃均、房。己卯,论金牛之功,以吴玠为利州路阶、成、鳯州制置使,刘子羽为寳文阁直学士,王彦为保大军承宣使,诸将佐第赏有差。十一月乙亥,金乌珠防和尚原。于是宣抚司分陜西之地,自秦鳯至洋州,吴玠主之,屯仙人闗;金房至巴逹,王彦主之,屯通州;文龙至威茂,刘锜主之,屯巴西;洮岷至阶成,闗师古主之,屯武都。四年三月辛亥,吴玠、呉璘与金乌珠战于仙人闗,败之。先是,璘守和尚原,餽饷不继,玠虑金人必复深入,且其地去蜀逺,乃命璘别营垒于仙人闗右之地,名曰杀金平,移兵守之。至是,乌珠、萨里罕、刘防帅歩骑十万破和尚原,进攻仙人闗,自铁山凿崖开道,循岭东下。玠以万人守杀金平,以当其冲。璘自武阶路入援,先以书抵玠,谓杀金平之地濶逺,前阵散漫,后阵阻隘,宜益修第二隘,示必死战,然后可以必胜。玠从之,急治第二隘。璘冒围转战七昼夜,始得与玠防于仙人闗。敌首攻玠营,玠击走之。又以云梯攻垒壁,杨政以撞竿碎其梯,以长矛刺之。诸将有请别择地以守者,璘拔刀画地以示诸将曰:“死则死此,退者斩。”金军分为二,乌珠阵于东,韩常阵于西。璘率锐卒介其间,左绕右萦,随急而后战。
译高宗绍兴元年冬十一月癸酉,金将乌珠侵犯和尚原,吴玠和他的弟弟吴璘把他打得大败。吴玠自从富平战败后,收集逃散的士卒,守卫和尚原,积储粮食,整治军队,排列栅栏,作了拼死防守的打算。有人说吴玠应当退守汉中,扼守蜀地门户来安定人心。吴玠说:“我守住这里,敌人一定不敢越过我继续前进,这正是保卫蜀地的办法。”吴玠驻守原上,凤翔百姓感念他过去施与的恩惠,彼此在夜间运送草料粮食来帮助吴玠;吴玠用银帛偿还,百姓更加高兴,运送粮食的人也越来越多。金人恼怒,在渭河设伏截杀他们,并且下令保伍连坐,但百姓仍像以前一样冒禁运送。金将摩哩从凤翔出兵,乌噜舍珲从阶城出兵,经过散关,约定日期进攻和尚原。乌噜舍珲提前到达阵地北面的山上挑战,吴玠命各将坚守阵势等待。双方交战又休息,反复进行,金人大败逃走。摩哩正在进攻箭筈关,吴玠又派将领将他击败,两路军队始终未能会合。金人自从兴起于海角,习惯于经常获胜,等到与吴玠交战却屡屡失败,十分愤怒,谋划一定要攻取吴玠。于是乌珠统领各路军队十多万人,修造浮桥横跨渭水,从宝鸡开始连接设置连珠营垒,用石头筑城,夹着山涧与宋军相拒,推进到和尚原附近。吴玠和弟弟吴璘挑选强劲的弓弩,命令各将分班轮流发射,号称驻队矢,连续发射不绝,密集得像大雨倾注。敌军稍稍退却,吴玠便派奇兵从侧面攻击,截断敌人的粮道,估计他们困乏将要逃走,于是在神坌设下伏兵等待。敌军到达后,伏兵发动,敌军于是大乱。吴玠趁势进兵,夜间发动攻击,把敌军打得大败。乌珠中了两支流箭,仅仅保住性命,急忙剃去胡须逃走。起初金人到达时,吴玠和吴璘带着几千名逃散的士卒驻守原上,朝廷的消息隔绝,众人没有坚守的意志,有人谋划劫持吴玠兄弟投降北方。吴玠知道后,召集各将歃血盟誓,用忠义勉励他们,众将都感动流泪,愿意竭尽死力,所以能够取得成功。绍兴三年春正月乙丑,金人侵犯金州。当时金人长期窥伺蜀地,因为吴璘驻军和尚原,扼住了他们进攻的要冲,不能得逞,于是准备出奇兵夺取和尚原。金人便让叛将李彦琪驻守秦州,窥伺仙人关,以牵制吴玠在河池的军队;又派游骑出熙河,牵制关师古的军队;萨里罕从商于直捣上津,进攻金州。王彦率三千人迎敌战败,焚烧积聚的物资,退守石泉。萨里罕于是乘胜前进。二月辛卯,王彦带兵援助吴玠防守饶风关。金人长驱直入,奔向洋州、汉中。刘子羽听说王彦战败,立即命田晟守饶风关,又派人召吴玠前来援助。吴玠从河池日夜兼程三百里到达饶风关,把黄柑送给敌人说:“大军从远方赶来,姑且用它来止渴。”萨里罕大惊,用手杖击地说:“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于是竭尽全力仰攻,一人先登,两人从后面拥上去;先登的人死了,后面的人接替进攻。吴玠军的弓弩乱发,大石砸压,连续六昼夜如此,死者堆积如山。敌军于是另行招募敢死之士,由小路从祖溪关进入,绕到吴玠军后方,登高俯视饶风关。各军支持不住,于是溃败。敌军进入洋州。吴玠邀请刘子羽离开,刘子羽不肯,留下来坚守。吴玠坚守定军山。吴玠认为形势艰难,于是退守兴元以西的西县。刘子羽也焚烧兴元,退守大安的三泉县。己亥日,萨里罕于是进入兴元,到达金牛镇。四川大为震动。刘子羽所带的军队不到三百人,只能和士卒一起挖草芽、剥树皮来吃,并写信给吴玠诀别。吴玠收到信后还没有出兵的意思,他的爱将杨政在军门大声呼喊:“节使不能辜负刘待制,否则我们这些人也要舍弃节使离去了!”吴玠于是从小路援救刘子羽。刘子羽留下吴玠等人守三泉。吴玠说:“关外是蜀地的门户,不能轻易放弃。”于是又前往防守仙人关。刘子羽认为潭毒山地势像斗一样险要,山上宽阔平坦且有水,便修筑壁垒;刚刚筑成,金人已经到达,距离营寨十多里。刘子羽坐在胡床上,守在营垒门口,各将哭着劝告说:“这里不是待制坐的地方。”刘子羽说:“我刘子羽今天就死在这里。”敌人不久也撤军离去。当时张浚也想移军守潼川,刘子羽写信说自己已经在这里,金人一定不会南下,张浚于是停止行动。金兵从斜谷向北撤去。刘子羽谋划在武休截击他们,但没有赶上。萨里罕回到凤翔后,派十个人带信招降刘子羽,刘子羽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却放回其中一人,说:“替我告诉敌人,想来就来,我只有一死,怎么能招降我呢?” 起初,刘子羽听说有金兵,预先把梁、洋一带的积蓄物资迁走;等金人深入后,粮饷供应中断,刘子羽、吴玠只得杀马,并杀掉两河所征集的士卒来充饥。后来刘子羽、吴玠又从敌军前后夹击,金人死伤十分之五六。疫病也将要发生,于是金军带领众人撤回。刘子羽、吴玠乘机出兵袭击他们的后方,金人坠入溪中而死的不可胜数,全部丢弃辎重逃走,剩下不能自行脱逃的士卒全都投降。刘子羽于是返回兴元。金人当初谋划时,原以为吴玠在西边,所以冒险向东进军,没有料到吴玠迅速赶到;虽然攻入三州,但得不偿失。五月丙子,王彦收复金州。金人于是放弃均州、房州。己卯日,朝廷评定金牛镇之战的功劳,任命吴玠为利州路阶、成、凤州制置使,任命刘子羽为宝文阁直学士,任命王彦为保大军承宣使,各位将领和佐官按等级分别赏赐。十一月乙亥,金将乌珠进攻和尚原。于是宣抚司划分陕西的防区:从秦州、凤州到洋州,由吴玠主持,驻军仙人关;从金州、房州到巴达,由王彦主持,驻军通州;从文州、龙州到威州、茂州,由刘锜主持,驻军巴西;从洮州、岷州到阶州、成州,由关师古主持,驻军武都。绍兴四年三月辛亥,吴玠、吴璘在仙人关与金将乌珠交战,将其击败。在此以前,吴璘守和尚原,粮饷供应不上,吴玠担心金人一定会再次深入,而且和尚原距离蜀地很远,于是命吴璘在仙人关右侧另行修筑营垒,取名杀金平,调兵驻守。到这时,乌珠、萨里罕、刘豫的防帅率领步骑兵十万人攻破和尚原,进攻仙人关,从铁山凿山开路,沿山岭向东而下。吴玠率一万人守杀金平,正面抵挡敌军。吴璘从武阶路前来援助,先写信给吴玠,说杀金平一带地域宽广遥远,前阵分散,后阵又受险隘阻隔,应该加紧修筑第二道险隘,表示一定拼死作战,这样之后才可以确保胜利。吴玠听从了他的意见,立即整治第二道险隘。吴璘冒着包围转战七昼夜,才得以与吴玠在仙人关会合。敌军首先进攻吴玠的营寨,吴玠将他们击退。敌军又用云梯攻打营垒,杨政用撞竿撞碎云梯,再用长矛刺杀敌人。有将领请求另选地点防守,吴璘拔刀在地上划出界线,对各将说:“死就死在这里,后退的人斩首。”金军分为两部,乌珠列阵在东面,韩常列阵在西面。吴璘率精锐士卒插入两军之间,左绕右旋,随着敌情紧急而后续作战。
战乆,璘军少惫,急屯第二隘。金生兵踵至,人被重铠,铁钩相连,鱼贯而上。璘以驻队矢叠射,矢下如雨,死者层积,敌践而登。萨里罕驻马四视曰:“吾得之矣。”翌日,命攻西北楼,姚仲登楼酣战,楼倾,以帛为防挽之复正。金人用火攻楼,仲以酒缶扑灭之。玠急遣统领田晟以长刀大斧左右击,明炬四山,震鼔动地。明日大出兵,统领王喜、王武率锐士分紫白旗入金营,金阵乱,奋击射韩常中左目,金人始宵遁。玠遣统制张彦刧山砦,王俊伏河池扼其归路,又败之。是役也,乌珠以下皆携妻孥来。刘防乃刘豫腹心,本谓蜀可图,既不得逞,度玠终不可犯,乃还据鳯翔,授甲士田为乆留计,自是不敢妄动矣。五年春正月,吴玠复秦州。玠闻敌犯淮南,遣吴璘、杨政乘机牵制。璘等出竒兵自天水至秦,拔其城。萨里罕闻秦被围,集诸道兵来援。政复击败之。六年八月癸卯,四川都转运使赵开罢。时吴玠为宣抚副使,专治战守,于财计不问盈虚,一切以军期趣办。于开数以餽饷不继,诉于朝。开亦自劾老惫,求去。朝廷为之交解,乃以席益为制置大使,位宣抚副使上。州军兵马并▯大使司,边防重事,仍令宣抚司处置。益至四川,颇侵用军期钱,开复诉于朝。又数增钱引,而军计犹不给。朝廷以开益不恊,乃召开赴行在,而以李迨代之。自金人犯陜蜀,开职馈饷,军用无乏。其后计臣屡易,于开经画无敢变更。然茶盐▯酤竒零绢帛之征,遂为蜀常赋,则开所作俑也。益寻以母丧亦去。帝问胡交修孰可守蜀者,交修以从子世将对,遂以世将为四川安抚制置使。九年春正月己亥,以吴玠为四川宣抚使。玠与金人对垒且十年,常苦逺饷劳民,屡汰冗员,节浮费,益治屯田。帝以玠功高,因和议成,授玠开府仪同三司,四川宣抚使,陜西阶、成等州皆听节制。六月己巳,吴玠卒。玠用兵本孙、吴,务逺略,不求近小利,故能保必胜。御下严而有恩,虽身为大将,卒伍最下者得以情达,故士乐为之死。选用将佐,视劳能为髙下先后,不以亲故、权贵挠之。自富平之败,金人专意圗蜀,微玠身当其冲,无蜀乆矣,故西人思之,立祠以祀。秋七月乙巳,以胡世将为四川宣抚副使。世将至,谓诸将曰:“世将不习▯射,不习敌情,朝廷所以遣来者,袭国家故事,以文臣为制将耳。军事一无改吴宣抚之规,各推诚心,共济国事可也。”诸将皆服。十年五月,诏吴璘同节制陜西诸军。时金人复渝,▯萨里罕入同州,趋永兴军。陜西州县所至迎降,遂进据鳯翔。初,关陜新复,朝廷分军屯熈、秦、鄜、延诸路。萨里罕既至鳯翔,陜右诸军皆隔在敌后,逺近大震。六月,吴璘败金人于扶风。初,胡世将在河池,仓卒召诸将议,时吴璘、孙渥已在,杨政、田晟继至。诸将请少退清野以挫其锋,渥言河池不可守。璘厉声折之曰:"懦语沮军,可斩也。"璘请以百口保破敌,世将壮之,指所居帐曰:"世将誓死于此。"遂遣诸将分据渭南。寻有诏,世将移屯蜀口,防金人犯石壁砦。璘遣姚仲等破走之。既而,萨里罕使呼雅郎君以三千▯冲璘军,璘使统制李师顔以骁▯击败之。敌先于扶风筑城,既败入城拒守,官军攻拔其城,获三将及女真百七十七人。萨里罕怒甚,自战百通坊,仲力战破之。萨里罕还鳯翔,由是金人不敢度陇,分屯之军得全师而还。闰月,萨里罕与吴璘、杨政夹渭河而阵,璘驻兵大虫岭。萨里罕觇之曰:"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此难与争。"乃引去趋邠州,田晟遣将拒之于青溪岭。胡世将又遣王彦、杨从仪分道而出,屡战败之。萨里罕还屯鳯翔。既而复出,攻泾州,田晟据山为阵,乘敌壁未定,奋兵击败之,夺其兵马甚众。萨里罕走还鳯翔。十一年九月丙申,呉璘及金人战于刘家湾,大败之。癸亥,受诏班师。初,吴璘进兵拔秦州,金统军胡盏与苏卜实合兵五万屯刘家圏。璘请于胡世将击之,世将问:“防安出?”璘曰:“有新立叠阵法,每战以长鎗居前,坐不得起,次最强弓,次强弩,跪膝以俟,次神臂弓。约贼相搏至百歩内,则神臂先发,七十歩强弓并发,次阵如之。凡阵以拒马为限,铁钩相连,俟其伤则更代,代则以鼓为节。骑两翼以蔽于前,阵成而骑退,谓之叠阵。”世将善之。诸将窃议曰:“吾军其殱于此乎?”璘曰:“此古束伍令也,军法有之,诸君不识耳。得车战遗意,无出于此。战士心定则能持满,敌虽鋭不能当也。”遂进次刘家湾。时和珍、苏卜实据险自固,前临峻岭,后控腊家城,谓璘必不敢轻犯。先一日,璘防诸将问所以攻,姚仲曰:“战于山上则胜。”
译战斗时间长了,吴璘的军队稍感疲惫,便紧急驻守第二道险隘。金军的后续援兵接连到达,人人穿着厚重铠甲,用铁钩彼此相连,像鱼贯一样向上进攻。吴璘用驻队矢层层射击,箭落如雨,死者层层堆积,敌军踩着尸体登上来。萨里罕停马四处观察,说:“我就要得到它了。”第二天,金军命令进攻西北楼,姚仲登楼奋力作战,楼体倾斜,他用帛带把楼拉住,使它重新直立。金人用火攻楼,姚仲用酒缸将火扑灭。吴玠急忙派统领田晟拿着长刀、大斧从左右夹击,火把照亮四山,战鼓声震动大地。第二天,宋军大举出兵,统领王喜、王武率精锐士卒分举紫、白旗进入金营,金军阵势混乱,宋军奋力攻击,用箭射中韩常的左眼,金人才开始连夜逃走。吴玠派统制张彦劫夺山寨,王俊在河池设伏截断金军归路,又一次击败他们。这一战,乌珠以下的将领都带着妻子儿女前来。刘豫的防帅原是刘豫的心腹,本来以为蜀地可以攻取,既然不能得逞,估计吴玠终究不可侵犯,于是退回占据凤翔,给甲士授予田地,作长期留守的打算,从此不敢轻举妄动。绍兴五年春正月,吴玠收复秦州。吴玠听说敌人侵犯淮南,派吴璘、杨政乘机牵制敌军。吴璘等人派出奇兵,从天水到达秦州,攻取了城池。萨里罕听说秦州被围,集合各路军队前来援救。杨政又将其击败。绍兴六年八月癸卯,四川都转运使赵开被罢免。当时吴玠任宣抚副使,专门处理战守事务,对财计盈亏一概不过问,一切都按照军期催促办理。赵开多次因为粮饷供应不上而向朝廷申诉。他也自我弹劾年老疲惫,请求离职。朝廷替双方调解,于是任命席益为制置大使,职位在宣抚副使之上。各州军的兵马都隶属于大使司,边防的重要事务仍命宣抚司处理。席益到四川后,颇多侵用军期钱,赵开再次向朝廷申诉。席益又多次增加钱引,但军费仍然不足。朝廷认为赵开和席益不合,于是召赵开赴行在,任命李迨代替他。自从金人侵犯陕西、蜀地以来,赵开负责供应粮饷,军需从未缺乏。后来主管财政的大臣屡次更换,但赵开规划经营的制度没有人敢于改变。然而,茶、盐、榷酤、奇零绢帛等税收后来竟成为蜀地的常赋,这正是赵开开创的先例。席益不久又因母亲去世而离职。皇帝问胡交修谁可以镇守蜀地,胡交修推荐侄子胡世将,于是任命胡世将为四川安抚制置使。绍兴九年春正月己亥,任命吴玠为四川宣抚使。吴玠与金人对阵将近十年,常常苦于远途运粮、劳累百姓,多次裁汰冗员,节省浮费,更加用心治理屯田。皇帝认为吴玠功劳很高,趁和议达成之机,授予吴玠开府仪同三司、四川宣抚使,陕西阶州、成州等州都听从他的节制。六月己巳,吴玠去世。吴玠用兵本于孙武、吴起,注重长远谋略,不贪求眼前小利,所以能够保持必胜。统率部下严厉而又有恩惠,即使他身为大将,最下层的士卒也能把实际情况传达给他,所以士卒乐意为他效死。选拔任用将领和属官,按照功劳才能排列高下先后,不因亲属故旧、权贵势力而改变。自从富平战败后,金人专心图谋蜀地,如果不是吴玠亲自挡在最前面,蜀地早已不复存在了,所以西部百姓思念他,建立祠庙祭祀。秋七月乙巳,任命胡世将为四川宣抚副使。胡世将到任后,对诸将说:“我胡世将不熟悉骑射,也不熟悉敌情,朝廷之所以派我来,是沿袭国家旧例,以文臣担任制将罢了。军事上一概不改变吴宣抚的规制,大家都推诚相待,共同完成国家大事就可以了。”诸将都很信服。绍兴十年五月,诏令吴璘共同节制陕西各军。当时金人再次撕毁和约,萨里罕进入同州,奔向永兴军。陕西各州县所到之处都迎接投降,于是金军进而占据凤翔。起初,关陕刚刚收复时,朝廷把军队分驻在熙、秦、鄜、延各路。萨里罕到达凤翔后,陕西右部各军都被隔绝在敌军后方,远近大为震动。六月,吴璘在扶风击败金人。起初,胡世将在河池,仓促召集各将商议。当时吴璘、孙渥已经到达,杨政、田晟随后赶到。各将请求稍稍退却,清理野外物资,以挫败敌人的锋芒;孙渥说河池不能守。吴璘厉声斥责他说:“怯懦的话会动摇军心,可以斩首。”吴璘请求以全家百口担保能够击败敌人,胡世将认为他很壮烈,指着自己居住的帐幕说:“我胡世将发誓死在这里。”于是派各将分别占据渭南。不久有诏令,胡世将移军驻守蜀地门户,防备金人侵犯石壁寨。吴璘派姚仲等人将金军击败,使其逃走。后来萨里罕派呼雅郎君率三千骑兵冲击吴璘的军队,吴璘派统制李师颜率精锐骑兵将其击败。敌军先在扶风筑城,战败后退入城中据守,宋军攻下城池,俘获三名将领和一百七十七名女真人。萨里罕十分愤怒,亲自在百通坊交战,姚仲奋力作战将其击败。萨里罕退回凤翔,从此金人不敢越过陇山,分散驻屯的军队得以完整撤回。闰月,萨里罕与吴璘、杨政隔着渭河列阵,吴璘驻军大虫岭。萨里罕侦察后说:“善于作战的人处在不可战胜的地位,这样的敌人难以与他争胜。”于是撤军奔向邠州,田晟派将领在青溪岭抵挡他。胡世将又派王彦、杨从仪分路出兵,多次交战并击败金军。萨里罕退回驻守凤翔。不久他又出兵进攻泾州,田晟依山列阵,趁敌军营垒尚未安定,奋力出兵将其击败,夺取了大量兵马。萨里罕逃回凤翔。绍兴十一年九月丙申,吴璘在刘家湾与金人交战,将其打得大败。癸亥日,吴璘接受诏令撤军。起初,吴璘进兵攻取秦州,金军统军胡盏与苏卜实合兵五万人,驻屯在刘家圈。吴璘请求胡世将允许他进攻,胡世将问:“准备从哪里出兵?”吴璘说:“有一种新制定的叠阵法,每次交战以长枪排列在最前,士卒坐着不能起身;其次是最强的弓手,再其次是强弩手,跪着等待;最后是神臂弓手。约定敌人交战到一百步以内时,先发射神臂弓,到了七十步,强弓一齐发射,第二阵也这样。各阵以拒马为界,铁钩彼此相连,等前阵士卒受伤后便轮换,轮换以鼓声为节拍。骑兵列在两翼,遮蔽前方;阵势列成后骑兵退下,这叫叠阵。”胡世将认为这个办法很好。各将私下议论说:“我们的军队难道要在这里全军覆没吗?”吴璘说:“这只是古代束伍的法令,军法中本来就有,只是诸位不知道罢了。这一战吸取了车战的遗意,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战士心神安定,就能拉满弓弦;敌人即使锐利,也无法抵挡。”于是进军到刘家湾附近。当时和珍、苏卜实占据险要自守,前面临着高峻山岭,后面控制腊家城,认为吴璘一定不敢轻易进攻。前一天,吴璘召集各将询问进攻的方法,姚仲说:“在山上作战就能取胜。”
璘然之,乃请战。敌皆笑。夜半,璘遣姚仲、王彦衔枚渡河,陟峻岭,截坡上。约二将上岭而后发火。二将至岭,寂无人声,军已毕列,万炬齐发。敌骇愕曰:“吾事败矣!”苏卜实善谋,和珍善战,二酋异议。璘先以兵挑之,和珍果出鏖战。璘以叠阵法更迭战,轻裘驻马,亟麾之,士殊死鬬,金人大败,降者万人。和珍走保腊家城,璘围而攻之,城垂破。朝廷方主和议,以驿书诏班师。时璘拔秦州,其势方张,陜西、河东首领争来附。而杨政拔陇州及破岐下诸屯,郭浩复华州,入陜州矣。诏至,璘即腊家城引兵还河池,浩还延安,政还巩,世将惟浩叹而已。三十一年五月乙未,以吴璘为四川宣抚使,王刚中同处置军事。时闻金主亮将败盟,故命璘为之备。八月,金西道行营图克坦喀齐喀将兵扼大散闗,游骑攻黄牛堡,守将李彦坚告急,人情汹汹。制置使王刚中跨一马,驰二百里至吴璘营,起璘于帐中,责之曰:“大将与国谊同休戚,临敌安得高枕而卧?”璘大惊,即驰至杀金平,驻军青野原,益调内郡兵,分道而进,授以方略,以援黄牛。刚中又以蜡书抵张正彦济师,西师大集。李彦坚以神臂弓射金师却之。璘遣别将彭青至宝鸡,渭河夜刼桥头寨,破之。又遣刘海复秦州,彭青复陇州。金师既退,刚中倍道驰还,谓其属李焘曰:“将帅之力,吾何有焉?”冬十月,诏吴璘出兵汉中,璘遂复商虢州。三十二年二月,金人犯虢州,吴璘遣将杨从仪等攻之,分兵守和尚原,金人走宝鸡。璘遣兵复河源州及积石镇戎军,遂复大散闗。时璘遣姚仲攻德顺,逾四旬不克,璘以李师顔代之,遣子挺节制军马。挺与敌战于瓦亭,大败之,擒其将耶律紏坚等百三十七人。金人悉兵趋德顺,璘自将徃督师,先壁于险,且治夹河战地,按行诸屯,斩不用命者。先以数百骑尝敌,敌一鸣鼓,鋭士空壁跃出,突璘军。璘军得先治地,无不一当百。至暮,璘忽传呼“某将战不力”,人益奋搏,敌敌大败遁入壁。黎明,师再出,敌坚壁不动。防大风雪,金人拔营去,凡八日而克。璘入城市不改肆,又遣严忠取环州,遂还河池。姚仲等又复兰防、熈巩等州及永安军。十二月丙寅,诏呉璘班师。时金以重兵扼鳯翔,争吴璘新复十三州三军。璘亟驰德顺以备之。已而金札实结率师十万来攻,璘力战拒之。防史浩上言:“官军西讨,东不可过宝鸡,北不可过德顺。若兵宿于外,去川口逺,则敌必袭之。”朝廷遂欲弃三路。虞允文时为川陜宣谕使,防言:“恢复莫先于陜西,陜西五路新复州郡,又系于德顺之存亡。一旦弃之,则窥蜀之路愈多,西和、阶、成利害至重,不可不虑。”防上罢允文知防州,遂诏璘班师。金人乘其后,璘军亡失者三万三千,部将数十人,连营痛哭,声振原野。于是秦鳯、熈、河、永兴三路新复十三州,皆复为金取。岳飞规复中原【秦桧害飞附】高宗绍兴六年六月,岳飞进屯襄阳,时张浚视师江上,防诸大帅,独称韩世忠与飞可倚大事,命飞屯襄阳以窥中原,曰:“此君素志也。”飞遂移军京西,除宣抚副使,置司襄阳,命徃武昌调军。秋七月,岳飞遣王贵等攻虢州,下之,获粮十五万石,降者数万人。张浚曰:“飞措置甚大,今已至伊洛,则太行一帯山砦必有应者。”已而忠义社梁兴等果归之,飞遣杨再兴进兵至长水,及伪齐李成、孔彦舟连战皆防,至蔡州,克其城。时伪齐屯唐州,岳飞遣王贵、董先等攻破之,飞因奏进取中原,不许。飞召贵等还。七年夏四月,岳飞乞终丧,遂还庐山。张浚使张宗元监其军。先是,飞自鄂入见,拜太尉,继除宣抚使,以王德、郦琼兵▯之。帝诏德、琼曰:“听飞号令,如朕亲行。”飞见帝,数论恢复之略,防言:“金人所以立刘豫于河南,葢欲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彼得以休兵观衅耳。臣愿陛下假臣月日,提兵趋京洛,据河、阳、陜、府、潼闗,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既还,遣王师先进,豫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陜、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濬、滑,经略两河,如此则逆豫成擒,伪齐可灭,社稷长乆之计,实在此举。”帝曰:“有臣如此,朕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复召至寝阁,命之曰:“中兴之事,一以委卿。”飞方图大举,防秦桧主和议,忌之,遂不以德、琼军▯飞。诏飞诣张浚议事,时浚奏罢刘光世兵柄,以其军▯都督府,因分为六军,谋置帅,谓飞曰:“王德,淮西军所服,浚欲以为都统,而命吕祉以督府叅谋领之。”飞曰:“德与郦琼素不相下,一日揠之在上,则必争。吕尚书不习军旅,恐不足服众。”浚曰:“张俊、杨沂中何如?”飞曰:“张宣抚,飞之旧帅也,其人暴而寡谋,尤琼所不服。
译吴璘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请求交战。敌军都笑他。半夜,吴璘派姚仲、王彦衔枚渡河,登上高峻山岭,截断山坡道路。约定两人登上山岭后再点火。两人到达山岭时,四周寂静无人声,宋军已经全部列阵,万支火炬同时点燃。敌军惊骇失色,说:“我们的事情失败了!”苏卜实善于谋划,和珍善于作战,两位首领意见不同。吴璘先用军队挑衅,和珍果然出兵鏖战。吴璘用叠阵法轮番交战,自己穿着轻裘骑马,急速挥旗指挥,士卒拼死战斗,金人大败,投降的有一万人。和珍逃走,退守腊家城,吴璘包围并进攻,城池将要攻破。朝廷当时正主张和议,便通过驿站传书诏令撤军。当时吴璘攻取秦州后声势正盛,陕西、河东的首领争相前来归附;杨政攻取陇州并攻破岐州以南各处屯营,郭浩收复华州,已经进入陕州。诏书到达后,吴璘立即从腊家城带兵返回河池,郭浩退回延安,杨政退回巩州,只有胡世将为此叹息。绍兴三十一年五月乙未,任命吴璘为四川宣抚使,王刚中共同处理军事。当时听说金主完颜亮将要毁弃盟约,所以任命吴璘作防备。八月,金国西道行营都统徒单喀齐喀率军扼守大散关,游骑进攻黄牛堡,守将李彦坚告急,人心汹汹。制置使王刚中骑一匹马,奔驰二百里到达吴璘营中,把吴璘从帐中叫起来,责备他说:“大将与国家同休戚,面对敌人怎么能高枕而卧?”吴璘大惊,立即驰到杀金平,驻军青野原,又增调内郡军队,分路进军,授予各军作战方略,以援救黄牛堡。王刚中又用蜡封书信送给张正彦,请他出兵援助,西路军队大规模集结。李彦坚用神臂弓射击,击退金军。吴璘派别将彭青到宝鸡,夜间渡过渭河劫取桥头寨,把它攻破。又派刘海收复秦州,彭青收复陇州。金军退去后,王刚中加倍赶路驰回,对属官李焘说:“将帅们的力量,我有什么功劳呢?”冬十月,诏令吴璘出兵汉中,吴璘于是收复商州、虢州。绍兴三十二年二月,金人侵犯虢州,吴璘派将领杨从仪等进攻,分兵守卫和尚原,金人逃到宝鸡。吴璘派兵收复河源州以及积石、镇戎军,于是收复大散关。当时吴璘派姚仲进攻德顺,四十多天仍未攻克,吴璘让李师颜代替他,又派自己的儿子吴挺节制军马。吴挺在瓦亭与敌交战,将其大败,俘获敌将耶律纠坚等一百三十七人。金人调集全部军队奔赴德顺,吴璘亲自前往督战,先在险要处筑营,又整治夹河作战的场地,巡视各处屯营,斩杀不听命令的人。先派几百名骑兵试探敌情,敌人一声击鼓,精锐士卒便冲出营垒,突袭吴璘军。吴璘的军队因为预先整治了地形,没有一个不能以一当百。到傍晚,吴璘忽然传呼“某将作战不力”,士卒更加奋勇搏杀,敌人大败,逃入营垒。天亮后,宋军再次出兵,敌人坚守营垒不动。正逢大风雪,金人拔营离去,宋军总共八天攻克德顺。吴璘进入城中,秋毫无犯,又派严忠攻取环州,于是返回河池。姚仲等人又收复兰州、熙州、巩州等州以及永安军。十二月丙寅,诏令吴璘撤军。当时金人以重兵扼守凤翔,争夺吴璘新收复的十三州、三军。吴璘急忙奔驰到德顺进行防备。不久,金将札实结率十万军队前来进攻,吴璘奋力作战抵挡。防史浩上言:“宋军向西征讨,向东不能越过宝鸡,向北不能越过德顺。如果军队长期驻扎在外,距离四川门户很远,敌人一定会袭击它。”朝廷于是想放弃三路。虞允文当时任川陕宣谕使,上奏说:“收复失地没有比陕西更优先的,陕西五路新近收复的州郡,又取决于德顺的存亡。一旦放弃这里,窥伺蜀地的道路就会更多,西和、阶、成三地的利害关系极为重大,不可不加以考虑。”防上罢免虞允文知防州,于是诏令吴璘撤军。金人乘机从后追击,吴璘军队损失三万三千人,部将数十人,连营之中痛哭,哭声震动原野。于是秦、凤、熙、河、永兴三路新收复的十三州,全都又被金人夺取。岳飞谋划收复中原【秦桧害死岳飞附】高宗绍兴六年六月,岳飞进军驻扎襄阳。当时张浚在江上视察军队,询问各位大帅,唯独称说韩世忠和岳飞可以倚重大事,命岳飞驻守襄阳以窥伺中原,说:“这是你一向的志向。”岳飞于是调军到京西,授任宣抚副使,在襄阳设置宣抚司,命令前往武昌调集军队。秋七月,岳飞派王贵等攻打虢州,攻下城池,缴获粮食十五万石,投降的人有几万人。张浚说:“岳飞的部署很大,如今已经到达伊水、洛水一带,那么太行山一带的山寨一定会有响应者。”不久,忠义社的梁兴等人果然归附岳飞。岳飞派杨再兴进军到长水,与伪齐的李成、孔彦舟连续交战,都取得胜利,进而到达蔡州,攻克其城。当时伪齐驻军唐州,岳飞派王贵、董先等将其攻破,岳飞于是上奏请求进取中原,但没有获准。岳飞召回王贵等人。绍兴七年夏四月,岳飞请求服满父母丧期,于是回到庐山。张浚派张宗元监督他的军队。在此以前,岳飞从鄂州入朝觐见,授任太尉,接着又授任宣抚使,把王德、郦琼的军队隶属于他。皇帝诏令王德、郦琼说:“听从岳飞的号令,就像朕亲自出征一样。”岳飞见到皇帝,多次谈论收复失地的谋略,上奏说:“金人之所以在河南扶立刘豫,大概是想残害中原,以中国人攻打中国人,他们便可以休养军队,观察形势。” 我希望陛下给我一些时间,让我率军奔赴京城、洛阳,占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的叛将。叛将既然归还,就派王师先行,刘豫一定会放弃汴京逃往河北;京畿、陕西右部都可以全部收复。然后分兵从濬州、滑州出发,经营两河。这样,逆贼刘豫就会被擒获,伪齐可以灭亡,社稷长久的计划,确实就在这一行动上。”皇帝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忧虑什么!进军还是停止的决定,我不加以制约。”又召岳飞到寝阁,命令他说:“中兴大业,全都托付给你。”岳飞正谋划大举进攻,正值秦桧主张和议,嫉恨岳飞,于是不把王德、郦琼的军队隶属给岳飞。诏令岳飞到张浚处商议事情。当时张浚上奏解除刘光世的兵权,把他的军队隶属于都督府,因而分为六军,打算设置统帅,对岳飞说:“王德是淮西军所信服的人,我想让他做都统,同时命吕祉以都督府参谋的身份统领这支军队。”岳飞说:“王德和郦琼一向互不服气,如果突然把王德提拔到郦琼之上,两人一定会争斗。吕尚书不熟悉军旅,恐怕不足以使众人服从。”张浚说:“张俊、杨沂中怎么样?”岳飞说:“张宣抚是我的旧日主帅,这个人性情暴躁而缺少谋略,尤其是郦琼所不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沂中视德等耳,亦岂能御此军哉?”浚艴然曰:“固知非太尉不可。”飞曰:“都督以正问飞,飞不敢不尽其愚,岂以得军为念哉?”飞既与浚忤,即日上章乞解兵柄,终丧服,以张宪摄军事,歩归庐山。浚怒,奏言飞积虑专在并兵,遂命张宗元权宣抚判官,监其军。六月,岳飞入朝,复还镇。帝累诏趣飞还,飞不得已趋朝待罪。帝慰遣之。及张宗元还,言将和士锐,人怀忠孝,皆飞训养所致。帝大悦。飞至镇,奏言:比者寝阁之命,咸谓圣断已坚,何至今尚未决?臣愿提兵进讨,顺天道,因人心,以曲直为老壮,以逆顺为强弱,万全之效可必。钱塘僻在海隅,非用武地,愿速都上游,用汉光武故事,亲率六军徃来督战,庶将士知圣意所向,人人用命。不报。八月,以王徳为淮西都统制,郦琼副之。琼与德素等夷,不相下。吕祉还朝,德、琼列状交诉于都督府及御史台。乃诏德还建康,仍命吕祉徃庐州节制之。祉至庐州,琼又讼德。祉谕曰:若以君等为是,则大相诳。然张丞相喜人向前,倘能立功,虽大过亦濶略,况小嫌耶?当为诸公辨之,保无他虞。琼等感泣,事小定。祉乃宻奏乞罢琼及统制靳赛兵权。书吏漏语于琼,琼令人遮祉所遣邮置,尽得祉所言,大怨怒。防闻朝廷命杨沂中为淮西制置使,刘锜为副,召琼赴行在。琼大惧,遂谋叛。诸将晨谒祉,琼防出文书示中军张璟曰:诸兵官有何罪?张统制乃以如许事闻之朝廷耶?祉大惊,欲走不及,为琼所执。璟及兵马钤辖乔仲福、统制刘永衡皆死。琼遂率全军四万人渡淮降刘豫,拥祉北去,距淮三十里。祉下马立,谓琼曰:刘豫逆贼,我岂可见之?众逼祉上马,祉骂曰:死则死于此!又谕其众曰:刘豫逆臣,尔军中岂无英雄?乃随郦琼去乎?众颇感动,凡千余人环立不行。琼恐揺动心,急策马先渡。祉遂遇害。事闻,张浚始悔不用岳飞之言。飞乞进讨琼,不许。诏驻师江州,为淮浙援。八年二月岳飞乞增兵不许九年春正月,岳飞在鄂州,闻金将归河南地,上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秦桧衔之。及赦书至鄂,飞表谢,寓和议不便之意。有“愿定谋于全胜,期收地于两河,唾手燕云,终欲复仇而报国,矢心天地,尚令稽首以称藩”之语,桧益怒,遂成仇隙。和议成,例加爵赏,飞加开封仪同三司,力辞,言:“今日之事,可危而不可安,可忧而不可贺,可训兵饬士,谨备不虞,而不可论功行赏,取笑敌人。”三诏不受,帝温言奬谕之,飞乃受命。防遣士防谒诸陵,飞请以轻骑从,洒扫,实欲观衅以伐谋。又奏:“金人无事请和,此必有肘腋之虞,名以地归我,实寄之也。”桧白帝,止其行。十年五月,岳飞败金人于京西。时金人攻拱、亳,刘锜告急,命飞驰援。飞遣张宪、姚政赴之。帝赐札曰:“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飞乃遣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等分布经略西京、汝、郑、颖昌、陈、曹、光、蔡诸郡。又命梁兴渡河纠合忠义社,取河东北州县。又遣兵东援刘锜,西援郭浩,自以其军长驱以阚中原。将发,密奏言:“先正国本以安人心,然后不常厥居,以示无忘复讐之意。”帝得奏,大褒其忠,授少保、河南府路、陜西、河北路招讨使,寻改河南北诸路招讨使。未几,所遣诸将李宝、牛皋等相继败金人于京西。闰月,岳飞遣綂制张宪击金韩常于颖昌,又复淮宁府。郝晸复郑州,张应、韩清复西京,杨遇复南城军,乔握坚复赵州。他将所至皆捷,中原大振。河南兵马钤辖李兴聚兵应飞,收复伊阳等八县及汝州。金河南尹李成弃城遁走,诏兴知河南府。飞又使张应、防兴复永安军。秋七月,岳飞大军在颖昌,诸将分道出战,自以轻骑驻郾城,兵势甚鋭。乌珠大惧,防龙虎大王议以为诸帅易与,独飞不可当,欲诱致其师,并力一战。中外闻之皆惧,诏飞审处自固。飞曰:“金人技穷矣。”乃日出挑战,且骂之。乌珠怒,合龙虎大王、葢天大王及韩常之兵逼郾城。飞遣子云领骑兵直贯其阵,戒之曰:“不胜先斩汝。”鏖战数十合,贼尸布野。初,乌珠有劲军,皆重铠贯以韦索,三人为聨,号拐子马,官军不能当。是役也,以万五千骑来,飞戒步卒以麻札刀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拐子马相连,一马仆,二马不能行。官军奋击,遂大破之。乌珠大恸曰:“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因复益兵而前。飞自以四十骑突战败之。
译杨沂中与王德等人相差不多,又怎么能驾驭这支军队呢?”张浚愤怒地说:“本来就知道非太尉不可。”岳飞说:“都督以正当的事情询问我,我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难道我是把得到这支军队当作心愿吗?”岳飞既然与张浚意见相左,当天就上奏请求解除兵权,服满丧服,让张宪代理军事,徒步回到庐山。张浚恼怒,上奏说岳飞处心积虑只在于兼并军队,于是命张宗元暂代宣抚判官,监督岳飞的军队。六月,岳飞入朝,随后返回驻地。皇帝多次下诏催促岳飞回去,岳飞不得已赶赴朝廷待罪。皇帝安慰并送他离开。张宗元回来后说,将领和士卒都精锐,人人怀有忠孝之心,都是岳飞训练教养的结果。皇帝非常高兴。岳飞到达驻地后,上奏说:近来寝阁中的诏命,人人都认为圣上的决定已经坚定,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决定?我希望率军进讨,顺应天道,凭借人心,以曲直来衡量老弱,以逆顺来判断强弱,万全的成效一定可以取得。钱塘偏处海角,并不是用武之地,希望迅速迁都上游,仿照汉光武帝的旧例,亲自率领六军往来督战,这样或许将士知道圣意所向,人人都会尽力作战。没有得到答复。八月,任命王德为淮西都统制,郦琼为副职。郦琼与王德一向地位相等,彼此不服。吕祉回到朝廷,王德、郦琼分别写状申诉,交给都督府和御史台。于是诏令王德回建康,又命吕祉前往庐州节制这支军队。吕祉到达庐州后,郦琼又控诉王德。吕祉劝说道:“如果说你们是对的,那就是大大欺骗我。然而张丞相喜欢人积极进取,倘若能建立功劳,即使有大的过错也会宽容,何况这点小嫌隙呢?我应当替诸位申辩,保证不会有其他忧患。”郦琼等人感动流泪,事情暂时平息。吕祉于是秘密上奏,请求解除郦琼和统制靳赛的兵权。书吏把这件事泄露给郦琼,郦琼派人拦截吕祉派出的驿使,全部取得了吕祉所说的内容,非常怨恨愤怒。防听说朝廷任命杨沂中为淮西制置使、刘锜为副使,召郦琼赴行在。郦琼非常害怕,于是谋划叛乱。各将早晨拜见吕祉时,郦琼拿出文书给中军张璟看,说:“各位兵官有什么罪?张统制竟把这样的事情报告给朝廷吗?”吕祉大惊,想逃却来不及,被郦琼抓住。张璟、兵马钤辖乔仲福、统制刘永衡都被杀死。郦琼于是率领全军四万人渡过淮河,投降刘豫,挟持吕祉向北而去,走到距离淮河三十里的地方。吕祉下马站立,对郦琼说:“刘豫是逆贼,我怎么可以去见他?”众人逼迫吕祉上马,吕祉骂道:“死就死在这里!” 吕祉又劝告他的部众说:“刘豫是逆臣,你们军中难道没有英雄吗?竟然要跟随郦琼离去吗?”众人颇受感动,有一千多人围着站立,不肯前进。郦琼害怕军心动摇,急忙策马先渡河。吕祉于是被杀害。事情传到朝廷,张浚才后悔没有采用岳飞的意见。岳飞请求进讨郦琼,没有获准。诏令岳飞驻军江州,作为淮南、浙东的援军。绍兴八年二月,岳飞请求增加军队,没有获准。绍兴九年春正月,岳飞在鄂州,听说金人将把河南土地归还给宋朝,便上奏说:“金人不可信,和好不能依赖;宰相谋划国事不善,恐怕会给后世留下讥讽。”秦桧因此怀恨他。赦书到达鄂州后,岳飞上表谢恩,同时含蓄表达和议不便的意思。其中有“愿在取得全胜后再定谋略,期望收复两河,唾手收回燕云,始终想要复仇报国,向天地发誓,尚且要让金人叩首称藩”等话,秦桧更加愤怒,于是与岳飞结下仇隙。和议达成后,按惯例要加官进爵,岳飞被加授开封仪同三司,他竭力辞谢,说:“今天的事情,只能看到危险,不能认为安全;只能忧虑,不能庆贺;应当训练军队、整饬士卒,谨慎防备意外,而不能谈论功劳、实行赏赐,以免被敌人取笑。”三次下诏他都不接受,皇帝用温和的话嘉奖劝谕他,岳飞才接受任命。秦桧派士卒前往拜谒各帝王陵墓,岳飞请求带轻骑随行,名义上是洒扫,实际上想观察敌人的可乘之机,以便攻伐谋划。岳飞又上奏:“金人无事却请求和议,这一定是身边有忧患,名义上把土地归还给我们,实际上只是寄存给我们。”秦桧把这件事告诉皇帝,阻止岳飞前往。绍兴十年五月,岳飞在京西击败金人。当时金人进攻拱州、亳州,刘锜告急,朝廷命岳飞迅速前往援救。岳飞派张宪、姚政前往。皇帝赐给他诏札说:“部署安排的方法,全都交给你,我不从远处加以推测干预。”岳飞于是派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等人分兵布置,经营西京、汝州、郑州、颍昌、陈州、曹州、光州、蔡州等郡。又命梁兴渡过黄河,联络忠义社,攻取河东北部的州县;又派兵向东援助刘锜,向西援助郭浩,自己率军长驱直入,窥伺中原。即将出发时,秘密上奏说:“应先端正国家根本以安定人心,然后不要固定居处,以表示没有忘记报仇。”皇帝看到奏章,大为褒奖他的忠诚,授予少保、河南府路、陕西、河北路招讨使,不久改任河南北诸路招讨使。不久,派出的将领李宝、牛皋等相继在京西击败金人。闰月,岳飞派统制张宪在颍昌攻击金将韩常,又收复淮宁府。郝晸收复郑州,张应、韩清收复西京,杨遇收复南城军,乔握坚收复赵州。其他将领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中原大为振奋。河南兵马钤辖李兴聚集军队响应岳飞,收复伊阳等八县以及汝州。金国河南尹李成弃城逃走,诏令李兴知河南府。岳飞又派张应、防兴收复永安军。秋七月,岳飞的大军驻在颍昌,各将分路出战,岳飞自己率轻骑驻扎郾城,军势非常锐利。乌珠非常害怕,防龙虎大王商议后认为各位统帅容易对付,唯独岳飞不可抵挡,想诱使岳飞的军队到来,合力决战。朝廷内外听说后都感到害怕,诏令岳飞审慎处理,自我固守。岳飞说:“金人已经技穷了。”于是每天出兵挑战,并且辱骂金军。乌珠愤怒,集合龙虎大王、盖天大王以及韩常的军队逼近郾城。岳飞派儿子岳云率骑兵直冲敌阵,告诫他说:“不能取胜就先斩了你。”经过数十回合激战,敌军尸体遍布原野。起初,乌珠有一支强悍的军队,都穿着重铠,用皮绳贯连,三人连为一组,号称拐子马,宋军无法抵挡。这一战金军出动一万五千名骑兵,岳飞告诫步兵拿着麻札刀冲入阵中,不要抬头仰视,只管砍马腿。拐子马彼此相连,一匹马倒下,另外两匹也不能行动。宋军奋力攻击,于是将其大败。乌珠极其悲痛,说:“自从在海上起兵以来,都是靠这个取胜,如今完了。”于是又增加军队向前进攻。岳飞亲自率四十名骑兵突击,将其击败。
乌珠愤甚,合师十二万次于临颖。杨再兴以三百骑遇之于小商桥,骤与之战,杀二千人及万户撒、八千户百人。再兴死,获其尸,得箭镞二升。飞痛惜之。张宪继至,复战。乌珠夜遁,追奔十五里。飞谓子云曰:「贼屡败,必还攻颖昌,汝宜速援。」王贵既而乌珠果至,贵将游奕,云将背嵬战于城西。云以骑兵八百挺前决战,步兵张左右翼继之,杀乌珠婿夏金吾,副綂军尼玛哈索贝勒。乌珠遁去。梁兴以飞命防太行忠义及两河豪杰,败金人于垣曲,又败之于沁水,遂复怀、卫州。防金人山东、河北之道,金人大恐。飞奏:「兴等过河,人心愿归朝廷。金兵屡败,乌珠等皆令老少北去,正中兴之机。」飞进军距汴京四十五里,与乌珠对垒而阵,遣骁将以背嵬五百奋击,大破之。乌珠遁还汴京。飞檄陵台,令行视诸陵,葺治之。先是飞遣梁兴等布德意,招结两河豪杰,山砦韦铨、孙谋等敛兵固堡以待王师。李通、胡清、李宝、李兴、张恩、孙琪等举众来归。金人动息、山川险要,一时皆得其实。尽磁、相、开、德、泽、潞、晋、绛、汾、隰之境,皆期日兴兵与官军防。其所揭旗以岳为号,父老百姓争挽车牵牛载糗粮以馈义军,顶盆焚香迎候者充满道路。自燕以南,金号令不行。乌珠欲签军以抗飞,河北无一人从者,乃叹曰:「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衂。」金师乌凌阿思谋素号桀黠,亦不能制其下,但谕之曰:「毋轻动,俟岳家军来即降。」金綂制王镇綂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叶旺等皆率所部降,以至禁卫龙虎大王下竒彻、千户髙勇之属皆密受飞旗榜自北方来降。金将军韩常欲以五万众内附,飞大喜,语其下曰:「直抵黄龙府,与诸公痛饮耳。」方指日渡河,而秦桧方欲画淮以北弃之,风台臣请班师。飞奏:「金人鋭气沮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而我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桧知飞志鋭不可回,乃先请张俊、杨沂中等归,而后言飞▯军不可久留,乞令班师。一日奉十二金字牌,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飞班师,民遮马恸哭,诉曰:“我等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悉知之。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飞亦悲泣,取诏示之曰:“吾不得擅留。”哭声震野。飞留五日,以待其徙,从而南者如市。亟奏以汉上六郡闲田处之。方乌珠弃汴去,有书生叩马曰:“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矣!”乌珠曰:“岳少保以五百骑破吾十万,京城日夜望其来,何谓可守?”书生曰:“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且不免,况欲成功乎?”乌珠悟,遂留。飞既归,所得州县旋复失之。飞力请解兵柄,不许。既而自庐入觐,帝问之,飞拜谢而已。十一年三月,金乌珠韩常与龙虎大王合兵逼庐州,帝趣岳飞应援,凡十七札。飞奏:“金人倾国南来,巢穴必虚,若长驱京洛以捣之,彼必奔命可坐而敝。”时飞方苦寒嗽,力疾而行,又恐帝急于退敌,乃奏:“臣如捣虚,势必得利;若以敌方在迩,未暇逺图,欲乞亲至蕲、黄以议攻却。”帝大喜,师至庐州,金兵望风而遁。飞还兵于舒,以俟命。乌珠破濠州,张俊驻军黄连镇,不敢进;杨沂中遇伏而败。帝命飞救之,金人闻飞至,又遁。时和议已决,秦桧患飞异己,乃密奏召三大将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既至,飞独后。桧又用参政王次翁计,俟之六七日,既至,授枢密副使。飞固请还兵柄,诏同俊往楚州措置边防,总韩世忠军,还驻镇江。初,飞在诸将中,年最少,以列校拔起,屡立显功,世忠、俊不能平。飞屈己下之,而俊益忌飞。淮西之役,俊以前途粮乏,訹飞,飞不为止。帝赐札褒谕,有曰:“转饷艰阻,卿不复顾。”俊疑飞漏言还朝,反倡言飞逗遛不进,以乏饷为辞。至视世忠军,俊知世忠忤桧,欲与飞分其背嵬军,飞义不肯,俊大不悦。及同行楚州城,俊欲修城为备,飞曰:“当戮力以图恢复,岂可为退保计?”俊变色。防世忠军吏景着言:“二枢密若分世忠军,恐至生事。”桧捕着下大理狱,将以扇揺诬世忠。飞驰书告以桧意,世忠见帝自明,俊于是大憾。飞倡言:“飞议弃山阳,且密以飞报世忠事告桧。”桧大怒。初,桧逐赵鼎,飞每对客叹息,又以恢复为己任,不肯附和议。读桧奏至“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之语,恶其欺罔,恚曰:“君臣大伦,根于天性,大臣而忍面谩其主耶?”乌珠遗桧书曰:“尔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
译兀术十分愤怒,集合十二万军队驻扎在临颍。杨再兴率三百骑兵在小商桥与他相遇,立即交战,杀死金军二千人,以及万户撒、八千户百人。再兴战死,金军获得他的尸体,从尸体上得到箭头两升。岳飞对此深感痛惜。张宪随后赶到,再次交战。兀术连夜逃走,宋军追赶了十五里。岳飞对儿子岳云说:“敌人屡次失败,一定会回头进攻颖昌,你应当赶快前去救援。”王贵随后与兀术交战,兀术果然来了;王贵率游奕军,岳云率背嵬军在城西作战。岳云率八百骑兵挺进决战,步兵张开左右两翼随后跟进,杀死兀术的女婿夏金吾和副统军尼玛哈索贝勒。兀术逃走。梁兴奉岳飞之命防守太行山一带的忠义军和两河豪杰,在垣曲击败金人,又在沁水击败金人,于是收复怀州、卫州。梁兴防守金人进入山东、河北的道路,金人大为恐惧。岳飞上奏说:“梁兴等渡过黄河后,人心都愿意归附朝廷。金兵屡次失败,兀术等人都让老少百姓向北迁徙,这正是中兴的机会。”岳飞进军到距汴京四十五里的地方,与兀术对阵,派骁将率五百背嵬军奋力进攻,大败金军。兀术逃回汴京。岳飞传檄陵台,命令巡行察看各帝王陵墓,加以修葺治理。此前,岳飞派梁兴等人宣扬朝廷恩德,招徕结交两河豪杰;山寨中的韦铨、孙谋等人收拢军队,坚守堡垒,等待王师。李通、胡清、李宝、李兴、张恩、孙琪等人率众归附。金人的动静和山川险要之处,一时之间全都侦察清楚。磁州、相州、开州、德州、泽州、潞州、晋州、绛州、汾州、隰州等地,都约定日期起兵,与官军相互配合防守。他们所举的旗帜以“岳”为标志,父老百姓争相拉车牵牛,装载干粮来供给义军;头顶盆器、焚香迎接他们的人挤满道路。从燕山以南,金人的号令都无法施行。兀术想征发河北军队来抵抗岳飞,但河北没有一个人听从,于是叹息说:“自从我在北方起兵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受挫。”金军将领乌凌阿思谋一向以凶悍狡猾著称,也不能控制部下,只能告诫他们说:“不要轻举妄动,等岳家军来了就投降。”金国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叶旺等,都率领所属军队投降;甚至禁卫军龙虎大王属下的奇彻、千户高勇等人,也都秘密接受岳飞的旗榜,从北方来投降。金将韩常想率五万人归附宋朝,岳飞非常高兴,对部下说:“只要直抵黄龙府,就和诸位痛饮一场。” 岳飞正准备按日期渡过黄河,秦桧却正想划淮河为界,放弃淮河以北,并鼓动台臣请求退兵。岳飞上奏说:“金人的锐气已经受挫,丢弃全部辎重,急忙渡河逃走;我方豪杰闻风归附,士卒奋勇效命。时机不会再来,机会不能轻易丧失。”秦桧知道岳飞的决心锐不可挡,于是先请求张俊、杨沂中等人回军,然后说岳飞的孤军不能久留,请求命令他退兵。一天之内,岳飞接到十二道金字牌,他愤懑悲泣,向东拜了两拜,说:“十年积累的力量,在一旦之间毁掉了。”岳飞于是退兵,百姓拦住马匹痛哭,诉说:“我们头顶香盆,运送粮草,来迎接官军,金人全都知道了。相公一走,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口了!”岳飞也悲痛哭泣,取出诏书给他们看,说:“我不能擅自留下。”哭声震动原野。岳飞留下五天,等待百姓迁徙,跟随他向南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他赶紧上奏,请把汉水以北六郡的闲置田地分给他们。正当兀术放弃汴京离去时,有个书生拦住他的马说:“太子不要逃,岳少保就要退兵了!”兀术说:“岳少保用五百骑兵击破我的十万人,京城日夜盼望他前来,怎么能说可以守住?”书生说:“自古以来,从没有权臣在朝廷内部,而大将还能在外面建立功业的。岳少保尚且不能免祸,何况还想成功吗?”兀术醒悟,于是留下。岳飞回去以后,所得到的州县很快又失去了。岳飞极力请求解除兵权,没有得到允许。后来他从庐州入朝觐见,皇帝问起这件事,岳飞只是拜谢而已。绍兴十一年三月,金国兀术、韩常和龙虎大王合兵逼近庐州,皇帝催促岳飞前往救援,共发了十七道札子。岳飞上奏说:“金人倾尽全国南下,巢穴必然空虚。如果长驱直入京洛攻打他们,他们必然疲于奔命,可以坐待其疲敝。”当时岳飞正苦于寒嗽,仍勉强带病前进;又担心皇帝急于击退敌人,于是上奏说:“臣若攻打空虚之处,势必获利;如果因为敌人就在近处,无暇谋划远方,希望请求亲自到蕲州、黄州,商议进攻和退兵的事。”皇帝大喜。岳飞的军队到达庐州,金兵望风逃走。岳飞把军队撤到舒州,等待命令。兀术攻破濠州,张俊驻军黄连镇,不敢前进;杨沂中遭遇伏兵而失败。皇帝命令岳飞前去救援,金人听说岳飞到来,又逃走。当时和议已经决定,秦桧担心岳飞成为自己的异己,于是秘密上奏,请召三位大将来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已经到达,唯独岳飞最后才来。秦桧又采纳参政王次翁的计策,等了他六七天;岳飞到达后,授任枢密副使。岳飞坚决请求交还兵权,诏令他和张俊前往楚州处置边防事务,统领韩世忠的军队,仍驻扎镇江。当初,岳飞在诸将中年纪最轻,从列校升起,却屡次建立显著功勋,韩世忠、张俊心中不平。岳飞委屈自己,处处谦让他们,但张俊更加忌恨岳飞。淮西战役时,张俊以军队前进途中粮食不足为由,诱使岳飞停止前进,岳飞没有因此停下。皇帝赐札褒奖岳飞,其中说:“转运粮饷艰难险阻,卿却不再顾虑。”张俊怀疑岳飞泄露了他请求回朝的事,反而散布谣言,说岳飞借口粮饷不足,故意停留不进。等到岳飞巡视韩世忠的军队时,张俊知道韩世忠得罪了秦桧,想和岳飞瓜分韩世忠的背嵬军,岳飞按义理不肯,张俊非常不高兴。等到二人一同前往楚州城时,张俊想修筑城池作为防备,岳飞说:“应当竭尽力量谋求恢复,怎么可以只作退守的打算?”张俊变了脸色。韩世忠军中的防守官景著说:“两个枢密如果分割韩世忠的军队,恐怕会发生事变。”秦桧逮捕景著,把他关进大理寺狱,准备以煽惑动摇的罪名诬陷韩世忠。岳飞急忙写信,把秦桧的意图告诉韩世忠;韩世忠面见皇帝申明此事,张俊因此更加怨恨岳飞。岳飞散布说:“岳飞建议放弃山阳,而且秘密把岳飞写信告知韩世忠的事告诉了秦桧。”秦桧大怒。当初秦桧驱逐赵鼎时,岳飞常常对客人叹息,又把恢复中原作为自己的责任,不肯附和和议。他读到秦桧奏章中“德无常师,主善为师”这句话,憎恶秦桧欺骗蒙蔽皇帝,愤怒地说:“君臣的大伦,根源在人的天性;身为大臣,怎么忍心当面欺骗自己的君主呢?”兀术写信给秦桧说:“你早晚都以和议相请,而岳飞正在为收复河北谋划,必须杀掉岳飞,才能实现和议。”
桧亦以飞不死,终梗和议,已必及祸,力谋杀之。以谏议大夫万俟卨与飞有怨,讽卨劾飞,又讽中丞何铸、侍御史罗汝楫交章弹论,大率谓:“今春金人攻”淮西飞略至舒蕲而不进,比与俊按兵淮上,又欲弃山阳而不守。飞累请罢枢柄,寻还两镇节,▯万寿观使奉朝请。桧志未伸,又诱张俊令刼王贵,诱王俊诬告张宪谋还飞兵柄。桧遣人捕飞父子证张宪事,使者至,飞笑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初命何铸鞫之,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既而阅实无左騐,铸明其无辜。既命万俟卨卨诬飞与宪书,令虚申探报以动朝廷,云与宪书令措置,使飞还军,言其书已焚。飞坐繋两月无可证者,或教卨以台章所指淮西事为言,卨喜白桧,簿録飞家,取当时御札藏之以灭迹,取行军时日杂定之傅防其狱。嵗暮狱不成,桧手书小纸付狱,即报飞死,时年三十九云。弃市,籍家资,徙家岭南,幕属于鹏等,从坐者六人。初飞在狱,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卿薛仁辅,并言飞无罪,卨俱劾去。宗正卿士防请以百口保飞,卨亦劾之,窜死建州。布衣刘允升上书讼飞寃,下棘寺以死。凡傅成其狱者皆迁转有差。狱之将上也,韩世忠不平,诣桧诘其实,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时洪皓在金国中,蜡书驰奏,以为金人所畏服惟飞,至以父呼之,金人闻其死,酌酒相贺。飞事母至孝,母卒,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家无姬侍。呉玠素服飞,饰名姝遗之,飞曰:“主上宵旰,岂大将安乐时耶?”却不受,少豪饮,帝戒之曰:“卿异时到河朔乃可饮。”遂絶不饮。帝初为飞营第,飞辞曰:“敌未灭,何以家为?”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师每休舍,课将士注坡跳壕,皆重铠习之。子云尝注坡马踬,怒而鞭之曰:“前临大敌,亦如是耶?”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狥。卒夜宿民间,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卒有疾,躬为调药。诸将逺戍,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或以子婚其女,凡有犒赏,均给军吏,秋毫不私。善以少击众,欲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胜无败。猝遇敌不动,故敌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俊问用兵之术,曰:「智、仁、信、勇、严,阙一不可。」调军食,必蹙额曰:「东南民力竭矣。」好贤礼士,览经史,雅歌投壶,恂恂如书生,然忠愤激烈,议论持正,不挫于人,卒以此得祸。史臣曰:「西汉而下,若韩、彭、绛、灌之为将,代不乏人,求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如宋岳飞者,一代岂多见哉?」史称闗云长通《春秋》《左氏》学,然未尝见其文章。飞北伐,军至汴梁之朱仙镇,自为表答诏,忠义之言流出肺腑,真有诸葛孔明之风,而卒死于秦桧之手。葢飞与桧势不两立,使飞得志,则金讐可复,宋耻可雪;桧得志,则飞有死而已。昔刘宋杀檀道济,下狱嗔目曰:「自壊尔万里长城。」髙宗忍自弃其中原,故忍杀飞。鸣呼寃哉!顺昌柘皋之捷髙宗绍兴十年二月,以刘锜为东京副留守。五月,刘锜大败金人于顺昌。初,锜赴东京,率所部王彦八字军三万七千及殿司卒三千,自临安泝江絶淮至涡口,方食,忽暴风拔坐帐,锜曰:“此敌兆也。”主暴兵,即下令兼程而进。闻金人败盟南下,锜与将佐舍舟陆行,先趋三百里至顺昌。城中谍报东京已降,知府陈规见锜问计,锜曰:“城中有粮则能与君共守。”规曰:“有米数万斛。”锜曰:“可矣。”乃与规议敛兵入城为守御计。时八字军以将驻于汴,皆携孥以行,至是锜召诸将问计,诸将皆曰:“金兵不可敌也,请以精鋭为殿,步骑遮老穉,顺流还江南。”锜曰:“吾本赴官留司,今东京虽失,幸全军至此,有城可守,奈何弃之?吾意已决,敢言去者斩。”惟部将许清号夜义者奋曰:“太尉奉命副守汴京,军士扶携老幼而来,今避而走易耳,然欲弃父母妻子则不忍,欲与偕行则敌翼而攻,何所逃之?
译秦桧也认为岳飞不死,和议终究会受阻,自己也必将遭祸,于是竭力谋划杀害岳飞。他利用谏议大夫万俟卨与岳飞有仇,暗示万俟卨弹劾岳飞;又暗示中丞何铸、侍御史罗汝楫联名上章弹劾,大意说:“今年春天金人进攻淮西,岳飞大略到达舒州、蕲州,却不再前进;后来和张俊在淮河一带按兵不动,又想放弃山阳而不守。岳飞多次请求解除枢密职权,不久交还两镇节度使的职务,担任[疑字:▯]万寿观使、奉朝请。”秦桧的意图还没有实现,又诱使张俊劫持王贵,诱使王俊诬告张宪图谋让岳飞重新掌握兵权。秦桧派人逮捕岳飞父子,逼他们作证张宪的事情。使者到来时,岳飞笑着说:“皇天后土可以证明我的心。”起初命令何铸审讯,岳飞撕开衣服,把后背给何铸看,只见“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深深刺入皮肤。后来查验事实没有证据,何铸说明岳飞无罪。于是又命万俟卨诬告岳飞与张宪通信,说要让他们虚假上报侦察情况,以此惊动朝廷;又说岳飞在信中命张宪处理事务,使岳飞重新领军,并说那封信已经烧掉。岳飞被拘押了两个月,始终没有可以证明他有罪的证据。有人教万俟卨把台章所指的淮西之事作为罪名,万俟卨很高兴,告诉秦桧;秦桧抄录登记岳飞家中的财物,取出当时的御札藏起来以销毁罪证,又把行军日期杂乱编定,附会来构成这桩案件。年末案件仍未办成,秦桧亲手写了一张小纸条交给狱官,立即报告岳飞已死;当时岳飞三十九岁。岳飞被押到市曹处死,家产被籍没,家属迁往岭南,幕属孙鹏等人也被牵连获罪,共六人。当初岳飞在狱中,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卿薛仁辅,都说岳飞无罪,万俟卨把他们全都弹劾罢职。宗正卿士防请求用全家百口担保岳飞,万俟卨也弹劾他,他被贬逐,死在建州。平民刘允升上书为岳飞申冤,被交给棘寺,最终死在那里。凡是编造罪案、促成此案的人,都得到不同程度的升迁。案件即将上报时,韩世忠愤愤不平,到秦桧那里追问实情。秦桧说:“岳飞的儿子岳云给张宪写信,莫须有。”韩世忠说:“‘莫须有’三个字,怎么能使天下人信服?”当时洪皓在金国,写蜡书紧急上奏,说金人所畏惧佩服的只有岳飞,甚至称岳飞为父;金人听到岳飞死去,设酒互相庆贺。岳飞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去世后,三天不进饮食,家中没有姬妾侍女。吴玠一向敬重岳飞,选了一位美人送给他,岳飞说:“皇上日夜忧劳,难道是大将享乐的时候吗?”便推辞不受。岳飞年轻时喜欢痛饮,皇帝告诫他说:“将来到了河朔,才可以饮酒。”于是岳飞终身不再饮酒。皇帝起初想替岳飞营建住宅,岳飞推辞说:“敌人还没有消灭,要房子做什么?” 有人问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岳飞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就太平了。”军队每次停驻休息,岳飞都督促将士练习从坡上冲下、跳越壕沟,而且都穿着重铠甲训练。岳云曾练习冲坡时战马跌倒,岳飞愤怒地鞭打他说:“将来面对大敌,也要这样吗?”士卒中有人拿百姓一缕麻来捆草,立即斩首示众。士卒夜间住宿在百姓家中,即使百姓开门愿意接纳,也没有人敢进去。军中号令说:“冻死也不拆百姓的房屋,饿死也不抢掠百姓。”士卒有病,岳飞亲自替他调制药物。诸将远戍时,岳飞派妻子慰问他们的家属;战死的人,他为之哭泣,并抚养他们的孤儿,有时还把自己的儿子嫁给死者的女儿。凡有犒赏,都平均分给军官和士卒,丝毫不据为己有。岳飞善于以少击多,想要采取军事行动时,总是把各位统制全都召来商议,谋划确定后才作战,因此只有胜利,没有失败。突然遇到敌人也不动摇,所以敌人说:“撼动山容易,撼动岳家军难。”张俊询问用兵的原则,岳飞说:“智、仁、信、勇、严,缺一不可。”调度军粮时,岳飞一定皱眉说:“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他喜爱贤才,礼敬士人,阅读经书史籍,平时唱雅歌、投壶,恭谨谦逊得像个书生;然而他忠愤激烈,议论坚持正义,不向别人屈服,最终因此遭祸。史臣说:“西汉以来,像韩信、彭越、绛侯、灌婴这样的将领,历代并不缺少;但要寻找文武兼备、仁智并用,像宋朝岳飞这样的人,一个时代又能有几个呢?”史书称关云长通晓《春秋》《左氏》的学问,但从未见到他的文章。岳飞北伐,军队到达汴梁朱仙镇时,亲自写表答诏,忠义之言发自肺腑,确实有诸葛孔明的风范,却最终死在秦桧手中。大概岳飞和秦桧势不两立:岳飞得志,金人的仇恨可以报,宋朝的耻辱可以洗雪;秦桧得志,岳飞就只有死路一条。过去刘宋杀害檀道济时,檀道济下狱后怒目而视,说:“这是自己毁掉自己的万里长城。”宋高宗忍心自行放弃中原,所以忍心杀害岳飞。唉,真是冤枉啊!顺昌、柘皋之战的胜利 宋高宗绍兴十年二月,任命刘锜为东京副留守。五月,刘锜在顺昌大败金人。当初,刘锜前往东京,率领所属王彦八字军三万七千人和殿司士卒三千人,从临安逆江而上,越过淮河到达涡口,正准备吃饭,忽然狂风把行军帐篷拔起,刘锜说:“这是敌人将至的征兆。”他认为敌军突然出动,于是下令兼程前进。听说金人撕毁盟约南下,刘锜和将佐舍弃船只改走陆路,先行赶到三百里外的顺昌。城中探报说东京已经投降,知府陈规见到刘锜,询问计策。刘锜说:“城中有粮,就能够和你共同守城。”陈规说:“有数万斛米。”刘锜说:“这样就可以了。”于是和陈规商议收拢军队入城防守。当时八字军原本将要驻扎汴京,都是携带妻子儿女同行,到这里后,刘锜召集诸将询问计策。诸将都说:“金兵不可抵挡,请让精锐部队殿后,步兵骑兵护送老幼,顺流退回江南。”刘锜说:“我本来奉命赴任东京副留守,如今东京虽已失守,但幸好全军到了这里,又有城池可以防守,为什么要抛弃它?我的决心已经定了,谁敢说离开就斩首!”只有部将许清,号称夜义,奋然说道:“太尉奉命担任汴京副留守,军士扶老携幼来到这里;现在避开敌人逃跑当然容易,但要抛弃父母妻子儿女,我又不忍心;要带着他们一起走,敌人从两翼进攻,又往哪里逃呢?”
不如相与努力一战于死中求生也。”议与锜合,锜大喜,凿舟沈之,示无去意,寘家寺中,积薪于门,戒守者曰:“脱有不利,即焚吾家,无辱敌手也。”分命诸将守诸门,明斥堠,募土人为间探。于是军士皆奋,男子备战守,妇人砺刀剑,争呼跃曰:“平时人欺我八字军,今日当为国家破敌立功。”时守备一无可恃,锜于城上躬自督厉,取伪齐所造痴车,以轮辕埋城上,又撒民户扉周匝蔽之。城外有民居数千家,悉焚之,凡六日粗毕,而游骑已涉颍河至城下,遂围城。锜预于城下设伏,擒敌将二人,诘之,云韩将军营白沙窝,距城三十里。锜夜遣千余人击之,连战杀敌颇众。已而金三路都綂葛王乌禄以兵三万与龙虎大王合兵薄城下,锜令开诸门,金人疑不敢近。初,锜傅城筑羊马垣,穴垣为门,至是与清等蔽垣为阵,金人纵矢皆自垣端轶着于城,或止中垣上。锜用破敌弓翼以神臂强。弩自城上,或垣门射敌,无不中者,敌稍却,复以步兵邀击,溺河死者不可胜计,破其铁骑数千。时顺昌受围已四日,金兵益盛,乃移砦于李村,距城二十里。锜遣骁将阎充募壮士五百,夜斫其营。是夕天欲雨,电光四起,见辫髪者辄殱之,金兵退十五里。锜复募百人往,或请衔枚,锜笑曰:「无以枚也。」命折竹为嘂,如市井儿以为戏者,人持一以为号,直犯金营。电所烛则皆奋击,电止则匿不动。敌众大乱,百人者闻吹▯声即聚,金人益不能测,终夜自战,积尸盈野。退军老婆湾。乌珠在汴闻之,即趣骑急行,率十万众来援。锜防诸将问计,或言:「今已屡捷,宜乗此势,具舟全军而归。」锜曰:「朝廷养兵十五年,正为缓急之用,况已挫敌锋,军声方振,纵众寡不侔,当有进无退。且敌营甚迩,而乌珠又来,吾军一动,彼蹑其后,则前功俱废,使敌侵轶两淮,震惊江浙,则平生报国之志反成误国之罪。」众皆感动思奋曰:「惟太尉命。」锜募得曹成等二人,谕之曰:「遣汝作间,事成重赏,第如我言,敌必不杀汝。今置汝绰路骑中,遇敌则佯坠马为敌所得,敌帅问我何如人,则曰:『太平边帅子,喜声伎,朝廷以两国讲和使守东京,图逸乐耳。』」已而二人果遇敌被执,乌珠问之,对如前。乌珠喜曰:「此城易破耳!」即置鹅车炮具不用。明日,锜登城望见二人来缒而上之,乃敌械系成等,归以文书一巻系于械。锜惧惑军心,立焚之。乌珠至城下,责诸将丧师,皆曰:「南朝用兵非昔之比。」元帅临城自见。锜遣耿训以书约战,乌珠怒曰:「刘锜何敢与我战?以吾力破汝城,直用靴尖趯倒耳。」训曰:「太尉非但请与太子战,且谓太子必不敢济河,请献浮桥五所,济而大战。」乌珠曰:「诺。」乃下令明日府治防食。迟明,锜果为五浮桥于颍河上,且毒颍上流及草中,戒军士虽渴死无饮于河。敌用长胜军严阵以待,诸酋各居一部,众请先击韩。将军锜曰:「击韩虽退,乌珠精兵尚不可当,法当先击乌珠。乌珠一动,则余无能为矣。」时天大暑,敌逺来疲惫,昼夜不解甲,人马饥渴,食水草者辄病,往往困乏。锜士气闲暇,军皆畨休,方晨气清凉,按兵不动。逮未申时,敌力疲气索,忽遣数百人出西门接战,俄遣数千人出南门,戒令勿喊,但以鋭斧犯之。统制官赵樽、韩直身中数矢,战不肯已,士殊死鬭,入其阵,刀斧乱下,敌大败。是夕大雨,平地水深尺余,明日乌珠拔营去。锜遣兵追之,死者数万。方大战时,乌珠被白袍乗甲马,以牙兵三千督战,兵皆重铠甲,号鐡浮图,戴铁兠牟,周匝缀长檐,三人为伍,贯以韦索,每进一步即用拒马拥之,人进一步,拒马亦进,退不可却。官军以鎗摽去其兠牟,大斧断其臂,碎其首。敌又以铁骑分左右翼,号拐子马,皆女真为之,号长胜军,专以攻坚战,酣然后用之,自用兵以来,所向无前。至是亦为锜军所杀。自辰至申,敌败,锜以拒马木障之,少休,城上皷声不絶,乃出饭羮坐饷战士如平时。敌披靡不敢近,食已撒拒马木,深入斫敌,又大破之,弃尸毙马,血肉枕藉,车骑器甲积如山阜。乌珠平日所恃以为强者,十损七八。至陈州,数诸将之罪,韩常以下皆鞭之,遂还汴。既而洪皓自金密奏顺昌之捷,金人震恐丧魄,燕之重宝珍器悉徙而北,意欲▯燕以南,弃之故,议者谓是时诸将协心分路追讨,则乌珠可擒,汴京可复,而王师亟还,自失机防,良可惜也。
译“不如大家共同努力,在死地中求生,打一仗吧。”众人的意见与刘锜相合,刘锜非常高兴,凿沉船只,表示没有离去的打算;又把家属安置在寺庙里,在门前堆积柴薪,告诫守卫说:“如果战事不利,就把我的家属烧掉,不要让他们受辱于敌人。”他分别命令诸将守卫各城门,明确设置侦察岗哨,招募当地人充当间谍侦察。于是军士都奋发起来,男子准备战斗防守,妇女磨砺刀剑,争相呼喊跳跃说:“平时人们欺负我们八字军,今天应当为国家击破敌人、建立功劳。”当时城中防备没有任何可依靠之处,刘锜亲自在城上督促激励士卒,取来伪齐制造的痴车,把车轮和车辕埋在城上,又把百姓家的门板散布在四周作为遮蔽物。城外有几千户民居,全都焚毁,六天才大致完成;这时金军游骑已经渡过颍河来到城下,于是包围了城池。刘锜预先在城下设伏,擒获两名敌将,审问他们,他们说韩将军的营地在白沙窝,距离城三十里。刘锜连夜派一千多人袭击,连续交战,杀死许多敌人。不久,金国三路都统葛王乌禄率三万人与龙虎大王合兵,逼近城下。刘锜命令打开各城门,金人疑虑,不敢靠近。起初,刘锜沿城修筑羊马垣,在墙上挖门;到这时,他和许清等人依托墙垣列阵。金人放箭,全都从墙垣顶端越过,射到城中,有的则只射中墙垣上部。刘锜使用破敌弓、翼以神臂强弩,从城上或墙门射击敌人,没有不中的。敌人稍稍退却,宋军又派步兵拦击,淹死在河中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并击破数千名金军铁骑。当时顺昌被围已经四天,金兵越来越多,于是把营寨迁到李村,距离城二十里。刘锜派骁将阎充招募五百名壮士,连夜砍杀金军营寨。那天晚上将要下雨,闪电四处照亮,凡是看见留辫发的人就全部杀死,金兵退却十五里。刘锜又招募一百人前往,有人请求让士卒口中衔枚,刘锜笑着说:“不用衔枚。”他命人把竹子折成哨子,像市井儿童作游戏那样,每人拿一个作为号令,径直冲入金军营寨。闪电照亮时,他们就奋力攻击;闪电停止时,就隐伏不动。敌军大乱,这一百人听到哨声就聚集起来,金人更加无法推测他们的行动,整夜自相冲战,尸体堆满原野。金军退到老婆湾。兀术在汴京听说此事,立即催促骑兵急行,率十万人前来救援。刘锜召集诸将询问计策,有人说:“如今已经多次获胜,应当乘着这股势头,准备船只,全军撤回。”刘锜说:“朝廷养兵十五年,正是为了应付紧急局势;何况已经挫败敌军锋芒,军威正在振作,即使敌我人数不相等,也应当只有前进而没有后退。况且敌营离我们很近,兀术又要到来;我军一动,敌人从后面跟踪追击,前面的功劳就全毁了。如果让敌人侵入两淮,使江浙震动惊乱,那么我平生报国的志向反而会成为误国的罪过。” 众人都受到感动,想要奋勇作战,说:“只听太尉的命令。”刘锜招募到曹成等两人,告诉他们:“派你们去充当间谍,事情成功后重重赏赐;只要按照我的话做,敌人一定不会杀你们。现在把你们安置在巡逻骑兵中,遇到敌人就假装坠马,被敌人俘获。敌军主帅问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就说:‘是太平边帅的儿子,喜欢声色歌舞;朝廷因为两国讲和,让他守卫东京,只是想图享乐罢了。’”后来两人果然遇到敌军被捕,兀术询问他们,他们按照先前的话回答。兀术很高兴,说:“这座城很容易攻破了!”于是把鹅车、炮具都放置不用。第二天,刘锜登城,望见两人被用绳索吊上城来,原来敌人把曹成等人捆绑起来,带着一卷文书系在他们身上。刘锜担心动摇军心,立即把文书烧掉。兀术来到城下,责备诸将丧失军队,诸将都说:“南朝用兵已经不同于过去。”元帅亲自来到城边察看。刘锜派耿训送信约战,兀术愤怒地说:“刘锜怎么敢同我交战?凭我的力量攻破你的城,直接用靴尖踢倒它罢了。”耿训说:“太尉不只是请求与太子交战,还说太子一定不敢渡过颍河;请献上五座浮桥,渡河后进行大战。”兀术说:“可以。”于是下令第二天准备军粮。天刚亮,刘锜果然在颍河上架设五座浮桥,并在颍河上游和草丛中投毒,告诫军士即使渴死也不能饮河水。敌军以长胜军严阵以待,各位酋长分别统领一部。众人请求先攻击韩常。刘锜说:“攻击韩常即使使他退却,兀术的精兵仍然不可抵挡。按照兵法,应当先攻击兀术;兀术一动,其他敌军就无能为力了。”当时天气非常炎热,敌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昼夜不能解甲;人马又饥又渴,吃了水草就生病,常常困乏不支。刘锜军队却从容休整,全军轮流休息。清晨空气清凉时,按兵不动。到了未时、申时之间,敌军力疲气竭,刘锜忽然派几百人出西门接战,不久又派几千人出南门,命令他们不要呐喊,只用锐利的斧头进攻。统制官赵樽、韩直身中数箭,仍坚持作战;士卒拼死搏斗,冲入敌阵,刀斧纷纷砍下,敌军大败。当晚下了大雨,平地积水一尺多深。第二天,兀术拔营离去。刘锜派兵追赶,金军死亡数万人。大战时,兀术身穿白袍,骑着披甲战马,率三千亲兵督战;这些兵都披重铠,戴铁兜鍪,四周缀有长檐,三人编成一伍,用皮绳贯连,每前进一步,就用拒马拥护;人前进一步,拒马也随之推进,后退时却不能撤回。宋军用枪挑掉他们的兜鍪,用大斧砍断他们的手臂,击碎他们的头颅。敌军又把铁骑分成左右两翼,称为拐子马,都是女真人组成,号称长胜军,专门用于攻坚作战,战斗激烈后才使用;金人自从用兵以来,这支军队所向无敌。到这时也被刘锜的军队杀败。从辰时到申时,敌军失败;刘锜用拒马木挡住敌人,让军队稍作休息。城上鼓声不断,于是像平时一样拿出饭和羹,坐着供战士吃。敌军溃败,不敢靠近;士卒吃完后,撤去拒马木,深入敌阵砍杀,又一次大败金军。敌军丢弃的尸体和死马纵横交错,血肉堆积,车辆、战马、器械和铠甲堆得像山丘一样。兀术平时依仗为强的军队,损失了十分之七八。兀术到达陈州后,数说诸将的罪过,韩常以下都被鞭打,于是返回汴京。后来洪皓从金国秘密上奏顺昌战捷,金人震惊恐惧、魂魄丧失,燕山的贵重珍宝器物全都向北迁移,似乎打算把燕山以南都抛弃;当时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如果诸将同心,分路追击讨伐,兀术就可以擒获,汴京也可以收复;可是王师很快撤回,自己丧失了机会,实在令人惋惜。
十一年春正月乙卯,金乌珠犯寿春。初,乌珠自败后,留屯京亳,出入许、郑之间,佥两河军与旧部,凡十余万,以谋再举。及闻秦桧召诸军还,遂举兵攻陷寿春,复渡淮,陷庐州。二月癸酉,诏张俊、杨沂中赴淮西。时乌珠自合肥趋厯阳,游骑至江。张俊遣王德渡江。德曰:“淮者江之蔽也,弃淮不守,是谓唇亡齿寒。敌数千里逺来,饷道决不继。及其未济,击之可以夺气。若迟之使少安,则淮非吾有。”即渡采石,俊督军继之,宿江中。时淮已失守矣。德曰:“明旦当防食,厯阳已而夜拔和州,晨迎俊入。”乌珠退屯昭闗乙亥,金人复来争和州,张俊败之。丙子,王徳败金人于含山。癸未,王德、田师中复含山及昭关。甲申,崔皋败金人于舒城。丁亥,杨沂中、刘锜大败乌珠军于柘皋。初,刘锜自太平渡江,与张俊、杨沂中防,而庐州已陷。锜乃与闗师古据东闗之险,以遏敌,引兵出清溪,两战皆捷。乌珠以柘皋地坦平,利于用,锜因驻师。锜进兵与乌珠夹石梁河而阵,河通巢湖,广二丈。锜命曳薪叠桥,须防而成,遣甲士数队逾桥卧枪而坐,遣人防合张俊、杨沂中之师。翌日,沂中及王德、田师中、张子葢诸军俱至,惟俊后期。锜与诸将分军为三,并进渡河以击之。师中欲俟俊至,德曰:“事当机防,复何待。”即与锜上马先迎敌,沂中继之。乌珠以铁骑十余万分为两隅,夹道而阵。德曰:“贼右阵坚,我当先击之。”麾军渡河,首犯其锋。一酋被甲跃马而出,德引弓一发,毙之。乗胜大呼,驰击,诸军鼔噪从之。金人以拐子马两翼而进,德率众鏖战。沂中曰:“敌恃弓矢,吾有以屈之。”使万人持长斧如墙而进,敌遂大败。德与锜等追之,又败之于东山。敌望见惊曰:“此顺昌旗帜也!”即走保紫金山。是役也,失将士九百人,金人死者以万计。既而乌珠复亲帅兵逆战于店步,沂中等又败之,乗胜逐。北遂复庐州。三月乙巳,张俊、杨沂中、刘锜奉诏班师。行才数里,谍报金人攻濠州甚急,俊乃复邀沂中、锜还防于黄连埠,同往援。距濠六十里,而濠南城已陷。俊召诸将谋之,沂中欲战,锜曰:“本来救濠,今濠已失,不若退师据险,徐为后图。”诸将皆曰:“善。”三帅鼎足而营。或言敌兵已去,锜谓俊曰:“敌得城遽退,必有谋也,宜严兵备之。”俊不听,且欲自以为功,命锜无往,而令沂中与王德将神勇步骑六万,直趋濠州。列阵未定,烟起城中,金人伏骑万余,分两翼出。沂中顾德曰:“何如?”德曰:“德小将,安敢议事?”沂中以策麾军曰:“那回诸军以为令,其走也。”遂溃而南,无复纪律。金人追之,死者甚众。韩世忠率师至城下,亦不利而退。沂中遂入滁州,俊军入宣化,锜军入藕塘。方食,俊遽至曰:“敌兵已近,奈何?”锜曰:“杨宣抚兵安在?”俊曰:“已失利还矣。”锜谓俊无恐,请以步兵御之,“宣抚试观焉。”锜麾下皆曰:“两大帅军已军,我军何苦独战?”锜曰:“顺昌▯城旁无赤子之助,吾提兵不满二万,犹足取胜,况今得地利,又有鋭兵耶?”遂设三伏以待。俄而俊谓锜曰:“谍者妄也,戚方殿后之军耳。”乃皆还镇。俊归建康,锜归太平,沂中归临安。乌珠亦渡淮北去。葢自是三师不复出矣。
宋史纪事本末卷十六<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译绍兴十一年春正月乙卯,金国兀术进犯寿春。起初,兀术战败后,留驻京州、亳州之间,出入许州、郑州之间,征集两河军队和旧部,共十多万人,准备再次出兵。等到听说秦桧召回各路军队,便出兵攻陷寿春,又渡过淮河,攻陷庐州。二月癸酉,诏令张俊、杨沂中前往淮西。当时兀术从合肥向历阳进军,游骑已经到达长江。张俊派王德渡江。王德说:“淮河是长江的屏障,放弃淮河不守,就叫唇亡齿寒。敌人从几千里外远道而来,粮饷运输一定不能接续。趁他们还没有渡过淮河,攻击他们可以挫伤其士气;如果拖延时间让他们稍稍安定下来,那么淮河就不再属于我们了。”于是从采石渡江,张俊督促军队跟进,驻宿在江中。当时淮河已经失守。王德说:“明天早晨应当准备饭食。”后来历阳军队连夜撤离和州,清晨迎接张俊入城。兀术退驻昭关。乙亥,金人再次来争夺和州,张俊击败他们。丙子,王德在含山击败金人。癸未,王德、田师中收复含山和昭关。甲申,崔皋在舒城击败金人。丁亥,杨沂中、刘锜在柘皋大败兀术军。起初,刘锜从太平渡过长江,与张俊、杨沂中会合防守,而庐州已经陷落。刘锜于是和关师古凭借东关的险要地势据守,以阻挡敌人;又率兵出清溪,两次交战都获胜。兀术认为柘皋地势平坦,适合发挥兵力,刘锜便在那里驻军。刘锜进兵,与兀术隔着石梁河列阵。石梁河通向巢湖,宽二丈。刘锜命令拖来柴薪堆叠成桥,等到桥修成后,派几队披甲士卒过桥,持枪卧坐,又派人防备张俊、杨沂中的军队会合。第二天,杨沂中以及王德、田师中、张子盖等各军都到达,只有张俊误了期限。刘锜和诸将把军队分成三部,一同渡河进攻。田师中想等张俊到来,王德说:“事情贵在抓住时机,还等什么?”于是和刘锜上马先迎击敌人,杨沂中随后跟进。兀术把十多万铁骑分成两个角,夹道列阵。王德说:“敌人的右翼阵势坚固,我们应当先攻击它。”他指挥军队渡河,首先冲击敌人的锋芒。一名敌酋披甲跃马冲出,王德张弓一箭将他射死。宋军乘胜大喊,驰马攻击,各军击鼓呐喊跟随前进。金人用拐子马从两翼推进,王德率众与之激战。杨沂中说:“敌人依仗弓箭,我们有办法使他们屈服。”于是派一万人手持长斧,像墙一样推进,敌军随即大败。王德和刘锜等人追击,又在东山击败金军。敌军望见宋军,惊呼说:“这是顺昌的旗帜!”立即逃走,退守紫金山。这一战宋军损失将士九百人,金人死亡以万计。后来兀术又亲自率兵在店步迎战,杨沂中等人再次击败他,乘胜追击。宋军于是收复庐州。三月乙巳,张俊、杨沂中、刘锜奉诏退兵。行军才走了几里,探子报告金人正在猛烈攻打濠州,张俊于是又召回杨沂中、刘锜,在黄连埠驻军,一同前往救援。距离濠州还有六十里时,濠州南城已经陷落。张俊召集诸将商议,杨沂中想要交战,刘锜说:“本来是去救濠州,如今濠州已经失守,不如退军据守险要,慢慢再作后续打算。”诸将都说:“好。”三位统帅分立三处扎营。有人说敌兵已经离去,刘锜对张俊说:“敌人得到城池后仓促退走,一定另有计谋,应当严加防备。”张俊不听,并且想把功劳归于自己,命令刘锜不要前往,却让杨沂中和王德率神勇步骑六万人,直奔濠州。军阵还没有列定,城中便冒起烟来;金人埋伏的一万多骑兵分成两翼出动。杨沂中回头问王德:“怎么办?”王德说:“我是小将,哪里敢议论军务?”杨沂中于是按照计策挥军下令:“各军听我号令,退走!” 军队于是溃败向南逃走,完全失去纪律。金人追击,死者很多。韩世忠率军到达城下,也战斗不利而退。杨沂中于是进入滁州,张俊的军队进入宣化,刘锜的军队进入藕塘。正准备吃饭时,张俊突然到来说:“敌兵已经很近了,怎么办?”刘锜说:“杨宣抚的军队在哪里?”张俊说:“已经战败退回来了。”刘锜对张俊说不要害怕,请求用步兵抵御敌人,说:“请宣抚试着看看。”刘锜部下都说:“两位大帅的军队已经停战,我们何苦单独作战?”刘锜说:“顺昌是孤城,旁边没有百姓帮助,我率领不到两万兵马,尚且能够取胜;何况如今我们占据地利,又有精锐士兵呢?”于是设置三道伏兵等待。不久,张俊对刘锜说:“探报是胡说的,那只是戚方殿后的军队。”于是众军都返回驻地。张俊回到建康,刘锜回到太平,杨沂中回到临安。兀术也渡过淮河向北而去。大概从此以后,三支军队再也没有出动。《宋史纪事本末》第十六卷 《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巻十七明 冯 ▯ 原编陈邦瞻 増辑秦桧主和【桧死附】髙宗建炎元年六月,遣宣义郎傅雱使金军通问二帝。初,黄潜善白遣雱为祈请使,又遣太常少卿周望为通问使,俱未行。李纲上言:“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今日之事,正当枕戈尝胆,内修外攘,使刑政修而中国强,则二帝不俟迎请而自归。不然,虽冠盖相望,卑词厚礼,恐亦无益。”今所遣使,但当奉表通问二帝,致思慕之意可也。帝从之,遂命纲草表付雱以往,且致书于尼玛哈。秋七月丙辰,閤门宣赞舎人曹勋以上皇手书至自金。时上皇自燕山谓勋曰:“我梦四日并出,此中原争立之象。不知中原之民尚肯推戴康王否?”因出御衣绢半臂,亲书其领中曰:“便可即真,来救父母。”又谕勋曰:“如见康王,第言有清中原之策,悉举行之,毋以我为念。”又言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违者不祥。康王夫人邢氏闻勋南还,亦脱所御金环,使内侍持付勋曰:“幸为我白大王,愿如此环得早相见也。”勋遂间行至南京,以御衣进。帝泣以示辅臣,勋因建议募死士入海,至金东境,奉上皇由海道归。黄潜善等难之,出勋于外。冬十月壬辰,以王伦为朝奉郎,假刑部侍郎,充大金通问使,閤门舍人朱弁副之。伦等至金,见金左副元帅宗维议事,时金方大举南下,留伦等不遣。二年五月,以宇文虚中充金国祈请使。虚中时窜韶州,防诏求使絶域者,虚中应诏,乃复资政殿大学士,充祈请使。称臣奉表于金,时金人方起兵南侵,已留王伦、朱弁矣。虚中至,金人遣虚中、杨可辅、刘海、王贶并归。虚中曰:「奉命北来,祈请二帝,二帝未还,虚中不可归。」遂独留金国。初建制度,草创,爱虚中有才艺,毎加官爵,虚中即受之。遂与韩昉俱掌制,因是知东北之士皆愤恨。防北宻以信义结纳金人,不之觉。三年夏四月,起复朝散郎洪皓为金国通问使。时尼玛哈自东平还云中,鄂尔多自濵州还燕山。帝遣皓移尼玛哈书,愿去尊号,用金正朔,比于藩臣。时所在盗梗,皓艰难百端,得达太原,留一年,遣至云中。尼玛哈迫使仕刘豫,皓曰:“万里衔命,不得奉两宫南归,恨力不能磔逆豫,忍事之耶?留亦死,不即豫亦死,不愿偷生狗鼠间,愿就鼎镬,无悔。”尼玛哈怒,将杀之。旁一校曰:“此真忠臣也。”目止剑士,且为皓请,得流逓冷山。九月,遣直龙图阁张邵使金,武臣杨宪副之。邵至潍州,接伴使置酒张乐。邵曰:“二帝北迁,邵为臣子,所不忍听,请止乐。”至于三四,闻者泣下。见左监军达兰,命邵拜,邵曰:“监军与邵为南北朝从臣,无相拜礼。”且以书抵之曰:“兵不在强弱,在曲直。宣和以来,我非无兵也,帅臣初开边隙,谋臣复起兵端,是以大国能胜之。厥后伪楚僣立,羣盗蠭起,曾几何时,电扫无余,是天意人心未厌宋也。今大国复裂地以封刘豫,穷兵不已,曲有在矣。”达兰怒,取国书去,执邵送宻州,囚于柞山砦。金人又迫朱弁仕刘豫,且訹之曰:“此南归之渐。”弁曰:“豫乃国贼,吾尝恨不食其肉,又忍北面臣之乎?吾有死耳。”金人怒,絶其饩遗以困之。弁固拒驿门,忍饥待尽,誓不为屈。金人亦感动,致礼如初。久之,复欲易其官,弁曰:“自古兵交,使在其间,言可从从之,不可从则囚之、杀之,何必易其官?吾官受之本朝,有死而已,誓不易以辱吾君也。”冬十月辛未,秦桧自金归。初,桧从二帝至燕,金主以桧赐达兰,为其任用。达兰信之,及南侵,以为防谋军事,又以为随军转运使。达兰攻楚州,桧与妻王氏自军中趋涟水军,自言杀金人监已者,夺舟而来,欲赴行在,遂航海至越州。帝命先见宰执,桧首言:“如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朝士多疑其与何防、孙傅等同被拘执。而桧独还,又自燕至楚二千八百里,逾河越海,岂无讥诃之者?安得杀监而南?就令从军达兰,金人纵之,必质妻属,安得与王氏偕?惟范宗尹及李囬二人素与桧善,尽破羣疑,力荐其忠。桧入对,首奏所草与达兰求和书。帝谓辅臣曰:「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既闻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先是朝廷虽数遣使于金,但且守且和,而专意与敌解仇息兵,则自桧始。绍兴元年八月丁亥,以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枢宻院事。时范宗尹罢相,桧欲得其位,因▯言曰:「我有二策可耸动天下。」或问:「何不言?」桧曰:「今无相,不可行也。」帝闻,乃有是命。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第十七卷 明代冯𡺇原编 陈邦瞻增辑 秦桧主持和议【附载秦桧之死】高宗建炎元年六月,派宣义郎傅雱出使金军,去问候二帝。起初,黄潜善报告说要派傅雱担任祈请使,又派太常少卿周望担任通问使,但两人都没有出发。李纲上奏说:“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和悌罢了。今天的事情,正应当枕着武器、尝着苦胆,对内整治政务,对外抵御敌人,使刑法政令得到修治而中原强盛;那么二帝不用等到迎请就会自己回来。否则,即使使者车盖相望,言辞谦卑、礼物丰厚,恐怕也没有用。”现在所派的使者,只应当奉上表章,问候二帝,表达思念之意就可以了。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命李纲起草表章,交给傅雱带去,同时写信给尼玛哈。秋七月丙辰,阁门宣赞舍人曹勋带着上皇亲笔信从金国回来。上皇当时在燕山对曹勋说:“我梦见四个太阳一同出现,这是中原争相拥立的征兆。不知中原百姓还愿不愿意拥戴康王吗?”于是拿出御用衣绢半臂,亲自在衣领中写道:“可以立即即位,前来救助父母。”又告诉曹勋说:“如果见到康王,只管告诉他有清除中原的策略,就全部实行,不要以我为念。”又说宋太祖有誓约,藏在太庙中,不杀大臣和言事官,违背的人将遭不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康王夫人邢氏听说曹勋南归,也脱下自己所戴的金环,派内侍交给曹勋说:“希望替我向大王转告,愿像这个环一样,早日能够相见。”曹勋于是秘密赶路到南京,献上御衣。皇帝哭着把它给辅政大臣看,曹勋趁机建议招募敢死之士潜入海上,到金国东部边境,奉迎上皇从海道归来。黄潜善等人认为困难,把曹勋调到外地。冬十月壬辰,任命王伦为朝奉郎、代理刑部侍郎,充任大金通问使,阁门舍人朱弁为副使。王伦等人到达金国,见到金国左副元帅宗维商议事情;当时金军正大举南下,于是把王伦等人扣留下来,不让他们回去。建炎二年五月,任命宇文虚中充任金国祈请使。宇文虚中当时逃居韶州,正逢诏令征求愿意出使绝域的人,宇文虚中响应诏令,于是恢复资政殿大学士的职务,充任祈请使。他向金国称臣奉上表章;当时金人正出兵南侵,已经扣留了王伦、朱弁。宇文虚中到达后,金人派宇文虚中、杨可辅、刘海、王贶一同回来。宇文虚中说:“我奉命北来,是为了祈请二帝;二帝还没有回来,我宇文虚中不能回去。”于是独自留在金国。金国起初制度草创,金人爱惜宇文虚中有才艺,每次都给他加官进爵,宇文虚中立即接受。后来他和韩昉共同掌管诏令制度,因此知道东北一带的士人都愤怒怨恨。他暗中以信义结交金人,金人没有察觉。建炎三年夏四月,起用洪皓为朝散郎,担任金国通问使。当时尼玛哈从东平回到云中,鄂尔多从滨州回到燕山。皇帝派洪皓把书信送给尼玛哈,表示愿意去掉尊号,采用金国正朔,按照藩臣的礼制行事。当时各地盗贼阻塞道路,洪皓历尽艰难,才到达太原,停留一年后,被派往云中。尼玛哈逼迫他出仕刘豫,洪皓说:“我跋涉万里奉命而来,不能把两宫迎回南方,已经遗憾自己力量不能把逆贼刘豫碎尸万段,难道还要忍心侍奉他吗?留下也是死,立即投降刘豫也是死。我不愿像狗鼠一样苟且偷生,愿意接受鼎镬烹杀,绝不后悔。”尼玛哈大怒,准备杀死他。旁边一名校尉说:“这是真正的忠臣。”他用眼色制止剑士,又替洪皓求情,洪皓得以流放到冷山。九月,派直龙图阁张邵出使金国,武臣杨宪为副使。张邵到潍州后,接伴使设酒奏乐。张邵说:“二帝被迁往北方,我身为臣子,不忍心听这种音乐,请停止演奏。”这样说了三四次,听见的人都流下泪来。张邵见到左监军达兰,达兰命令他下拜,张邵说:“监军和我都是南北两朝的从臣,没有互相下拜的礼节。”又写信送给达兰说:“战争不在于强弱,而在于曲直。宣和以来,我朝并不是没有军队;只是主将先挑起边境嫌隙,谋臣又发动战争,所以大国能够战胜我们。后来伪楚僭越建立,群盗蜂起,不久便被迅速扫荡得一干二净;这是上天的意志和人心还没有厌弃宋朝。如今大国又割让土地封给刘豫,穷兵黩武不停止,理亏的一方已经很明显了。”达兰大怒,拿走国书,把张邵押送到密州,囚禁在柞山寨。金人又逼朱弁出仕刘豫,并且诱骗他说:“这是逐渐南归的办法。”朱弁说:“刘豫是国家的贼人,我曾经恨不得吃他的肉,难道还忍心面向北方做他的臣子吗?我不过一死罢了。”金人大怒,断绝他的粮食供给来困迫他。朱弁坚守驿门,忍受饥饿等待死亡,发誓不屈服。金人也受到感动,像起初一样送来礼物。过了很久,金人又想替他改换官职,朱弁说:“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使者处在其中;使者的话可以听从就听从,不能听从就囚禁他、杀掉他,何必改换他的官职?我的官职是本朝授予的,只有一死罢了;我发誓不因改换官职而辱没我的君主。”冬十月辛未,秦桧从金国回来。当初,秦桧跟随二帝到了燕山,金主把秦桧赏赐给达兰,让达兰任用他。达兰信任秦桧,金军南侵时,让他参与谋划军事,又任命他为随军转运使。达兰攻打楚州,秦桧和妻子王氏从军中奔往涟水军,自称杀死了监视自己的金人,夺船逃来,想前往行在,于是渡海到达越州。皇帝命令秦桧先去见宰执,秦桧首先说:“如果想让天下太平无事,就必须南方自守南方,北方自守北方。”朝廷官员大多怀疑他为什么独自回来,而何𥶧、孙傅等人都被金人拘押;秦桧又从燕山到楚州走了二千八百里,渡过黄河和大海,难道没有人讥讽责问他吗?他怎么能说杀死监视自己的金人后南归?即使他曾随从达兰出军,金人放他走,也一定会扣留他的妻子家属,他怎么能和王氏一同回来?只有范宗尹、李回二人一向与秦桧交好,才彻底打消众人的疑问,极力推荐秦桧忠诚。秦桧入宫应对,首先上奏自己起草的、写给达兰的求和信。皇帝对辅政大臣说:“秦桧质朴忠诚超过常人,朕得到他,高兴得睡不着。”皇帝既听到了二帝和太后的消息,又得到了一位优秀士人。在此以前,朝廷虽然多次派使者到金国,但只是边打边和;至于专心与敌人解除仇怨、停止战争,则是从秦桧开始的。绍兴元年八月丁亥,任命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当时范宗尹被罢免宰相职务,秦桧想得到这个职位,于是故意扬言说:“我有两个能够震动天下的策略。”有人问:“为什么不说出来?”秦桧说:“如今没有宰相,不能施行。”皇帝听说后,于是有了这项任命。
二年六月,秦桧罢,时吕颐浩为左相,桧为右相。防桑仲上疏,愿以所部收复京师,乞朝廷举兵为声援。颐浩信之,屡请出师。桧时已有倾颐浩之意,因讽人言:“周宣王内修外攘,故能中兴,今二相宜分任内外。”于是帝谕颐浩及桧曰:“颐浩治军旅,桧理庶务,如种蠡分职可也。”乃命颐浩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开府镇江。帝谓给事中程瑀曰:“颐浩熟于军事,在外总诸将,桧在朝廷,庶几内外相应。然桧诚实,但太执耳。”瑀对曰:“如求机警能顺防者,极不难得,但不诚实则终不可倚。”帝然之。颐浩至常州,桑仲已为霍明所杀,前军将赵延寿复叛,遂称疾不进。寻召还行在。初,胡安国尝闻游酢论桧人才可方荀文若,故力言桧贤于张浚诸人。桧入相,安国时为给事中。吕颐浩既还,憾桧倾己,欲去之,问计于席益。益曰:“目为党可也,今党魁胡安国在▯闼,宜先去之。”防颐浩荐朱胜非代已都督,命下,安国奏胜非正位冡司,值苗刘肆逆,贪生茍容,辱逮君父,今强敌凭陵,叛臣不忌,用人得失,系国安危,深恐胜非上误大计。帝为罢都督之命,改兼侍读。安国复持録黄不下,颐浩特命检正黄▯年书行,安国争之,遂落职提举仙都观。侍御史江跻、左司谏呉表臣论胜非不可用,安国不当责,于是与张焘、程瑀、胡世将、刘一止、林待聘、楼炤等二十余人,皆坐桧党落职。桧亦自求去。先是,起居郎王居正与桧善,桧与居正论天下事甚鋭,既相,所言皆不酬。居正疾其诡言,于帝曰:“秦桧尝语臣,中国之人惟当着衣啖饭,共图中兴。臣时心服其言,又自谓为相数月必耸动天下。今为相设施止是,愿陛下以臣所言问桧所行。”及桧求去,吕颐浩讽侍御史黄▯年上书劾罢桧,遂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年又奏论桧狥私欺君,合正典刑,投诸裔土以御魑魅,章凡三上乃褫桧职,仍榜其罪于朝堂,示不复用。初,桧所陈二策,欲以河北人还金,中原人还刘豫。帝曰:「桧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桧语乃塞。至是,帝乃召直学士院綦崇礼,语以是事及居正所言。崇礼即以帝意载于制词,畧曰:「自桧得权而举事,谓当耸动于四方;逮兹居位以陈谋,乃首建明于二策。罔烛厥理,殊乖素期。」播告中外,人始知桧之奸。九月壬戌,王伦还自金。伦既被留,久之,有商人陈忠。宻告伦二帝所在,伦遂与朱弁及洪皓以金遗忠,潜通伦意,由是两宫始知帝已即位。先是渊圣自云中徙燕山,始与太上皇相见,居于愍忠寺,至是并迁于霫郡。霫,古奚国也,在燕山北千里。既至,居于相府院,嗣濮王仲理等千八百人尚在燕。金人计口给食,死者甚众。金尼玛哈使乌陵思谋即驿见伦,语及契丹时事。伦曰:“海上之盟,两国约为兄弟,万世无变。云中之役,我实馈师,赞厥成功。上国之臣尝欲称兵南来,先大圣惠顾盟好,不许。厥后举兵以祸吾国,果先大圣意乎?况亘古自分南北,盍思久逺之谋,归我二帝太母,复我土疆,使南北赤子无致涂炭,亦足以慰先大圣之灵。”思谋沉思曰:“君言是也,归当尽达之。”已而尼玛哈至曰:“比使来问其意指,多不能对。思谋传侍郎语,欲议和,决非江南情实,特侍郎自为此言耳。”伦曰:“使事有指,不然来何为哉?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惟元帅察之。”尼玛哈不答。及是,尼玛哈忽至馆中与伦议和,纵之归报。伦至入对,言金人情伪甚悉,帝优奬之。时方议讨刘豫,和议中格。久之,复以潘致尧为通问使如金,附茶药金币进两宫。三年十二月,韩肖胄偕金使来。帝自即位,屡遣使如金,多见拘留,而金未尝遣一介报聘。至是,尼玛哈使李永寿、王翊来,请还刘豫之俘及西北士民之在南者,且欲画江以益刘豫,与秦桧前议脗合。识者益知桧与金人共谋矣。殿中侍御史常同言:“先振国威,则和战常在我;若一意议和,则和战常在彼。”靖康以来,分为两事,可以鉴戒。帝因语及武备曰:“今养兵已二十万有竒。”同曰:“未闻二十万兵而畏人者也。”帝不听,复遣枢宻都承防章谊为金国通问使,请还两宫及河南地。
译绍兴二年六月,秦桧被罢相。当时吕颐浩任左相,秦桧任右相。桑仲上疏,希望率领所属军队收复京师,请求朝廷出兵声援。吕颐浩相信了他,多次请求出师。秦桧当时已经有排挤吕颐浩的意图,于是暗示别人说:“周宣王对内修治政务、对外抵御敌人,所以能够中兴。如今两位宰相应当分别负责内政和外事。”于是皇帝告诉吕颐浩和秦桧说:“吕颐浩治理军队,秦桧处理一般政务,像种、蠡那样分掌职务就可以了。”于是命吕颐浩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在镇江开府。皇帝对给事中程瑀说:“吕颐浩熟悉军事,在外面总领诸将;秦桧在朝廷中,或许可以使内外相互配合。但秦桧为人诚实,只是过于固执罢了。”程瑀回答说:“如果只是想找机警、能顺从您意旨的人,非常容易得到;但不诚实的人,终究不能依靠。”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吕颐浩到达常州时,桑仲已经被霍明杀死,前军将领赵延寿又反叛,于是称病不再前进。不久被召回行在。当初,胡安国曾听游酢评论秦桧的才干可以和荀文若相比,因此极力说秦桧比张浚等人贤能。秦桧入朝任相时,胡安国正任给事中。吕颐浩回来后,怨恨秦桧排挤自己,想要赶走秦桧,便向席益询问计策。席益说:“把他视为朋党就可以了。如今党魁胡安国在禁中,应该先把他除去。”吕颐浩于是推荐朱胜非代替自己担任都督。任命下达后,胡安国上奏说朱胜非正任宰相时,正逢苗刘肆意叛逆;他贪生怕死、苟且容忍,使君父受辱。如今强敌压境,叛臣毫无顾忌,用人得失关系到国家安危,深恐朱胜非上任后误了国家大计。皇帝因此撤销任命朱胜非为都督的诏令,改任他兼侍读。胡安国又扣住任命文书不下发,吕颐浩特意命令检正黄龟年起草文书执行;胡安国据理争辩,于是被降职,提举仙都观。侍御史江跻、左司谏吴表臣上奏说朱胜非不可任用,胡安国不应被责罚。于是胡安国和张焘、程瑀、胡世将、刘一止、林待聘、楼炤等二十多人,都因被视为秦桧党羽而被降职。秦桧也自行请求离职。此前,起居郎王居正与秦桧交好,秦桧和王居正谈论天下大事时十分锐利;秦桧做了宰相后,所说的话却都没有兑现。王居正痛恨他的虚伪言辞,对皇帝说:“秦桧曾经对臣说,中国人只应当穿衣吃饭,共同谋求中兴。臣当时很信服他的话,又以为他做宰相几个月就一定能震动天下。如今他做宰相后的施政不过如此,希望陛下把臣所说的话拿去询问秦桧实际做了什么。” 秦桧请求离职后,吕颐浩暗示侍御史黄龟年上书弹劾秦桧,使秦桧被罢免,于是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黄龟年又上奏论说秦桧徇私欺君,应该依法处以死刑,流放到边远地区去抵御魑魅,奏章一共上了三次,秦桧才被削夺官职,并且把他的罪状张榜公布在朝堂,表示不再起用他。当初,秦桧所陈述的两条策略,是想把河北人送还给金,把中原人送还给刘豫。皇帝说:“秦桧说南方人归南方,北方人归北方,那么朕这个北方人将归向哪里?”秦桧无言以对。到这时,皇帝才召来直学士院綦崇礼,把这件事和居正所说的话告诉他。綦崇礼立即把皇帝的意思写进制词,大略说:“自从秦桧掌权而主持政事,说是应当使四方震动;等到他身居相位陈述谋略时,却首先提出这两条策略。他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和一向的期望大不相合。”制词向朝廷内外公布,人们才知道秦桧的奸诈。九月壬戌,王伦从金国回来。王伦被扣留以后,过了很久,有个商人叫陈忠。陈忠秘密告诉王伦两位皇帝所在的地方,王伦于是把金人送给他的财物送给陈忠,暗中传达王伦的意思,因此两宫才知道皇帝已经即位。在此以前,渊圣皇帝从云中迁往燕山,才得以和太上皇相见,住在愍忠寺;到这时,两人一同迁往霫郡。霫,是古代奚国,位于燕山以北一千里。到达后,住在相府院,嗣濮王仲理等一千八百人仍在燕地。金人按人口供给粮食,死去的人很多。金国的尼玛哈派乌陵思谋到驿馆会见王伦,谈到契丹时期的事情。王伦说:“海上之盟时,两国约定结为兄弟,万世不变。云中之战,我确实供给军队粮饷,帮助你们取得成功。上国的大臣曾经想发兵南下,幸亏先大圣明白地顾念盟好,没有答应。后来你们发兵来祸害我国,果真是先大圣的意思吗?何况自古以来南北各有界限,为什么不考虑长远的谋略,把我们的两位皇帝和太母归还给我们,恢复我们的疆土,使南北百姓不至于遭受涂炭,这也足以慰藉先大圣的英灵。”思谋沉思后说:“你说得对,回去后我一定把这些话全部转达。”不久尼玛哈来了,说:“近来派人来询问他的意向,他大多不能回答。思谋传达侍郎的话,说想要议和;这绝不是江南的真实意图,只是侍郎自己这样说罢了。” 王伦说:“使者出使总有明确的意图,否则来这里做什么?人力如果确定,可以胜过天命;天命如果确定,也能胜过人力,希望元帅明察。”尼玛哈没有回答。到了这时,尼玛哈忽然到馆舍中和王伦商议和议,放他回去报告。王伦回来入宫答对,把金人的真实情况和虚假态度说得很详细,皇帝优厚地奖赏了他。当时正准备商议讨伐刘豫,和议因此搁置。过了很久,又任命潘致尧为通问使出使金国,附带茶、药和金帛进献给两宫。绍兴三年十二月,韩肖胄和金国使者一同回来。皇帝自即位以来,多次派使者出使金国,大多被扣留,而金国从未派一个使者回访。到这时,尼玛哈派李永寿、王翊来,请求归还刘豫的俘虏以及在南方的西北士民,并且想划长江以北的地方给刘豫,这和秦桧先前的主张完全相合。有见识的人更加知道秦桧和金人共同谋划了。殿中侍御史常同说:“先振作国威,那么和战的主动权总在我们;如果一心只议和,那么和战的主动权总在对方。靖康以来的事情,正好分成两类,可以作为鉴戒。”皇帝因而谈到武备,说:“现在供养的军队已经二十万有余。”常同说:“从没听说有二十万军队却害怕别人的。”皇帝不听,又派枢密都承旨章谊为金国通问使,请求归还两宫以及河南土地。
五年夏四月甲子,上皇崩于金五国城,遗言欲归葬内地,金主亶不许。时兵部侍郎司马朴与奉使朱弁在燕山,闻之,共议制服。弁欲先请,朴曰:“为臣子,闻君父之丧,当致其哀,尚何请?设请而不许,柰何?”遂服斩衰,朝夕哭。金人义之,而不责。洪皓在冷山,闻之,北向泣血,遣同使沈珍往燕山,建道塲于开泰寺,作功德疏,词防悲痛,金人亦不之罪。五月辛巳,遣忠训郎何藓使金,罢中书舍人胡寅。寅上疏言:“女真惊动陵寝,戕毁宗庙,刼质二帝,涂炭生民,乃陛下之大讐也。自建炎丁未至绍兴甲寅,卑辞厚礼,以问安迎请为名,而遣使者不知几人矣。知二帝所在,见二帝之面,得女真之要领,因讲和而能息兵者,谁欤?但见通和之使归,未息肩,而黄河、长淮、大江相继失险矣。夫女真知中国所重在二帝,所恨在刼质,所畏在用兵,则常示欲和之端,增吾所重,平吾所恨,匿吾所畏,而中国坐受此饵,既久而后悟也。天下其谓自是改图矣,何为复出此谬计耶?茍曰姑为是,岂有修书称臣,厚费金帛,而成就一姑息之事耶?茍曰以二帝之故,不得不然,则前效可考矣。况嵗月益久,敌情益閟,必无可通之理也。适观何藓之事,恐和议复行,国论倾危,士气沮丧,所系不细。”疏入,诏褒谕之。防张浚奏言:“使事,兵家机权,后将辟地复土,终归于和,未可遽絶。”乃遣藓行。寅因乞外,知邵州。六年八月丁未,以秦桧为建康行营留守参决尚书省枢宻院事。桧自被斥防,与金议和,稍复其官,知温州,绍兴府。又以张浚荐,授醴泉观使兼侍读。至是渐用事。七年春正月丁亥,何藓还自金,始知道君皇帝及宁德皇后郑氏相继崩。帝成服,百官七上表请遵以日易月之制。知严州胡寅上疏,请服丧三年,衣墨临戎,以化天下。帝欲遂终服,张浚言:“天子之孝,不与士庶同,必思所以奉宗庙社稷。”今梓宫未返,天下涂炭,愿陛下挥泪而起,敛髪而趋,一怒以安天下之民。帝乃命浚草诏吿谕羣臣,外朝勉从所请,宫中仍行三年之丧,命诸大将率三军发哀成服,俾中外感动,从之。是月,以秦桧为枢宻使。三月己卯,遥尊宣和皇后韦氏为皇太后。帝尝谓辅臣曰:“宣和皇后春秋髙,朕朝夕思之,不遑宁处。屈己讲和,正为此耳。”至是从翰林学士朱震之请,遥尊为皇太后。十二月癸未,王伦还自金。初,伦再使将还,金人新废刘豫达兰送伦曰:“好报江南,自今道途无壅,和议可成。”伦至入对,言金人许还梓宫及太后,且许归河南地。帝喜曰:“若金人能从朕所求,其余一切非所较也。”丁亥,复遣奉迎梓宫于金。八年三月壬辰,复以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宻使。初,张浚尝与赵鼎论人才,浚极称桧善,鼎曰:“此人得志,吾辈无所措足矣。”及鼎再相,桧在枢宻一惟鼎言是从,鼎由是深信之,言桧可大任于帝,而不知为桧所卖也。桧既相,制下,朝士相贺,独吏部侍郎晏敦复有忧色曰:“奸人相矣。”闻者皆以其言为过。五月丁未,王伦偕金使来。初,伦至防宁,见金主,首谢废刘豫,次致使指防达兰自河南还,言于金主,请以废齐旧地与宋。金主命羣臣议,鄂特本力言不可。东京留守鄂勒欢曰:“我以地与宋,宋必德我。”阿喇勒曰:“我俘宋人父兄怨,非一日,若复资以土地,是助讐也,何德之有?勿与。”便富勒呼位在鄂特本上,达兰、鄂勒欢附之,由是富勒呼执议,以河南、陜西地与宋,遂遣伦及其太原少尹乌凌阿思谋、太常少卿石庆来议事。将至,帝命吏部侍郎魏矼馆伴之。矼以为御史时尝言和议之非,不可奉诏,因备论敌情之不可信。秦桧曰:“公以智料敌,桧以诚待敌。”矼曰:“第恐敌不以诚待相公耳。”桧乃改命吴表臣、思谋等至。临安入见,帝谓辅臣曰:“先帝梓宫果有还期,虽待二三年,尚庶几。惟是太后春秋髙朕旦夕思念,欲早相见,此所以不惮屈己,冀和议之速成也。”朝臣多言其不可,帝怒。赵鼎曰:“陛下于金人有不共戴天之讐,今屈己请和,不惮为之者,以梓宫及母后耳。羣臣愤懑之词出于爱君,不可以为罪。陛下宜谕之曰:‘讲和非吾意,以亲故不得已为之。但得梓宫及母后还,敌虽渝盟,吾无憾。’”帝从其言,众议遂息。乌凌阿思谋等称朱弁忠节,诏附黄金三十两赐之。秋七月乙酉,秦桧复请遣王伦如金定和议及申问讳日。
译绍兴五年夏四月甲子,太上皇在金国五国城去世,遗言希望归葬内地,金主完颜亶不答应。当时兵部侍郎司马朴和奉使朱弁在燕山,听到消息后共同商议丧服礼制。朱弁想先请示,司马朴说:“作为臣子,听到君父的丧事,应当表达哀痛,还请求什么?假如请求而对方不答应,怎么办?”于是穿上斩衰丧服,早晚哭临。金人认为他有义,不加责罚。洪皓在冷山,听到消息后向北面泣血,派同使沈珍前往燕山,在开泰寺设立道场,撰写功德疏文,文辞十分悲痛,金人也没有加罪。五月辛巳,派忠训郎何藓出使金国,罢免中书舍人胡寅。胡寅上疏说:“女真人惊扰陵寝,残毁宗庙,劫持两位皇帝,使百姓遭受涂炭,这是陛下的大仇。从建炎丁未到绍兴甲寅,使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以问安、迎请为名,派出的使者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了。知道两位皇帝在哪里,见到两位皇帝的面,取得女真人的要领,因议和而能使战争停止的,究竟是谁呢?只看见通和的使者回来,还没有来得及休息,黄河、长淮、大江就相继失去险要。女真人知道中国所看重的是两位皇帝,所痛恨的是被劫持,所害怕的是用兵,于是总是表示想议和,增加我们所看重的,平息我们所痛恨的,隐藏他们所害怕的,而中国坐受这种诱饵,过了很久以后才醒悟。” 天下人难道会认为从此已经改变谋划了吗?为什么又提出这种错误的计策呢?如果说只是姑且这样做,哪里有修书称臣、耗费大量金帛,却只成就一件姑息之事的道理?如果说是因为两位皇帝的缘故,不得不这样做,那么此前的效果是可以考察的。何况时间越来越久,敌情越来越隐秘,必定没有能够沟通的道理。正好看到何藓出使这件事,我担心和议又会实行,使国家的议论倾危、士气沮丧,所关系的事情并不小。”奏疏送入后,诏令褒奖并晓谕他。张浚又上奏说:“出使之事,是兵家的机变权术,将来开拓疆土、收复失地,最终仍要归于和议,不可以仓促断绝。”于是派何藓成行。胡寅因此请求到外地任职,出知邵州。绍兴六年八月丁未,任命秦桧为建康行营留守、参决尚书省和枢密院的事务。秦桧自从被斥退后,曾与金国议和,逐渐恢复官职,先后出知温州、绍兴府。又因张浚推荐,授任醴泉观使兼侍读。到这时,他逐渐掌握政权。绍兴七年春正月丁亥,何藓从金国回来,才知道道君皇帝和宁德皇后郑氏相继去世。皇帝穿上丧服,百官七次上表请求按照“以日易月”的制度缩短丧期。知严州胡寅上疏,请求服丧三年,穿黑色丧服并亲临军中,以此教化天下。皇帝想要一直服丧到期,张浚说:“天子的孝,不能和士人百姓相同,必须考虑奉养宗庙社稷的办法。如今梓宫还没有回来,天下正遭受涂炭,希望陛下擦干眼泪起身,束发整装而行,以一次震怒来安定天下百姓。”皇帝于是命张浚起草诏书晓谕群臣;外朝勉强依从百官的请求,宫中仍实行三年之丧;又命各位大将率领三军发哀并穿丧服,使朝廷内外受到感动,大家都依从了。这一月,任命秦桧为枢密使。三月己卯,遥尊宣和皇后韦氏为皇太后。皇帝曾对辅臣说:“宣和皇后年事已高,朕从早到晚都思念她,不能安宁。委屈自己议和,正是为了这件事。” 到这时,依从翰林学士朱震的请求,遥尊她为皇太后。十二月癸未,王伦从金国回来。当初,王伦第二次出使将要回来时,金人新近废黜刘豫,达兰送王伦说:“替我向江南报信,从今以后道路不再阻塞,和议可以成功。”王伦回来入宫答对,说金人答应归还梓宫和太后,并且答应归还河南土地。皇帝高兴地说:“如果金人能够满足朕的要求,其他一切都不值得计较。”丁亥,再次派人到金国迎接梓宫。绍兴八年三月壬辰,再任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当初,张浚曾和赵鼎谈论人才,张浚极力称赞秦桧好,赵鼎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们这些人就没有立足之地了。”等到赵鼎再次任宰相,秦桧在枢密院完全听从赵鼎的话,赵鼎因此深信他,向皇帝说秦桧可以担当大任,却不知道被秦桧出卖了。秦桧任相后,制书下达,朝廷官员互相庆贺,只有吏部侍郎晏敦复面带忧色说:“奸人做宰相了。”听到的人都认为他说得过分。五月丁未,王伦和金国使者一同回来。当初,王伦到达防宁,见到金主,先道谢废黜刘豫,随后转达使者的意旨,请求金主把原齐国的旧地给宋。金主命群臣商议,鄂特本极力说不可以。东京留守鄂勒欢说:“我把土地给宋,宋一定感激我。”阿喇勒说:“我俘虏宋人的父兄,他们的怨恨不是一天形成的;如果再用土地资助他们,就是帮助仇敌,哪里谈得上感激?不要给。”当时富勒呼的职位在鄂特本之上,达兰、鄂勒欢附和富勒呼,于是富勒呼主持了这项议论,决定把河南、陕西土地给宋,便派王伦以及太原少尹乌凌阿思谋、太常少卿石庆来议事。将要到达时,皇帝命吏部侍郎魏矼负责接待他们。魏矼在任御史时曾经说过和议的错误,认为不能奉诏,于是详细论述敌情不可信。秦桧说:“您是用智谋推测敌人,我是用诚信对待敌人。”魏矼说:“只怕敌人不以诚信对待相公罢了。”秦桧于是改命吴表臣接待。思谋等到临安入宫进见,皇帝对辅臣说:“先帝的梓宫果真有归还的日期,即使等两三年,也还可以希望。只是太后年事已高,朕从早到晚思念她,想早日相见;这就是我不怕委屈自己,希望和议迅速成功的原因。”朝臣多说不可以,皇帝发怒。赵鼎说:“陛下和金人有不共戴天的大仇,如今委屈自己请求和议,不怕这样做,是因为梓宫和母后。群臣愤懑的话,出于爱护君主,不可以把它们当作罪过。陛下应当晓谕他们说:‘议和并非我的本意,只因亲人的缘故不得不这样做。只要梓宫和母后能够回来,即使敌人背弃盟约,我也没有遗憾。’”皇帝听从了他的话,众人的议论于是平息。乌凌阿思谋等称赞朱弁的忠节,诏令附带赐给朱弁黄金三十两。秋七月乙酉,秦桧又请求派王伦出使金国,确定和议并询问忌日。
左正言辛次膺言:“宣和海上之约,靖康城下之盟,口血未干,兵随其后。今日之事,当识其诈。国耻未雪,义难讲好。”凡七上疏。力陈不报。冬十月丁巳,罢防知政事刘大中。大中与赵鼎不主和议,秦桧忌之,荐萧振为侍御史。振入台,即劾大中罢之。鼎曰:「振意不在大中也。」振亦曰:「赵丞相不待论,当自为去就矣。」甲戌,赵鼎罢。帝意不乐。鼎给事中勾涛因诋鼎结台谏及诸将。帝闻益疑鼎,乃引疾求罢,遂出知绍兴府。入辞言于帝曰:「臣去后,必有以孝弟之説胁制陛下者。」将行,秦桧率执政饯之。鼎不为礼,一揖而去。桧益憾之。以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先是,宰执入见,秦桧独留身言:「臣僚畏首畏尾,多持两端,此不足与论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乞专与臣议,勿许羣臣预。」帝曰:「朕独委卿。」桧曰:「臣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坚,桧犹以为未也,复进前説。又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如初,知帝意不移,乃始出文字乞决和议。然犹以羣臣为患。中书舍人勾龙如渊为桧谋曰:「相公为天下大计,而邪説横起,盍不择人为台谏,使尽击去,则事定矣。」桧大喜,即擢如渊为中丞,劾异议者,卒成桧志。丁丑,金以张通古、萧哲为江南诏谕使,与王伦偕来。通古至泗州要所过州郡迎以臣礼。知平江府向子諲不肯拜,且上言和议之非,遂乞致仕。十一月戊戌,王伦入见。辛丑,诏曰:「金国遣使入境,欲朕屈己就和,命侍从、台谏详思条奏。」于是直学士院曾开当草国书,辨视体制非是,论之不听,遂请罢,改兼侍讲。秦桧以温言慰之曰:「主上虚执政以待。」开曰:「儒者所争在义,茍为非义,髙爵厚禄弗顾也。愿闻所以事敌之礼。」桧曰:「若髙丽之于本朝耳。」开曰:「主上以盛德登大位,公当强兵富国,尊主庇民,柰何自卑辱至此,非开所闻也。」复引古谊折之,桧大怒曰:「侍郎知故事,桧独不知也。」开又诣都堂问计果安出,桧曰:「圣意已定,又何言?公自取大名而去。如桧但欲济国事耳。」开乃与从官张焘、晏敦复、魏矼、李弥逊、尹焞、梁汝嘉、楼炤、苏符、薛徽言、御史方廷实、馆职胡珵、朱松、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圭、冯时中、赵雍皆极言不可和。吏部员外郎许忻上疏曰:「金人始南侵也,固尝云讲和矣。靖康之初,约肃王至大河而返,已而挟之北行,河朔千里焚掠无遗。及再举深入,遂防都城,惧我百万之众必以死争也,止我诸道勤王之师,则又曰讲和矣。乃邀二圣出郊,追取宗族,系累大臣,然后伪立张邦昌而去。则是金人所谓讲和者,果可信乎?此已然之祸,陛下所亲见。今徒以王伦缪悠之説,遂诱致金人,责我以必不可行之礼,而陛下遂已屈己从之。夫彼以诏谕江南而来,是飞尺书而下本朝,岂讲和之谓哉?我躬受之,真为臣妾矣。陛下方寝苫枕块,其忍下穹庐之拜乎?臣窃料陛下必不忍为也。万一奉其诏令,则将变置吾之大臣,分部吾之诸将,邀求无厌,靡有穷极。当此之时,陛下欲从之,则无以立国;不从之,则复责我以违令,其何以自处乎?况旃裘之众,惊动我陵寝,戕毁我宗庙,刼质我二帝,据守我祖宗之地,涂炭我祖宗之民,而又徽宗皇帝、显肃皇后銮舆不反,遂致万国痛心,是谓不共戴天之讐。彼谓我之必复此讐也,未尝顷刻而忘图我,岂一王伦能平哉?陛下包羞忍耻,受其诏谕,而彼之许我者不复如约,则徒受莫大之辱,贻万世之讥;纵使如约,则是我今日所有土地,先拱手而奉讐敌矣,岂不痛哉?自金使入境以来,中外惶惑,陛下必以王伦之言为不妄,金人之诏为可从。臣恐不惟堕敌人之奸计,而意外之虞将有不可胜言者。此众所共晓,陛下亦尝虑及于此乎?国家今虽未能克复中原,而大江之南亦足支吾,军声粗振,国势粗定,故金人因王伦之往复,遣使来尝试朝廷,其谋叵测。今金使虽已就馆,谓当别议区」。处之宜更与二三大臣熟议其便,无遗后时之悔,不报。甲辰,王庶罢,庶论金不可和者七,见帝言者六。秦桧方挟自重以为功,绌其説。庶语桧曰:「公不思东都抗节存赵时,而忘此敌耶?」桧大恨,出庶知潭州。辛亥,枢宻院编修胡铨抗疏言曰:「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縁宰臣无识,举以使金,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
译左正言辛次膺说:“宣和年间的海上之约,靖康年间的城下之盟,誓言的血迹还没有干,兵戈就已经跟在后面。今天的事情,应当看清他们的欺诈。国耻还没有洗雪,按义理很难讲和。”他一共上了七次奏疏,极力陈述,却没有得到答复。冬十月丁巳,罢免参知政事刘大中。刘大中和赵鼎都不赞成和议,秦桧忌恨他,推荐萧振担任侍御史。萧振进入御史台后,立即弹劾刘大中,使他被罢免。赵鼎说:“萧振的意图不在刘大中。”萧振也说:“赵丞相不用等着弹劾,自然会决定去留了。”甲戌,赵鼎被罢免。皇帝心中不高兴。给事中勾涛借机诋毁赵鼎,说他勾结台谏和诸将。皇帝听后更加怀疑赵鼎,于是赵鼎以疾病为由请求罢职,便出任绍兴府知府。入宫辞行时,他对皇帝说:“我离开以后,一定有人会用孝悌之说来胁迫控制陛下。”将要出发时,秦桧率领执政官为他饯行。赵鼎不向他行礼,只作了一揖就离去。秦桧更加怨恨他。任命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在这以前,宰执入宫进见,秦桧独自留下来对皇帝说:“臣僚们畏首畏尾,大多持两面态度,这些人不足以和他们商议大事。如果陛下决定要议和,请只和臣商议,不要允许群臣参与。”皇帝说:“朕只把这件事交给你。” 秦桧说:“臣恐怕还不妥当,希望陛下再考虑三天。”秦桧又独自留下奏事。皇帝想议和的意志非常坚定,秦桧仍认为还不够,又提出前面的说法。又过了三天,秦桧再次独自留下奏事,和先前一样;知道皇帝的意志不会改变后,才开始拿出文书请求决定和议。然而他仍把群臣视为祸患。中书舍人勾龙如渊替秦桧谋划说:“相公为了天下大计,但邪说纷纷兴起,为什么不选择合适的人担任台谏,让他们把反对者全部攻击罢黜,这样事情就能定下来。”秦桧大喜,立即提升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让他弹劾持不同意见的人,最终实现了秦桧的意图。丁丑,金国任命张通古、萧哲为江南诏谕使,和王伦一同前来。张通古到泗州,要求所经过的州郡以臣下之礼迎接。知平江府向子諲不肯下拜,并且上书说明和议的错误,于是请求退休。十一月戊戌,王伦入宫进见。辛丑,诏令说:“金国派使者进入我国境内,想让朕委屈自己接受和议,命侍从、台谏详细思考并条列上奏。”当时直学士院曾开应当起草国书,辨明这种礼制和体制不对,皇帝不听,于是请求罢职,改任兼侍讲。秦桧用温和的话安慰他说:“主上虚悬执政之位等待您。”曾开说:“儒者所争的是义,如果是不合义的事,即使高爵厚禄也不顾。” “我想听听对待敌人的礼节究竟是什么。”秦桧说:“就像高丽对待本朝一样。”曾开说:“主上凭盛德登上大位,您应当加强军队、富足国家,尊崇君主、庇护百姓,为什么要自我贬低侮辱到这种地步?这不是我所听说的道理。”他又引用古代义理驳斥秦桧,秦桧大怒说:“侍郎知道旧例,难道只有我不知道吗?”曾开又到都堂询问究竟有什么办法,秦桧说:“圣意已经决定了,还说什么?您自己求取高名离开就是了。像我秦桧,只是想成就国事罢了。”曾开于是和从官张焘、晏敦复、魏矼、李弥逊、尹焞、梁汝嘉、楼炤、苏符、薛徽言、御史方廷实、馆职胡珵、朱松、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圭、冯时中、赵雍等人,都极力说不可以议和。吏部员外郎许忻上疏说:“金人开始南侵时,本来曾说要议和。靖康初年,约定肃王到大河就返回,后来却挟持他向北而去,把黄河以北千里地区焚烧抢掠得一无所有。等到再次发兵深入,进逼都城,害怕我百万军民一定拼死抵抗,阻止我各道勤王军队,又说要议和。于是诱骗两位皇帝出城郊,追来抓走皇族,拘系大臣,然后假意立张邦昌为帝而离去。” “这样看来,金人所谓的议和,果真可信吗?这已经发生的祸患,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只因为王伦荒谬空泛的说法,就招引金人前来;金人以绝对不能实行的礼节要求我们,而陛下竟已经委屈自己依从了。金人以诏谕江南为名而来,这是把一纸命令传下来给本朝,哪里称得上议和?我们亲自接受它,实际上就成了臣妾。陛下如今正睡在草席上、以土块为枕,难道忍心到穹庐之下向他们下拜吗?臣私下料想,陛下一定不忍这样做。万一接受他们的诏令,他们就会更换我们的宰执大臣,分割统辖我们的诸将,要求永无满足、没有尽头。到了那时,陛下想依从,就无法立国;不依从,他们又会责备我们违抗命令,陛下将如何自处?何况那些穿毡裘的人,惊扰我们的陵寝,残毁我们的宗庙,劫持我们的两位皇帝,占据我们祖宗的土地,使我们祖宗的百姓遭受涂炭;而且徽宗皇帝、显肃皇后的銮舆都没有回来,终于使天下万国都痛心,这就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他们认为我们一定会报这个仇,从未有片刻忘记图谋我们,难道一个王伦就能使仇恨平息吗?陛下忍受羞辱,接受他们的诏谕,而他们答应我们的事情又不按约定实行,那就只是受到莫大的侮辱,给万世留下讥笑;“即使他们按约定办了,那也是我们今天拥有的土地,先拱手奉送给仇敌,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自从金国使者进入我国境内以来,朝廷内外惶恐疑惑,陛下必定认为王伦的话没有虚妄,金人的诏令可以接受。臣担心的不只是掉进敌人的奸计,意外的祸患也将多得无法说尽。这是众人都明白的,陛下也曾考虑到这一点吗?国家现在虽然还不能收复中原,但长江以南也足以支撑局面,军威大体振作,国势大体稳定,所以金人借王伦往返之机,派使者来试探朝廷,他们的谋划不可测度。如今金使虽然已经住进馆舍,所说应当另行商议处理的事情……”应当再和二三位大臣仔细商议其中的利害,不要留下日后悔恨的机会。皇帝没有答复。甲辰,王庶被罢职。王庶曾七次论说金国不可和,六次当面向皇帝说明。秦桧正挟持皇帝以抬高自己的地位、把事情当作功劳,贬斥了他的主张。王庶对秦桧说:“您难道不想想东都抗节保全赵氏的时候,却忘了这个敌人吗?”秦桧大为怨恨,调王庶出知潭州。辛亥,枢密院编修胡铨抗疏说:“臣谨按,王伦本来只是一个亲狎邪佞的小人,是市井中的无赖。近来因为宰臣没有识人之明,推荐他出使金国;他专门务求欺诈荒诞,欺骗蒙蔽圣听,突然得到美官,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地唾骂他。”
今者无故诱致金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北庭,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金人改虑,捽而防之,父子为俘,商鉴不逺,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人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草莽,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降卒,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异服。异时敌人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今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説防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则敌之情伪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敌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金人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矣。向者陛下间闗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臣之,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鋭,士卒思奋,只如顷者敌人陆梁,伪豫入冦,固常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隂,校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敌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乗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近者礼部侍郎曾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愎谏,己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侍臣佥议可否,是葢畏天下议已,而令台谏侍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夫管仲,伯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衽之区而为衣裳之防。秦桧,大国之相也,反弃复仇之举而为求成之谋。则桧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傅防桧议,遂得防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食中书,漫不敢可否事。桧曰:「金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荅,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防赞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敌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金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书既上,桧以铨狂妄凶悖,鼔众刼持,诏除名编管昭州,仍降诏播吿中外。给舍台谏及朝臣多救之者,桧迫于公论,乃以铨监广州盐仓。明年改签书威武军判官。十二年,谏官罗汝楫劾铨饰非横议,诏除名编管新州。铨之初上书也,宜兴进士吴师古锓木传之,金人募其书千金。其谪广州也,朝士陈刚中以启事为贺。其谪新州也,同郡王廷珪以诗赠行。皆为人所讦。师古流袁州,廷珪流辰州,刚中谪知防州安远县,遂死焉。晏敦复谓人曰:“顷言桧奸,诸君不以为然。今方专国,便敢尔,他日何所不至耶?”十二月己未,以李光防知政事。秦桧既定和议,将揭榜,以吏部尚书李光有人望,欲借之同押榜,以息浮议,乃请于帝而用之。光既受命,遂于尚书省榜谕:“金国使来,尽割河南陜西故地,通好于我,许还梓宫及母兄亲族,余无需索。”时桧以未见国书,疑封册,白帝。帝曰:“朕嗣守祖宗基业,岂受金人封册?”于是杨沂中、解潜、韩世良见桧曰:“朝议籍籍,军民汹汹,若之何?”退又白之台谏。中丞勾龙如渊谓桧曰:“但取金书纳之禁中,则礼不行而事定。”给事中楼炤亦举谅隂三年事以告桧。遂以桧摄冡宰,诣馆受书,而王伦亦以计説张通古,通古从之。桧至馆见通古,受其书。通古欲百官备礼,桧使省吏朝服导从,以书纳于禁中。丙子,张通古入见,言:“先归河南陜西地,徐议余事。”
译如今无缘无故招引金国使者前来,以诏谕江南为名,这是想让我们成为刘豫那样的处境。刘豫向北庭称臣,面向南方称王,自以为建立了子孙世代称帝称王、万世不可动摇的事业;一天之内金人改变主意,把他揪出来押走,父子都成为俘虏。前车之鉴并不遥远,王伦却又想让陛下仿效他。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所处的位子是祖宗的位子,怎么能把祖宗的天下变成金人的天下,把祖宗的位子变成金国藩属之臣的位子?陛下一旦屈膝,祖宗宗庙社稷的神灵全都被污辱在草野之间,祖宗数百年来养育的百姓全都成为投降的士卒,朝廷的宰执大臣全都成为陪臣,天下士大夫都应当撕裂冠帽、毁掉礼服,改穿异族服装。将来敌人的无厌要求,怎么知道不会像对待刘豫那样对我们加以无礼?现在王伦的主张却说:‘我一屈膝,梓宫就可以回来,太后就可以复归,渊圣皇帝就可以回来,中原就可以得到。’唉!自从变故以来,主张和议的人谁不是用这套说法来蒙蔽陛下呢?然而最终没有一件应验,敌人的真实与虚假已经可以看清,陛下却还没有觉悟,耗尽百姓的膏血也不顾惜,忘记国家的大仇也不报,含垢忍耻,把天下都置于臣属地位而心甘情愿。即使假定敌人确实可以和议,完全按照王伦的主张办,天下和后世会说陛下是怎样的君主?何况金人的变诈层出不穷,而王伦又用奸邪手段帮助他们,梓宫一定不可能归还,太后一定不可能复归,渊圣皇帝一定不可能回来,中原一定不可能得到。这一膝一旦屈下,就再也无法伸直,国势衰败,也再不能振兴,实在值得痛哭流涕、长声叹息。过去陛下在海道上辗转奔波,危险得像堆叠的蛋,当时尚且不忍向北面称臣,何况如今国势稍有扩张,诸将都很锐利,士卒都想着奋勇作战。就像前一段时间敌人横行、伪刘豫入侵时,我们本来就曾在襄阳打败他们,在淮上打败他们,在涡口打败他们,在淮阴打败他们;和过去逃往海上的危险相比,已经相差万万。假如不得已而用兵,我们难道会立刻处于敌人之下吗?如今无缘无故反而称臣,臣想让万乘之尊屈身,到穹庐之下行拜礼,三军将士还没有交战,士气就已经衰竭。这正是鲁仲连不肯尊秦王为帝的原因,并不是吝惜尊秦为帝的虚名,而是痛惜天下大势有不可为之处。如今内有百官,外有军民,众口一词,都想吃王伦的肉,毁谤议论汹涌。陛下没有听见,只怕一旦变成祸患,后果将不可预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臣私下认为,不杀王伦,国家的存亡就还无法预料。不过,王伦本身不足以论说,秦桧作为皇帝的腹心大臣,也参与了这件事。陛下有尧舜那样的资质,秦桧不能使陛下成为像唐尧虞舜那样的君主,反而想引导陛下成为石晋那样的人。近来礼部侍郎曾开等人引用古代义理驳斥他,秦桧竟厉声责骂说:‘侍郎知道旧例,难道只有我不知道吗?’秦桧坚持错误、拒绝劝谏,由此已经可以看见。可是他又提出让台谏和侍臣共同议论是否可行,这大概是害怕天下人议论自己,所以让台谏、侍臣共同分担毁谤。有识之士都认为朝廷没有人,实在可惜!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管仲只是霸主的辅佐,尚且能够使左衽的地区变成穿衣戴冠的礼仪之邦。秦桧是大国的宰相,却反而放弃复仇之举,采取求成议和的谋划。那么秦桧不只是陛下的罪人,实际上也是管仲的罪人。孙近附和赞成秦桧的议论,于是得以担任参知政事。天下人盼望治理国家,就像饥渴盼望饮食;孙近却在中书省陪坐吃饭,对事情一点也不敢表示可否。秦桧说‘金国可以和’,孙近也说‘可以和’;秦桧说‘天子应当下拜’,孙近也说‘应当下拜’。臣曾到政事堂,三次发问,孙近都不回答,只说:‘已经命令台谏和侍从议论了。’ 唉!参预赞助大政,却只是这样徒然占据职位;如果敌人的骑兵长驱直入,还能够抵挡敌军、御侮自卫吗?臣私下认为秦桧、孙近也可以杀。臣充任枢密院属官,按义理不能和秦桧等人共同戴天而活;区区心愿,是希望把这三个人的首级砍下来悬挂在藁街,然后扣留金国使者,责备他们无礼,再慢慢兴兵讨罪,那么三军将士即使不交战,士气也会自然加倍。如果不这样做,臣就只有奔赴东海而死,难道能留在这个小朝廷中求生吗?奏书上呈后,秦桧说胡铨狂妄凶悖,煽动众人、胁迫朝廷,诏令削除名籍,编管昭州,并下诏向朝廷内外公布。给事中、中书舍人、台谏以及朝臣中有许多人营救胡铨,秦桧迫于舆论,才让胡铨监广州盐仓。第二年改任签书威武军判官。绍兴十二年,谏官罗汝楫弹劾胡铨粉饰错误、横加议论,诏令削除名籍,编管新州。胡铨最初上书时,宜兴进士吴师古刻印传播他的奏书,金人悬赏千金求取这部书。胡铨被贬到广州时,朝士陈刚中写启事向他道贺。胡铨被贬到新州时,同郡王廷珪作诗为他送行。这些人都被别人告发。吴师古流放袁州,王廷珪流放辰州,陈刚中被贬为知防州安远县,最终死在那里。晏敦复对人说:“前些时候我说秦桧奸诈,各位还不以为然。” 如今他刚刚专擅国政,就敢这样做,将来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十二月己未,任命李光为参知政事。秦桧既已决定和议,将要张榜公布;因为吏部尚书李光很有声望,秦桧想借他一同署押榜文,以平息浮泛的议论,于是向皇帝请求任用他。李光接受任命后,便在尚书省张榜晓谕:“金国使者到来,完全割让河南、陕西的旧有土地给我们,与我国通好,答应归还梓宫以及母亲、兄长和亲族,其他方面不再要求。”当时秦桧因为还没有见到国书,怀疑其中会有封册之礼,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说:“朕继承守护祖宗的基业,难道要接受金人的封册吗?”于是杨沂中、解潜、韩世良见秦桧说:“朝廷议论纷纷,军民骚动不安,怎么办?”退下后又把这件事告诉台谏。中丞勾龙如渊对秦桧说:“只要把金国书信收进宫禁之中,礼节可以不实行,事情也就定下来了。”给事中楼炤也引用谅阴三年的旧事告诉秦桧。于是让秦桧代理冢宰,到馆舍接受国书;王伦也设法劝说张通古,张通古听从了。秦桧到馆舍见张通古,接受了他的国书。张通古想让百官准备礼仪,秦桧却让尚书省属吏穿朝服引导随从,把国书送入宫禁。丙子,张通古入宫进见,说:“先归还河南、陕西土地,其他事情以后慢慢商议。”
权礼部侍郎尹焞上疏曰:“本朝金人之祸,亘古未闻,中国无人致其猾乱。昨者城下之盟,诡诈百出,二帝北狩,皇族播迁,宗社之危已絶而续。陛下即位已来,十有二年,虽中原未复,讐敌未殄,然而赖祖宗德泽之厚,陛下勤苦之至,亿兆之心无有离异。前年徽宗皇帝、宁德皇后崩问,遽来莫究不豫之状,天下之人痛心疾首,而陛下方且屈意降志以奉迎梓宫,请问讳日为事。今又为此议,则人心日去,祖宗积累之业,陛下十二年勤抚之功,当决于此矣。不识陛下亦尝深谋而熟虑乎?抑在廷之臣不以告也?礼曰:‘父母之讐,不共戴天;兄弟之讐,不反兵。’今陛下信讐敌之谲诈,而觊其肯和,以纾目前之急,岂不失不共戴天、不反兵之义乎?”或以金国内乱惧。我袭已故,为甘言以缓王师。傥或果然,尤当鼔士卒之心,雪社稷之耻,尚何和之足为,不报?李纲时知洪州,上疏曰:「臣窃见朝廷使金国奉迎梓宫,今伦之归与金使偕来,乃以诏谕江南为名,不着国号而曰江南,不云通问而曰诏谕,此何礼也?臣请试为陛下言之:金人毁宗社,逼二圣,而陛下应天顺人,光复旧业。自我视彼,则仇讐也;自彼视我,则腹心之疾也。岂复有可和之理?然而朝廷遣使通问,冠葢相望于道,卑辞厚礼,无所爱惜者,以二圣在其域中,为亲屈己,不得已而然,犹有説也。至去年春,两宫凶问既至,遣使以迎梓宫,承往遄返,初不得其要领。今伦使事初以奉迎梓宫为指,而金使之来乃以诏谕江南为名,循名责实,己自乖戾,则其所以罔朝廷而生后患者,不待诘而可知。臣在逺方,虽不足以知曲折,然以愚意料之,金以此名遣使,其邀求大畧有五:必降诏书,欲陛下屈体降礼以听受,一也;必有赦文与朝廷宣布颁示郡县,二也;必立约束,欲陛下奉藩称臣,禀其号令,三也;必求嵗赂,广其数目,使我坐困,四也;必求割地,以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尽欲得之,五也。此五者,朝廷从其一则大亊去矣。金人变诈不测,贪婪无厌,纵使听其诏令,奉藩称臣,其志犹未已也,必继有号令,或使亲迎梓宫,或使单车入觐,或使移易将相,或改革政事,或竭取租赋,或朘削土宇,从之则无有纪极,一不从则前功尽废,反为兵端。以为权时之宜,听其邀求,可以无后悔者,非愚则诬也。使国家之势单弱,果不足以自振,不得已而为此,固犹不可,况土宇之广,犹半天下,臣民之心,戴宋不忘,与有识者谋之,尚足以有为,岂可忘祖宗之业,生灵之属望,弗虑弗图,遽自屈服,冀延旦暮之命哉?」臣愿陛下特留圣意,且勿轻许,深诏羣臣,讲明利害,可以久长之策择。其善而从之,帝不纳。先是,伦使金,从赵鼎受使指。鼎言:「问礼数,则荅以君臣之分已定;问地界,则荅以大河为界。」二事使者之大指,或不从则已。伦受命而行,至是伦还,有诏谕江南之名。帝叹息曰:「使五日前得此报,赵鼎岂可去耶?」初,桧主和议,命韩世忠移屯镇江。世忠言:「金人诡诈,恐以计缓我师,乞留此军遮蔽江淮。」因力论和议之非,愿效死节,率先迎敌;若不胜,从之未晚。章数上,皆慷慨激切,且请单骑诣阙面陈。帝不许。及张通古来,以诏谕为名,世忠四上疏言不可从,愿举兵决战。兵势最重处,臣请当之。且言:「金人欲以刘豫相待,举国士大夫尽为陪臣,恐人心离散,士气凋沮。」不报。及通古还,世忠伏兵洪泽镇,将邀杀之,以坏和议,不克而罢。时刘豫既废,传言金人欲立渊圣于南京,以和定而止。九年春正月丙戌,以金人通和,大赦河南新复州军。直学士院楼炤草赦文,畧曰:“上穹开悔祸之期,大金报许和之约,割河南之境土,归我舆图,戢宇内之干戈,用全民命。”张浚在永州,上疏言:“燕云之举,其鉴不逺。金自宣和以来,挟诈反覆,倾我国家,葢非可结以恩信者。借令敌中有故,上下纷杂,天属尽归河南,遂复我,必德其厚赐,谨守信誓。数年之后,人情益懈,士气渐消,彼或内变,既平指瑕造衅,肆无厌之欲,发难从之,请其将何辞以对?顾事理可忧,又有甚于此者。陛下积意兵政,将士渐孚,一旦北面事之,听其号令,小大将帅,孰不解体?葢自尧舜以来,人主奄有天下,非兵无以立国,未闻委质可以削平祸难者也。”前后凡五上疏,皆不报。戊子,遣判大宗正事士防、兵部侍郎张焘诣河南修奉陵寝,从史馆校勘范如圭之请也。
译权礼部侍郎尹焞上疏说:“本朝遭受金人的祸患,是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的,中国没有人导致他们这样狡猾作乱。前些时候城下之盟中,欺诈诡计层出不穷,两位皇帝被押往北方,皇族四处迁徙,宗庙社稷的危亡已经到了绝境而又勉强延续。陛下即位以来已经十二年,虽然中原没有收复,仇敌没有消灭,然而依靠祖宗深厚的德泽和陛下极其勤苦的治理,亿万人的心并没有离散。前年徽宗皇帝、宁德皇后去世的消息传来,金人仓促来报,却不让我们查问他们不豫的情况,天下人痛心疾首,而陛下却正委屈自己的意志、降低自己的身份去迎接梓宫,请求询问忌日。如今又提出这个议论,那么人心会一天比一天离去,祖宗积累的事业、陛下十二年辛勤抚治的功劳,就要在此决定了。不知陛下是否也曾深思熟虑,还是在朝廷的大臣没有把这些告诉陛下?《礼》说:‘父母的仇,不共戴天;兄弟的仇,不回头取兵器也要报。’如今陛下相信仇敌的欺诈,希冀他们肯和议,以缓解眼前的急迫,难道不是失去了不共戴天、不反兵的义理吗?”有人认为金国内部发生动乱、皇位继承人已经去世,金人用甜言蜜语来拖延王师。如果果真如此,更应当鼓舞士卒之心,洗雪社稷之耻,还议和做什么?没有得到答复。李纲当时任洪州知州,上疏说:“臣私下看到朝廷派使者到金国迎接梓宫,如今王伦回来又和金国使者一同到来,竟以诏谕江南为名;不写国号而只说江南,不说通问而说诏谕,这是什么礼节?臣请为陛下试着说明:金人毁坏宗庙社稷,逼迫两位圣上,而陛下顺应天意人心,光复旧业。从我们看他们,是仇敌;从他们看我们,是心腹之患。哪里还有可以和议的道理?然而朝廷派使者互通消息,车马冠盖在道路上相望,使用卑下言辞和丰厚礼物,毫不吝惜,是因为两位圣上在他们的领域之中,为了亲人而委屈自己,不得已这样做,还可以解释。到了去年春天,两宫去世的凶问已经传来,派使者迎接梓宫,接受命令前往后很快回来,起初却没有得到金人的要领。如今王伦出使的本意是迎接梓宫,金使到来却以诏谕江南为名,按照名称追究实际,本身就已经背离;那么他们用来欺骗朝廷、制造后患的意图,不用追问也可以知道。臣在远方,虽然不足以知道详细曲折,但按臣愚见推测,金人以这个名义派使者来,大概有五项要求:一定要下诏书,想让陛下屈身降低礼制来接受,这是第一项;一定要有赦文,向朝廷宣布并颁示各郡县,这是第二项;一定要订立约束,想让陛下奉行藩属之礼、称臣,听从他们的号令,这是第三项;一定要索取岁赂,扩大数目,使我国坐困,这是第四项;一定要索取土地,想以长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都想得到,这是第五项。这五项中,朝廷只要依从一项,大事就完了。金人变诈不可测,贪婪没有满足,即使听从他们的诏令、奉行藩属之礼称臣,他们的意图仍不会停止;一定还会接连发出号令,或者让我们亲自迎接梓宫,或者让我们单车入朝觐见,或者让他们调换我们的将相,或者改革我们的政事,或者搜刮尽我们的租赋,或者削减我们的土地。依从他们就没有尽头,只要有一件不依从,先前的功劳就全部毁掉,反而成为发动战争的端由。认为这是权宜之计,听从他们的要求就可以不留下后悔,这种说法不是愚蠢就是诬蔑。假如国家的势力单薄衰弱,确实不足以自我振作,不得已而这样做,本来尚且不可以;何况疆土还拥有天下的一半,臣民之心戴念宋朝不忘,和有见识的人共同谋划,仍然足以有所作为,怎么可以忘记祖宗的事业,辜负百姓的期望,不加思虑、不作谋划,仓促自行屈服,只希望延续朝夕的生命呢?臣希望陛下特别留意,暂且不要轻易答应,深切晓谕群臣,讲明利害,选择可以长久实行的策略。” 认为他的意见好而依从他。皇帝没有采纳。此前,王伦出使金国,从赵鼎那里接受了使者的意旨。赵鼎说:“如果问礼数,就回答说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如果问地界,就回答说以黄河为界。”这是两件事的核心,使者如果不依从就算了。王伦接受命令出发,到这时回来,却带着以诏谕江南为名的命令。皇帝叹息说:“如果五天前得到这个消息,赵鼎怎么可以离开呢?”当初,秦桧主持和议,命令韩世忠移屯镇江。韩世忠说:“金人奸诈,恐怕用计拖延我军,请允许留下这支军队遮蔽江淮。”于是极力论说和议的错误,表示愿意效死守节,率先迎击敌人;如果不能取胜,再依从和议也不晚。奏章上了几次,都慷慨激切,并且请求单骑到宫阙当面陈述。皇帝不允许。等到张通古到来,以诏谕为名,韩世忠四次上疏说不可依从,愿意发兵决战,请把敌军势力最重的地方交给臣来抵挡。又说:“金人想把我们当作刘豫那样对待,使全国士大夫都成为陪臣,恐怕人心离散,士气衰落。”皇帝没有答复。张通古回去时,韩世忠在洪泽镇埋伏军队,想拦截杀死他,以破坏和议,但没有成功,只好停止。当时刘豫已经被废黜,传言金人想在南京立渊圣皇帝为帝,后来因为和议确定而停止。绍兴九年春正月丙戌,因为和金人通和,大赦河南新近收复的州军。直学士院楼炤起草赦文,大略说:“上天开启悔改灾祸的时机,大金国报答答应和议的约定,割让河南的土地,归还到我们的版图,停止天下的干戈,使百姓的生命得到保全。”张浚在永州,上疏说:“燕云之战的事情,鉴戒还不遥远。金国自宣和以来,挟持欺诈、反复无常,使我国倾覆,它本来就不是可以用恩德信义结交的对象。假使敌国内部有变故,上下纷乱,皇族亲属全部归还河南,于是金国又恢复原状,我们必定感激他们的厚赐,谨慎守信发誓。几年之后,人心更加懈怠,士气逐渐消退;他们或者平定内部变乱,看到我们的瑕疵便制造事端,放纵没有满足的欲望,发动难以抵挡的进攻,那时我们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只就事情和道理而言,值得忧虑的还不止这些。陛下长期致力于军政,将士逐渐信服,忽然有一天向北面事奉他们,听从他们的号令,那么大小将帅谁不瓦解?自尧舜以来,君主拥有天下,没有军队就无法立国,从没听说交出人质就能削平祸难。”前后共上了五次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戊子,派判大宗正事士防、兵部侍郎张焘到河南修治奉祀陵寝的事务,这是采纳史馆校勘范如圭的请求。
戊戌,赐王伦同进士出身,端明殿学士,佥书枢宻院事。既又以伦为东京留守,与金人交割地界。二月癸丑,以周聿为陜西宣谕使,方庭实为三京宣谕使。庭实至西京,见先朝陵寝,自永昌而下皆遇发掘,而泰陵至暴露,归以白帝。秦桧怒之。三月丙申,王伦至汴,见金乌珠交割地界,得东西南三京、寿春府、宿亳、曹单州及陜西、京西诸州之地。乌珠遂自祁州渡河而去,移行台于大名府。五月,士防、张焘自河南还。焘上疏曰:“金人之祸,上及山陵,虽殄灭之,未足以雪此耻,复此讐也。必不可恃和盟而忘复讐之大事。”帝问诸陵寝何如,焘不对,惟言万世不可忘此敌。帝黙然。秦桧恶之,出焘知成都府。时金人厚有所邀,议久不决,将再遣使。权刑部侍郎陈櫜上言:“金毎挟讲和以售其奸谋。论者因其废刘豫,又还河南地,谓其有意于和。臣以为不然,且金之立豫,葢欲自为捍蔽,使之南窥。豫毎犯顺,卒皆败北。金知不足恃,从而废之,岂为我哉?河南之地,欲付之他人,则必以豫为戒,故捐以归我。往嵗金书尝谓嵗币多寡听裁,曾未淹嵗,反覆如此。且割地通和,则彼此各守封疆可也,而同州之桥至今存焉。葢金非可以义交而信结,恐其假和好之説,骋缪悠之词,包藏祸心,变出不测。愿深鉴前辙,益严战守之备,使人人激厉,常若冦至。茍彼通和,则吾之振饬武备,不害为立国之常;如其不然,决意恢复之图,勿循私曲之説。天意允协,人心响应,一举以成大勲,则梓宫太后可还,祖宗境土可复矣。秦桧憾之,罢櫜官。丁亥,王伦如金议事。乌珠时言于金主曰:「达兰富勒呼主割河南地与宋,必有隂谋。今宋使在汴,勿令逾境。」伦闻之,即遣介具言于朝。防孟庾至汴,伦即解留钥,将使指赴金国议事。行至中山,防达兰等谋反,金人执之,富勒呼、鄂勒欢皆诛。伦见金主于御子林,致使指。金主不荅,而令翰林待制耶律绍文为宣勘官,问伦知达兰罪否。伦对:「不知。」又问无一言及嵗币,反求割地,「汝但知有元帅,岂知有上国耶?」伦曰:「比萧哲以国书许归梓宫太母及河南地,天下皆知上国寻海上之盟,与民休息,使人奉使通好,两国耳。」绍文复曰:「卿留云中,已无还期,及贷之还,曾无以报,反间贰我君臣耶?」乃遣副使蓝公佐还,议嵗贡、正朔、誓命等事,及索河东北士民之在南者而徙。伦拘于河间,以待报命之至。时皇后邢氏崩,金人秘之。十二月,李光罢。光初谓可因和为自治之计,故署榜不辞。及秦桧议撤淮南守备,夺诸将兵权,光始极言金人有欵我心,和不可恃,备不可撤。桧恶之,光复折桧于帝前曰:「观桧之意,是欲壅蔽陛下耳目,盗弄国权,怀奸误国,不可不察。」桧大怒,光遂求去。十年春正月丙戌,遣工部侍郎莫将等使金,充迎防梓宫奉迎两宫使。五月己夘,金乌珠萨里罕分道南侵。乌珠以归河南陜西地为非计,而张通古又言宋置戍河南,请及其部置未定,当议收复。鄂特本然之,及诛达兰,遂大阅国中兵于祁州,命乌珠自黎阳趋河南,萨里罕出河中趋陜西。乌珠率孔彦舟等入汴,遣乌禄取归德,李成取河南,分兵下诸郡。于是东京留守路允迪等皆以城降,西京留守李利用弃城走。河南州县皆降,萨里罕入同州,趋永兴军,权知军事郝逺开门纳之。陜西州郡所至迎降,遂进据鳯翔。秦桧闻金人叛盟,以其言不讐,甚惧,谓给事中冯檝曰:“金人背盟,我之去就未可卜。前此大臣皆不足虑,独君乡衮未测上意,君其为我探之。”檝入见曰:“金人长驱犯顺,势必兴师,如张浚者,且须以戎机付之。”帝正色曰:“宁至覆国,不用此人。”桧闻之,意遂安。秋七月丙午,以王次翁防知政事。秦桧荐次翁为中丞,故凡可以为桧地者,无不力为之。及金人败盟,帝下诏罪状乌珠,次翁惧桧得罪,因奏曰:“前日国是初无主,议事有小变更,用他相,后来者未必贤,而排黜异党,纷纷屡月不能定,愿陛下以为至戒。”帝深然之,桧德其言,遂引与同列,由是桧益安据其位,公论不能揺夺矣。八月,贬秘阁修撰张九成等官。九成等皆言和议非计,秦桧恶之,乃贬九成知邵州,喻樗知怀宁县,陈刚中知安逺县,凌景夏知辰州,樊光逺阆州学教授,毛叔度嘉州司戸防军。九月,罢诸大帅军,俱还镇。十一年三月,金乌珠渡淮北去。时秦桧力主和议,恐诸将难制,欲尽收其兵权。给事中范同献计于桧,请除韩世忠、张俊、岳飞枢府,则兵柄自解。
译戊戌,赐王伦同进士出身、端明殿学士,兼任签书枢密院事。后来又任命王伦为东京留守,和金人交割地界。二月癸丑,任命周聿为陕西宣谕使,方庭实为三京宣谕使。方庭实到西京,看到先朝陵寝,从永昌陵以下都遭到发掘,泰陵更是完全暴露,回来把情况告诉皇帝。秦桧对此发怒。三月丙申,王伦到达汴京,见金国的乌珠交割地界,得到东西南三京、寿春府、宿州、亳州、曹州、单州以及陕西、京西各州的土地。乌珠于是从祁州渡过黄河离去,把行台迁到大名府。五月,士防、张焘从河南回来。张焘上疏说:“金人的祸患,上及山陵,即使把他们消灭,也不足以洗雪这个耻辱、报复这个仇恨。绝不能依靠和盟而忘记复仇的大事。”皇帝问各陵寝情况怎样,张焘不回答,只说万世都不能忘记这个敌人。皇帝默然。秦桧厌恶他,调张焘出知成都府。当时金人提出了很多要求,议论很久不能决定,将要再次派使者。权刑部侍郎陈櫜上言说:“金人常常借议和来实现奸谋。议论者因为他们废黜刘豫,又归还河南土地,认为他们有意议和。” “臣认为不是这样。金国当初立刘豫,大概是想让他充当屏障,使他向南窥伺。刘豫每次违逆行事,最终都失败北逃。金人知道他不足以依靠,于是废掉他,难道是为了我们吗?他们想把河南土地交给别人,就一定拿刘豫作为戒鉴,所以才舍弃并归还给我们。往年金国书信曾说岁币多少听从裁定,还不到一年,态度就反复成这样。况且割地通和后,双方各自守护边界就可以了,但同州的桥至今还存在。金国不是可以用义相交、用信义结盟的国家,恐怕他们借和好的说法,施展荒诞的言词,包藏祸心,变故出人意料。希望深刻鉴戒前面的覆辙,更加严格地加强战守准备,使人人激励振作,常常像敌寇即将到来一样。假如他们通和,那么我们振作整饬武备,也不妨碍作为立国的常法;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决心谋划恢复,不要听从偏私曲折的说法。天意如果允合,人心如果响应,一举成就大功,那么梓宫、太后可以回来,祖宗的疆土可以恢复。”秦桧怨恨他,罢免陈櫜的官职。丁亥,王伦出使金国议事。乌珠当时对金主说:“达兰、富勒呼主张把河南土地割给宋,必定有阴谋。如今宋国使者在汴京,不要让他越过边境。”王伦听到后,立即派人把这件事详细告诉朝廷。防孟庾到达汴京,王伦立即解下留钥,奉使前往金国议事。行至中山时,达兰等人谋反,金人逮捕了他们,富勒呼、鄂勒欢都被诛杀。王伦在御子林见到金主,转达宋朝使者的意旨。金主没有回答,却命翰林待制耶律绍文担任宣勘官,询问王伦是否知道达兰的罪行。王伦回答:“不知道。”耶律绍文又问:“你没有说一句岁币的事,反而要求割地。你只知道有元帅,难道不知道有上国吗?”王伦说:“此前萧哲以国书答应归还梓宫、太母和河南土地,天下人都知道上国将寻求海上之盟,使百姓休息,派遣使者出使互通友好,这是两国之间的事情。”耶律绍文又说:“你被留在云中时,已经没有回去的希望;等到宽赦你回来,你不但没有报答,反而离间我们的君臣吗?”于是派副使蓝公佐回来,商议岁贡、正朔、誓命等事情,并索取黄河以东北方而在南方的士民,把他们迁走。王伦被拘留在河间,等待宋朝答复的命令到来。当时皇后邢氏去世,金人把消息隐瞒了。十二月,罢免李光。李光起初认为可以借和议作为自我治理的计策,所以署押榜文而不推辞。等到秦桧商议撤去淮南守备、夺取诸将兵权,李光才极力说金人有欺骗我们的用心,和议不可以依靠,守备不可以撤除。秦桧厌恶他,李光又在皇帝面前驳斥秦桧说:“从秦桧的用意来看,他是想堵塞陛下的耳目,窃取玩弄国家权力,心怀奸诈而误国,不能不加以察看。”秦桧大怒,李光于是请求离职。十年春正月丙戌,派工部侍郎莫将等出使金国,充任迎接和护送梓宫、奉迎两宫使。五月己夘,金国的乌珠、萨里罕分兵南侵。乌珠认为归还河南、陕西土地并非良策,张通古又说宋朝已在河南设置戍守,应趁其部署尚未确定,商议收复这些地方。鄂特本认为他说得对。等到诛杀达兰后,便在祁州大规模检阅全国军队,命乌珠从黎阳进趋河南,萨里罕从河中出发进趋陕西。乌珠率孔彦舟等进入汴京,又派乌禄攻取归德,李成攻取河南,分兵攻下各郡。于是东京留守路允迪等都献城投降,西京留守李利用弃城逃走。河南各州县全部投降,萨里罕进入同州,进趋永兴军,权知军事郝远开门接纳他。陕西各州郡所到之处都迎接投降,于是金军进据凤翔。秦桧听说金人背弃盟约,因自己的主张没有得到回应,十分恐惧,便对给事中冯檝说:“金人背弃盟约,我的去留还不可预料。此前的大臣都不足以忧虑,唯独张浚还不能测知皇上的心意,你替我去探听一下。”冯檝入朝见帝,说:“金人长驱直入侵犯我朝,势必要出兵,像张浚这样的人,暂且应把军务交给他。” 皇帝严肃地说:“即使到了亡国的地步,也不用这个人。”秦桧听到后,心意才安定下来。秋七月丙午,任命王次翁兼权知政事。秦桧推荐王次翁担任中丞,所以凡是可以为秦桧谋划和巩固地位的事,没有不竭力去做的。金人背弃盟约后,皇帝下诏列举乌珠的罪状,王次翁害怕秦桧获罪,便上奏说:“前些日子,国事起初没有主见,议论政事稍有变更,便换用宰相;后来任用的人未必贤能,却排斥贬黜异党,纷纷扰扰数月不能安定。希望陛下把这作为最重要的警戒。”皇帝深以为然,秦桧感激他的言论,于是引荐他与自己同列,由此秦桧更加稳固地占据相位,公论也不能动摇和夺取他的权位了。八月,贬降秘阁修撰张九成等人的官职。张九成等人都说和议不是良策,秦桧憎恶他们,于是贬张九成为邵州知州,喻樗为怀宁县知县,陈刚中为安远县知县,凌景夏为辰州知州,樊光远为阆州学教授,毛叔度为嘉州司户参军。九月,罢免各位大帅的军队,让他们都回到镇所。十一年三月,金国的乌珠渡过淮河北去。当时秦桧竭力主持和议,害怕各位将领难以控制,想要全部收回他们的兵权。给事中范同向秦桧献计,请求把韩世忠、张俊、岳飞调入枢密院,那么兵权自然就解除了。
桧喜,宻奏召三大将赴行在论功行赏。于是世忠、俊皆入朝,飞亦后至,遂拜世忠、俊枢宻使,飞为副使。并宣押至枢府治事,俊知桧欲罢兵,首请以所部▯御前,且力赞和议,桧大喜,遂罢三宣抚司,以其兵▯御前,遇出师取防。九月,莫将还自金,乌珠欲议和,莫将久留于金,乃纵之归,以道意,秦桧遂奏遣刘光逺为通问使。冬十月壬午,以魏良臣为金国禀议使,时乌珠遣刘光逺还,欲得官尊望著者为使,秦桧乃奏遣良臣。十一月辛丑,金乌珠以萧毅、邢具瞻为审议使,与魏良臣偕来,壬子,萧毅等入见,议以淮水为界,求割唐、邓二州及陜西余地,嵗币银绢各二十五万,仍许归梓宫太后帝,悉从其请,定议和盟誓。乙夘,以何铸佥书枢宻院事,充金国报谢进誓表使。庚申,命宰执及议誓官告▯天地社稷,何铸奉誓表往,表畧曰:「臣构言,今来画疆以淮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州割属上国,自邓州西四十里并南四十里为界,属邓四十里外并西南尽属光化军为敝邑沿边州城,既蒙恩造,许备藩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毎年皇帝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絶嵗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自壬戌年为首,毎春季搬送至泗州交纳。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臣今既进誓表,伏望上国早降誓诏,庶使敝邑永为慿焉。」毅辞,帝谕曰:「若今嵗太后果还,自当谨守誓约,如今嵗未也,则誓文为虚设。」十二月乙亥,何铸至汴见乌珠,遂如防宁见金主,且趣割地,寻复遣使来求商州及和尚方山二原,遂命周聿、郑刚中等分画京西唐、邓二州,陜西商、秦之半以畀金,止存上津、丰阳、天水三县及陇西、成纪余地,弃和尚方山二原,以大散闗为界。于是宋仅有两浙、两淮、江东西、湖南北、西蜀、福建、广东西十五路,而京西南路止有襄阳一府,陜西路止有阶、成、和、鳯四州,凡有府州军监一百八十五,县七百三。金既画界,建五京,置十四总管府,凡十九路其。间散府九节镇三十六,守御郡二十二,刺史郡七十三,军十有六,县六百三十二。初,邵隆在商州十年,披荆榛瓦砾以为治,招徕流散,屡败金人。值和议成,割商与金,隆甚怏怏,徙知金州。尝以兵出敌境,秦桧恨之,徙知叙州。桧隂使人酖杀之。十二年二月癸巳,何铸还自金。初,萧毅至临安,帝曰:「朕有天下,而养不及亲,徽宗无及矣。今立信誓,明言归我太后,朕不耻和;不然,朕不惮用兵。」及何铸、曹勋往,召至内殿谕之曰:「朕北望庭闱,无泪可挥,卿见金主,当曰:『慈亲之在上国,一老人耳;在本国则所系甚重。』以至诚説之,庶彼有感。」铸至金,首以太后为请。金主曰:「先朝业已如此,岂可辄改?」曹勋再三恳请,金主乃许之,遂遣铸还,许归徽宗及郑后、邢后之丧与帝母韦氏。夏四月,金遣左宣徽使刘筈以衮冕圭册册帝为大宋皇帝。秋七月壬午,皇太后韦氏至自金。后有智虑,初闻金人许还三梓宫,后恐其反覆,呼役者毕集,然后起攒宫。时方暑,金人惮行,后虑有他变,乃阳称疾,须秋凉进发。已而称贷于金,使得黄金三千两以犒其众,由是途中无虞。后将南旋,渊圣卧车前泣曰:「归语九哥与丞相,我得太乙宫使足矣,他不敢望也。」后许之,且与誓而别。及归,帝至临平奉迎,见后喜极而泣。后至临安,入居慈宁宫,始知朝议,遂不敢述渊圣车前之语。己丑,帝易缌服,奉迎徽宗及显肃、懿节二后梓宫,奉安于龙德别宫。九月乙巳,以和好成,加秦桧太师,封魏国公。先三年通和赦,河南新复州军,乌珠读赦文,谓「不归德其国,遂指为衅,以起兵」。至是,桧惧当制者不能悦金,遂属其党程克俊为文曰:「上穹悔祸,副生灵愿治之心;大国行仁,遂子道事亲之孝,可谓非常之盛事,敢忘莫报之深恩?而况申遣使轺,许敦盟好,来存殁者万余里,慰契濶者十六年,礼备送终,天啓固陵之吉壤,志伸就养日,承长乐之慈顔。」于是邮传至四方,遗黎读之有泣下者。甲寅,遣使如金,沈昭逺贺生辰,杨愿贺正旦,贺礼俱用金茶器千两,银酒器万两,锦绮千匹。金循契丹例,不欲两接使人,故并遣使嵗如之。冬十月以皇太后回銮,进封秦桧为秦魏两国公。桧以封两国与蔡京同,辞不拜。
译秦桧很高兴,秘密上奏请三位大将到行在议论功劳、实行赏赐。于是韩世忠、张俊都入朝,岳飞也随后到达,便任命韩世忠、张俊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并宣召押赴枢密府处理政事。张俊知道秦桧想要停止用兵,首先请求把自己所属的军队隶属于御前,并且竭力赞成和议,秦桧非常高兴,于是撤销三宣抚司,把他们的军队隶属御前,遇到出兵时再取用。九月,莫将从金国回来。乌珠想要议和,莫将在金国长久滞留,于是金人放他回国,以此表达议和之意,秦桧便上奏派刘光远担任通问使。冬十月壬午,任命魏良臣为金国禀议使。当时乌珠派刘光远回来,想要宋朝派一位官位尊贵、声望显著的人担任使者,秦桧于是上奏派魏良臣前往。十一月辛丑,金国乌珠派萧毅、邢具瞻担任审议使,与魏良臣一同来宋。壬子日,萧毅等入朝觐见,商议以淮水为界,要求割让唐州、邓州以及陕西其余土地,每年缴纳银、绢各二十五万,仍答应归还梓宫、太后和皇帝,宋朝全部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于是确定和议并订立盟誓。乙夘,任命何铸签书枢密院事,充任金国报谢进誓表使。庚申,命宰执和议誓官告祭天地、社稷,何铸奉誓表前往。誓表大略说:“臣赵构说:如今划定疆界,以淮水中流为界;西面割让唐州、邓州归属上国,从邓州向西四十里、向南四十里为界,属于邓州四十里以外以及西南一带,全部归光化军,作为我国沿边的州城。既然蒙受恩德,准许我国作为藩属,世世代代的子孙谨守臣节。每年皇帝生日和正旦都派使者前往称贺不绝;每年进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从壬戌年开始,每年春季运送到泗州交纳。” 如果有人改变这项盟约,明神就惩罚他,使他丧失天命、灭亡宗族,使他的国家覆亡。臣如今已经进呈誓表,恭敬地希望上国早日颁下誓诏,或许可以使我国永远有所凭借。”萧毅推辞不受,皇帝告谕说:“如果今年太后果真回来,自然应当谨守誓约;如果今年不能回来,那么誓文就是徒具形式。”十二月乙亥,何铸到汴京拜见乌珠,随后到防宁拜见金主,并且催促割让土地。不久金人又派使者来要求商州和和尚原、方山二原,于是命周聿、郑刚中等划分京西唐州、邓州以及陕西商州、秦州的一半土地给金国,只保留上津、丰阳、天水三县以及陇西、成纪的余地,放弃和尚原、方山二原,以大散关为界。这样,宋朝只拥有两浙、两淮、江东西、湖南北、西蜀、福建、广南西十五路;京西南路只剩襄阳一府,陕西路只剩阶、成、和、凤四州,共有府、州、军、监一百八十五个,县七百零三个。金国划定疆界后,设置五京、十四总管府,共十九路;其中有散府九个、节镇三十六个、守御郡二十二个、刺史郡七十三个、军十六个、县六百三十二个。起初,邵隆在商州任职十年,披荆斩棘、清理瓦砾来建立治所,招徕流散百姓,多次击败金人。和议达成后,商州割让给金国,邵隆非常郁闷,调任金州知州。他曾经带兵出境攻击敌人,秦桧因此记恨他,又调任他为叙州知州。秦桧暗中派人用毒酒将他杀死。十二年二月癸巳,何铸从金国回来。起初,萧毅到临安时,皇帝说:“我拥有天下,却来不及奉养父母,徽宗已经无法奉养了。如今订立诚信的誓约,明确说要把太后还给我,我并不以议和为耻;否则,我也不害怕用兵。”等到何铸、曹勋出使金国,皇帝召他们到内殿告谕说:“我向北遥望宫闱,眼泪已经无可挥洒。你们见到金主,应当说:‘慈亲在上国,只不过是一位老人;但在本国,她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要用至诚的话劝说他,或许他会有所感动。”何铸到金国后,首先请求归还太后。金主说:“先朝的事情已经如此,怎么可以轻易改变?”曹勋再三恳切请求,金主才答应,于是派何铸回来,答应归还徽宗,以及郑后、邢后的灵柩和皇帝的母亲韦氏。夏四月,金国派左宣徽使刘筈带着衮冕圭册,册封皇帝为大宋皇帝。秋七月壬午,皇太后韦氏从金国回来。太后有智谋,起初听说金人答应归还三具梓宫,担心他们反复,于是等役夫全部集合后才起攒宫。那时正值酷暑,金人害怕赶路,太后担心发生其他变故,便假称有病,等待秋凉后再出发。不久她向金人借贷,取得黄金三千两用来犒赏随行众人,因此途中没有发生意外。太后将要南归时,渊圣帝躺在车前哭泣说:“回去告诉九哥和丞相,我能得到太乙宫使这个职位就足够了,其他的不敢奢望。”太后答应了他,并且与他发誓后告别。回来后,皇帝到临平迎接太后,见到太后高兴至极而流泪。太后到临安,进入慈宁宫居住,才知道朝廷的议论,于是不敢说出渊圣帝在车前所说的话。己丑日,皇帝改穿缌服,奉迎徽宗以及显肃、懿节二后的梓宫,安葬在龙德别宫。九月乙巳,因为和好成功,加授秦桧太师,封为魏国公。三年前,通和赦文颁布,河南新近收复的州军,乌珠宣读赦文,说:“不把归德归还给他的国家,便把这件事指为衅端,以此起兵。”到了这时,秦桧害怕起草诏书的人不能使金人满意,于是嘱托他的党羽程克俊作文说:“上天悔悟而停止降祸,满足了百姓希望得到治理的心愿;大国施行仁德,终于成全了人子奉养亲人的孝心。这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盛大事情,怎敢忘记、不能报答这深厚的恩德?何况又再次派遣使者,答应敦睦盟好,来到万里之外慰问生者和死者,安慰十六年来的离散,礼仪完备地送亲人终老,上天启示了安葬徽宗的吉祥墓地,也伸展了奉养亲人的心愿,使太后承受长乐宫的慈颜。”于是这篇文字通过驿站传遍四方,遗民读到后有流泪的。甲寅日,派使者前往金国,沈昭远祝贺金主生日,杨愿祝贺正旦。祝贺礼物都使用金茶器一千两、银酒器一万两、锦绮一千匹。金国沿袭契丹的惯例,不愿分别接待两批使者,所以每年都一并派遣使者来宋。冬十月,因为皇太后回銮,晋封秦桧为秦、魏两国公。秦桧认为封为两国公与蔡京相同,推辞不肯接受。
十三年秋七月,行人洪皓、张邵、朱弁还自金。自建炎以来,奉使如金被拘囚者三十余人,多已物故,惟三人以和议成,许归。已而金人遣七骑追之,及淮,而皓等已在舟中矣。皓居冷山,去防宁二百里,地苦寒,穴居百余家,陈王乌舎聚落也。乌舎敬皓,使教其子,或二年不给衣食,盛夏衣粗布,常大雪,薪尽以马矢然火煨麫食之。或献取蜀策,乌舎持以问皓,皓力折之。悟室鋭意南侵,曰:“孰谓海大,我力可干,但不能使天地相拍耳。”皓曰:“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自古无四十年用兵不止者。”又数为言:“所以来为两国事,既不受使,乃今深入,教小儿,非古者待使臣之礼也。”乌舎怒曰:“汝作和事官,而口硬如此,谓不能杀汝耶?”皓曰:“自分当死,顾大国无受杀行人之名,愿投之于水,以坠渊为辞可也。”乌舎义之而止。皓屡因谍者宻奏敌情,且力言和议非计,乞兴师进击。尝求韦太后书,遣李微持归,帝大喜,曰:“朕不知太后宁否,几二十年,虽遣使百辈,不如此一书。”毎遇贵族名家子流落于金者,尽力拯救之。留金十五年而还,入对内殿,求郡养母,帝曰:“卿忠贯日月,志不忘君,虽苏武不能过,岂可舍朕去耶?”皓退见秦桧,语连日不止,曰:“张和公,金人所惮,乃不得用。钱塘暂居,为景灵宫、太庙皆极土木之华,岂非示无中原意乎?”桧不怿,遂除徽猷阁直学士,提举万寿观,复以论事忤桧,出知饶州。邵初被囚柞山,逾年,送刘豫使用之。邵见豫,长揖而已,又呼豫为殿院,责以君臣大义,词气俱厉。豫怒,械于狱,久之复送于金,拘之燕山僧寺,从者皆莫知所在。邵又以书言于金曰:“刘豫挟大国之势,日夜南侵,不胜则首鼠两端,胜则如养鹰饱则飏去,终非大国之利。”金人徙之防宁。及还,入见,除秘书修撰,主管佑神观。司谏詹大方论其使事无成,改台州崇道观。弁初副王伦使金既就馆守之以兵久之金将议和当遣一人受书还报欲弁与伦探防决去留弁曰吾来固自分必死岂应今日觊幸先归愿正使受书归报天子成两国之好蚤申四海之养于两宫则吾虽暴骨外国犹生之年也伦将归弁谓曰古之使者有节以为信今无节有印印亦信也愿留之使弁得抱以死死不腐矣伦解以授弁弁受而怀之卧起与俱金人迫弁仕豫且訹之复欲易其官弁皆誓不为屈语在四年九月又以书诀洪皓曰金杀行人非细事吾曹遭之命也要当舍生以全义耳乃具酒召被掠士夫饮半酣语之曰已得近郊某寺地一旦毕命报国诸公幸瘗我其处题其上曰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于我幸矣众皆泣下莫能仰视弁谈笑自若曰此臣子之常诸君何悲也及尼玛哈死弁宻疏金国虚实曰此不可失之时也遣李发间行归报王伦还以弁奉送徽宗大行之文为献其辞有曰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扳龙髯而莫逮涙洒氷天帝读之感泣官其亲属五人谓丞相张浚曰弁归日当以禁林处之及还入见便殿弁谢且曰人之所难得者时而时之运无已事之不可失者几而几之藏无形惟无已也故来迟而难遇惟无形也故动微而难见陛下与金人讲和上返梓宫次迎太母又其次则怜赤子之无辜此皆知几之明然时运而往或难固执几动有变宜鉴未兆盟可守而诡诈之心宜嘿以待之兵可息而销弭之术宜详以讲之金人以黩武为至德以茍安为太平虐民而不恤民广地而不广德此皆天助中兴之势若时与几陛下既知于始愿图厥终帝曰善纳其言赐赉甚厚秦桧恶其言敌情奏以初补官易宣教郎直秘阁而卒 十二月金遣完顔晔等来贺明年正旦以金酒器六事绫罗纱縠三百端马六匹为礼自是嵗如之。十四年秋七月,王伦为金所杀,金拘伦河间。六载,欲授以平滦三路都转运使,伦曰:“奉命而来,非降也。”金人益胁以威,伦自缢死。后数年,宇文虚中亦以反诛。朱熹戌午谠议序曰:“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所谓民▯也。故臣之于君,子之于父,生则敬养之,没则哀送之所以致其忠孝之诚者,无所不用其极,而非虚加之也。以为不如是,则无以尽乎吾心云尔。然则其有君父不幸而罹于横逆之故,则夫为臣子者所以痛愤怨疾而求为之必报其讐者,其志岂有穷哉?故记礼者曰:‘君父之讐,不与共戴天,寝苫枕块,不与共天下也。’而为之説者曰:‘复讐者可尽五世’,则又以明夫虽不当其臣子之身,而茍未及五世之外,则犹在乎必报之域也。虽然,此特庶民之事耳。若夫有天下者,承累世无疆之统,则亦有万世必报之讐,非若庶民五世则自髙祖以至▯孙,亲尽服穷而遂已也。
译十三年秋七月,使者洪皓、张邵、朱弁从金国回来。自建炎以来,奉命出使金国而被拘禁的使者有三十多人,大多已经去世,只有这三人因和议成功而获准归来。不久金人派七名骑兵追赶他们,追到淮河时,洪皓等已经在船上了。洪皓居住在冷山,距离防宁二百里。那里气候严寒,有一百多家住在洞穴中,是陈王乌舍的聚落。乌舍敬重洪皓,让他教授自己的儿子;有时两年不给他衣食,盛夏也只能穿粗布,常常遇到大雪,柴薪用尽后就用马粪生火,烘熟面食来吃。有人献上攻取蜀地的策略,乌舍拿来询问洪皓,洪皓极力驳斥。悟室一心想要南侵,说:“谁说海很大?凭我的力量可以把它弄干,只是不能让天地相碰罢了。”洪皓说:“战争就像火一样,不加收束就会自行焚烧。从古以来,没有用兵持续四十年而不停的。”他又多次说道:“我之所以来,是为了两国的事情;既然不接受使者,现在却把我深入拘留,让我教小孩子,这不是古人对待使臣的礼节。”乌舍发怒说:“你是主张和议的官员,嘴竟然这样硬,难道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洪皓说:“我本来就料定自己应当死,只是考虑到大国不能背负杀害使者的名声。希望把我投入水中,就可以说我是坠入深渊而死。” 乌舍认为他说得有义,于是停止了杀他的念头。洪皓多次通过间谍秘密上奏敌情,并且竭力说和议不是良策,请求出兵进攻。他曾经求得韦太后的书信,派李微带回来,皇帝非常高兴,说:“我不知道太后是否平安,差不多二十年了,即使派一百批使者,也比不上这一封信。”每当遇到贵族名门子弟流落在金国的,他都尽力营救。被留在金国十五年后回来,入内殿答对,请求到郡中奉养母亲,皇帝说:“你的忠心贯通日月,心志从未忘记君主,即使苏武也不能超过你,怎么可以舍弃我离去呢?”洪皓退朝后拜见秦桧,连续多日不停地谈论,说:“张和公是金人所畏惧的人,却不能得到任用。钱塘只是临时居住之地,却把景灵宫、太庙都修建得极尽土木之华,难道不是向人表示没有收复中原的意图吗?”秦桧很不高兴,于是授任他为徽猷阁直学士、提举万寿观;洪皓又因议论政事触犯秦桧,被调出任饶州知州。张邵起初被囚禁在柞山,过了一年,被送给刘豫使用。张邵见到刘豫,只作长揖而已,又称刘豫为殿院,以君臣大义责备他,言辞和神情都十分严厉。刘豫发怒,把他戴上刑具关进监狱,过了很久又送给金人,拘禁在燕山的僧寺中,随从的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张邵又写信给金人说:“刘豫倚仗大国的势力,日夜南侵;不能取胜就首鼠两端,取得胜利就像养鹰一样,鹰吃饱了便飞走,最终并不是大国的利益。” 金人把张邵迁到防宁。等他回来,入朝觐见,被授任秘书修撰、主管佑神观。司谏詹大方弹劾他出使没有成效,于是改任台州崇道观。朱弁起初作为王伦的副使出使金国,刚住进馆舍,金人就派兵看守他。过了很久,金国将要议和,应当派一人接受国书回来复命,想让朱弁和王伦探听虚实,以决定谁去谁留。朱弁说:‘我既然来这里,本来就料定必死,怎么能在今天希望侥幸先回去?希望正使接受国书回去报告天子,促成两国和好,早日使两宫得到天下的奉养;那么即使我的尸骨暴露在外国土地上,也相当于活了一生。’王伦将要回去时,朱弁对他说:‘古代的使者有旌节作为信物,如今没有旌节而有印,印也可以作为信物。希望把印留下,使我抱着它而死,死后尸体也不会腐朽。’王伦解下印交给朱弁,朱弁接受后藏在怀中,无论躺下还是起身都带着它。金人逼迫朱弁为刘豫做官,并且诱骗他,想再替他改换官职,朱弁都发誓不屈服。这件事记载在四年九月。他又写信向洪皓诀别说:‘金人杀害使者不是小事,我们遭遇这种事是命运如此,总应当舍弃生命来保全大义。’于是准备酒,召集被掳来的士大夫饮酒。酒喝到一半时,他对他们说:‘我已经找到近郊某寺的一块地,一旦我为国尽命,各位幸好把我埋葬在那里,并在墓上题写“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我就感到幸运了。’众人都流下眼泪,没人能够抬头看他。朱弁谈笑自若地说:‘这是臣子应有的常态,各位为什么悲伤?’尼玛哈死后,朱弁秘密上疏说明金国的虚实,说:‘这是不可错过的时机。’派李发秘密设法回国报告。王伦回来后,把朱弁奉送徽宗大行的文章作为礼物献上,其中有这样的辞句:‘感叹马角尚未生出,魂魄已经消散在雪窖;攀援龙须却未能追随,眼泪洒落在冰天。’皇帝读后感动流泪,授朱弁的亲属五人为官,并对丞相张浚说:‘朱弁回来时,应当把翰林院的职位安排给他。’朱弁回来后,在便殿入见,先致谢,又说:‘人最难得到的是时机,而时机的运行没有止息;事情不可错过的是机会,而机会的潜藏没有形迹。正因为时机没有止息,所以来得迟而难以遇到;正因为机会没有形迹,所以发动细微而难以察觉。陛下与金人议和,第一是归还梓宫,第二是迎回太后,再其次是怜悯无辜百姓,这些都是明察机会的表现。然而时运既然流逝,有时就难以固守;机会一旦发动,就会发生变化。应当鉴察尚未显露的征兆;盟约可以遵守,但对方诡诈的心思应当暗中防备;战争可以停止,但消弭战争的办法应当详细筹划。金人把滥用武力当作最高的德行,把苟且偷安当作太平;虐待百姓而不顾惜民众,扩大土地却不扩大德行。这些都将成为上天帮助中兴的形势。如果时运和机会已经显现,陛下既然在开始时明白,就希望谋划好最终结果。’皇帝说好,赏赐非常丰厚。秦桧憎恶他谈论敌情,奏请把他原来初授的官职改为宣教郎、直秘阁,朱弁最终去世。十二月,金国派完颜晔等人来祝贺第二年正旦,带来金酒器六件、绫罗纱縠三百端。又以六匹马作为礼物,从此以后每年都这样。十四年秋七月,王伦被金人杀害。金人把王伦拘禁在河间。过了六年,金人想授予他平滦三路都转运使,王伦说:“我是奉命而来,不是投降。”金人更加用威势逼迫他,王伦于是上吊而死。后来过了几年,宇文虚中也因谋反罪被杀。朱熹在戌午年所作《谠议序》中说:“君臣、父子的大伦,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义理,也就是所谓民彝。因此臣子对于君主,儿子对于父亲,在生时就恭敬奉养,死后就哀痛送葬;用来表达忠孝诚意的方式,无不做到极致,并不是虚假地加以表现,而是认为不这样做,就无法尽自己的心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如果君主和父亲不幸遭受横逆之祸,作为臣子和儿子的,因痛苦、愤怒、怨恨、憎疾而寻求一定为他们报仇雪恨,其志向难道会有尽头吗?所以记载礼制的人说:‘君主和父亲的仇敌,不能与之共同戴天;睡在草席上、以土块作枕,不能与之共同拥有天下。’为此作解释的人说:‘报仇可以延续到五世。’这是为了说明,即使不在本人作为臣子或儿子的这一世,只要还没有超过五代,仍然属于必须报仇的范围。不过,这只是庶民的事情。至于拥有天下的人,承继多代无穷的统绪,也有延续万世必须报复的仇敌,并不像庶民那样,到高祖、玄孙之间亲属关系尽了、服制结束了,便可以停止。”
国家靖康之祸,二帝北狩而不还,臣子之所痛愤怨疾,虽万世而必报其讐者,葢有在矣。绍兴之初,贤才并用,纲纪复张,诸将之兵屡以防吿,恢复之势,葢已十八九成矣。敌人于是始露和亲之议,以沮吾计,而宰相秦桧归自金庭,力主其事。当此之时,人伦尚明,人心尚正,天下之人无贤愚,无贵贱,交口合辞以为不可,独士大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数辈起而和之。清议不容,诟詈唾斥,欲食其肉而寝处其皮,则其于桧可知矣。而桧乃独以梓宫长乐借口,攘却众谋,荧惑主听,然后所谓和议者翕然以定,而不可破。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国家忘讐敌之虑,而偷宴安之乐,桧亦因是借外权以专宠利,窃主柄以遂奸谋。而向者冒犯清议,希意迎合之人,无不夤缘骤至,通显或乃踵桧用事,而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所谓民彛者,不复闻于缙绅之间矣。士大夫狃于积衰之俗,徒见当时国家无事,而桧与其徒皆享成功,无后患,顾以忘讐忍辱为事理之当然。主议者慕为桧,游谈者慕其徒,一雄唱之,百雌和之。癸未之议,发言盈廷。其曰金世讐不可和者,尚书张公阐,左史胡公铨,而止耳。自余葢亦有谓不可和者,而其所以为説,不出乎利害之间。又其余则虽平时号为贤士大夫,慨然有六千里为讐人役之叹者,一日进而立乎庙堂之上,顾乃惘然如醉如幻,而忘其畴昔之言。厥或告之,则曰:「此处士之大言耳。」呜呼!秦桧之罪,所以上通于天,万死而不足以赎者,正以其始则倡邪谋以误国,终则挟敌势以要君,使人伦不明,人心不正,而末流之弊,遗君后亲,至于如此之极也。二十五年冬十月丙申,秦桧死。桧自和议之成,擅国柄者十五年,偷安江左,专为粉饰太平计,劝帝立太学,耕籍田,修举弥文,殆无虚日。帝之视学也,命其子礼部侍郎熺执经,司业髙门讲《易·泰卦》。知度州薛弼承桧意,言州民朽柱中有文曰「天下太平年」,桧大喜,乞宣付史馆。自是四方祥瑞之奏日上,举朝晏然,不复知有兵事矣。殿前军士施全候桧入朝,挟刃刺之于道,不中,捕送大理狱。桧亲鞫之,全对曰:「举天下皆欲攻金人,汝独不肯,故我欲杀汝也。」遂磔全于市。桧惧,毎出列五十兵,持长梃以自卫。晚年尤衔恨旧臣不已,书赵鼎、李光、胡铨三人姓名于一德格天阁,必欲杀之。鼎时安置吉阳军,桧令本军月具存亡申省。鼎遣人语其子汾曰:「秦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矣。」因不食而死。桧憾未释也。江西运判张常先笺注前帅张宗元与张浚诗,言于朝,其词连逮者数十家,将诬以不▯而尽去之。防汪召锡吿宗室知泉州令袊观桧家庙记,口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谪居汀州。至是,桧乃讽殿中侍御史徐嚞论赵汾与令袊饮别,厚赆,必有奸谋。诏送汾、令袊大理鞫问,使汾自诬与张浚、李光、胡寅、胡铨等五十三人谋大逆。狱成,而桧病不能书矣。帝幸桧第,问其疾,桧惟流涕,无一语。子熺奏请代居相位,帝曰:「此事卿不当预。」遂命直学士院沈虚中草桧父子致仕制。命下而桧死。桧两据相位,倡和误国,忘讐斁伦,包藏祸心,刼制君父,隂纳内侍及医师王继先,伺上微防动静,必具知之。郡国事惟申省,无至上前者。性隂险深阻如崖穽,不可测。同列论事上前,未尝力辨,但以一二语倾挤之,俾帝自怒。一时忠臣良将诛锄畧尽。其顽钝无耻者,率为桧用事,以诬陷善类为功。凡无罪可状者,则曰立党沽名,曰讪谤,曰指斥,曰怨望,甚则曰:“有无君心?凡论人章疏,皆桧自操以授言官。识之者曰:‘此老秦笔也。’自知恶极,为众论所嫉。置逻卒布满京城,闻有议之者,即捕治。中以深文,道路以目。开门受赂,富敌于国。外国珍宝,死犹及门。桧毎事与帝争胜。曹筠言水涨,诏逐之。桧陞为从官。周葵欲言,梁汝嘉,桧不待帝言,即改除之。由是张扶请桧乘金根车。吕愿中献秦城王气诗,其势渐不可制。桧既死,帝谓杨存中曰:“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其畏之如此。
宋史纪事本末巻十七
译国家遭遇靖康之祸,徽宗、钦宗二帝被掳往北方而没有回来,臣子们痛苦、愤怒、怨恨、憎疾,即使经过万世也必须报仇的仇恨,大概就在这里。绍兴初年,贤能人才一并得到任用,纲纪重新振作,各位将领的军队屡次把战功报告上来,收复失地的形势大概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九。敌人于是开始提出和亲的议议,以阻挠我们的谋划,而宰相秦桧从金国朝廷回来,竭力主持这件事。在这个时候,人伦还明白,人心还正直,天下人无论贤能愚笨、尊贵卑贱,都异口同声认为不可,只有几名顽钝、贪利、无耻的士大夫站出来附和。清正的舆论不容纳他们,辱骂、斥责、唾弃他们,甚至想吃他们的肉、睡在他们的皮上,那么人们对于秦桧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但秦桧却独自以梓宫和长乐宫太后为借口,排斥众人的谋议,迷惑皇帝的听闻,然后所谓和议就一致确定下来,再也无法破坏。从此以后,二十多年间,国家忘记了仇敌,贪图江南的安逸享乐;秦桧也因此借助外部势力来专擅恩宠和利益,窃取君主的权柄来实现奸谋。此前冒犯清议、迎合秦桧心意的人,无不借机迅速升迁,通达显贵,有的甚至接替秦桧掌权;而君臣、父子的大伦,上天的常经、大地的义理,也就是所谓民彝,在士大夫之间再也听不到了。”}], 士大夫们习惯于长期衰败形成的风气,只看到当时国家没有战事,而秦桧和他的党徒都享受了议和成功的成果,没有留下后患,反而把忘记仇恨、忍受耻辱看作理所当然。主张议和的人羡慕秦桧,清谈游说的人羡慕他的党徒;一个人高声倡议,百个人随声附和。癸未年的议和之议提出后,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其中说与金人的仇恨不可调和的,只有尚书张公阐、左史胡公铨罢了。其余人中大概也有认为不可议和的,但他们提出的理由,不过限于利害得失。再往下,即使平时号称贤能的士大夫,曾慨然发出“六千里土地被仇敌役使”的叹息,一旦入朝立于庙堂之上,却茫然如醉如幻,忘记了从前说过的话。有人把过去的话告诉他们,他们竟说:“这只是处士的夸大之言罢了。”唉!秦桧的罪行之所以直达上天,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清,正是因为他起初倡导邪恶的谋划来误国,最后又倚仗敌人的势力来胁迫君主,使人伦得不到彰明、人心不能归正,而其流弊最终发展到遗弃君主、背弃亲族的极端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五年冬十月丙申日,秦桧去世。自从议和成功后,秦桧独揽国政十五年,苟且在江左偷安,专门筹划粉饰太平,劝皇帝设立太学、亲耕籍田、修明各种繁文典制,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皇帝到太学视察时,命秦桧的儿子、礼部侍郎秦熺执经讲授,司业高闶讲解《易经·泰卦》。知度州薛弼迎合秦桧的意旨,说州民朽坏的柱子中有文字写着“天下太平年”,秦桧大为高兴,请求下令交史馆收藏。从此四方报告祥瑞的奏章每天上呈,整个朝廷安然自得,再也不知道有军事了。殿前军士施全等候秦桧入朝,带刀在路上刺杀他,没有刺中,被捕送入大理狱。秦桧亲自审问他,施全回答说:“天下人都想攻打金人,唯独你不肯,所以我想杀你。”于是施全被处以磔刑,陈尸于市。秦桧害怕了,每次出门都排列五十名士兵,手持长棍保护自己。晚年他对旧臣的怨恨尤其不止,把赵鼎、李光、胡铨三人的姓名写在一德格天阁上,一定要杀掉他们。赵鼎当时被安置在吉阳军,秦桧命该军每月把他的生死情况申报尚书省。赵鼎派人对儿子赵汾说:“秦桧一定要杀我。我死后,你们就没有祸患了;否则,灾祸会牵连全家。” 赵鼎因绝食而死,但秦桧的怨恨仍未消除。江西运判张常先给前任帅臣张宗元和张浚的诗作作笺注,把这件事报告朝廷,牵连到数十家,准备诬陷他们有[原文“▯”字疑误]而全部除掉。汪召锡担心宗室知泉州令狐观秦桧家庙中的记文,口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便被贬居汀州。到这时,秦桧于是暗示殿中侍御史徐嚞弹劾赵汾与令狐观饮酒告别、赠送丰厚路费,必定有奸谋。诏令把赵汾、令狐观送到大理寺审问,使赵汾自行诬称自己与张浚、李光、胡寅、胡铨等五十三人谋划大逆不道。案件定案时,秦桧已经病重,不能书写了。皇帝到秦桧宅第,询问他的病情,秦桧只是流泪,一句话也没有说。秦熺上奏请求代替父亲担任宰相,皇帝说:“这件事不该由你参与。”于是命直学士院沈虚中起草秦桧父子退休的诏制。诏令下达,秦桧便死了。秦桧两次担任宰相,倡导议和而误国,忘记仇恨、败坏人伦,包藏祸心,胁制君父,暗中收买内侍和医师王继先,窥伺皇帝的细微举动,皇帝的一举一动他必定都知道。各郡国的事情只向尚书省申报,没有能够送到皇帝面前的。他性情阴险深沉、险阻难测,如同悬崖和陷阱,无法揣度。同僚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时,他从不极力辩解,只用一两句话倾轧排挤对方,使皇帝自己发怒。一时间,忠臣良将几乎都被诛杀铲除。那些顽钝无耻的人,大多被秦桧任用,把诬陷善良之人为功劳。凡是没有罪状可以指控的人,就说他们“结党邀取名声”,说他们“讥谤”,说他们“指斥”,说他们“怨望”,严重的还说:“难道有不把君主放在心上的思想吗?”凡是弹劾别人的奏章,都是秦桧亲自撰写后交给言官。认识笔迹的人说:“这是老秦的笔迹。”秦桧知道自己的罪恶极重,受到众人非议嫉恨,于是派遣逻卒布满京城,听说有人议论他,立即逮捕治罪。罗织深文周纳,行路的人都不敢交谈,只能以目示意。他打开门接受贿赂,财富多得可以与国家相匹敌。外国进献的珍宝,直到他死时还送到他家门口。秦桧每件事都要同皇帝争强。曹筠说水势上涨,皇帝下诏将他逐出,秦桧却把他升为从官。周葵想进言,涉及梁汝嘉,秦桧不等皇帝发话,便立即改任梁汝嘉的官职。于是张扶请求让秦桧乘坐金根车。吕愿中献上《秦城王气诗》,秦桧的势力逐渐不可控制。秦桧死后,皇帝对杨存中说:“朕今天才开始获得解脱,因为以前连靴子里都放着刀。”他畏惧秦桧到了这种程度。《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巻十八明 冯 ▯ 原编陈邦瞻 増辑金亮之恶高宗绍兴十八年六月,金以完顔亮为平章政事。亮本名都古噜,纳太祖子鄂特本之子,为人慓急,猜忌残忍,任数。自以己与金主同为太祖孙,常懐觊望。及为中京留守,専立威以惧众,结萧裕为腹心。每与论天下事,裕倾险,揣知其意,因曰:“留守先太师,太祖长子,德望如此,人心天意,宜有所属。诚有志举大事,愿竭力以从。”亮喜,遂与谋弑逆。事至是,引裕为兵部侍郎。十二月,金以完顔亮为右丞相。亮生日,金主遣近侍以司马光画像、玉吐鹘廏马赐之。金主后费摩氏亦附赐礼物。金主闻之,怒,杖近侍,夺回赐物。亮本谋不轨,疑畏益甚。十九年三月,金主以完顔亮为太保,领三省事。五月,金以天变肆赦,命翰林学士张钧草诏。叅知政事萧肄摘其语,以为诽谤,金主杀钧,且问谁使为之。左丞相宗贤曰:“都古噜纳实使之。”金主不悦,出亮于行台。亮过中原,与留守萧裕定约而去。亮至良乡,召还,莫测其故,大恐。及至,复拜平章,谋逆益甚。冬十月,金主亶杀其弟胙王常胜,遂杀其后费摩氏。初,金宰【臣】议迁辽阳、渤海之民于燕南,近侍高夀星等当迁,诉于费摩后,后白金主,致怒,遂杖平章政事秉德、右丞唐古辨,而杀左司郎中萨哈。夀星等竟不迁,秉德、辨二人怨望,遂与大理卿乌格岱谋废立。乌格岱以告完顔亮。一日,亮与辨语,因问曰:“若举大事,谁可立者?”辨曰:“胙王常胜乎?”问其次,曰:“邓王子阿克凌。”亮曰:“阿克凌属疎安得立?”辨曰:“公岂有意邪?”亮曰:“果不得已,舍我其谁?”于是旦夕相与宻谋。防卫将军塔斯疑之,以告费摩后。后白金主,金主怒,召辨曰:“尔与亮谋何事?将如我何?”杖之。亮因此忌常胜、阿克凌。恶塔斯,防河南兵士孙进作乱,自称皇弟按察大王,而金主之弟止有常胜、察喇。亮乗此搆常胜、阿克凌、察喇、达兰、塔斯皆杀之。金主积怒于后,遂亦杀之,而召胙王妃萨满入宫继之,又杀德妃乌库哩氏及▯尔佳氏、张氏等。十二月,金完顔亮弑其主亶而自立。时防卫十人长布萨呼图旧受鄂特本恩图克坦阿齐呼与亮姻家,亮皆使为内应。大兴国尝以李老僧属亮,得为尚书省令史。亮度兴国被杖怨望,又使老僧结兴国内应。兴国给事寝殿,夜常取符钥归家。是月丁巳,乗呼图与阿齐呼内直作变,夜二鼓,兴国以符钥启门。亮与妹婿图克坦津及平章政事秉德、左丞唐古辨、大理卿乌格岱、李老僧等,以刀藏衣下入宫。门者以辨乃国婿,亮又至亲,不疑而纳之。及殿门卫士始觉有变,亮等抽刀刧之,莫敢动,遂入寝殿。金主常置佩刀于榻,是夜兴国先取刀,投榻下。金主求刀不得,阿齐呼遂先进刃,呼图次之。金主顿仆,亮前手刃之,血溅满其面与衣。金主既殂,秉德等未有所属,呼图曰:“始议立平章,今复何疑?”秉德遂与羣臣奉亮即位。诈以金主欲议立后,召大臣,因杀曹国王宗敏、左丞相宗贤。以秉德为左丞相,唐古辨为右丞相,乌格岱为平章政事。諡费摩后为悼平皇后,废亶为东昏王,大赦,改元。二十年春正月,金主尊其嫡母图克坦氏及母大氏皆为太后。图克坦氏与大氏相得至欢。及金主弑亶,图克坦氏曰:“帝虽失道,人臣岂可至此?”金主衔之。至是,追尊鄂特本为帝,庙号德宗。二母俱尊为皇太后。图克坦氏居东宫,号永夀宫;大氏居西宫,号永寜宫。后图克坦后生日,酒酣,大氏起为夀。图克坦后方与诸公主、宗妇语,大氏跪者久之。金主怒而出。明日,召与图克坦后语者皆杖之。大氏以为不可。金主曰:“今日之事,岂能尚如前日邪?”夏四月,金主亮大杀其宗室。初,亮在熙宗世,见太宗诸子盛强,忌之。及即位,遂与萧裕谋杀之。又以前左丞相秉德首谋废立而不即劝进,衔之,将尽诛焉。于是,豫教尚书省令史萧玉上变,遂召领三省事阿噜、左丞相唐古辨、判大宗正事呼尔察撃鞠至则杀之。因遣使如东京,杀留守阿林;北京留守呼拉布;南京杀领行台事秉德,并诛其亲属。复杀太宗子孙七十余人,尼玛哈子孙三十余人,诸宗室五十余人。太宗、尼玛哈后皆絶。而乌格岱、萧裕、萧玉等皆受重赏。亮又令玉子尚主,曰:“朕无以报卿,使朕女为卿男妇,代朕事卿也。”冬十月,金主亮杀其左副元帅萨里罕等,夷其族。亮复忌舍音诸子盛强及宗室勲旧大臣,欲尽除之。乃讽都元帅府令史约苏诬饰上变,遂杀萨里罕及景祖孙穆棱、舍音子伯竒及其族百数十人。以魏王斡台孙呼尔察好修餙,亦族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十八 明代冯[原文“▯”字疑误]原编 陈邦瞻增辑 金亮的罪恶 高宗绍兴十八年六月,金任命完颜亮为平章政事。完颜亮本名都古噜,是纳太祖之子鄂特本的儿子。他为人性情急躁,猜忌残忍,善于使用权术。自认为自己和金主同为太祖的孙子,常怀有觊觎帝位的想法。等到他担任中京留守时,专门树立威势来使众人畏惧,并结交萧裕作为心腹。每次和萧裕谈论天下大事,萧裕为人倾险,揣知他的心意,于是说:“留守是先太师、太祖的长子,德望如此,人心和天意都应当有所归属。如果确实有志于举动大事,我愿竭尽全力跟从您。”完颜亮很高兴,于是与他谋划弑逆之事。到这时,完颜亮任用萧裕为兵部侍郎。十二月,金任命完颜亮为右丞相。完颜亮生日时,金主派近侍把司马光画像和玉吐鹘、廏马赐给他。金主的后费摩氏也附带赐给他礼物。金主听说后发怒,杖打近侍,夺回所赐之物。完颜亮本来就谋划不轨,此后疑惧更加严重。十九年三月,金主任命完颜亮为太保,兼领三省事务。五月,金因天象发生变异而大赦,命翰林学士张钧起草诏书。参知政事萧肄摘取诏书中的话,认为是在诽谤,金主杀了张钧,并且追问是谁指使他这样写。左丞相宗贤说:“是都古噜纳实指使他的。”金主不高兴,把完颜亮调出朝廷,任行台官。完颜亮经过中原时,与留守萧裕约定后离去。完颜亮到良乡,忽然被召回,不知道原因,非常恐惧。回来后,又被任命为平章政事,他谋划叛逆更加厉害。冬十月,金主亶杀死他的弟弟胙王常胜,随后又杀死皇后费摩氏。起初,金朝宰臣商议把辽阳、渤海的百姓迁到燕南,近侍高寿星等人也在迁徙之列,便向费摩皇后申诉。皇后告诉金主,金主因此发怒,杖打平章政事秉德、右丞唐古辨,又杀死左司郎中萨哈。高寿星等人最终没有迁徙,秉德、唐古辨二人心怀怨望,于是与大理卿乌格岱谋划废立。乌格岱把此事告诉完颜亮。一天,完颜亮与唐古辨谈话,趁机问道:“如果发动大事,谁可以立为皇帝?”唐古辨说:“胙王常胜吗?”完颜亮问其次的人选,唐古辨说:“邓王的儿子阿克凌。”完颜亮说:“阿克凌与皇族关系疏远,怎么能立为皇帝?” 唐古辨说:“您难道也有这个意思吗?”完颜亮说:“如果实在不得已,除了我还能有谁?”于是两人早晚秘密谋划。防卫将军塔斯怀疑此事,把它告诉费摩皇后。皇后告诉金主,金主发怒,召见唐古辨说:“你和完颜亮谋划什么事情?想把我怎么样?”并杖打了他。完颜亮因此忌恨常胜、阿克凌。他又憎恨塔斯。适逢河南士兵孙进发动叛乱,自称皇弟按察大王,而金主的弟弟只有常胜、察喇二人。完颜亮借此构陷常胜、阿克凌、察喇、达兰、塔斯,把他们全部杀死。金主长期对皇后怀有怒意,于是也杀了她,又召胙王妃萨满入宫接替皇后的位置;还杀死德妃乌库哩氏、瓜尔佳氏、张氏等人。十二月,金的完颜亮弑杀金主亶,自立为帝。当时,防卫十人长布萨呼图过去受过鄂特本的恩惠,图克坦阿齐呼又是完颜亮的姻亲,完颜亮让他们都做内应。大兴国曾经把李老僧交给完颜亮,因此得以担任尚书省令史。完颜亮估计大兴国因受杖打而心怀怨望,又让李老僧与大兴国联络,使他做内应。大兴国供职于寝殿,夜里常常把符节和钥匙带回家。这月丁巳日,完颜亮趁呼图和阿齐呼在宫内值班发动变乱,夜里二更时,大兴国用符节和钥匙打开宫门。完颜亮和妹夫图克坦津,以及平章政事秉德、左丞唐古辨、大理卿乌格岱、李老僧等人,把刀藏在衣服下面进入宫中。守门人因为唐古辨是国婿,完颜亮又是皇帝的至亲,没有怀疑,便放他们进去。到了殿门,卫士才察觉发生了变故,完颜亮等人拔刀劫持他们,没人敢动,于是进入寝殿。金主平时把佩刀放在床榻上,这天夜里大兴国先把刀取走,扔到床榻下面。金主想取刀却找不到,阿齐呼先上前刺入刀刃,呼图随后进攻。金主突然倒下,完颜亮上前亲手杀死他,鲜血溅满了他的脸和衣服。金主死后,秉德等人还没有确定拥立谁,呼图说:“起初已经议定拥立平章政事,如今还疑惑什么?”秉德于是与群臣奉立完颜亮即位。完颜亮假称金主想商议立皇后的事,召集大臣,趁机杀死曹国王宗敏、左丞相宗贤。任命秉德为左丞相,唐古辨为右丞相,乌格岱为平章政事。追谥费摩皇后为悼平皇后,废金主亶为东昏王,大赦天下,改年号。二十年春正月,金主尊嫡母图克坦氏和生母大氏都为太后。图克坦氏和大氏相处得极为融洽。等到金主弑杀亶帝后,图克坦氏说:“皇帝即使失道,做人臣子的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金主因此记恨她。到这时,追尊鄂特本为皇帝,庙号德宗。两位母亲都被尊为皇太后。图克坦氏居住在东宫,宫号永寿宫;大氏居住在西宫,宫号永宁宫。后来图克坦太后生日,酒喝到兴浓时,大氏起身为她祝寿。图克坦太后正和各位公主、宗室妇女说话,大氏跪了很久。金主发怒而离开。第二天,凡是曾经和图克坦太后说过话的人都被杖打。大氏认为这样不妥。金主说:“今天的事情,难道还能像前一天那样吗?”夏四月,金主完颜亮大肆杀戮宗室。起初,完颜亮在熙宗时期见太宗的诸子势力强盛,便嫉恨他们。等到即位后,就与萧裕谋划杀死他们。他又因为前左丞相秉德首先谋划废立却没有立即劝进而记恨他,准备把他们全部杀掉。于是,他暗示尚书省令史萧玉上报谋反变故,随即召来领三省事阿噜、左丞相唐古辨、判大宗正事呼尔察,审讯到场后便将他们杀死。又派使者到东京,杀死留守阿林;在北京杀死留守呼拉布;在南京杀死领行台事秉德,并诛杀他的亲属。又杀死太宗的子孙七十多人、尼玛哈的子孙三十多人、各支宗室五十多人。太宗、尼玛哈两支的后裔都断绝了。乌格岱、萧裕、萧玉等人都受到重赏。完颜亮又命萧玉的儿子娶公主,说:“朕没有别的可以报答你的,就让我的女儿做你儿子的妻子,代替朕侍奉你。”冬十月,金主完颜亮杀死左副元帅萨里罕等人,并灭其族。完颜亮又忌惮舍音诸子势力强盛以及宗室中的功臣旧臣,想把他们全部铲除。于是,他暗示都元帅府令史约苏捏造、修饰谋反的奏报,便杀死萨里罕以及景祖的孙子穆棱、舍音的儿子伯奇,并杀掉他们全族一百多人。魏王斡台的孙子呼尔察喜欢修饰仪容,也被灭族。
二十一年五月,金主亮纳其叔母阿喇勒及宗妇于宫。阿喇勒,亮叔曹王鄂勒博妻也。亮杀鄂勒博而纳之,封为昭妃。又命图克坦津语宰相曰:“朕嗣续未广,前所诛党人诸妇多朕中表亲,选纳焉。”宰相乃奏请行之,遂纳阿噜子苏噜克图、呼噜子和啰罗、和硕台秉德弟吉里四人之妻于宫。寻封吉里妻髙氏为修仪。崇义节度使乌格岱妻唐古鼎格,旧尝与亮私,及为帝,鼎格使侍婢来朝。亮讽使杀乌格岱,以之为后。鼎格初不忍,亮訹之曰:“不杀汝夫,将族灭汝家。”鼎格大恐,缢杀乌格岱,即纳之宫中,封贵妃。大爱幸,后与旧家奴奸,赐死。又使秘书监完顔文出其妻唐古实格,而以为丽妃。使伊里布出其妻富察彻辰,而纳之。彻辰,亮姊之女也。二十二年十二月,金主亮闻济南尹葛王乌禄妻乌凌阿氏仪容整肃,召之。乌凌阿氏谓乌防曰:“我不行,上必杀王,我当自勉,不以相累也。”遂召王府臣仆曰:“为我祷东岳,使皇天后土明鉴我心。”行至良乡,得间自杀。二十三年夏四月,金太后大氏卒。金主迁都于燕,亲属皆从,独留图克坦太后于防寜。图克坦后常忧惧,每中使至,必易衣以俟命。大氏在燕,常思念图克坦后,及病笃,以不得一见圗克坦后为恨。将死,谓金主曰:“汝以我之故,不令永夀宫偕来,我死必迎致之,事之当如事我。”二十四年十一月,金主纳其诸从姊妺于宫。夀寜县主,实库斡里雅布之女也。静乐县主,布拉克及实讷乌珠之女也。实库尔鄂勒欢之女也。混同县君,苏哷和卓及其妹伊都阿噜之女也。皆亮之从姊妹。郕国夫人,重节富勒呼之女孙,亮之侄也。张定安妻,纳尔珲太后大氏之兄嫂也。富鲁和卓,实格之妹也。皆有夫,亮无所忌耻,皆召与之私,分属诸妃位下。苏哷和卓▯得幸,每召必亲▯廊下,立久则坐于实库尔膝上。凡宫人在外有夫者,初犹分番出入,后乃尽遣其夫往防寜,不听出外。每幸妇人,必奏乐撤帏,或妃嫔列坐,輙率意淫乱,使共观之。常于卧内遍设地衣,倮逐为戯。二十五年冬十月,金主亮命以大房山云峯寺为山陵,遣右丞相布萨思恭等如防寜,奉还太祖、太宗梓宫,及迎图克坦后至燕。后及流沙河,亮亲迎之。命左右持杖二束,跪后前曰:“亮不孝,久缺温凊,愿笞之。”后掖之曰:“今庶民有克家子,尚且爱之,不忍笞之。我有子如是,寜忍笞乎?”叱杖者退。既至,居夀康宫。亮事之外,极恭顺。后起,则自扶之。常从舆辇,徒行后所御物,或自执之。见者以为至孝,虽太后亦信其诚。三十一年八月,金主亮弑其太后图克坦氏。初,图克坦后闻亮欲南侵,数以言諌之,亮不悦。每谒见还宫,必忿怒,人不知其故。及至汴,后居寜德宫,使侍婢髙福娘问亮起居,亮通之,因使伺后动静。凡后所为事,无大小,福娘夫特黙格教福娘増餙其言以闻。及契丹反,枢宻使布萨呼图往讨,辞谒后,后谓曰:“国家世居上京,既徙中都,今又至汴,复将兴兵渉江淮伐宋,疲敝中国。我尝諌止之,不见聴也。契丹事复如此,奈何?”福娘以告亮。亮意谓后尝养郑王充为己子,充四子皆成立,恐呼图将兵在外,或有异图,乃召防检大懐忠等,使弑后,且指后左右数人名,皆令杀之。后方樗蒲,懐忠等至,令后跪受诏。后愕然下跪,尚衣局使呼特黙从后击之,仆而复起者再。髙福娘等缢杀之,并杀其左右数人。亮命焚后于宫中,弃骨于水,并杀郑王充之子塔纳阿勒班等三人。遂召呼图等皆杀之,封髙福娘为勋国夫人,以特黙格为泽州刺史。金亮南侵【金人杀亮立雍附】髙宗绍兴二十年三月,遣叅知政事余尧弼如金贺即位,及还,金主亮以上皇玉带附遗于帝。其秘书▯张仲轲曰:“此希世之寳也。”亮曰:“江南之地,他日当为我有,此置之外府耳。”仲轲由是知金主有南侵之意,遂每事先意逢之。二十一年二月,以巫伋为金国祈请使。伋至金,首请迎靖康帝归国。金主曰:“不知归后何处?”顿放,伋唯唯而退。二十三年三月,金主亮自上京如燕,遂改燕京为中都大兴府,汴京为南京,削上京之名,止称防寜府。又改中都大定府为北京,而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如旧。遣完顔长寜为南京留守,经画之,以为南侵之渐。既而汴京大火,宫室尽焚,金主大怒,杖杀长寜。二十六年三月,东平进士梁勋上书言:“金人必举兵,宜为之备。”帝怒,编管勋于千里外州军。因下诏曰:“讲和之防,断自朕志。秦桧特能賛朕而已,岂以其存亡而渝定议耶?近者无知之辈,鼓倡浮言,以惑众聴。至有伪撰诏命,召用旧臣,抗章公车,妄议边事。朕甚骇之。自今有此,当重寘宪典。”
译二十一年五月,金主完颜亮把他的叔母阿喇勒和宗室妇女纳入宫中。阿喇勒是完颜亮叔父曹王鄂勒博的妻子。完颜亮杀死鄂勒博后把她纳入宫中,封为昭妃。又命图克坦津对宰相说:“朕的子嗣还不多,先前被诛杀的党人中,许多妇女是朕的中表亲,应当选入宫中纳为妃嫔。”宰相于是上奏请求实行此事,便把阿噜的儿子苏噜克图、呼噜的儿子和啰罗、和硕台秉德的弟弟吉里四人的妻子纳入宫中。不久,封吉里的妻子高氏为修仪。崇义节度使乌格岱的妻子唐古鼎格,从前曾与完颜亮私通;完颜亮即位后,唐古鼎格让侍婢进宫朝见。完颜亮暗示她杀死乌格岱,以便把她纳为皇后。唐古鼎格起初不忍心,完颜亮诱迫她说:“你不杀丈夫,我就灭你的家族。”唐古鼎格非常恐惧,便用绳子勒死乌格岱,立即把她纳入宫中,封为贵妃。她很受宠爱,后来又与旧家奴通奸,被赐死。完颜亮又让秘书监完颜文把他的妻子唐古实格送出,纳入宫中为丽妃;让伊里布把他的妻子富察彻辰送出,纳入宫中。富察彻辰是完颜亮姐姐的女儿。二十二年十二月,金主完颜亮听说济南尹葛王乌禄的妻子乌凌阿氏仪容端庄严肃,便召她入宫。乌凌阿氏对乌禄说:“我如果不去,皇上一定会杀大王;我应当自行勉励,不能因此连累您。”于是召集王府的臣仆说:“请替我向东岳祈祷,使皇天后土明察我的内心。”她走到良乡时,找到机会自杀。二十三年夏四月,金太后大氏去世。金主迁都到燕地,亲属都随行,唯独把图克坦太后留在防宁。图克坦太后常常忧惧,每当中使到来,便换好衣服等待命运。大氏在燕地,常常思念图克坦太后,病重时因不能再见图克坦太后一面而遗憾。临死时,她对金主说:“你因为我的缘故,没有让永寿宫随同前来;我死后一定要把她迎来,对待她应当像侍奉我一样。” 二十四年十一月,金主完颜亮把他的各位堂姊妹纳入宫中。寿宁县主,是库斡里雅布的女儿;静乐县主,是布拉克和实讷乌珠的女儿;实库尔,是鄂勒欢的女儿;混同县君,是苏哷和卓及其妹妹伊都阿噜的女儿。这些人都是完颜亮的堂姊妹。郕国夫人,是重节富勒呼的孙女,也是完颜亮的侄女;张定安的妻子,是纳尔珲太后大氏的哥哥的妻子;富鲁和卓,是实格的妹妹。这些人都有丈夫,但完颜亮毫无忌惮、毫不知耻,全部召来与她们私通,并分别安排在各妃嫔的名位之下。苏哷和卓尤其得到宠幸,每次被召见,完颜亮都亲自到廊下迎候;她站久了,就坐在实库尔的膝上。凡是宫女在宫外有丈夫的,起初还轮流出入,后来便把她们的丈夫全部遣送到防宁,不许她们出宫。每次临幸妇人,必定奏乐、撤去帷幕;有时妃嫔列坐在旁边,他就任意淫乱,让她们共同观看。又常常在寝宫内铺满地衣,赤身裸体地追逐嬉戏。二十五年冬十月,金主完颜亮命令把大房山云峰寺作为山陵,派右丞相布萨思恭等人前往防宁,奉还太祖、太宗的梓宫,并迎接图克坦太后来燕地。太后走到流沙河时,完颜亮亲自迎接她。他命左右拿来两束棍子,跪在太后面前说:“亮不孝,长久以来没有尽到冬温夏凊的奉养之礼,愿意让您鞭打我。”太后扶着他说:“如今平民中有能持家立业的儿子,尚且疼爱他,不忍心鞭打他。我有这样的儿子,难道忍心鞭打吗?”并呵斥持棍的人退下。太后到达后,居住在寿康宫。完颜亮在侍奉她时,极其恭敬顺从。太后起身时,他就亲自扶她;常常跟随车辇步行,太后所用的物品,有时也亲自拿着。见到这些的人都认为他极其孝顺,即使太后也相信他的真诚。三十一年八月,金主完颜亮弑杀太后图克坦氏。起初,图克坦太后听说完颜亮想南侵,多次用言语劝谏他,完颜亮很不高兴。每次拜见太后回宫后,他必定愤怒不已,别人却不知道原因。到了汴京,太后居住在宁德宫,派侍婢高福娘问候完颜亮的起居,完颜亮与她私通,于是让她窥伺太后的动静。太后所做的事情,无论大小,高福娘的丈夫特默格都教高福娘添油加醋地报告。契丹人叛乱后,枢密使布萨呼图前往征讨,临行辞别太后,太后对他说:“国家世代居住在上京,迁到中都后,如今又到了汴京,还要兴兵渡过江淮攻打宋朝,使中原疲敝。我曾经劝谏制止,却没有被听从。如今契丹之事又这样,怎么办呢?”高福娘把这些话告诉完颜亮。完颜亮想到太后曾经收郑王完颜充为养子,完颜充的四个儿子都已经成人,担心布萨呼图领兵在外,或许会有别的图谋,于是召来防检大怀忠等人,让他们弑杀太后,并指明太后身边几人的姓名,命令一并杀掉。太后当时正在玩樗蒲,大怀忠等人到来,命令她跪下接受诏令。太后惊愕地跪下,尚衣局使呼特默格从太后身后击打她;她倒下后又站起来,如此反复两次。高福娘等人勒死了她,并杀死她身边的几个人。完颜亮命令把太后的尸体在宫中焚烧,将骨灰抛入水中,又杀死郑王完颜充的儿子塔纳阿勒班等三人。于是又召来布萨呼图等人,把他们全部杀死;封高福娘为勋国夫人,任命特默格为泽州刺史。金亮南侵【金人杀死完颜亮,拥立雍王,附载此事】高宗绍兴二十年三月,派参知政事余尧弼出使金国,祝贺金主即位。余尧弼回来时,金主完颜亮把上皇的玉带附带赠送给皇帝。完颜亮的秘书郎张仲轲说:“这是世上罕见的珍宝。”完颜亮说:“江南的土地将来应当归我所有,这条玉带不过是放在外府里的东西罢了。”张仲轲由此知道金主有南侵的意图,从此每件事都迎合他的心意。二十一年二月,任命巫伋为金国祈请使。巫伋到了金国,首先请求迎接靖康帝回国。金主说:“不知道他回来后住在哪里?”于是放弃此事,巫伋唯唯诺诺地退下。二十三年三月,金主完颜亮从上京前往燕地,于是把燕京改为中都大兴府,把汴京改为南京,削去上京的名称,只称防宁府。又把中都大定府改为北京,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仍旧。派完颜长宁任南京留守,经营规划此地,把它作为南侵的开始。不久汴京发生大火,宫室全部焚毁,金主大怒,杖杀完颜长宁。二十六年三月,东平进士梁勋上书说:“金人一定会出兵,应当为此做好防备。”皇帝大怒,把梁勋编管到千里以外的州军。于是下诏说:“讲和以及防备之事,完全出自朕的意志。秦桧只不过特别能赞助朕罢了,难道会因为他的生死而改变已经决定的议议吗?近来有些无知之辈,鼓吹传播浮言,来迷惑众人的听闻。甚至有人伪造诏命,召用旧臣,在公车署上书,妄议边境事务。朕对此非常惊骇。从今以后再有这种事,应当按照法令从重处置。”
二十七年二月,金主亮御武德殿,召其臣吏部尚书李通、刑部尚书胡厉、翰林直学士萧亷,赐坐而语之曰:“朕自即位,视阅章奏,治宫中事,常至丙夜,始御内寝。畴昔之夜,方就榻,恍惚如亲觌。有二青衣持幢节自天降,授朕以幅纸若牒,谓上帝有宣命。朕再拜受,遂佩弓矢,具鍪铠,将从之前。而朕常所御小骏,号小将军,儵已鞚勒待墀下。青衣揖就骑,既行,但觉云雾勃欝起马蹄间,下如海涛汹涌。方觉心悸,望一门正开,金碧焜燿,青衣指之曰:‘天门也。’朕随入焉。又里许,至钧天之宫,严邃宏丽,光明夺目。朕意欲驰,二金甲人谓朕曰:‘此非人间,可下马歩入。’及殿下埀▯,若有所待。须臾有朱衣出賛拜,髣髴闻殿上语如婴儿,使青衣传宣畀朕曰:‘天防上将令征宋国。’朕伏而谢,使复就马,见兵如鬼者左右前后,杳无边际。一矢射之,万鬼齐喏,声如震雷。惊而寤,喏犹不絶于耳。朕立遣内侍至廏视,小将军喘汗雨浃,取箭箙数之,亦亡其一矢。昭应如此,岂天假手于我,令混江南之车书耶?”众皆称贺,于是南侵之议益决矣。二十八年五月,金主亮召李通及翰林学士承防翟永固、宣徽使敬嗣晖、翰林直学士韩汝嘉入见,薫风殿问曰:“朕欲迁都于汴,遂以伐宋,使海内一统,卿意如何?”通以天时人事不可失机为对,亮大悦。永固▯立楹间,亮顾见之,问之,故徐进曰:“臣有愚虑,请殚一得。本朝自海上造邦,民未见德而黩兵是闻。古称兵犹火,不戢将自焚也。故虽如梁王之武毅,犹以和为上。防今宋室偏安,天命未改,金缯缔好,岁事无阙,遽欲出无名之师,以事逺征,臣窃以为未便。兼中都始成,未及数载,帑藏虗乏,丁壮疲瘁。营汴而居,是欲竭根本富庶之力,以缮争战丘▯之地,尤为非宜。”臣事陛下,不敢不以正对,因伏地请死。亮以问晖、汝嘉,晖是通,汝嘉是永固。亮大怒,拂防起,传宣二臣殿侧聴防。继而召翰林待制綦戬,讲汉史及陆贾新语。事亮怒稍霁,乃赦之。明日以为右丞,嗣晖为叅知政事,永固遂请老。秋七月,金以李通叅知政事。▯金主亮召其幸臣秘书少监张仲轲、左諌议大夫马钦、校书郎田与信等便殿侍坐。金主谓仲轲曰:“汉之封疆不过七八千里,今吾国幅员万里,可谓大矣。”仲轲曰:“本朝疆土虽大,而天下有四主,若能一之,乃谓大矣。”金主曰:“彼且何罪而伐之?”仲轲曰:“臣闻宋人买马修噐械,招纳山东叛亡,岂得谓无罪?”金主喜曰:“向者梁珫尝为朕言,宋有刘贵妃者,资质美艶,今一举而两得之,俗所谓因行掉臂也。江南闻我举兵,必逺窜耳。”钦与信皆对曰:“海岛蛮越,臣等皆知道路,彼将安徃?”金主曰:“然则天与我也。朕举兵灭宋,逺不过二三年,然后讨平髙丽、夏国,一统之后,论功迁秩,分赏将士,彼必忘劳矣。”时金主恃其累世强盛,欲大肆征伐,以一天下,尝曰:“天下一家,方可以为正统。”及拜李通叅知政事,通承金主意,遂与仲轲、钦及近习羣小辈。盛言江南富庶,子女玉帛之多,逢其欲,金主以通为谋主,遂议举兵南伐。冬十月,金主亮遣其左丞相张浩、叅政敬嗣晖如汴京,营建宫室。国子司业黄中使还,上言:“金人治汴京,必欲徙居,以廹我,不可不早为之备。若彼果至汴,则壮士徤马不数日可及境矣。”宰相汤思退大怒,贬中官。二十九年春正月,金主亮命其左丞相张浩及敬嗣晖、内侍梁汉臣,与中国叛臣孔彦舟造战船于通州。遣使籍诸路猛安部族及契丹、奚人,不限丁数,悉佥之,凡二十四万。又佥中都、南都、中原、渤海丁壮,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籍之,凡二十七万。虽亲老丁多,求一子留侍,亦不聴。又遣使分诣诸道总管府,督造兵器。命诸路旧贮兵器,并致于燕。又建汴宫,修燕城,民不能堪。箭翎一尺至千钱,村落间徃徃椎牛以供筋革,至于乌鹊、狗▯,无不被害者。五月,礼部侍郎孙道夫使金还。金主亮谓之曰:“归白尔帝,事我上国多有不诚,今畧举二事尔。民有逃入我境者,边吏皆即发还;我民有叛入尔境者,有司索之,徃徃托词不发,一也。尔于沿边盗买鞍马备战阵,二也。”葢欲南侵,故设此二端为词。道夫还,具奏之。帝曰:“朝廷待之甚厚,彼以何名为兵端?”道夫曰:“彼身弑其君而夺之位,兴兵岂问有名?”汤思退、沈该不以为然。道夫每对帝輙言武事,该疑其引用张浚,忌之,贬知绵州。六月,帝闻金主亮有南侵意,疑之,使王纶徃觇。纶还入对,言:“隣国恭顺和好无他,皆陛下威德所致。”汤思退等皆贺。帝曰:“中外之论,皆欲沿边屯戍军马,移易将帅,为进取之计。万一轻举,兵连祸结,何时而已?”
译二十七年二月,金主完颜亮在武德殿召见他的臣子吏部尚书李通、刑部尚书胡厉、翰林直学士萧廉,赐他们坐下并对他们说:“朕自从即位以来,查阅章奏,处理宫中的事务,常常到丙夜才进入内寝。从前有一天夜里,朕刚躺到床上,恍惚间仿佛亲眼看见两个穿青衣的人,手持幢节从天而降,交给朕一幅像文书一样的纸,说是上帝有诏命。朕拜了两拜接受诏命,随即佩弓带箭,穿戴好兜鍪铠甲,准备跟随他们前行。朕平常所骑的小骏马,名叫小将军,转眼间已经备好鞍辔,等候在台阶下。青衣人作揖请朕上马。出发以后,只觉得云雾在马蹄之间猛烈升起,向下看去,如同海涛汹涌。正在心惊之时,看见一座门正打开,金碧辉煌,光芒耀眼。青衣人指着它说:‘这是天门。’朕便跟着进去。又走了约一里,来到钧天之宫,宫殿森严幽深,宏伟华丽,光明耀眼。朕想纵马奔驰,两个金甲人对朕说:‘这里不是人间,可以下马步行进去。’到了殿下,垂着帘子,仿佛有所等待。不一会儿,有个穿朱衣的人出来赞礼拜见,仿佛听见殿上传来像婴儿一样的声音,让青衣人传达命令给朕说:‘天防上将命令你征伐宋国。’朕伏地叩谢,他又让我重新上马。只见鬼一样的士兵在前后左右,远得没有边际。” 朕一箭射向它们,万鬼一齐应诺,声音如同雷震。朕惊醒后,那应诺声仍在耳边不断。朕立即派内侍到马厩察看,小将军喘息不止,汗水湿透全身;取出箭箙数箭,也少了一支。感应竟然如此,难道是上天借我的手,命我统一江南的车书制度吗?”众人都称贺,于是南侵的议论更加确定了。二十八年五月,金主完颜亮召李通以及翰林学士承旨翟永固、宣徽使敬嗣晖、翰林直学士韩汝嘉入见,在薰风殿问道:“朕想迁都到汴京,随后借此攻伐宋国,使天下统一,卿意下如何?”李通以天时、人事不可错过时机作答,完颜亮非常高兴。翟永固独自站在楹柱之间,完颜亮回头看见他,询问他的意见。翟永固于是慢慢走上前说:“臣有愚见,请允许臣尽力提出一点看法。本朝自从在海上建立国家以来,百姓还没有见到恩德,听到的却只是不断用兵。古人说,兵器就像火,不加以收敛,最终会自焚。所以即使像梁王那样勇武刚毅,仍然把和议看作上策。如今宋室偏安,天命还没有改变,金帛往来、缔结友好,每年的贡奉也没有缺少,却突然想发动没有名义的军队,进行远征,臣私下认为不妥。况且中都刚刚建成,没有几年,府库已经空虚,丁壮疲惫。营建汴京并在那里居住,就是要耗尽国家根本和富庶之地的力量,来修治争战所需的丘墟之地,更加不合适。臣侍奉陛下,不敢不据实回答,因此伏地请求处死。”完颜亮又询问敬嗣晖、韩汝嘉,敬嗣晖赞同李通,韩汝嘉赞同翟永固。完颜亮大怒,拂袖起身,传令让两人到殿旁听候处分。随后召翰林待制綦戬来,讲说《汉史》和陆贾的《新语》。完颜亮的怒气稍稍平息后,才赦免了他们。第二天任命李通为右丞,敬嗣晖为参知政事,翟永固于是请求退休。秋七月,金任命李通为参知政事。起初,金主完颜亮召他的宠臣秘书少监张仲轲、左谏议大夫马钦、校书郎田与信等到便殿陪坐。金主对张仲轲说:“汉朝的疆域不过七八千里,如今我国幅员万里,可以说很大了。”张仲轲说:“本朝疆土虽然很大,但天下有四个君主;如果能够统一天下,才可以说大。”金主说:“他们有什么罪,我们要去讨伐他们呢?”张仲轲说:“臣听说宋人买马、修造器械,招纳山东的叛臣逃亡者,难道能说没有罪吗?”金主高兴地说:“先前梁珫曾对朕说,宋国有个刘贵妃,姿态容貌美丽艳丽;如今一举可以两者都得到,这正是俗话所说的因行掉臂。江南听说我们出兵,一定会远远逃走。”马钦和田与信都回答说:“海岛蛮越之地,臣等都知道道路,他们将往哪里逃呢?”金主说:“既然如此,就是上天把它赐给我了。朕出兵灭宋,远则不过二三年;然后再讨平高丽、夏国,统一之后,论功升迁官秩,分赏将士,他们一定会忘记劳苦。” 当时金主倚仗历代的强盛,想大肆征伐来统一天下,曾说:“天下成为一家,才可以称为正统。”等到任命李通为参知政事,李通迎合金主的意图,于是同张仲轲、马钦以及近侍和小人一起,大肆称说江南富庶,子女玉帛很多,迎合金主的欲望。金主把李通当作谋主,于是议论出兵南伐。冬十月,金主完颜亮派左丞相张浩、参政敬嗣晖到汴京营建宫室。国子司业黄中出使回来,上书说:“金人治理汴京,一定是想迁居在那里,以此逼迫我国,不可不早作防备。如果他们果真到达汴京,那么强壮的士兵和健马不用几天就能到达边境。”宰相汤思退大怒,把黄中贬为地方官。二十九年春正月,金主完颜亮命左丞相张浩、敬嗣晖、内侍梁汉臣,和南宋叛臣孔彦舟在通州制造战船。派使者登记各路猛安部族以及契丹、奚人的丁口,不限人数,全部签发,共二十四万。又登记中都、南都、中原、渤海的丁壮,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全部登记,共二十七万。即使家中老人和成年男子很多,请求留下一个儿子侍奉,也不准许。又派使者分别到各道总管府,督促制造兵器。命各路原来储存的兵器全部运到燕地。又修建汴京宫殿,修缮燕京城池,百姓无法承受。箭羽一尺就贵到一千钱,乡村之间往往杀牛供应筋革,甚至乌鸦、喜鹊、狗等也没有不被杀害的。五月,礼部侍郎孙道夫出使金国回来。金主完颜亮对他说:“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你们侍奉我上国有很多不诚实的地方,现在略举两件事罢了:你们百姓逃入我国境内,边吏都立即遣送回去;我国百姓叛逃到你们境内,有司去索取,往往找借口不遣返,这是第一件。你们在边境沿线私下购买鞍马,准备战阵,这是第二件。”这是因为想南侵,所以设置这两件事作为借口。孙道夫回来后,把这些事详细奏报了。皇帝说:“朝廷待他们十分优厚,他们凭什么名义作为发动战争的借口?”孙道夫说:“他们杀害自己的君主而夺取君位,出兵难道还会询问是否有名义吗?”汤思退、沈该不以为然。孙道夫每次回答皇帝时总是谈论军事,沈该怀疑他要引荐张浚,因而嫉恨他,把他贬为绵州知州。六月,皇帝听说金主完颜亮有南侵的意图,心中怀疑,派王纶去侦察。王纶回来入朝答对,说:“邻国恭敬顺服、和好相处,没有其他原因,都是陛下的威德所造成的。”汤思退等都称贺。皇帝说:“朝廷内外的议论,都想在边境沿线屯驻军马,调换将帅,作为进取的计划。万一轻率出兵,战争接连、灾祸不断,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三十年春正月,金遣施宜生来贺正旦。宜生,闽人也。上命吏部尚书张焘馆之都亭。时谍者传金亮造舟调兵之事,上不深信。馆者以首丘讽宜生,防问其的。宜生为隠语曰:“今日北风甚劲。”又取几间笔扣之曰:“笔来!笔来!”宜生归为介所告,金主烹之。八月,贺允中使金还,言金人必叛盟,宜为之备。不聴,命允中致仕。三十一年三月,诏廷臣议边事。先是,陈康伯以金人必败盟,请早为之备。及闻金人南侵已决,乃召杨存中及三衙帅至都堂议举兵。又诏侍从、台諌集议。康伯传上防曰:“今日更不论和与守,直问战当如何?”时上意雅欲视师。内侍省都知张去为隂沮用兵,且陈退避防。中外妄传幸闽、蜀,人情汹汹。朱倬无一语。康伯奏曰:“金敌败盟,天人共愤。今日之事,有进无退。圣意坚决,则将士之意自倍。愿分三衙禁旅助襄汉,待其先发应之。”乃以利州路都统呉拱知襄阳,部兵三千戍之,退守荆南以视缓急。五月,金人来求淮汉之地。初,金主亮闻人言行在,景物繁丽,尝宻隠画工于奉使,俾冩临安湖山以归为屏,而图已之像防马于呉山絶顶,题诗其上,有“立马呉山第一峯”之句。至是,遣其佥书枢宻院事髙景山、右司员外郎王全,以贺天申节为名。亮谓全曰:“汝见宋主,即面数其焚南京宫室、沿边买马、招致叛亡之罪,当令大臣来此,朕将亲诘之,且索淮汉之地。如不从,则厉声诋责之,彼必不敢害汝。葢欲激怒以为南侵之名也。”又谓景山曰:“囘日以全所言奏闻。”全至临安,一如金主之言,以诋帝。帝谓全曰:“闻公北方名家,何乃如是?”全复曰:“赵桓今已死矣。”帝始闻渊圣崩,遂起举哀,诏以王全语谕诸路统制、帅守、监司,随宜应变,无失机防。六月,金主亮迁都于汴。秋七月,金大括马于诸路。初,金调马诸路,以户口为差,计五六十万匹,仍令户自养以俟。至是,又大括驘马,官至七品聴留一匹,并旧籍民马,其在东者给西军,在西者给东军,交相徃来,昼夜络绎不絶,死者狼籍于道,其亡失多者,官吏惧罪,或自杀。所过蹂践民田,调发牵马夫役。诏河南州县所储粮米以备大军,不得他用。驘马所至,当给刍粟,而无可给,有司以为请。金主亮曰:“北方比岁民间储畜尚多,今禾稼满野,自可就牧田中。借令再岁不获,亦何伤乎?于是国内骚然,盗贼蠭起,大者连城邑,小者保山泽。有以盗贼事闻者,亮輙杖而黜其官。太医使祈宰上疏諌南伐,亮杀之。由是羣臣不敢言。金主亮大杀宋辽宗室之在国者,凡百三十余人。遣徐嚞如金贺迁都,嚞至盱眙,金主亮使韩汝嘉就境上止之曰:“朕始至此,比闻北方小警,欲复归中都,无庸来贺也。”嚞乃还。八月辛丑,宿迁人魏胜起兵复海州,总管李寳承制以胜知州事。胜多智勇,初应募为弓箭手,居山阳。及金人籍诸路民为兵,胜跃曰:“此其时也。”聚义士三百,北渡淮,取涟水军,宣布朝廷德意,不杀一人。经画布置,课酒▯盐,士卒有自北来归者,胜与之同卧起,共饮食,示以不疑,周其贫寠,使之感激。自是河北山东归附者日众。金知海州事髙文富遣兵捕胜,胜迎击走之,追至城下,文富闭门固守。胜令城外多张旗帜,举烟火为疑兵,又使人向诸城门谕以金人弃信背盟,无名兴兵及本朝寛大之意。城中人闻即开门,独文富与其子安仁率牙兵拒之。胜杀安仁及州兵千余,擒文富民,皆按堵如故。胜遣人谕朐山、懐仁、沭阳、东海诸县,皆定之。乃蠲租税,释罪囚,发仓库犒战士,分忠义士为五军,纪律明肃,部分如宿将。胜益募忠义以图收复,逺近闻之响应,旬日得兵数千。胜将董成率所部千余人直入沂州,杀金守将及军士二千余人,悉降,得器甲数万。金遣防恬镇国以兵万余取海州,抵州北二十里新桥,胜帅兵出迎之,设伏于隘阵以待,众殊死战,伏发贼大败,杀镇国,馘千人,降三百人,军声益振。山东之民咸欲来附,胜传檄招谕,结集以待王师之至。
译三十年春正月,金派施宜生来祝贺正旦。施宜生是闽人。皇帝命吏部尚书张焘在都亭接待他。当时间谍传来说金主完颜亮造船、调兵的事情,皇帝并不十分相信。接待人员以“首丘”讽刺施宜生,暗中询问事情的真相。施宜生用隐语说:“今天北风非常强劲。”又拿起几案之间的笔敲击说:“笔来!笔来!”施宜生回去后被介使告发,金主把他烹杀。八月,贺允中出使金国回来,说金人一定会背弃盟约,应当为此做好防备。皇帝不听,命贺允中退休。三十一年三月,皇帝下诏让朝廷大臣议论边境事务。在此以前,陈康伯认为金人一定会毁约,请求早作防备。等到听说金人已经决定南侵,于是召杨存中和三衙统帅到都堂议论出兵,又下诏让侍从、台谏集中议论。陈康伯传达皇帝的话说:“今天不再讨论和议还是防守,只直接问作战应当怎么办?”当时皇帝本来就想亲自视察军队。内侍省都知张去为暗中阻止用兵,还提出退避的主张。朝廷内外妄传皇帝将前往闽、蜀,人心骚动不安。朱倬没有说一句话。陈康伯上奏说:“金敌背弃盟约,天人共同愤怒。今天的事情,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圣意坚定,将士们的志气就会加倍。希望把三衙禁军分出一部分援助襄阳、汉阳,等敌人先发动,我们再应战。”于是任命利州路都统吴拱为襄阳知府,统率三千士兵驻守,并退守荆南,以观察缓急。五月,金人来索取淮河、汉水一带的土地。起初,金主完颜亮听人说行在临安景物繁丽,曾暗中让画工随使者前往,叫他画下临安湖山,回来制成屏风;又画自己的像,骑马立在吴山绝顶,在画像上题诗,有“立马吴山第一峰”一句。到这时,他派签书枢密院事高景山、右司员外郎王全,以祝贺天申节为名出使。”},{ 完颜亮对全说:“你见到宋主后,当面数说他焚毁南京宫室、在沿边买马、招致叛逃者的罪过,应当让大臣来这里,我将亲自责问他们,并且索取淮、汉之地。如果他们不听从,就严厉斥责他们,他们一定不敢伤害你。这是想激怒他们,以便取得南侵的名义。”又对景山说:“回去后,把全所说的话上奏给我。”王全到临安后,完全按照金主所说的话,斥责宋帝。宋帝对王全说:“听说您是北方的名家,为什么竟然这样?”王全又说:“赵桓如今已经死了。”宋帝这才听说渊圣帝驾崩,于是起身举行哀悼仪式,并下诏把王全的话告知各路统制、帅守、监司,让他们相机应变,不要丧失战机和防备。六月,金主完颜亮把都城迁到汴京。秋七月,金在各路大规模征发马匹。起初,金向各路征调马匹,按户口多少分摊,共计五六十万匹,并且仍命令各户自行饲养,等待征用。到这时,又大规模征发骡马,官员直到七品,每人听任留下一匹,并征用原来登记在册的民马;东边的马交给西军,西边的马交给东军,往来交接,昼夜络绎不绝,死马遍布道路。马匹亡失较多的官吏害怕获罪,有的自杀。马匹经过的地方践踏民田,还征调牵马的夫役。下诏规定,河南各州县储存的粮米用来供应大军,不得挪作他用。骡马到达的地方,应当供应草料和粮食,但没有可以供应的物资,有关官员便上奏请示。金主完颜亮说:“北方近年来民间储蓄的粮畜还很多,如今庄稼遍野,完全可以就近在田野中放牧。即使假设再过两年没有收成,又有什么妨害呢?”于是国内骚动不安,盗贼蜂起,大的连接城邑,小的据守山泽。有人把盗贼的情况上报,完颜亮就动杖责打,并罢免他的官职。太医使祈宰上疏劝谏南伐,完颜亮把他杀了。从此群臣都不敢进言。金主完颜亮大肆杀害在金国境内的宋、辽宗室,共一百三十多人。金遣徐嚞到金国祝贺迁都。徐嚞到达盱眙时,金主完颜亮派韩汝嘉到边境阻止他说:“朕刚到这里,近来听说北方略有警报,想要重新返回中都,你不必前来祝贺了。”徐嚞于是返回。八月辛丑,宿迁人魏胜起兵收复海州,总管李宝奉诏授权,让魏胜主持海州州事。魏胜很有智谋和勇气,起初应募担任弓箭手,居住在山阳。等到金人把各路百姓登记为士兵时,魏胜跃然而起,说:“这正是时机。”他聚集三百名义士,向北渡过淮河,攻取涟水军,宣布朝廷的恩德和意旨,不杀一人。他筹划安排各项事务,征收酒、▯、盐税;有士卒从北方来归附,魏胜便和他们同起居、共饮食,向他们表示毫不猜疑,并周济他们的贫困,使他们感动奋发。从此以后,归附的河北、山东百姓一天比一天多。金国海州知州高文富派兵捕捉魏胜,魏胜迎击,把他们打跑,追到城下,高文富关闭城门坚守。魏胜命令在城外多树旗帜,燃放烟火作为疑兵;又派人向各城门说明金人背信弃盟、无故兴兵,以及本朝宽大的意旨。城中人听说后立即打开城门,只有高文富和他的儿子安仁率领牙兵抵抗。魏胜杀死安仁和一千多名州兵,擒获高文富,百姓全都照旧安居。魏胜派人晓谕朐山、怀仁、沭阳、东海各县,这些地方都被平定。于是免除租税,释放罪囚,打开仓库犒赏战士;把忠义之士分编为五军,纪律严明整肃,部署安排如同宿将。魏胜进一步招募忠义之士,谋求收复失地,远近听说后纷纷响应,十天内便得到数千士兵。魏胜部将董成率领所属一千多人直接进入沂州,杀死金国守将和二千多名士兵,全部投降,缴获兵器铠甲数万件。金派防恬镇国率一万多军队攻取海州,抵达海州以北二十里的新桥。魏胜率军出迎,在险要处设下伏兵列阵等待。众军拼死作战,伏兵发动后,金军大败,杀死镇国,割取首级一千颗,降服三百人,军威更加振奋。山东百姓都想来归附,魏胜发布檄文招抚晓谕,集合他们等待王师到来。
沂民壁苍山数十万,金人围之,乆不下。砦首滕▯告急于胜,胜提兵徃救之,陈于山下,金人多伏兵,胜兵遇伏皆赴砦,金人袭之。胜单骑而殿,以大刀▯击金人。望见胜,知其为将也,以五百骑围之数重。胜驰突四击,金阵开复合战,移时身▯数十枪,冒刃出围。金兵追之,马中矢踣,歩而入砦,无敢当者。金人又急攻,絶其水,砦中食干粮,杀牛马饮血。胜黙祷而雨骤作,金人攻益急。周山为营,胜度其必复攻海州,因间出砦趋城中。金人果觧苍山围,自新桥抵城下,胜出战皆防。金兵分四靣攻之,胜募兵登城以御矢石如雨者七日,金兵死伤多遁去。乙夘,刘锜引兵屯扬州,遣统制王刚中以兵五千屯寳应。己巳,起复成闵为京湖制置使,莭制两路军马。九月,金主亮大举入侵。亮分诸道兵为三十二军,置左右大都督及三道都统制府以摠之。以賔都为左大都督,李通副之。赫舍哩良弼为右大都督,乌延富勒珲副之。苏保衡为浙东道水军都统制,完顔郑家副之,由海道径趋临安。刘萼为汉南道行营兵马都统制,进自蔡州以瞰荆襄。图克坦喀齐喀为西蜀道行营兵马都统制,由鳯翔趋大散闗驻军以俟后命。左监军图克坦津别将兵二万入淮隂。金主亮召诸将授方畧,赐宴于尚书省,命后图克坦氏与太子光英居守。张浩、萧玉、敬嗣晖留治省事。亮戎服乘马具装起行,妃嫔皆从,众六十万,号百万,氊帐相望,钲鼓之声不絶。李通造浮梁于淮水之上,将自清河口入淮东,逺近大震。庚辰,诏刘锜、王权、李显忠、戚方备清河、颍河、涡河口。丁亥,高平人王友直起兵复大名,遣使入朝。友直幼从父佐防志复中原,闻金主亮渝盟,乃结豪杰,谓之曰:“权所以济事,权归于正,何害于理?”即矫制自称河北等路安抚制置使,以其徒王任为副使,徧谕州县勤王。未几得众数万,制为十三军,置统制等官以统之,进攻大名,一鼓而克,抚定众庶,谕以绍兴年号,遣人入朝。未几,自夀春来归,诏以为忠义都统制。冬十月,金主亮渡淮,虑魏胜睨其后,分军数万围海州,防李宝帅舟师由海道,将拒敌于胶西。胜遣人邀之,寳遡风至东海,慷慨厉士卒赴援,与胜同撃金兵于西桥,败之。胜还守北闗,金兵逼闗,胜登闗门,张乐饮酒,犒军士,令固守勿出战。逾时,乃少遣士出,凭险隘撃之。金人知不可攻,率军转而渡河,袭闗后。胜敛兵入城,金人欲过沙堰,圜城为营,胜先已据堰拒之。寻以单骑逐敌于东门外,大声叱之,金骑五百皆望风退。胜又追十数里,金兵骇散。明旦,乗昏雾四面薄城急攻,胜竭力捍御,城上镕金液投火牛,金兵不能前,多死伤,乃拔砦走。辛丑,刘锜以兵驻清河口,扼金师,金人以氊裹船载粮而来,锜使善没者凿沉其舟。金人自涡口渡淮,锜次于淮阴,列兵运河岸以扼之。丁未,金人立曹国公乌噜为帝于辽阳,更名雍。金主亮自发汴京,将士在道多亡归者。哈斯罕、明安、福夀、高忠建、卢万家、博索、路总管黙音、东京穆琨、锦珠等,始受甲于大名,即举部亡归,从者至二万余。皆公言于路曰:「我辈今往东京立新天子矣。」时东京留守乌噜,许王鄂尔多之子,太祖之孙也,性仁孝沉静明达,众心归之。亮尝使摩啰欢图淮北诸王,乌噜闻而忧惧。防故吏鲁尔锦自汴还,具言金主杀母等事,且曰:「将遣使害宗室兄弟矣。」乌噜益惧,谋于其舅兴元少尹李石,石劝乌噜先杀副留守高存福。乌噜遂执存福将杀之,适福夀等以军入东京,乃共杀存福等。乌噜遂御宣政殿即位,大赦,改元大定,下诏暴▯亮罪恶十事,追尊鄂尔多为帝。戊申,刘锜遣都统王权措置淮西,权不从锜节制,闻金兵大至,即弃庐州退屯昭闗,兵皆溃。锜闻之,遂自淮隂退还扬州。金主亮入庐州,权自昭闗退保和州。呉拱、成闵遣兵复唐、邓诸州。丁巳,帝闻王权败,召杨存中至内殿议御敌之防,因命存中就陈康伯议,欲航海避敌。康伯延之入,解衣置酒。帝闻之,已自寛。明日,康伯入奏曰:「闻有劝陛下幸越趋闽者,审尔大事去矣,盍静以待之。」一日,帝忽降手诏曰:「如敌未退,散百官。」康伯焚诏而后奏曰:「百官散,主势▯矣。」帝意既坚,康伯乃请下诏亲征,帝从之。诏防有云:「惟天惟祖宗,既共昌于基运;有民有社稷,敢自逸于燕安。」又云:「岁星临于呉分,定成淝水之勲;鬬士倍于晋师,可决韩原之胜。」帝次平江,以叶义问督视江淮军马,中书舍人虞▯文叅賛军事。
译沂州百姓在苍山修筑营垒,人数达数十万,金人包围他们,很久也没有攻下。营垒首领滕▯向魏胜告急,魏胜带兵前往救援,在山下列阵。金人埋伏了许多兵力,魏胜的军队遭遇伏兵后都奔向营垒,金人乘机袭击。魏胜单骑殿后,挥舞大刀奋力攻击金人。金人望见魏胜,知道他是将领,便用五百骑兵把他包围了好几层。魏胜纵马冲突,四面攻击,金军的阵势时而裂开又重新合拢交战;过了一会儿,他身中数十枪,冒着刀刃冲出包围。金兵追赶他,他的马中了箭跌倒,他便步行进入营垒,没有人敢阻挡。金人又加紧进攻,截断了营垒的水源,营中只能吃干粮,杀牛马取血饮用。魏胜默默祈祷后,突然下起大雨,金人的进攻更加猛烈。金人环绕山地扎营,魏胜估计他们一定会再次进攻海州,于是趁间隙出营奔入城中。金人果然解除对苍山的包围,从新桥抵达城下,魏胜出战,都遭到防守。金兵分四面进攻,魏胜招募士兵登城,抵御如雨般的箭石,连续七日,金兵死伤很多,逃散而去。乙卯,刘锜率兵驻扎扬州,派统制王刚中率五千兵驻扎宝应。己巳,起复成闵为京湖制置使,节制两路军马。九月,金主完颜亮大举入侵。完颜亮把各道军队分为三十二军,设置左右大都督府和三道都统制府统领他们。任命賔都为左大都督,李通为副职;赫舍哩良弼为右大都督,乌延富勒珲为副职。苏保衡为浙东道水军都统制,完颜郑家为副职,从海路直趋临安。刘萼为汉南道行营兵马都统制,从蔡州进军,窥伺荆襄。图克坦喀齐喀为西蜀道行营兵马都统制,从凤翔进军,趋向大散关,驻军等待后续命令。左监军图克坦津另带两万军队进入淮阴。金主完颜亮召集诸将,授予作战方略,在尚书省赐宴,命令后图克坦氏与太子光英留守。张浩、萧玉、敬嗣晖留下处理尚书省事务。完颜亮穿着戎服,骑着披挂完整的战马出发,妃嫔都随行;军队有六十万,号称百万,毡帐连绵相望,钲鼓之声不绝。李通在淮水上架设浮桥,准备从清河口进入淮东,远近都大为震动。庚辰,下诏命刘锜、王权、李显忠、戚方防备清河、颍河、涡河各河口。丁亥,高平人王友直起兵收复大名,派使者入朝。王友直幼年跟随父亲佐防,立志收复中原;听说金主完颜亮背弃盟约,便结交豪杰,对他们说:“权宜行事之所以能够成就事情,是因为这种权宜最终归于正道,这对道理有什么妨害呢?” 王友直于是伪造诏令,自称河北等路安抚制置使,任命他的同党王任为副使,遍告各州县勤王。不久得到几万人,编为十三军,设置统制等官来统领,进攻大名,一鼓作气就攻克了,安抚平定百姓,向他们宣布绍兴年号,并派人入朝。不久,王友直从寿春来归附,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忠义都统制。冬十月,金主完颜亮渡过淮河,担心魏胜从后方窥伺自己,分出几万军队包围海州;又防备李宝率水军从海道而来,准备在胶西抵抗敌军。魏胜派人邀请李宝,李宝迎着风到达东海,慷慨激励士卒前往救援,和魏胜一起在西桥攻击金兵,击败了他们。魏胜返回守卫北关,金兵逼近关口,魏胜登上关门,奏乐饮酒,犒劳军士,命令他们坚守,不要出战。过了一段时间,才少量派士兵出关,凭借险要狭窄处攻击金兵。金人知道无法攻下,率军转而渡河,从后面袭击关城。魏胜收拢军队进入城中,金人想经过沙堰,环绕城池扎营;魏胜早已占据沙堰抵挡他们。不久,魏胜单骑在东门外追逐敌军,大声呵斥,五百名金骑兵都望风退走。魏胜又追赶十多里,金兵惊骇溃散。第二天早晨,金兵乘着昏暗的雾气从四面迫近城池,发动急攻。魏胜竭力防守,命人在城上熔化金属液体投下,又投放火牛,金兵无法前进,死伤很多,只得拔营逃走。辛丑,刘锜率兵驻扎清河口,扼守金军。金人用毡包裹船只,装载【缺字】粮食前来,刘锜派善于潜水的人凿沉他们的船。金人从涡口渡过淮河,刘锜驻扎在淮阴,在运河岸边布置军队扼守他们。丁未,金人拥立曹国公乌噜在辽阳称帝,改名为雍。金主完颜亮从汴京出发,将士在路上大多逃亡归去。哈斯罕、明安、福寿、高忠建、卢万家、博索、路总管默音、东京穆琨、锦珠等,起初在大名接受铠甲,随即率领全体部众逃亡归去,跟随者达到二万多人。他们都公开对沿途的人说:“我们现在要去东京拥立新天子了。”当时东京留守乌噜,是许王鄂尔多的儿子、太祖的孙子,性情仁慈孝顺、沉静明达,众人的心都归向他。完颜亮曾派摩啰欢图谋淮北诸王,乌噜听说后忧惧不安。适逢旧属官鲁尔锦从汴京回来,把金主杀害母亲等事情全都告诉他,并且说:“他将要派使者杀害宗室兄弟了。”乌噜更加恐惧,向他的舅舅兴元少尹李石谋划。李石劝乌噜先杀副留守高存福。乌噜于是拘捕高存福,准备杀他;恰好福寿等率军进入东京,于是共同杀死高存福等人。乌噜便在宣政殿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大定,下诏揭露完颜亮的十项罪恶,追尊鄂尔多为帝。戊申,刘锜派都统王权处理淮西事务,王权不服从刘锜的节制;听说金兵大举到来,立即放弃庐州,退驻昭关,军队全部溃散。刘锜听说后,便从淮阴退回扬州。金主完颜亮进入庐州,王权从昭关退守和州。吴拱、成闵派兵收复唐州、邓州等州。丁巳,皇帝听说王权战败,召杨存中到内殿商议抵御敌军的办法,于是命杨存中到陈康伯那里商议,想要乘船入海避敌。陈康伯把杨存中请入室内,脱下衣服置酒。皇帝听到后,心情已经宽解。第二天,陈康伯入朝奏报说:“听说有人劝陛下前往越地、奔赴闽地,如果果真这样,大事就完了,为什么不镇静下来等待形势变化呢?”一天,皇帝忽然亲自下诏说:“如果敌人还没有退去,就遣散百官。”陈康伯烧掉诏书后才奏报说:“百官一旦散去,君主的势力就孤单了。”皇帝心意已经坚定,陈康伯于是请求下诏亲征,皇帝听从了。诏书中说:“上天和祖宗,已经共同昌盛了国家的基业和运数;有百姓和社稷,怎敢自行安逸于燕安之中。”又说:“岁星运行到吴地分野,必定能成就淝水之战那样的功勋;战士的斗志加倍于晋军,可以决定取得韩原之战那样的胜利。”皇帝驻军平江,任命叶义问督视江淮军马,中书舍人虞允文参赞军事。
寻以杨存中为御营宿卫使。金人陷真州,统制邵宏渊逆战败走。庚申,王权退屯采石,金主亮入和州以梁。山泺水涸,先所造战▯不得进,命李通复造船,督责苛急,将士日夜不得休息,坏城中民居以为材木,煮死人膏为油,用之。乙丑,金人陷掦州,刘锜以舟渡真掦之民于江南,留屯▯洲。金人来争,锜命歩将呉超、员琦、王佐等拒之于皂角林。锜陷重围,下马死战,佐以歩卒设伏林中。金人既入,张弩俄发,金人以运河岸狭,非骑兵之利,稍稍引去,追击大破之,斩其统军高景山。丙寅,李宝大破金人于陈家岛,杀其将完颜郑嘉努。宝既解海州之围,遂与其子公佐引舟师至胶西石臼岛,敌舟已出海口,泊陈家岛相拒,仅一山。时北风盛,宝祷于石臼神,风来自柂楼中,如钟铎声,众咸▯引舟握刅待战,敌操舟者皆中原遗民,遥见宝▯绐敌兵入舟,使不知王师猝至,风驶舟疾,过山薄敌,鼓声震荡,海波腾跃,敌大惊,掣矴举防防皆油缬,绵亘数里,风浪卷聚一隅,无复行次。宝命火箭射之,烟焰随发,延烧数百艘,火所不及者犹欲前拒。宝叱壮土跃登其舟,以短兵击杀之,降其众三千余人,斩其帅完顔郑嘉努等六人,擒倪询等上于朝,获其统军符印与文书噐甲粮斛以万计,余物众不能举者悉焚之,火四昼夜不灭。十一月壬申,召张浚判建康。先是,秦桧既主和,晏然不复以边事为意。浚欲力论时事,以其母计氏年髙言之必▯祸。计氏知之,诵其父咸绍圣初制防曰:“臣宁言而死于斧▯不忍不言而负陛下。”浚意遂决,上防言当今事势如养大疽于头目心腹之间,不决不止,迟则祸大而难治,疾则祸轻而易治,惟陛下谋之于心,断之于独,谨察情伪,预备仓卒,庶几社稷安全,不然后将噬脐。事下三省,桧大怒,贬浚连州居住。及桧死,朝廷复以和为可恃,如桧时。浚方居丧,防星变求言,浚虑金数年间必求衅用兵,而吾方溺于宴安,莫为之备。沈该万俟卨居相位,尤不厌天下,望自以大臣义,同休戚,不敢以丧为嫌,复上防,极言台諌论浚名在罪籍,倡异议以动国是,复贬永州居住。至是,殿中侍御史陈俊卿上防,极言浚忠荩,帝悟,乃有是命。召王权赴行在,以李显忠代将其军。金人犯▯洲,时刘锜病甚,求解兵柄,留其侄中军统制刘汜以干五百人塞▯洲,李横以八千人固守,诏锜还镇江,专防江,于是尽失两淮之地。金人攻围益急,汜以克敌弓射却之。叶义问至镇江,见锜病剧,以李横权锜军,遂督兵渡江,众以为不可,义问强之。汜请出战,锜不从,汜拜家庙而行,金人鐡骑奄至江上,汜先退,李横以孤军不能当,亦却,失其都统制印。横左军统制魏俊,右军统制王方死之,横汜仅以身免。义问闻之,乃陆走趋建康。乙亥,金主亮临江,筑台,自被金甲,登台,杀黒马以祭天,以一羊一豕投于江中,召璸都等谓之曰:「舟楫已具,可以济江矣。」富勒珲曰:「臣观宋舟甚大,我舟小而行迟,恐不可济。」亮怒曰:「尔昔从梁王追赵构入海岛,岂皆大舟耶?」誓明日渡江,晨炊玉麟堂,先济者与黄金一两。亮置黄旗红旗于岸上,以号令进止。时叶义问命虞允文往芜湖迎李显忠,交王权军,且犒师。允文至采石,权已去,显忠未来,敌骑充斥,官军三五星散,解鞍束甲,坐道傍,皆权败兵也。允文谓:「坐待显忠则误国事。」遂立召诸将,勉以忠义曰:「金帛告命皆在此,以待有功。」众曰:「今既有主,请死战。」或谓允文曰:「公受命犒师,不受命督战,他人壊之,公受其咎耶?」允文叱之曰:「危及社稷,吾将安避。」乃命诸将列大阵不动,分戈船为五,其二并东西岸,其一驻中流,藏精兵待战,其二藏小港备不测。部分甫毕,敌已大呼,亮操小红旗,麾数百船絶江而来,瞬息之间抵南岸者七十艘,直薄官军,军小却。▯文入阵中,抚统制魏俊之。背曰:“汝胆畧闻四方,立阵后则儿女子尔。”俊即挥双刀出,士殊死战。中流官军以海防船冲敌舟,皆平沈。敌半死半战,日暮未退。防有溃卒自光州至,允文授以金鼓,从山后转出。敌疑援兵至,始遁。▯文又命劲弩尾击追射,大败之。金兵还和州,凡不死于江者,亮悉敲杀之。防报曹国公已即位于东京,改元大定。亮拊髀叹曰:“朕本欲平江南,改元大定,此非天乎?”因出其素所书“取一戎衣,天下大定,改元事”以示羣臣,遂召诸将帅谋北还,且分兵渡江。李通曰:“陛下亲征深入异境,无功而还,若众散于前,敌乗于后,非万全计。若留兵渡江,车驾北还,诸将亦将解体。今燕北诸军近辽阳者,恐有异志,宜先发兵渡江,敛舟焚之,絶其归望,然后陛下还,南北皆指日而定矣。”
译不久任命杨存中为御营宿卫使。金人攻陷真州,统制邵宏渊迎战失败逃走。庚申,王权退驻采石,金主完颜亮进入和州。因为梁山泺水干涸,先前制造的战船不能前进,于是命李通重新造船,督责苛急,将士们日夜不得休息;还毁坏城中百姓的房屋取木材,把死人身上的油脂煮出来当油使用。乙丑,金人攻陷扬州,刘锜用船把真州、扬州的百姓渡到江南,留下军队驻守瓜洲。金人前来争夺,刘锜命步将吴超、员琦、王佐等在皂角林抵抗。刘锜陷入重重包围,下马拼死作战;王佐带步兵在林中设下伏兵。金人进入后,弩箭突然齐发。金人因为运河岸边狭窄,不利于骑兵,便逐渐退去;宋军追击,大败金兵,斩杀其统军高景山。丙寅,李宝在陈家岛大败金人,杀死其将完颜郑嘉努。李宝解了海州之围后,便和儿子李公佐率领水军到达胶西石臼岛。敌船已经驶出海口,停泊在陈家岛与宋军相拒,中间只隔着一座山。当时北风很盛,李宝向石臼神祈祷,风从舵楼中吹来,发出如钟铎般的声音。众人都拉满弓弦,手握刀刃等待作战。敌军操船者都是中原遗民,远远看见李宝的战船,假意欺骗敌兵登船,使他们不知道宋军突然到来。风急船快,绕过山逼近敌军,鼓声震动,海浪翻腾。敌人大惊,拔起锚来,举起船帆;船只都涂着油彩,绵延数里,被风浪卷聚到一处,再也无法按次序航行。李宝命令发射火箭,烟火随即燃起,延烧了几百艘船。火势没有烧到的船仍想上前抵抗,李宝呵斥壮士跳上敌船,用短兵器将他们杀死,迫使三千多人投降;斩杀敌帅完颜郑嘉努等六人,擒获倪询等人送到朝廷;缴获敌军统军符印、文书、器甲和粮食,数量以万计。其余多到无法搬运的物资全部焚毁,大火四昼夜不灭。十一月壬申,召张浚任建康府判官。在此以前,秦桧既然主持和议,便安然不再把边境事务放在心上。张浚想竭力议论时事,但因为母亲计氏年高,担心这样做会招来祸患。计氏知道后,诵读她父亲在绍圣初年所作的制诰说:“臣宁可因进言而死在斧钺之下,也不忍不进言而辜负陛下。”张浚的决心于是定了,上书说当前的形势就像在头目心腹之间养成大毒疮,不及时处理就不会停止;拖延则祸患大而难治,迅速处理则祸患小而容易医治。只希望陛下在心中谋划,独自决断,谨慎察辨真伪,预先防备仓促事变,或许可以使社稷安全;否则将来后悔也来不及。奏章交给三省处理,秦桧大怒,把张浚贬到连州居住。等秦桧死后,朝廷又认为和议可以依靠,仍像秦桧在世时一样。张浚正居丧,遇到星变,朝廷征求意见;他担心金人几年之内一定会寻找借口用兵,而我国正沉溺于宴饮安逸,没有人为此作防备。沈该、万俟卨身居宰相之位,尤其不能使天下满意。张浚希望以大臣的义节与国家同甘共苦,不敢以服丧为顾虑,于是再次上书,极力指出台谏把张浚列在罪籍之中,是以倡导异议来动摇国家的政策,于是又被贬到永州居住。到这时,殿中侍御史陈俊卿上书,极力称说张浚忠诚尽职,皇帝醒悟,于是有了这次任命。召王权赴行在,派李显忠代替他统领军队。金人进犯瓜洲,当时刘锜病得很重,请求解除兵权,留下他的侄子中军统制刘汜率五百人堵守瓜洲,李横率八千人固守。皇帝下诏让刘锜回镇江,专门防守长江,于是两淮之地全部丧失。金人进攻围困更加急迫,刘汜用克敌弓把他们射退。叶义问到达镇江,看见刘锜病情严重,便让李横暂代刘锜统领军队,于是督促军队渡江,众人都认为不可,叶义问强行命令。刘汜请求出战,刘锜不答应,刘汜拜别家庙后出发。金人的铁骑突然到了江边,刘汜先退,李横率孤军不能抵挡,也退却了,丢失了都统制的印信。李横的左军统制魏俊、右军统制王方战死,李横和刘汜仅仅逃得性命。叶义问听说后,于是徒步逃往建康。乙亥,金主完颜亮来到江边,筑起高台,亲自穿上金甲登台,杀黑马祭天,又把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江中,召来宾都等人对他们说:“船只已经备好,可以渡江了。” 富勒珲说:“臣观察宋军的船很大,我们的船小而且航行迟缓,恐怕不能渡江。”完颜亮大怒说:“你过去跟随梁王追赶赵构进入海岛时,难道都是大船吗?”他发誓第二天渡江,早晨在玉麟堂做饭,先渡江的人赏黄金一两。完颜亮在岸上设置黄旗、红旗,用来号令进退。当时叶义问命虞允文到芜湖迎接李显忠,交接王权的军队,并且犒劳军队。虞允文到达采石时,王权已经离开,李显忠还没有到,敌军骑兵到处都是;宋军官兵三三五五地散落,解下马鞍、束好铠甲,坐在道路旁,都是王权的败兵。虞允文说:“坐等李显忠到来,就会耽误国家大事。”于是立即召集诸将,用忠义勉励他们说:“金帛和诏命都在这里,等待有功之人。”众人说:“如今既然有了主将,我们愿意拼死作战。”有人对虞允文说:“您奉命犒劳军队,没有奉命督战;如果别人破坏了事情,您难道要承担罪责吗?”虞允文斥责他说:“危及社稷,我将到哪里躲避?”于是命诸将列成大阵不动,把戈船分为五队:其中两队并列在东西两岸,一队驻在江心,藏精兵等待作战,另外两队藏在小港中,以防意外。部署刚完成,敌军已经大声呼喊。完颜亮手持小红旗,指挥几百艘船横渡江面而来,转眼间到达南岸的有七十艘,直逼宋军,宋军稍稍退却。虞允文进入阵中,抚慰统制魏俊。他背对魏俊说:“你的胆略名闻四方,若站在阵后,就成了妇女儿童了。”魏俊立即挥舞双刀冲出,士兵拼死作战。江心的宋军用海防船冲撞敌船,敌船全部被撞沉。敌人一半死亡,一半继续作战,到天黑仍不退兵。正好有溃散的士卒从光州来到,虞允文把金鼓交给他们,让他们从山后转出。敌人怀疑援兵到来,才开始逃走。虞允文又命强弩手在后面追赶射击,大败金军。金兵退回和州,凡是没有死在江中的人,完颜亮全都敲杀了。这时奏报说曹国公已经在东京即位,改元大定。完颜亮拍着大腿叹息说:“朕本来想平定江南,再改元大定,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拿出自己平时写的“取得戎衣,天下大定,改元之事”给群臣看,随即召集诸将统帅谋划向北撤军,并且分兵渡江。李通说:“陛下亲自出征,深入异国境内,没有功劳就返回;如果军队在前面散掉,敌人在后面乘隙而来,这不是万全之策。如果留下军队渡江,车驾北还,诸将也将离心离德。如今燕北各军中,靠近辽阳的恐怕有异心,应当先发兵渡江,收拢船只并焚毁它们,断绝他们回去的希望;然后陛下再回去,这样南北两方都可以在不久后平定。”
亮然之。▯文知亮败,明当复来。夜半部分诸将,分海舟缒上流,别遣盛新以舟师截金人于杨林河口。明旦敌果至,因夹击之,复大败,焚其舟三百。敌遣伪诏来谕王权,似有宿约者。▯文曰:“此反间也。”乃复书言:“权因退师已寘宪典,新将李显忠也。愿快战以决雌雄。”亮得书大怒,遂焚其龙鳯舟,斩梁汉臣及造舟者二人,率其军趋扬州,使符宝郎耶律满达护神果军扼淮渡。凢自军中还至淮上,无都督府文字皆杀之。丁亥,刘锜以疾罢。李显忠至采石,虞允文语之曰:“敌入扬州,必与▯洲兵合,京口无备,我当往,公能分兵相助乎?”显忠分万六千与之。允文遂还京口。时敌屯重兵滁河,造三牐储水,深数尺,塞▯洲口。杨存中、成闵、邵宏渊诸军皆集京口,凡二十余万。允文以战舰数少不足用,聚材改治之。命张深守滁河口,扼大江之冲,以苖定驻下蜀为援,且谒刘锜问疾。锜执允文手曰:“疾何必问,朝廷养兵三十年,一技不施,而大功乃出一儒生,我辈愧死矣。”以疾笃召还提举万夀观,诏以成闵。等为招讨使,闵淮东李显忠,淮西呉拱,湖北京西。乙未,金主亮至▯洲,居于龟山寺。虞允文与杨存中临江按试,命战士踏车船中流上下三周,金山囘转如飞。敌持满以待,相顾骇愕。亮笑曰:“纸船耳。”有一将跪奏:“南军有备,不可轻,愿驻▯州,徐图进取。”亮怒,杖之五十。召诸将约以三日济江,否则尽杀之。骁骑高僧欲诱其党以亡,事觉,亮命众刃剉之。乃下令军士亡者杀其富勒坚,富勒坚亡者杀其穆琨,穆琨亡者杀其明安,明安亡者杀其总管。由是军士益危惧。亮又令军中运鸦鹘船于▯洲,期以明日渡江,敢后者死。众欲亡归,乃决计于浙西都统制耶律元宜及明安、唐古乌叶,且曰:“前阻淮渡,皆成擒矣。比闻辽阳新天子即位,不若共行大事,然后举军北还。”元宜然之。期诘旦,卫军番代即行事。黎明,元宜等帅诸将以众薄亮营。亮闻乱,意宋兵奄至,揽衣遽起,箭入帐中。亮取视之,愕然曰:“乃我兵也。”近侍大庆山曰:“事急矣,当出避之。”亮曰:“走将安往?”方取弓,已中箭仆地。延安少尹纳哈塔斡里雅布先刃之,手足犹动,遂缢死之。军士攘取行营服用皆尽,乃取骁骑指挥使大磐衣巾裹其尸而焚之。收其妃嫔及李通、郭安国、图克坦永年、梁珫、大庆山等,皆杀之。元宜自为左领军副大都督,使人杀太子光英于汴,退军三十里,遣人持檄诣镇江军议和。未几,金军在荆襄、两淮者皆抜栅北还。初,金人之犯边也,郑樵言岁星分在宋金,主将自毙。至是果然。金主雍知亮▯杀,趋入燕京。十二月,成闵、李显忠收复两淮州郡。张浚至建康。先是,浚被召至岳阳,买舟冐风雪而行。时金兵充斥,浚遇东来者云:“敌兵方盛,焚采石烟焰涨天,慎毋轻进。”浚曰:“吾赴君父之急,知直前求乗舆所在而已。”时长江无一舟敢行北岸者,浚乗小舟径进,过池阳,闻金亮败余众。犹二万屯和州,李显忠兵在沙上。浚往犒之,一军见浚,以为从天而下。浚犒军毕,即趋建康,先牒通判刘子昻办行宫仪物。至是,遂请车驾临幸,帝从之。戊申,帝如建康,张浚迎拜道左。卫士见浚,无不以手加额。浚起复,用风采,隠然军民皆倚以为重。三十二年春正月,山东人耿京起兵复东平。时金亮既死,中原豪杰并起,京据东平,自称东平节度使,以厯城人辛弃疾掌书记。弃疾劝京来归,京遣弃疾奉表诣行在。帝大喜,厚赉之。以京知东平府。金主雍下令散南征之众,以髙忠建为报谕宋国使,且告即位。二月癸夘帝发建康。濒行,谓张浚曰:“卿在此,朕无北顾忧矣。”御史呉芾言:“建康可以控带防汉经畧淮甸,大驾宜留,以系中原之望。若还临安,则西北之势不能相从矣。”不从。闰月,辛弃疾至山东,值耿京将张安国已杀京降金。弃疾还至海州,与众谋曰:「我縁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乃约李宝统制、王世隆忠义人马全福等,径趋金营。即帐中防,安国献于临安,斩之。诏授弃疾江淮判官。夏四月戊子,金高忠建至临安,议遣使报聘,且贺即位。工部侍▯张阐请▯遣使之命,正敌国之礼。彼或不从,则有战耳。如此则中国之威可以复振。帝然之,遂遣洪迈充贺登极使。帝谓执政曰:「向日讲和,本为梓宫太后,虽屈已卑辞,有所不惮。今两国之盟已絶,宜正名画境,朝仪岁币当先定之。」迈乃奏接伴礼仪十有四事。既而忠建责事以臣礼,及取新复州郡,陈康伯以义折之,乃止。迈行书用敌国礼。帝手札赐迈曰:「祖宗陵寝隔濶三十年,不得以时洒扫祭祀,心实痛之。若彼能以河北见归,必欲居尊如故,正复屈己,亦何所惜。」
译完颜亮认为他说得对。虞允文知道完颜亮已经战败,明天一定会再来。半夜部署诸将,分出海船用绳索吊放到上游,另派盛新率水军在杨林河口截击金人。第二天早晨敌人果然到来,于是宋军夹击,再次大败金军,焚烧敌船三百艘。敌人派伪诏来晓谕王权,仿佛双方早有约定。虞允文说:“这是反间计。”于是回信说:“王权因为退兵已经按法令处置,新任将领是李显忠。希望痛快交战,决出胜负。”完颜亮得到书信后大怒,于是焚烧他的龙凤船,斩杀梁汉臣和造船者二人,率军向扬州进发,派符宝郎耶律满达护卫神果军,扼守淮河渡口。凡是从军中返回淮河边、没有都督府文书的人,一律杀死。丁亥,刘锜因病罢职。李显忠到达采石,虞允文对他说:“敌人进入扬州后,一定会和瓜洲的军队会合;京口没有防备,我应当前往,您能分兵帮助我吗?”李显忠分出一万六千人给他。虞允文于是返回京口。当时敌军在滁河驻扎重兵,修造三座闸门蓄水,水深几尺,堵塞瓜洲的入口。杨存中、成闵、邵宏渊等军队都集中在京口,共二十多万人。虞允文认为战舰太少,不能满足使用,于是收集木材改造修理战船。命张深守滁河口,扼守大江的要冲;让苗定驻扎下蜀作为援军,并且去探望刘锜的病情。刘锜握着虞允文的手说:“还问什么病情?朝廷养兵三十年,却一点本领也没有施展,反而大功出自一个儒生之手,我们这些人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了。”因病情严重,刘锜被召回,任提举万寿观。皇帝下诏任命成闵等为招讨使,成闵负责淮东,李显忠负责淮西,吴拱负责湖北、京西。乙未,金主完颜亮到达瓜洲,住在龟山寺。虞允文和杨存中来到江边检阅试验,命战士踏动车船,在江心上下往返三周,金山回转如飞。敌人张弓等待,彼此相顾惊愕。完颜亮笑说:“不过是纸船罢了。”有一名将领跪下奏报:“南军已经有了防备,不可轻视,希望驻军扬州,慢慢图谋进取。”完颜亮大怒,杖打他五十下。召集诸将约定三天内渡江,否则全部杀死。骁骑高僧想诱骗他的同党逃亡,事情被发觉,完颜亮命众人用刀把他剁碎。于是下令:军士逃亡,就杀掉他的富勒坚;富勒坚逃亡,就杀掉他的穆琨;穆琨逃亡,就杀掉他的明安;明安逃亡,就杀掉他的总管。因此军士更加恐惧不安。完颜亮又命军中把鸦鹘船运到瓜洲,约定第二天渡江,敢于迟到的人处死。众人都想逃回去,于是浙西都统制耶律元宜和明安、唐古乌叶共同谋划,并且说:“先前阻挡淮河渡口的人都被擒获了。近来听说辽阳已经拥立新天子,不如共同发动大事,然后率全军向北返回。”耶律元宜同意了。约定第二天清晨,轮番值守的卫军交班时就发动。天亮时,耶律元宜等率诸将带领众人逼近完颜亮的营帐。完颜亮听到叛乱,以为宋兵突然到来,抓起衣服匆忙起身,箭射入帐中。完颜亮取来一看,惊愕地说:“原来是我的军队。”近侍大庆山说:“事情紧急,应当出去躲避。”完颜亮说:“逃走又能到哪里去?”他正要取弓,已经中箭倒地。延安少尹纳哈塔斡里雅布先用刀刺杀他,但他的手脚还在动,于是又把他勒死。军士争抢行营中的衣服器用,抢得一空,便取骁骑指挥使大磐的衣巾裹住完颜亮的尸体焚烧。收捕他的妃嫔以及李通、郭安国、图克坦永年、梁珫、大庆山等人,全部杀死。耶律元宜自任左领军副大都督,派人到汴京杀死太子光英,退军三十里,派人带檄文到镇江军中议和。不久,金军在荆襄、两淮的部队都拔营向北返回。当初金人侵犯边境时,郑樵说岁星所在的分野在宋、金之间,主将将会自取灭亡。到这时果然应验了。金主完颜雍得知完颜亮被杀,赶往燕京。十二月,成闵、李显忠收复两淮的州郡。张浚到达建康。此前,张浚被召到岳阳,他买船冒着风雪前行。当时金兵到处都是,张浚遇到从东边来的人,那人说:“敌兵正强盛,采石焚烧时烟焰冲天,千万不要轻率前进。”张浚说:“我赶赴君父的急难,只知道径直向前,寻找车驾所在而已。”当时长江上没有一条船敢沿北岸航行,张浚乘一只小船径直前进,经过池阳,听说完颜亮战败后剩下的军队还有两万人驻扎和州,李显忠的军队在沙上。张浚前去犒劳他们,全军见到张浚,都以为他从天而降。张浚犒劳军队完毕,立即赶往建康,先发文书给通判刘子昂,办理行宫所需的仪物。到这时,张浚便请求皇帝亲临建康,皇帝同意了。戊申,皇帝前往建康,张浚在道路左侧迎拜。卫士见到张浚,无不举手加额致敬。张浚起复任职,凭借他的风采,隐然成为军民共同倚重的人物。三十二年春正月,山东人耿京起兵收复东平。当时金主完颜亮已经死去,中原豪杰纷纷起兵。耿京占据东平,自称东平节度使,任命历城人辛弃疾掌书记。辛弃疾劝耿京归附宋朝,耿京派辛弃疾奉表前往行在。皇帝非常高兴,给予丰厚赏赐,并任命耿京知东平府。金主完颜雍下令遣散南征的军队,任命高忠建为报谕宋国使,并且通告自己即位。二月癸卯,皇帝从建康出发。临行时对张浚说:“有卿在这里,朕就没有北顾的忧虑了。”御史吴芾说:“建康可以控制、联系防守汉水,经营淮甸,大驾应当留在这里,以维系中原人的希望。如果返回临安,那么西北的形势就不能相互配合了。”皇帝没有听从。闰月,辛弃疾到达山东,正好遇到耿京的部将张安国已经杀死耿京投降金国。辛弃疾返回到海州,同众人商议说:“我因主帅归附朝廷而来,没想到事情发生变化,拿什么回去复命呢?”于是约同李宝统制、王世隆以及忠义人马全福等人,直接奔向金营。在金军帐中设法防备,将安国献到临安斩首。诏令授予辛弃疾江淮判官之职。夏四月戊子日,金朝高忠建来到临安,商议派使者回访,并祝贺宋帝即位。工部侍郎张阐请求不要接受派遣使者的命令,以端正对敌国的礼节。他们如果不听从,就只有交战罢了。这样中原的威势才可以重新振作。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派洪迈充任贺登极使。皇帝对执政大臣说:“从前议和,本来是为了迎接梓宫和太后,即使委屈自己、使用卑下的言辞,也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如今两国盟约已经断绝,应当正定名分、划定疆界,朝见仪式和岁币也应先确定下来。”洪迈于是上奏接伴礼仪十四项。后来高忠建责问宋朝使者为何以臣礼相见,并要求归还新近收复的州郡,陈康伯据理折服了他,这才作罢。洪迈出使时,所用国书采取敌国礼制。皇帝亲笔写信赐给洪迈说:“祖宗陵寝相隔三十年,不能按时洒扫祭祀,我心中实在痛苦。如果金人能够把河北归还,即使他们一定要像过去那样居于尊位,我们重新委屈自己,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
迈奏言:「山东之兵未觧,则两国之好不成。至燕金阁门见国书不如式,即令于表中改陪臣二字。朝见之仪,必欲用旧礼。」迈执不可。金鎻使馆三日,水浆不通。及见金人语不逊,欲留迈,张浩不可,乃遣还。金人复攻海州,镇江都统张子盖及魏胜败之。金人复遣乌津太师发诸路兵二十余万攻海州,先遣一军自州西南断胜军饷道。胜择劲悍三千余骑拒于石阐堰,金军不能进,逮夜始还,留千人备险隘。金兵十万来夺,胜率众鏖战,杀数千人,余皆遁去。胜还入城。无何,金兵环城围数重,胜与郭蔚分兵备御,或独出扰之,使不得休息。又夜发兵刼其营,或焚其攻具。既而金人并力急攻,胜告急于李宝,宝以闻。命张子盖赴援,进次石湫堰。金人陈万骑于河东,子盖率精鋭数千骑击之。统制张汜畧陈中流矢死。子盖曰:「事急矣!」奋臂大呼,驰入阵,胜等继之,殊死战,贼大败,拥溺石湫河死者半,围遂解。六月,罢三招讨司,以金人议和故也。初,李显忠隂结金都统萧琦为内应,请出师,欲自宿亳趋汴,由汴京以通闗陜。闗陜既通,则鄜延一路熟知显忠威名,必皆响应,且欲起其旧部曲数万以取河东。防诏罢兵,乃止。显忠初名世辅,绥德青涧人,世为苏尾九族都巡检使。年十七,随父永竒出入行阵,以勇防知名。先是,金人陷延安,授永奇父子官。永奇聚泣曰:“我宋臣也,世受国恩,乃为彼用耶?”防刘豫令世辅帅马军赴东京,永竒密戒之曰:“汝若得乗机,即归本朝,无以我故贰其志。事成,我亦不朽矣。”世辅至东京,从乌珠以万骑猎淮上。世辅令呉俊徃探淮水可渡马处,欲执乌珠归朝。俊还,世辅驰问之,为竹刺伤马而止。乌珠授世辅知同州。世辅至鄜,省父永竒曰:“同州入南山,乃金人徃来驿路,汝可于此擒其酋,渡洛渭,由商虢归朝,第报我知。我当以兵取延安而归。”金萨里罕至同州,世辅以计执之,驰出城至洛河,舟后期不得渡,与追骑屡战皆防。世辅憩髙原,望追骑益多,萨里罕搏颊求哀,世辅乃与折箭为誓,不得杀同州人及害我骨肉。萨里罕许之,遂推之下,追兵争救得免。世辅携老防,长驱而北,至鄜城,急遣人告永竒。永竒即挈家出城至马趐谷,为金人所及,家属三百口皆遇害。世辅仅以二十六人奔夏。既至,夏人问其故,世辅泣具言父母妻子之亡,切齿疾首,恨不即死,愿得二十万众,生擒萨里罕,取陜西五路归于夏。夏主以世辅为延安经畧使,与其臣王枢伊特阿同出师。时绍兴九年五月也。世辅至延安,总管赵惟清大呼曰:“鄜延今复归朝,已有赦书。”世辅取赦文观之,因与官属列拜大夫,乃以旧部八百余骑徃见王枢伊特阿,谕之曰:“世辅已得延安府,见讲和赦书,招抚可以本部军归国。”伊特阿不从曰:“初经畧乞兵来取陜西,既到此,乃令我归耶?”世辅知势不可,乃出刀斫伊特阿不及擒王枢,缚之。夏人以铁鹞子军来,世辅以所部驱之,驰挥双刀,所向披靡。夏兵大溃。世辅揭榜招兵,得骁勇万人,乃擒害其父母弟侄者,斩于东市。行至鄜州,有马歩军四万余,遂见呉玠于河池。寻之行在,帝抚劳再三,赐名显忠。
宋史纪事本末巻十八<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译洪迈上奏说:“山东的战事没有解决,两国的友好关系就不能成立。到了燕京,金国阁门官看见国书不合格式,立即命令在表文中改写‘陪臣’二字。朝见的仪式,他们一定要使用旧礼。”洪迈坚持不答应。金人把他关在使馆三天,水和饮料都不供应。见到金人后,对方言语傲慢无礼,想扣留洪迈,张浩不同意,于是将他遣返回来。金人再次进攻海州,镇江都统张子盖和魏胜将其击败。金人又派乌津太师调发各路军队二十多万人进攻海州,先派一军从海州西南截断魏胜军队的粮道。魏胜挑选三千多名强悍骑兵,在石阐堰抵挡,金军无法前进,到夜里才退回,并留下千人守备险要关隘。金兵十万人前来争夺,魏胜率众奋力交战,杀死数千人,其余全都逃走。魏胜退回城中。不久,金兵包围城池,围了好几层,魏胜和郭蔚分兵防守,有时单独出兵骚扰金军,使其无法休息;又有时夜间出兵劫袭金营,有时焚烧他们的攻城器具。后来金人合并兵力猛烈进攻,魏胜向李宝告急,李宝把情况上报。朝廷命张子盖前往救援,他进军驻扎在石湫堰。金人在河东布列一万名骑兵,张子盖率数千精锐骑兵攻击他们。统制张汜略在阵中中箭而死。张子盖说:“事情危急了!” 张子盖奋臂大喊,驱马冲入敌阵,魏胜等人随后跟进,拼死作战,金军大败,拥挤落入石湫河而死的有一半,包围于是解除。六月,撤销三招讨司,这是因为金人议和的缘故。起初,李显忠暗中联络金国都统萧琦,约定作为内应,请求出兵,想从宿州、亳州直趋汴京,再由汴京打通关陕。关陕打通以后,鄜延一路的人熟知李显忠的威名,一定都会响应;他还想召集旧部数万人来夺取河东。后来接到诏令停止用兵,于是作罢。李显忠起初名叫世辅,是绥德青涧人,世代担任苏尾九族都巡检使。十七岁时,他跟随父亲永奇出入战阵,凭勇敢而闻名。此前,金人攻陷延安,授予永奇父子官职。永奇聚集家人哭泣说:‘我是宋朝臣子,世代承受国恩,难道竟要替他们效力吗?’后来刘豫命令世辅率领马军前往东京,永奇暗中告诫他说:‘你如果得到机会,就应当归还本朝,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改变志向。事情成功后,我也可以不朽了。’世辅到达东京后,跟随乌珠率一万骑兵在淮河一带打猎。世辅命吴俊前去探查淮水一带是否有适合战马渡河的地方,想要捉住乌珠归顺朝廷。吴俊回来后,世辅骑马赶去询问,他的马被竹刺伤,只好停止。乌珠授予世辅知同州之职。世辅到达鄜州,拜见父亲永奇,说:“同州进入南山,是金人往来的驿路,你可以在那里擒获金人的首领,渡过洛水、渭水,经商州、虢州归附朝廷,只要派人把消息告诉我。我将率兵夺取延安后归来。”金人萨里罕来到同州,世辅用计将他擒获,骑马冲出城到达洛河,但船只误期,无法渡河,和追来的骑兵多次交战,都取得胜利。世辅在高原上休息,看见追兵越来越多,萨里罕拍打脸颊哀求,世辅于是同他折断箭作誓,约定不得杀害同州人,也不得伤害我的亲属。萨里罕答应了,世辅便把他推下去,追兵争着营救,使他得以免死。世辅带着老人和孩子向北长驱,到达鄜城后,急忙派人通知永奇。永奇立即带着全家出城,走到马趐谷,被金人追上,家属三百口全部遇害。世辅仅带二十六人逃奔西夏。到达西夏后,夏人询问缘故,世辅哭泣着详细诉说父母妻子儿女的死亡,咬牙切齿,痛恨自己不能立即死去,希望得到二十万军队,活捉萨里罕,夺取陕西五路归还西夏。夏主任命世辅为延安经略使,与他的臣子王枢、伊特阿一同出兵。当时是绍兴九年五月。世辅到达延安,总管赵惟清大喊说:“鄜延如今又归附朝廷了,已经有赦书。” 世辅取过赦文观看,于是同属官排列行拜礼,随后带着旧部八百多名骑兵去见王枢、伊特阿,告诉他们说:“世辅已经取得延安府,现在看到议和赦书,朝廷招抚我们,可以带着本部军队归国。”伊特阿不答应,说:“当初是经略使请求出兵来夺取陕西,到了这里,却叫我回去吗?”世辅知道形势不可挽回,于是拔刀砍伊特阿,没有砍中;他没有擒住王枢,却把他捆绑起来。西夏派铁鹞子军前来,世辅率领自己的部队驱逐他们,骑马挥舞双刀,所向无敌。夏军大败。世辅张榜招募士兵,得到一万名勇猛之士,于是擒获那些杀害他父母、弟弟和侄子的人,在东市斩首。行军到鄜州时,那里有马军、步军四万多人,于是他在河池拜见吴玠。随后来到行在,皇帝多次抚慰慰劳他,并赐名显忠。《宋史纪事本末》卷十八 《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巻十九明 冯 ▯ 原编陈邦瞻 増辑建炎、绍兴诸政【朝臣言事附】髙宗建炎二年五月,定诗赋、经义试士法。初,元祐中科举以经义、诗赋兼取,绍圣以来罢试诗赋。至是,命参酌元祐科举条制,定试士法。中书省请:习诗赋举人不兼经义,习经义人止习一经。解试、省试并计数,各取通定髙下。殿试仍对防三道故事。廷试上十名,内侍先以巻奏定髙下。帝曰:「取士当务至公,岂容以己意升降?自今勿先进巻。」三年夏四月,禁内侍干预朝政,不得与主兵官交通及馈遗假贷借役。禁军外官非亲戚,亦不得徃还,违者处以军法。重正三省官名,自元丰肇建三省,凡军国事,中书揆而议之,门下审覆之,尚书承行之。三省皆不置官长,以左右仆射兼两省侍郎。二相既分班进呈,首相遂不复与朝廷议论。元祐初,司马光乃请令三省合班奏事,分省治事。至是从吕頥浩之言,诏左右仆射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中书门下侍郎为参知政事,省尚书左右丞,三省始合为一。六月,以乆雨恒隂诏郎官以上言阙政。司勲员外郎赵▯上疏曰:“自熈寜间王安石用事,变祖宗之法,而民始病。假辟国之谋,造生边患;兴理财之政,穷困民力;设虗无之学,败壊人材。至崇寜▯蔡京托绍述之名,尽祖安石之政。凡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今安石犹配享神宗,而京之党未除。时政之缺,莫大于此。”帝从之,遂罢安石配享。寻下诏以四失罪已一曰昧经邦之大畧,二曰昧戡难之逺图,三曰无绥人之德,四曰失驭臣之柄。仍榜朝堂,徧谕天下,使知朕悔过之意。中丞张守上疏曰:“陛下处宫室之安,则思二帝母后穹庐毳幕之居;享膳羞之奉,则思二帝母后羶肉酪浆之味;服细暖之衣,则思二帝母后穷边絶塞之寒;操予夺之柄,则思二帝母后语言动作受制于人;享嫔御之适,则思二帝母后谁为使令;对臣下之朝,则思二帝母后谁为尊礼。思之又思,兢兢业业,圣心不倦。而天不为之助顺者,万无是理也。今罪己之诏数下,而天未悔祸,实有所未至耳。”七月,广州教授林勲上本政书十三篇,言国朝兵农之政,率因唐末之故。今农贫而多失职,兵骄而不可用,是以饥民窜卒类为盗贼。宜仿古井田之制,使民一夫占田五十畆,其有羡田之家毋得市田,其无田与游惰末作者皆驱之使为▯农以耕田之羡者,而杂纽钱糓以为十一之税。米二税之数,视唐増至七倍。今本政之制,每十六夫为一井,提封百里为三千四百井,率税米五万一千斛,钱石二千缗。每井赋二兵马一匹,率为兵六千八百人,马三千四百匹。岁取五之一以为上畨之额,以给征役。无事则又分为四畨,以直官府,以给守卫。是民凡三十五年而役使一遍也。悉上则岁食米万九千余斛,钱三千六百余缗。无事则减四分之三,皆以一同之租税供之。匹妇之贡,绢三尺,绵一两。百里之县,岁收绢四千余疋,绵三千四百斤。非▯乡则布六尺,麻二两,所收视绢绵率倍之。行之十年,则民之日筭,官之酒酤,与凡茶盐香矾之榷,皆可弛以予民。其説甚备,书奏以勲为桂州节度使掌书记。其后勲又献比较书二篇,大略谓桂州地东西六百里,以古尺记之,为方百里之国四十,当垦田二百二十五万二千八百顷,有田夫二百四万八千,出米二十四万八千斛。禄卿大夫以下四千人,禄兵三十万人。今桂州垦田约万四十二顷,丁二十一万六千六百一十五,税钱万五千余缗,苖米五万二百斛有奇。州县官不满百员,官兵五千一百人。盖土地荒芜,而游手末作之人众,是以地利多遗,财用不足,皆本政不修之故。当世论者皆韪其言。绍兴元年九月,知潮州汪藻上言:本朝实録,自艰难以来,金匮石室之藏,无复存者。伏覩列圣自哲宗皇帝而上,皆有成书,流传人间,颇有真本,朝廷已收而藏之御府矣。若太上皇帝、渊圣皇帝及陛下建炎改元至今三十余年,并无日厯。臣窃惟自古无国无史,史未尝一日无书。晋谓之乘,楚谓之梼杌,鲁谓之春秋,以此见无国无史也。春秋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必四时具,谓之编年,以此见史未尝一日无书也。汉法,太史公位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唐及本朝,宰相皆兼史官,其重如此。故书榻前议论之辞,则有时政记;録柱下见闻之实,则有起居注;类而次之,谓之日厯;脩而成之,谓之实録。所以广记备言,成一代之典也。若旷三十年之乆,漫无一字之传,将何以示来世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九 明代冯琦原编 陈邦瞻增辑 建炎、绍兴年间的各项政事【附朝臣奏事】高宗建炎二年五月,确定以诗赋、经义考试选拔士人的制度。起初,元祐年间科举兼考经义和诗赋,绍圣以来停止考试诗赋。到这时,命令参照元祐科举的条制,制定考试选士的办法。中书省请示:学习诗赋的举人不兼习经义,学习经义的人只学习一经。解试、省试都计算成绩,分别取录并评定高下。殿试仍然考三道策问。廷试前十名,先由内侍把试卷呈上来确定高下。皇帝说:“选取士人应当务求极其公正,怎么能允许凭自己的意思升降名次?从今以后不要再先把试卷送上来。” 建炎三年夏四月,禁止内侍干预朝政,不得同掌兵官交往,也不得馈赠、借贷、借用或役使。禁军以外的官员,除非是亲戚,也不得往来,违犯者按军法处置。重新确定三省的官名。自元丰开始设置三省以来,凡军国大事,由中书省审度并商议,门下省审查复核,尚书省承接执行。三省都不设置长官,而由左右仆射兼任两省侍郎。两位宰相分班进呈政事后,首相便不再参与朝廷议论。元祐初年,司马光于是请求让三省合班奏事,分省处理政务。到这时听从吕颐浩的意见,下诏令左右仆射一并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把中书门下侍郎改为参知政事,省去尚书左右丞,三省开始合并为一。六月,因为长久下雨、天气一直阴暗,诏令郎官以上官员陈述朝政缺失。司勋员外郎赵鼎上疏说:‘自熙宁年间王安石掌权,改变祖宗的法度,百姓从此开始困苦。他借用开辟国土的谋略,制造边境祸患;推行理财政策,使民力穷困;设置虚无的学说,败坏人才。到崇宁初年,蔡京借绍述之名,把安石的政策全部承袭下来。今天的一切祸患,起于王安石,成于蔡京。如今王安石还配享神宗,而蔡京的党羽还没有清除。’ 赵鼎说:“当今政事的缺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停止王安石配享神宗。不久下诏以四项过失责备自己:一是不了解治理国家的大略,二是不了解平定祸难的长远谋划,三是没有安抚百姓的德行,四是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权柄。仍然把诏书张贴在朝堂,遍告天下,使人知道朕悔过的心意。中丞张守上疏说:‘陛下处在宫室的安逸之中,就应想到徽宗、钦宗二帝和太后住在穹庐毳幕中的生活;享受精美膳食的供奉,就应想到二帝、太后所吃膻肉酪浆的滋味;穿着精细温暖的衣服,就应想到二帝、太后处在穷边绝塞的寒冷;掌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就应想到二帝、太后的言语行动都受制于别人;享受嫔妃侍御的安适,就应想到二帝、太后身边有谁供其使令;面对臣下朝见,就应想到二帝、太后有谁以尊礼相待。这样反复思考,兢兢业业,圣心没有片刻懈怠。若上天仍不因此帮助顺应,那是绝不可能的。如今悔罪诏书多次下达,而上天还没有停止灾祸,实在是因为悔过还没有做到极致。’七月,广州教授林勋上呈《本政书》十三篇,论述本朝兵农制度大多沿袭唐末的弊病。如今农民贫困而且很多失去职业,士兵骄横而不能使用,所以饥民和逃兵往往同类成为盗贼。应当仿照古代井田制度,使每个成年男子占田五十亩;有余田的人不得买田;无田的人以及游惰、从事末业的人,都驱使他们成为佃农,耕种多出的土地;并把钱和粮食混合征收,作为十分之一的税。米税的数额,比唐代增加到七倍。如今按照本政制度,每十六夫为一井,方圆百里的土地划分为三千四百井,大体征收米五万一千斛、钱二千缗。每井赋出两名士兵和一匹马,总计为士兵六千八百人、马三千四百匹。每年抽取五分之一作为上番的数额,用来供给征发服役。没有战事时,又分成四番,轮流供官府役使、供给守卫。这样百姓每三十五年才服役一次。全部上番时,每年耗米一万九千多斛、钱三千六百多缗;没有战事时,减去四分之三,都由一个行政区的租税供给。每名妇女的贡赋是绢三尺、绵一两。方圆百里的县,每年收入绢四千多匹、绵三千四百斤。不是产丝的乡,则缴纳布六尺、麻二两,所收数量大约是绢绵的两倍。实行十年后,百姓每天的算赋、官府的酒税,以及茶、盐、香、矾等专卖税,都可以放宽禁令,交还给百姓。他的主张十分完备,奏书上呈后,朝廷任命林勋为桂州节度使掌书记。后来林勋又献上《比较书》二篇,大意说:桂州东西长六百里,按古尺计算,是方圆百里的国家四十个,应当开垦土地二百二十五万二千八百顷,有田夫二百零四万八千人,出米二十四万八千斛。供养卿大夫以下官员四千人,供养士兵三十万人。如今桂州开垦的土地约一万零四十二顷,成年男子二十一万六千六百一十五人,税钱一万五千多缗,苗米五万二百斛有余。州县官员不到一百人,官兵五千一百人。大概是由于土地荒芜、游手和从事末业的人很多,所以土地的收益大量荒废,财用不足,这些都是没有修明本政造成的。当时评论时政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绍兴元年九月,知潮州汪藻上奏说:本朝实录自国家遭遇艰难以来,收藏在金匮石室中的档案已经没有保存下来的了。我恭敬地看到,列位圣帝从哲宗皇帝以上,都有已经编成的史书,民间流传着不少真本,朝廷已经收取并藏在御府中。可是太上皇帝、渊圣皇帝以及陛下自建炎改元直到现在三十多年,都没有日历。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国家没有史书,史书也从来没有一天没有记载。晋国把它称为《乘》,楚国称为《梼杌》,鲁国称为《春秋》,由此可见没有国家会没有史书。《春秋》以事情系于日期,以日期系于月份,以月份系于季节,以季节系于年份;四时齐备,才称为编年,由此可见史书从来没有一天没有记载。汉代制度规定,太史公的官位相当于丞相,天下上报的计簿,先上报太史公,副本再上报丞相。唐代以及本朝,宰相都兼任史官,史事的重要性就是这样。因此,记录皇帝榻前议论的言辞,有《时政记》;记录宫门下听见和见到的事实,有《起居注》;分类编次,称为《日历》;修订成书,称为《实录》。这样才能广泛记载、完备叙述,成为一代的典籍。若空缺三十年之久,茫然没有一个字流传下去,将拿什么昭示后世呢?
此其不可不纂述一也。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今乃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则国家守文者不可无史。萧何入秦,先收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具知天下阸塞、戸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以何得秦图书也,则国家创业者不可无史。今陛下躬受天命,虽名中兴,实兼创业守成之事,乃一代典章残阙如此,恐于理未安,此其不可不纂述二也。恭惟太上皇帝、渊圣皇帝縁奸臣误朝,驯至遐狩,今若无书纪实,恐千载之后,徒见一朝陵迟之祸亟,不知二圣积累之功深,兹事非细,羣臣当任其责,此其不可不纂述三也。自古史官无所不録,况三十年之间,朝廷之设施,豪杰之谋谟,政事之兴废,人材之进退,礼文之因革,法度之罢行,岁事之丰凶,羌戎之服叛,有本有末,有源有流。一法弛而不书,则一法熄;一事略而不载,则一事隳。且当时羣臣间有在者,以为忠贤耶?不着其素行,安知其可嘉?以为邪佞?▯不条其宿奸,安知其可弃?茍因散逸,遂废其书,岂孔子史阙文之义哉?此其不可不纂述四也。公羊传曰:「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孔子作《春秋》,于定、哀则其事详,于隠、庄则其事略。圣人犹尔,况其他乎?中原失守,三见闰矣。及今耳目所接,尚可追求。更数年间,事将湮没,虽有良史,莫知所凭。况比年风俗之衰,公论不立,士大夫取予皆出爱憎,因一事为一人而著书行世者多矣。若不乘时订正,则数世之后,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是非混淆,白赤颠倒,则小人之説行而君子受其诬矣,可不惧哉?此其不可不纂述五也。臣政和中为著作佐郎,修太上皇帝日厯,东观凡例,臣得预闻。今所领州,又幸经兵火之余,独不残燬,视诸故府案牍具存,如御笔手诏、赏功罚罪之文,尚班班可考。失今不辑,臣实惜之。古之有国家者,虽在颠沛中,史官不废。伏望许臣郡政之余,将本州所有文字,截自元符庚辰,自建炎己酉三十年间,分年编类,缮写进呈,以备修日厯官采择。帝从之,即以命藻。后因綦崇礼言,专以其事付史官。三年二月,召知栁州常同还。同首论朋党之祸,自元丰新法之行始,分党与邪正相攻,五十余年。章惇倡于绍圣之初,蔡京和于崇宁之后。元祐臣僚窜逐贬死,上下蔽蒙,养成邉敌之祸。今国歩艰难,而分朋缔交,背公死党者固自若也。恩归私门,不知朝廷之尊重,报私怨,宁复公议之?顾臣以为欲破朋党,先明是非;欲明是非,先辩邪正。则公道开而奸邪息矣。上曰:“朋党亦难破。”同对曰:“朋党之结,葢縁邪正不分。君子小人皆有党,而所以为党则异。君子之党,协心济国;小人之党,挟私害公。且如元祐臣僚中,遭谗谤窜殛流死,而后祸乱成。今在朝之士犹谓元祐之政不可行,元祐子孙不可用。”上曰:“闻有此论。”同对曰:“祸乱未成,元祐臣僚固不能以自明。今则是非定矣,尚犹如此。葢今日士大夫犹宗京黼等倾邪不正之论,朋党如此,公论何自而出?愿陛下始终主张善类,勿为小人所惑。”四年夏四月,以范冲直史馆,重修神宗哲宗实録。冲,祖禹之子也。先是,隆祐太后生辰,置酒宫中,从容谓帝曰:“宣仁太后之贤,古今母后未有其比。昔奸臣肆为谤诬,虽尝下诏明辨,而国史尚未删定,岂足传信?吾意在天之灵不无望于帝也。”帝悚然。至是,召冲直史馆,重修神宗哲宗实録。冲乃为神宗考异,明示去取旧文,以墨书删去者,以黄书新修者,以朱书,世号朱墨史。又为哲宗辨诬録,由是二史得其正,而奸臣情状益着。既又除常同为起居郎、中书舍人、史馆修撰,且谕之曰:“是除以▯家世传闻多得事实故也。”一日奏事,上愀然曰:“向昭慈尝言宣仁有保佑大功,哲宗自能言之,止为宫中有不得志于宣仁者,因生诬谤。欲辩白其事,须重修实録,具以保立劳効昭示来世。
译这就是第一条不可不编纂记述的理由。韩宣子到鲁国,看见《易》的卦象和《春秋》,说:‘周代的礼制全都保存于鲁国了!’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能称王的原因,因此国家守护成法,不可以没有史书。萧何进入秦都,首先收取丞相、御史掌管的律令、图书,藏给沛公,使他完全了解天下的险要、户口多少、各地强弱以及百姓的疾苦。正因为萧何得到秦国的图书,才明白国家开创基业也不可没有史书。如今陛下亲自承受天命,虽然名义上是中兴,实际上兼有开创和守成的任务,可一代的典章残缺到如此地步,恐怕在道理上说不过去,这是第二条不可不编纂记述的理由。恭敬地想,太上皇帝、渊圣皇帝因为奸臣误国,逐渐到了远行被拘的地步;如今如果没有书籍记载事实,恐怕千年以后,人们只看见一个朝代衰败的灾祸迅速发生,却不知道二圣积累功业的深厚。这件事不是小事,群臣应当承担责任,这是第三条不可不编纂记述的理由。自古以来,史官没有什么不记录,何况三十年之间,朝廷的施政措施,豪杰的谋划,政事的兴废,人才的升降,礼文的沿革,法度的废止和施行,每年的丰收或歉收,羌戎的归服或反叛,都有前因后果,有源有流。一项法令废弛而不记载,这项法令就会消亡;一件事情被略去而不记载,这件事情就会败坏。当时的群臣中有些人还在世,要说他是忠臣贤者,如果不记载他的平素行为,怎么知道他值得嘉许?要说他是奸邪佞臣,如果不列举他过去的奸恶,又怎么知道他应该被抛弃?如果因为史料散失就废弃记载,难道符合孔子对史料缺漏宁可存疑的意义吗?这是第四条不可不编纂记述的理由。《公羊传》说:‘亲眼见到的事情,记载的说法不同;亲耳听到的事情,记载的说法不同;传闻的事情,记载的说法不同。’孔子撰作《春秋》,对定公、哀公时的事情记载详细,对隐公、庄公时的事情记载简略。圣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中原失守,已经历三次闰年。趁现在耳目所能接触到的资料还在,还可以追寻求取。再过几年,事情将被湮没,即使有优秀的史官,也不知道凭什么考证。何况近年来风俗衰败,公论不能树立,士大夫的取舍全凭爱憎,因一件事情偏袒一个人而著书流传于世的很多。如果不趁现在订正,几代以后,人们会把可信的当作可信的传下去,把可疑的当作可疑的传下去,是非混淆,黑白颠倒,那么小人的说法就会流行,而君子反受诬陷,难道不可畏惧吗?这是第五条不可不编纂记述的理由。臣在政和年间任著作佐郎,修撰太上皇帝日历,东观的编纂条例,臣都有幸参与听闻。如今我所管辖的州,幸而经历兵火之后仍独自没有毁坏,比照各个旧府,案牍都完整保存,像御笔手诏、赏功罚罪的文书,仍然清楚可考。现在不加以辑录,臣实在感到可惜。古代拥有国家的人,即使处于颠沛流离之中,也不废弃史官。恳请允许臣在处理郡政之余,将本州所有文书,从元符庚辰起,直到建炎己酉三十年之间,按年份编类、缮写进呈,以供修撰日历的官员采择。皇帝同意了,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汪藻办理。后来因綦崇礼进言,专门把此事交给史官。绍兴三年二月,召知柳州常同回朝。常同首先论述朋党之祸,说它从元丰新法实行开始,党派彼此分立,邪正相互攻击,已经五十多年。章惇在绍圣初年倡导此事,蔡京在崇宁以后附和。元祐年间的臣僚被放逐、贬谪、处死,上下被蒙蔽,养成了边境敌患。如今国家形势艰难,而结党交往、背弃公义、死心效忠党羽的人仍旧如此。恩惠归于私门,不知道朝廷的尊严;为了报私怨,哪里还顾得上公议?臣认为,要破除朋党,首先要明辨是非;要明辨是非,首先要分清邪正。这样公道就能畅通,奸邪就会止息。”皇帝说:“朋党也很难破除。”常同回答:“朋党之所以结成,大概是因为邪正不分。君子和小人都有同党,但他们结党的原因不同。君子的党派同心协力救助国家,小人的党派则挟带私心损害公义。比如元祐臣僚中,有人遭受谗毁,被放逐、诛杀、流徙、死亡,后来祸乱才形成。如今朝廷中的士人还说元祐的政事不可实行,元祐臣僚的子孙不可任用。”皇帝说:“我听说有这种议论。”常同回答:“祸乱尚未形成时,元祐臣僚本来不能为自己辩明;如今是非已经确定了,却还这样说。这大概是因为今天的士大夫仍然尊奉蔡京、王黼等人倾邪不正的言论。朋党到了这种地步,公论又从哪里产生呢?” 希望陛下始终支持善良正直的人,不要被小人迷惑。”绍兴四年夏四月,任命范冲为直史馆,重新修撰神宗、哲宗《实录》。范冲是范祖禹的儿子。在此之前,隆祐太后生日时,宫中置酒庆贺,她从容地对皇帝说:“宣仁太后的贤德,古今的太后没有能同她相比的。从前奸臣肆意诽谤诬陷,虽然曾经下诏明确辨析,但国史还没有删定,怎么足以传信于后世?我想,在天上的宣仁太后,她的英灵不会不对皇帝有所期望。”皇帝听后惊惧不安。到这时,召范冲任直史馆,重新修撰神宗、哲宗《实录》。范冲于是编写《神宗考异》,明确说明旧文取舍:删去的用墨笔书写,新修的用黄笔书写,用朱笔书写的,世人称为《朱墨史》。又编写《哲宗辨诬录》,因此两部史书都恢复了正实,奸臣的真实情况也更加显露。后来又任命常同为起居郎、中书舍人、史馆修撰,并且告诉他说:“任命你担任这些职务,是因为你家世代相传的见闻较多,能够得到许多事实。”一天奏事时,皇帝神色忧伤地说:“从前昭慈太后曾说,宣仁太后有保佑国家的大功,哲宗自己也能说出这件事,只是宫中有不得志于宣仁太后的人,于是产生了诬谤。要辨明这些事情,必须重新修撰《实录》,把宣仁太后保立国家的功劳详细昭示给后世。
此朕选卿意也。”同乞以所得圣语宣付史馆,仍记于实録巻末。十一月,以金齐兵退诏。前宰执议攻战备御措置绥懐之方,李纲上防曰:「陛下勿以敌退为喜,而以仇敌未报为可愤;勿以东南为安,而以中原未复为可耻;勿以诸将屡捷为可贺,而以军政未修、士气未振为可虞。议者或以敌马既退,当遂用兵为大举之计。臣窃以生理未固,而欲浪战以侥幸,非制胜之术也。汉高祖先保闗中,故能东向与项籍争;光武先保河内,故能降赤眉、铜马之属;唐肃宗保灵武,故能破安史而复两京。今朝廷以东南为根本,茍不大修守备,先为自固之计,何以能万全而制敌?议者又谓敌人既退,当且保据一隅以茍目前之安。臣又以为不然。秦师三伐晋,以报殽之师;诸葛亮佐蜀,连年出师以图中原,不如是不足以立国。高祖在汉中,谓萧何曰:「吾亦欲东。」光武破隗▯,既平陇,复望蜀,此皆以天下为度,不如是不足以混一区宇、戡定祸乱。况祖宗境土,岂可坐视沦陷,不思恢复?若今岁不征,明年不战,使敌势益张,而吾之所紏合精鋭士马日以耗散,何以图敌?唯宜于防守既固、军政既修之后,即议攻讨,乃为得计。其守备之宜,则当料理淮甸、荆襄,以为东南屏蔽。夫六朝之所以能保有江左者,以强兵巨镇尽在淮南、荆襄间,故以魏武之雄、苻坚、石勒之众、宇文、拓跋之盛,卒不能窥江表。后唐李氏有淮南,则可以都金陵;其后淮南为世宗所取,遂以削弱。近年以来,大将拥重兵于江南,官吏守空城于江北,虽有天险,而无战舰水军之制,故敌人得以侵扰窥伺。今当于淮之东西及荆襄置三大帅,屯重兵以临之,分遣偏师进守支郡,加以战舰水军,上连下接,自为防守,则藩篱之势成,守备之宜莫大于是。然后可议攻战之利,分责诸路大帅,因利乘便,收复京畿以及故都,断以必为之志,而勿失机防,则以弱为强,取威定乱,逆臣可诛,强敌可灭,攻战。」之利莫大于是。若夫万乘所居,必择形胜以为驻跸之所。臣昔举天下形势而言,谓闗中为上。今以东南形势而言,则当以建康为便。今者旧都未复,莫若权于建康驻跸,治城池,修宫阙,立官府,剏营壁,使粗成规模,以待巡幸。此措置之所当先也。至于西北之民,皆陛下赤子,荷祖宗涵养之深,其心未尝忘宋,特制于强敌,不能自归。天威震惊,必有愿为内应者,宜优加抚循,使陷溺之民知所依怙,益坚戴宋之心。此绥懐之所当先也。臣窃观陛下临御九年,国不辟而日蹙,事不立而日壊,将骄而难御,卒惰而未练,国用匮而无赢余之蓄,民力困而无休息之期,使陛下忧勤虽至,而中兴之效邈乎无闻,则羣臣误陛下之故也。陛下观近年以来所用之臣,慨然敢以天下之重自任者,几人?平居无事,小亷曲谨,似可无过,忽有扰攘,则错愕无所措手足,不过奉身以退,天下安危之重,委之陛下而已。有臣如此,何补于国?而陛下亦安取此?大槩近年闲暇,则以和议为得计,而以治兵为失防;仓卒则以退避为爱君,而以进御为误国。上下偷安,不为长乆之计,国势益弱,职此之由。今天啓宸衷,悟前日和议退避之失,亲临大敌,天威所临,使北军数十万之众震怖,不敢南渡,濳师宵奔,则和议之与治兵,退避之与进御,其效槩可见矣。然敌兵虽退,未大惩创,安知其秋高马肥,不再来扰我疆埸,使疲于奔命哉?臣夙夜为陛下思所以为善后之防。惟自昔创业中兴之主,必躬冒矢石,履行阵而不避。故髙祖既得天下,击韩王信、陈豨、黥布,未尝不亲行。光武自即位至平公孙述,十三年间无一岁不亲征。本朝太祖、太宗定维扬,平泽潞,下河东,皆躬御戎辂。真宗亦有澶渊之行,措天下于大安。此谓始忧勤而终逸乐也。若夫退避之防,可暂而不可常,可一而不可再退。一歩则失,一歩退,一尺则失,一尺往时自南都退至维▯,则河北河东闗陜失矣;自维▯退至江浙,则京东西失矣。万一敌骑南牧,将复退避,不知何所▯而可乎?航海之防,万乘冒风涛不测之险,此又不可之尤者也。惟当于国家闲暇之时,明政刑,治军旅,选将帅,修车马,备噐械,峙糗粮,积金帛。敌来则御,俟时而奋,以光复祖宗之大业,此最上防也。臣愿陛下自今以往,勿复为退避之计。臣又观古者,敌国善邻,则有和亲;仇讐之邦,鲜复遣使。岂不以衅隙既深,终无讲好修睦之理故耶?东晋渡江,石勒遣使于晋元帝,命焚其币而却其使。
译这就是朕选用你的意思。”常同请求把皇帝听到的这些话宣付史馆,并且记在《实录》卷末。十一月,因金朝和齐国军队退兵而下诏。此前宰执大臣讨论进攻、防御、军务安排以及安抚怀柔的办法,李纲上奏说:“陛下不要因为敌人退兵而高兴,却应因仇敌尚未报复而感到愤怒;不要因为东南暂时安定而安心,却应因中原尚未收复而感到羞耻;不要因为各位将领屡次获胜而庆贺,却应因军政尚未修整、士气尚未振作而忧虑。议论者有人认为敌军骑兵既已退去,应当立即用兵,实行大规模进攻。臣私下认为,民生尚未稳固,却想贸然交战以求侥幸,这不是制胜之道。汉高祖先保住关中,所以能够向东同项籍争夺天下;光武帝先保住河内,所以能够降服赤眉、铜马等部;唐肃宗保住灵武,所以能够击败安史叛军、收复两京。如今朝廷把东南作为根本,如果不大力修整守备,先实行自我巩固的计划,凭什么能够万全制敌?议论者又说敌人既已退去,应当暂且保住一隅,苟求眼前安宁。臣又认为不对。秦军三次攻伐晋国,是为了报复崤山之战;诸葛亮辅佐蜀国,连年出兵图谋中原,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立国。高祖在汉中时,对萧何说:‘我也想向东进军。’ 光武帝击败隗嚣、平定陇地后,又希望夺取蜀地,这些都是以天下大局为尺度;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统一天下、平定祸乱。何况祖宗的疆土,难道可以坐视沦陷而不考虑恢复吗?如果今年不出征,明年也不作战,使敌人的势力越来越强,而我们聚集的精锐士兵和战马日益消耗,凭什么谋划对付敌人?只有在防守已经巩固、军政已经修整之后,立即谋划进攻讨伐,才是正确的办法。至于防守的适宜措施,应当整治淮甸、荆襄,把它们作为东南的屏障。六朝之所以能保有江左,是因为强兵和重镇都在淮南、荆襄之间,所以即使凭曹操的雄才、苻坚和石勒的众多军队以及宇文氏、拓跋氏的强盛,最终也不能窥伺江南。后唐李氏拥有淮南,就可以定都金陵;后来淮南被世宗夺取,后唐于是削弱。近年以来,大将把重兵拥在江南,官吏却守着江北的空城,虽然有天然险要,却没有建立战舰和水军制度,所以敌人得以侵扰窥伺。如今应当在淮河东西两面以及荆襄设置三位大帅,屯驻重兵控制那里,分派偏师进驻各个支郡,再配备战舰水军,上下相接,自行组织防守,这样藩篱的形势就形成了,防守之策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后才可以讨论进攻作战的好处,分别责成各路大帅,利用有利条件、乘着方便时机,收复京畿以及旧都,下定必然实现的决心,不要错失时机和防备,就可以由弱变强,取得威势、平定祸乱,诛杀逆臣,消灭强敌,进攻作战的好处没有比这更大的。至于天子所居之处,必须选择地势险要的地方作为驻跸之所。臣过去从天下形势来讲,认为关中最好。如今从东南形势来看,则应以建康最为便利。现在旧都尚未收复,不如暂且在建康驻跸,治理城池,修缮宫阙,建立官府,创建营壁,使之大致形成规模,以等待皇帝巡幸。这是当前应当首先安排的事。至于西北百姓,都是陛下的赤子,承受祖宗深厚的教养,他们的心从未忘记宋朝,只是受强敌控制,不能自行归附。天子的威势震动他们,一定会有人愿意作为内应,应当优厚地加以安抚,使陷于困境的百姓知道依靠归宿,更加坚定拥戴宋朝的心。这是安抚怀柔应当首先做的事。臣私下观察陛下即位九年,国土没有开拓,反而日益收缩;事情没有建立,反而日益败坏;将领骄纵而难以驾驭,士卒懒惰而没有训练;国用匮乏,没有多余储蓄;民力困顿,没有休息的期限。这样即使陛下忧劳至极,中兴的成效仍遥遥无期,毫无声闻,都是群臣耽误陛下的缘故。陛下看看近年来所任用的臣子,慨然敢于把天下的重任担在自己身上的,有几个人?平时没有事情时,他们小心廉谨,似乎可以没有过错;一旦发生动乱,就惊慌失措,手足无措,不过是保全自身而退,把天下安危的重任丢给陛下罢了。有这样的臣子,对国家有什么补益?陛下又为什么任用他们?大体上,近年太平无事时,便把议和看作得计,把整治军备看作失策;仓促危急时,便把退避看作爱护君主,把迎战抗敌看作误国。上下都苟且偷安,不为长远打算,国势越来越弱,正是由此造成的。如今上天启发陛下的内心,使您醒悟从前议和、退避的过错,亲自面对强敌,天威所到,使北方军队数十万人震恐,不敢渡过南来,暗中连夜逃走,那么议和和治兵、退避和迎战的效果,大体就可以看出来了。然而敌兵虽然退去,还没有受到重大惩创,怎么知道他们秋高马肥之后,不会再次来侵扰我们的疆场,使我们疲于奔命呢?臣日夜替陛下思考善后防备的办法。历来创业、中兴的君主,一定亲自冒着箭石,进入战阵而不躲避。所以高祖取得天下后,攻打韩王信、陈豨、黥布,没有一次不是亲自出征。光武帝从即位到平定公孙述的十三年间,没有一年不亲自征战。本朝太祖、太宗平定维扬、平定泽潞、攻下河东,都亲自驾驭战车出征。真宗也曾有澶渊之行,使天下处于大安之中。这叫作开始忧劳而最终安逸享乐。至于退避的防备,只可以暂时采用而不能长期实行,可以有一次而不能再次退却。退一步就会丧失一步,退一尺就会丧失一尺;过去从南都退到维扬,于是河北、河东、关陕丧失;从维扬退到江浙,于是京东、京西丧失。万一敌军骑兵南下,又要退避,不知还可以退到哪里才算结束呢?至于航海的防备,让天子冒着风涛和不可预料的危险,这更是不可取中的最大问题。只应当在国家太平有余力时,整饬政令刑法,治理军队,选拔将帅,修整车辆战马,准备器械,储备干粮和粮食,积蓄金帛。敌人到来就抵御,等待时机再奋起,以光复祖宗的大业,这才是最高明的防备。臣希望陛下从今以后,不要再采取退避的计划。臣又考察古代,敌国如果友好相邻,才有和亲;同仇敌对的国家,很少再派使者。难道不是因为嫌隙已经很深,终究没有讲和修好的道理吗?东晋渡过长江后,石勒派使者到晋元帝那里,晋元帝命人烧掉他的礼物,拒绝他的使者。
彼遣使来,且犹却之,此何可往?金人造衅之深知,我必报其措意为何如?而我方且卑辞厚币,屈体以求之,其不推诚以见信决矣。噐币礼物所费不赀,使轺往来,坐索士气,而又邀我以必不可从之事,制我以必不敢为之谋,是和卒不成,而徒为此扰扰也。况于吾自治自强之计,动辄相妨。臣愿自今以往,勿复遣和议之使。二者既定,择所当为者,一切以至诚为之。俟吾之政事修,仓廪实,府库充,噐用备,士气振,力可有为,乃议大举,则兵虽未交,而胜负之势决矣。惟陛下正心以正朝廷百官,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分,则是非明,赏罚当,自然藩方协力,将士用命,虽强敌不足畏,逆臣不足忧,此特在陛下方寸间耳。臣昧死上条六事:一曰信任辅弼,二曰公选人材,三曰变革士风,四曰爱惜日力,五曰务尽人事,六曰寅畏天威。何谓信任辅弼?夫兴衰拨乱之主,必有同心同德之臣,相与有为,如元首股肱之于一身,父子兄弟之于一家,乃能协济。今陛下选于众以图任,遂能捍御大敌,可谓得人矣。然臣愿陛下待以至诚,无事形迹,乆任以责成功,勿使小人得以间之,则君臣之美垂于无穷矣。何谓公选人材?夫治天下者,必资于人才,而创业、中兴之主所资尤多。何则?继体守文,率由旧章,得中庸之才,亦足以共治。至于艰难之际,非得卓荦瓌玮之才,则未易有济。是以大有为之主,必有不世出之才,参赞翊佐,以成大业。然自昔抱不羣之才者,多为小人之所忌嫉,或中之以黯闇,或指之为党与,或诬之以大恶,或摘之以细故。而以道事君者,不可则止,难于自进,耻于自明,虽负重谤,遭深谴,安于义命,不复自辩。茍非至明之主,深察人之情伪,安能辩其非辜哉?陛下临御以来,用人多矣。世之所许以为端人正士者,往往闲废于无用之地,而陛下寤寐侧席,有乏材之叹。盍少畱意而致察焉?何谓变革士风?夫用兵之与士风,似不相及,而实相为表里。士风厚则议论正,而是非明。朝廷赏罚当功罪,而人心服。考之本朝嘉祐、治平以前,可知已。数十年来,奔竞日进,论议狥私,邪説利口,足以惑人主之听。元祐大臣持正论,如司马光之流,皆社稷之臣也,而羣枉嫉之,指为奸党,颠倒是非,政事大壊,驯致靖康之变,非偶然也。窃观近年士风尤薄,随时好恶,以取世资,潝訿成风,岂朝廷之福哉?大抵朝廷设耳目及献纳论思之官,固许之以风闻,至于大故,必湏覈实而后言。使其无实,则诬人之罪,伏谗搜慝,得以中害善良,皆非所以修政也。何谓爱惜日力?夫创业、中兴,如建大厦堂室奥序,其规模可一日而成,鸠工聚材,则积累非一日所致。陛下临御九年于兹,境土未复,僣逆未诛,仇敌未报,尚稽中兴之业者,诚以始不为之规模,而后不为之积累故也。边事粗定之时,朝廷所推行者,不过簿书期防不切之细务,至于攻讨防守之防,国之大计,皆未尝畱意。夫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亦无不可为之时,惟失其时,则事之小者日益大,事之易者日益难矣。何谓务尽人事?夫天人之道,其实一致人之所为,即天之所为也。人事尽于前,则天理应于后,此自然之符也。故创业中兴之主,尽其在我而已,其成功归之于天。今未尝尽人事,敌至先自退屈,而欲责成于天,其可乎?臣愿陛下诏二三大臣,协心同力,尽人事以听天命,则恢复土宇,剪屠鲸鲵,迎还两宫,必有日矣。何谓寅畏天威?夫天之于王者,犹父母之于子,爱之至,则所以为之戒者亦至。故人主之于天戒,必恐惧修省,所以致其寅畏之诚。比年以来,荧惑失次,太白昼见,地震水溢,或乆隂不雨,或乆雨不霁,或当暑而寒,乃正月之朔,日有食之。此皆天意眷佑陛下,叮咛反覆以致告戒。惟陛下推至诚之意,正厥事以应之,则变灾而为祥矣。凡此六者,皆中兴之业所闗,而陛下所当先务者。今朝廷人才不乏,将士足用,财用有余,足为中兴之资。陛下春秋鼎盛,欲大有为,何施不可?要在改前日之辙,断而行之耳。昔唐太宗谓魏徴为敢言,徴谢曰:“陛下导臣使言,不然其敢批逆鳞哉!”今臣无魏徴之敢言,然展尽底蕴,亦思虑之极也。惟陛下赦其愚直,而取其惓惓之忠,防奏上为赐诏褒谕,然不能用。
译对方派使者前来,尚且还要拒绝他,这种情况下怎么能主动前往?金人制造的嫌隙如此深重,知道我们一定报复,他们会有什么打算?而我们却还要用卑下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屈身去求和,他们必定不会推诚相待、让我们获得信任。器物、币帛、礼物的耗费无法计算,使者往来白白挫伤士气,而且又以我们绝对不能答应的事情要挟,用我们绝对不敢实行的谋略来限制我们,结果和议不能成功,只是徒然造成这种纷扰。何况这还处处妨碍我们自治自强的计划。臣希望从今以后,不要再派议和使者。以上两件事确定后,选择应当做的事情,一概以至诚实行。等到我们的政事修明,仓廪充实,府库充足,器械完备,士气振作,力量足以有所作为时,再谋划大规模进攻,那么即使还没有交战,胜负的形势也已经确定了。只要陛下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和百官,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分,那么是非就会明白,赏罚就会恰当,自然藩镇会协力,将士会效命;即使强敌也不值得畏惧,逆臣也不值得忧虑,这些都只在陛下心中。臣冒死上奏六件事:一是信任辅弼,二是公正选拔人才,三是改变士大夫风气,四是爱惜时间和精力,五是务必尽到人事,六是敬畏上天的威严。什么叫信任辅弼?兴衰拨乱的君主,一定有同心同德的臣子,彼此共同作为,就像头脑和四肢属于同一身体,父子兄弟属于同一家族,这样才能协力成事。如今陛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来谋划任用,终于能够抵御强大的敌人,可以说是得到了人才。然而臣希望陛下以至诚相待,不要在无事时拘泥于表面形式,长久任用他们,责成他们取得成功,不要让小人有机会离间,那么君臣之间的美好关系就会流传无穷。什么叫公正选拔人才?治理天下,必须依靠人才;创业、中兴的君主尤其需要人才。为什么呢?继承帝位、守护成法,大体遵循旧章,即使得到中等资质的人才,也足以共同治理。到了艰难时期,如果没有卓越奇伟的人才,就不容易取得成功。因此,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世所罕见的人才参与谋划、辅佐帮助,来成就大业。但自古以来,具有非凡才能的人大多遭到小人的嫉妒,有的被诬陷为昏暗不明,有的被指为结党,有的被诬陷犯有大恶,有的被从细小过失中挑刺。而以正道侍奉君主的人,不被采用就停止,不善于自我推荐,以自我辩明为耻,即使背负沉重的诽谤、遭受严厉的责罚,也安于义理和命运,不再为自己辩解。如果不是极其明察的君主,深入考察人的真伪,又怎么能辨明他们的无罪呢?陛下即位以来,任用的人很多。世人公认的端正之人、正直之士,往往被闲置在无用的地方,而陛下日夜忧虑、空席以待,感叹人才不足。为什么不稍微留意,认真考察一下呢?什么叫改变士大夫风气?用兵和士大夫风气,看似互不相关,实际上互为表里。士风淳厚,议论就公正,是非就分明;朝廷赏罚符合功罪,人心就会服从。考察本朝嘉祐、治平以前的情形,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几十年来,奔走求进越来越盛,议论徇私,邪说和巧言足以迷惑君主的听闻。元祐大臣坚持正论,如司马光一类人,都是国家的栋梁,却被众多奸邪嫉恨,指为奸党,颠倒是非,政事大坏,逐渐导致靖康之变,并非偶然。臣私下观察,近年来士风尤其浅薄,随时改变好恶,以求取得世俗的资历和声望,互相阿附诋毁已经成为风气,这难道是朝廷之福吗?大体上,朝廷设置耳目以及负责进言、接受意见、参与谋议的官员,本来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但遇到重大事情,必须核实之后才能上奏。若没有事实,却犯诬陷他人的罪;让进谗、搜罗隐私的人得以中伤陷害善良,这都不是修明政事的办法。什么叫爱惜时间和精力?创业、中兴,就像建造高大的楼台厅堂,格局规模可以一日完成,召集工匠、聚集材料,却不是一天能够积累成功的。陛下即位九年来,国土没有收复,僭逆没有诛除,仇敌没有报复,中兴大业至今仍被耽搁,实在是因为开始时没有制定规模,后来也没有进行积累。边境事务大致安定时,朝廷所推行的不过是文书和期限等不切实际的琐事,至于进攻讨伐、防守抗敌的谋划以及国家大计,都从未认真留意。天下没有不可做的事情,也没有不可利用的时机,只是错失了时机,小事就会一天天变大,容易办的事就会一天天变难。什么叫务必尽到人事?天人之道其实是一致的,人的作为就是上天所促成的作为。人在前面把人事做到极致,天理随后响应,这是自然的符应。因此创业、中兴的君主,只是把自己能够做的事做到尽头,成功则归于上天。如今人事还没有尽到,敌人到来就先自行退让屈服,却想把成功责任交给上天,怎么可以呢?臣希望陛下诏令几位大臣同心协力,尽到人事而听凭天命,那么收复国土、剪除鲸鲵般的强敌、迎回二帝,必定会有那一天。什么叫敬畏上天的威严?上天对于君王,就像父母对于子女;越是深切爱护,给予的警戒也越是深切。因此君主面对上天的警戒,必须恐惧戒惧、修身省察,以此表现敬畏的诚意。近年以来,荧惑星运行失常,太白星白天出现,发生地震和水灾,有时长久阴天不下雨,有时长久下雨不放晴,有时正值暑天却寒冷,甚至在正月初一发生日食。这些都是上天眷顾保佑陛下,反复恳切地告诫陛下。希望陛下推行至诚的心意,端正相关政事来回应上天,那么就能把灾变转化为祥瑞。这六件事,都关系到中兴大业,也是陛下应当首先办理的事务。如今朝廷并不缺人才,将士足以任用,财用也有余,足以作为中兴的资本。陛下正值盛年,想要大有作为,还有什么措施不能实行?关键在于改变过去的道路,下定决心实行罢了。从前唐太宗称魏征敢于进言,魏征辞谢说:‘是陛下引导臣进言,否则臣哪里敢触犯龙鳞呢?’如今臣没有魏征那样敢于进言,但已经把内心所想全部陈述出来,也算是思考到了极点。希望陛下宽恕臣的愚直,采纳臣拳拳的忠心。奏疏上呈后,皇帝下诏赐予褒奖和晓谕,但最终没有采用他的建议。
五年二月,置总制司。先是,帝在扬州,四方贡赋不以期至。吕頥浩、叶梦得等言:“政和间,陈亨伯为转运使,创经制钱,大率添酒价,増税额,官卖契纸,与凡公家出纳,每千收头子钱二十三文。其后行之东南及京东西、河北,岁入数百万缗,所补不细。今边事未宁,费用日广,请复行之。”诸路一岁无虑数百万计,贤于缓急暴敛多矣。帝从之。至是,又因经制之额,増析为总制钱,岁収至七百八十余万缗。戸部侍▯张致逺言:“陛下欲富国强兵,大有为于天下,愿诏大臣力务省节,明禁奢侈,自朝廷始。员额可减者减之,司属可并者并之,使州县无▯用,归其余于监司;监司无▯用,归其余于朝廷;朝廷无枉费,日积月聚,惟军需是虑。中兴之业可致。”帝善其言。十四年三月,太学孔子庙成,司业高闳表请临视,帝从之,遂视太学,止辇于圣殿门外,歩趋升降,退御敦化堂,命礼部侍郎秦熺执经,高闳讲《易·泰卦》。胡宏移书责闳曰:“太学,明人伦之所在也。太上皇帝刼制于强敌,生往死归,此臣子痛心切骨,卧薪尝胆,宜思所以必报之大讐也。太母,天下之母,其纵释乃在金人,此中华之大辱,臣子所不忍言也。而柄臣乃敢欺天罔人,以大讐大辱为大恩,师儒之臣既不能建大论,明天人之理,以正君心,乃阿谀柄臣,希合风防,求举太平之典,又从而为之词,欺防孰甚焉。”十六年春正月,帝亲飨先农于东郊,行籍田礼。诏曰:“朕惟兵兴以来,田畆多荒,故不惮卑躬,与民休息。今疆埸罢警,流徙复业,朕亲耕籍田,以先黎庶。三推复进,劳赐耆老,嘉与世跻于富厚。昔汉文帝频年下诏,首推农事之本,至于上下给足,减免田租,光于史册。朕心庶几焉。”十八年秋七月,寛诸郡杂税。帝曰:“人知取之为取,而不知予之为取。若稍与展免,俟家给人足,税敛自然易办。”于是蠲庐、光二州上供钱米,汀、漳二州秋税,处州三县被水民家防绢,鄂州旧额绢各一年。又蠲四川积贷常平钱十三万缗,京西路请佃田租及州县塲务税钱。二十四年八月,禁百官避轮对。自秦桧擅政以来,屏塞人言,蔽上耳目,一时献言者,非诵桧功德,则讦人语言以中伤善类。欲有言者,恐触忌讳,仅论销金铺翆,乞禁鹿胎冠子之类以塞责而已,故皆避免轮对。至是上乃谕执政曰:“百官轮对,正欲闻所未闻。近轮对者多谒告避免,可令检举约束。”二十五年十二月,诏曰:「台諌风宪之地,□用非其人,党于大臣,济其喜怒,殊非耳目之寄。朕今亲除公正之士,以革前弊。继此者,宜尽心乃职,毋合党缔交,败乱成法。当谨兹戒,毋自贻咎。」陈邦瞻曰:「建炎、绍兴之间,其时事可谓亟矣,然君臣之所欲有为者,槩可覩也。」李纲曰:「边事粗定之时,朝廷所推行不过簿书期防不切之细务,至于攻讨防守之防,国之大计,皆未尝措意。呜呼!若是而犹望其戡大难、成大功,岂不难哉?讲和之后,人主耳目壅蔽,虽欲自逹,无由。试读其约束轮对、戒谕台諌二诏,亦可悲矣。」孝宗之立髙宗绍兴二年春正月辛未,育太祖后子偁之子伯琮于宫中。元懿太子卒,帝未有嗣。范宗尹尝造膝请建太子,帝曰:“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孙不得享之,遭时多艰,零落可悯。朕若不法仁宗,为天下计,何以慰在天之灵?”于是诏知南外宗正事,令广选太祖后将育宫中。防上虞县丞娄寅亮上书曰:“先正有言,太祖舍其子而立弟,此天下之大公。周王薨,章圣取宗室子育宫中,此天下之大虑。仁宗感悟其説,召英宗入继大统。文子文孙,宜君宜王,遭罹变故,不断如带。今有天下者,陛下一人而已。属者椒寝未繁,前星不耀,▯立无助,有识寒心。天其或者深戒陛下追念祖宗公心长虑之所及乎?崇宁以来,谀臣进説,独推濮王子孙以为近属,余皆谓之同姓,遂使昌陵之后寂寥无闻,仅同民庶。艺祖在上,莫肯顾歆,此金人所以未悔祸也。
译绍兴五年二月,设置总制司。在此之前,皇帝在扬州时,各地贡赋不能按期送到。吕颐浩、叶梦得等人说:“政和年间,陈亨伯任转运使,创立经制钱,大体上是提高酒价、增加税额、由官府出售契纸,以及凡是公家收支,每一千钱收取头子钱二十三文。后来在东南以及京东、京西、河北推行,每年收入数百万缗,所起的补益不小。如今边境战事没有平息,费用日益增加,请恢复实行。”各路一年收入大约数百万缗,比起临时急迫地横征暴敛要好得多。皇帝听从了。到这时,又以经制钱的数额增加析分为总制钱,每年收入达到七百八十多万缗。户部侍郎张致远说:“陛下想要使国家富足、军队强大,在天下大有作为,希望下诏让大臣尽力节省,明确禁止奢侈,从朝廷开始。官员额数可以减少的就减少,机构可以合并的就合并,使州县没有滥用的费用,把剩余归给监司;监司没有滥用的费用,把剩余归给朝廷;朝廷没有枉费的钱财,日积月聚,只考虑军需,中兴大业就可以实现。”皇帝认为他说得好。绍兴十四年三月,太学孔子庙建成,司业高闳上表请求皇帝亲临观看,皇帝同意了,于是巡视太学,在圣殿门外停下车驾,徒步快走升降台阶,退入敦化堂,命礼部侍郎秦熺执经,高闳讲解《易经·泰卦》。胡宏写信责备高闳说:“太学,是阐明人伦的地方。太上皇帝受强敌劫持,活着前往、死后才能归来,这是臣子痛心切骨、卧薪尝胆,应当思考如何一定报复的大仇。太后是天下人的母亲,她被金人释放,竟然还要依靠金人,这实在是中华的奇耻大辱,是臣子不忍说出口的事情。然而执掌大权的大臣竟敢欺骗上天、蒙蔽众人,把大仇大辱说成大恩;掌管教育的儒臣既不能提出宏大的正论,阐明天人之理来端正君心,反而阿谀执政大臣,迎合风气,求取举办太平典礼的机会,又跟着替他粉饰文辞,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欺骗吗?” 十六年春正月,皇帝亲自在东郊祭享先农,举行籍田礼。诏书说:“我想到自从战事兴起以来,田地大多荒芜,所以不怕降低身份,亲自与百姓一起休养生息。如今边境停止警报,流亡迁徙的人重新恢复生产,我亲自耕种籍田,以此为天下百姓倡导。按礼三次推犁后再进献礼物,并慰劳赏赐老人,希望与天下人共同达到富足丰厚的境地。从前汉文帝连年下诏,首先推重农事的根本,以至于上下都能给养充足,减免田租,名垂史册。我的心愿大概也在于此。”十八年秋七月,宽免各郡的杂税。皇帝说:“人们只知道取用财物叫作取,却不知道给予财物也可以达到取的目的。如果稍微给予宽限和减免,等到家家富裕、人人充足,税收自然容易办理。”于是免除庐州、光州的上供钱米,汀州、漳州的秋税,处州三县遭水灾百姓家应输的防绢,以及鄂州旧额绢一年。又免除四川积欠的常平钱十三万缗,以及京西路请求佃田所纳的租税和州县场务税钱。二十四年八月,禁止百官逃避轮对。自秦桧专擅政权以来,堵塞民众进言,蒙蔽皇帝的耳目。当时进献言论的人,不是歌颂秦桧的功德,就是揭发他人的言语来中伤善良之士。想要进言的人,害怕触犯忌讳,只谈论销金铺翠,或请求禁止鹿胎冠子之类的事情来敷衍塞责,所以都逃避轮对。到这时,皇帝才告谕执政大臣说:“百官轮流应对,正是想听到过去没有听到的事情。近来参加轮对的人大多称病请假而逃避,可以命令有关部门查究并加以约束。” 二十五年十二月,诏书说:“台谏是掌管风纪法度的地方,[缺字]任用不当的人,使他们结党依附大臣,助成大臣的喜怒,这完全不是托付耳目之任的本意。我现在亲自任用公正之士,来革除从前的弊病。今后任职的人,应当尽心履行职责,不要结党交游,败坏扰乱既成的法度。应当谨慎遵守这一戒令,不要自己招致过失。”陈邦瞻说:“建炎、绍兴年间,当时的国事可以说是非常危急了,然而君臣想要有所作为的意图,大体上仍然可以看见。”李纲说:“边境事务稍稍安定时,朝廷所推行的不过是文书簿册、期限防备等不切要的琐事;至于进攻、讨伐、防守的策略,以及国家的大计,全都没有真正用心。唉!像这样却还希望它平定大难、成就大功,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议和以后,皇帝的耳目受到蒙蔽,即使想亲自通达下情,也没有办法。试读约束轮对、告诫台谏的两道诏书,也就足以令人悲哀了。” 孝宗即位 高宗绍兴二年春正月辛未,把太祖后裔子偁的儿子伯琮养在宫中。元懿太子去世,皇帝还没有继承人。范宗尹曾经近前请求建立太子,皇帝说:“太祖凭神武平定天下,子孙却不能享有天下;又遭逢时局多艰,零落凋敝,实在可怜。我如果不效法仁宗,为天下作打算,又凭什么安慰太祖在天之灵呢?”于是诏令知南外宗正事的人,广泛选取太祖后裔,准备养在宫中。上虞县丞娄寅亮上书说:“前代贤正之人有言,太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弟弟,这是天下最大的公心;周王去世,章圣皇后取宗室之子养在宫中,这是天下最大的远虑。仁宗受到这番话的感悟,召英宗入宫继承大统。文王的子孙,本来应当为君为王,却遭遇变故,血脉延续中断,像衣带断裂一样。如今拥有天下的人,只有陛下一人而已。近来后宫椒房尚未繁盛,太子之星没有光耀,孤立无助,有识之士都感到寒心。上天难道是在深切告诫陛下,让您追念祖宗公正的心意和长远的谋虑吗?崇宁以来,谄媚之臣进献言说,只推举濮王的子孙作为近亲,其余人都称为同姓,于是使昌陵之后寂寥无闻,几乎和普通百姓一样。太祖在天之上,却没有人肯顾念并享用祭祀,这正是金人至今还没有悔改灾祸的原因。”
望陛下于伯字行内选太祖诸孙有贤德者,视秩亲王,俾牧九州,以待皇嗣之生,退处藩服,庶几上慰在天之灵,下系人心之望。”书奏,帝读之大感叹。至是选秦王德芳五世孙左朝奉大夫子偁之子伯琮入宫,命张婕妤鞠之,生六年矣。其后呉才人亦请于帝,乃复取秉义▯子彦之子伯▯,命呉才人鞠之,皆太祖后也。寻以伯琮为和州防御使,改名瑗。五年夏四月,封和州防御使瑗为建国公,就学资善堂。赵鼎请以行宫新作书院为资善堂,命建国公听读,且荐徽猷阁待制范冲兼翊善,起居▯朱震兼赞读。朝论二人极天下之选。帝命瑗见之,皆设拜。寻以伯玖为和州防御使,赐名璩。时岳飞诣资善堂见瑗,退而喜曰:“社稷得人矣!中兴基业,其在是乎?”飞前此亦防请建储云。陈邦瞻曰:“余观岳少保请高宗建储事,未尝不悲其忠而惜其智也。夫造膝密谋,为宗社计虑根本,此诚忠臣事。然惟腹心大臣得为之,非将帅任也。智名勇略,葢一世,挟震主之威而居不赏之功,斯已危矣。犹欲与人父子间事乎?矧苖、刘之变,实立明受帝庸主也,岂能遽忘诸将而飞?乃触其深忌,安知谗人不以此为中伤地也?史称赵鼎请正建国皇子之号,秦桧曰:「▯欲立太子,是谓陛下终无子也。」▯由此▯罪。然则飞之不免,葢可见矣。九年三月,封和州防御使璩为崇国公,听读于资善堂。十二年春,正月,进封建国公瑗为普安郡王,崇国公璩为恩平郡王。十三年九月,宗室左朝奉大夫子偁卒,诏普安郡王解官持服。三十年二月甲戌,以普安郡王瑗为皇子,更名玮。初,帝知玮之贤,欲立为嗣,恐太后意所不欲,迟囘乆之。及后崩,帝问吏部尚书张焘以方今大计,对曰:“储嗣者,国之本也,天下大计无逾于此。今两邸名分,宜早定。”帝喜曰:“朕懐此乆矣,开春当议典礼。”焘顿首谢。至是,荆州提▯刑狱范如圭掇至和、嘉祐间名臣奏章凡三十六篇,合为一书,囊封以献,请断以至公,勿疑。帝意遂决,制授玮宁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进封建王。丙午,加恩平郡王璩开府仪同三司,判大宗正事,称皇侄。三十二年五月甲子,立建王玮为皇太子。初,金亮南侵,两淮失守,朝臣多劝帝退避,建王不胜其愤。及帝下诏亲征,玮请率师为前驱。直讲史浩闻之,入言于玮曰:“皇子不宜将兵。”因为草奏,请扈跸以供子职。帝亦欲玮徧识诸将,遂命从幸金陵。及还临安,帝欲逊位,陈康伯密赞大议,乞先正名,俾天下咸知圣意,遂草立太子诏以进。帝从之。玮既立,更名眘。六月庚午,诏集议子偁封爵。戸部侍▯汪应辰定其称曰:“太子本生之亲。”议入内降曰:“皇太子所生父可封秀王,谥安僖,母张氏为王夫人。”乙亥,帝降手札:“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帝,后称太上皇后,退居德夀宫。”太子固譲,不许。丙子,遣中使召太子入禁中,面谕之。太子固辞,即趋侧殿门欲还东宫。帝勉谕再三,乃止。于是百官拜禅诏毕,宰相率百僚固请太子,遂即帝位。班退,上皇即驾之德夀宫。帝歩出祥曦门,冒雨掖辇以行。及宫门,弗止,上皇麾谢再三,且令左右掖以还,顾羣臣曰:“付托得人,吾无憾矣。”史臣曰:“髙宗恭俭仁厚,以之继体守文则有余,拨乱反正则不足,当其初立,因四方勤王之师,内相李纲,外任宗泽,天下之事宜无不可为者,顾乃播迁穷僻,坐失事机,始惑于汪黄,终制于秦桧,偷安忍耻,匿怨忘亲,以贻来世之讥,悲夫。丁丑,帝朝太上皇帝于德寿宫。戊寅,大赦,其文有曰:“凡今者发政施仁之目,皆得之问安视膳之余。”天下诵之。庚辰,帝五日一朝德寿宫,太上皇不许,自是月四朝。隆兴和议高宗绍兴三十二年六月,帝传位于太子。太子即位七月,帝手书召张浚入见。浚至,帝改容曰:「乆闻公名,今朝廷所恃惟公。」因赐之坐。浚从容言:「人主之学,以心为本。一心合天,何事不济。所谓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必兢业自持,使清明在躬,则赏罚举措无有不当,人心自归。敌讐可复。」帝悚然曰:「当不忘公言。」加浚少傅、魏国公,宣抚江淮。浚见帝英武,力陈和议之非,劝帝坚意以图恢复。欲遣舟师自海道捣山东,命诸将出师犄角以向中原。翰林学士史浩以濳邸旧臣,时与枢密议,欲城采石、▯洲。浚言:「不守两淮而守江干,是示敌以削弱怠战守之气。不若先城泗州。」浩不悦,遂与有隙。凡浚所防画,浩多沮之。十一月,金以布萨忠义为都元帅,赫舍哩志宁副之。时金主以朝廷欲正敌国礼,乃诏忠义縂戎事,居南京节制诸军。复令志宁驻军淮阳。忠义将行,金主谕之曰:「宋若归侵疆,贡礼如故,则可罢兵。」忠义至汴,简阅士卒,分屯要害。
译希望陛下在伯字辈中选取太祖诸孙中有贤德的人,按照亲王的等级对待,使他治理九州,以等待皇嗣出生;皇嗣出生后,再退居藩国服事,这样或许上可以安慰太祖在天之灵,下可以维系人心的期望。”奏书上呈后,皇帝读了大为感叹。到这时,选取秦王德芳的五世孙、左朝奉大夫子偁的儿子伯琮入宫,命张婕妤抚养他;他已经六岁了。后来吴才人也向皇帝请求,于是又取秉义郎子彦的儿子伯玖,命吴才人抚养;两人都是太祖的后裔。不久任伯琮为和州防御使,改名为瑗。五年夏四月,封和州防御使瑗为建国公,到资善堂学习。赵鼎请求把行宫新建的书院作为资善堂,命建国公在那里听讲,并推荐徽猷阁待制范冲兼任翊善,起居郎朱震兼任赞读。朝廷舆论认为这两人是天下最合适的人选。皇帝命瑗拜见他们,瑗都行拜礼。不久任伯玖为和州防御使,赐名为璩。当时岳飞到资善堂拜见瑗,退下后高兴地说:“国家得到人才了!中兴的基业,难道就在这里吗?”岳飞在这以前也曾请求建立太子。陈邦瞻说:“我看岳少保请求高宗建立太子的事情,未尝不为他的忠诚而悲伤、为他的智慧而惋惜。” 在皇帝面前秘密谋划,是替宗庙社稷考虑根本问题,这确实是忠臣所做的事。然而只有皇帝的心腹大臣可以这样做,并不是将帅的职责。岳飞的智慧、声望和勇略,大概冠绝一世;挟有震慑皇帝的威势,又拥有无人能比的功劳,这已经很危险了。还想参与皇帝父子之间的事情吗?何况苗、刘之变,确实是拥立明受帝这样一个平庸的君主,难道岳飞能够马上忘掉各位将领而被重用吗?这样就触犯了皇帝深深的忌讳,怎么知道谗邪之人不会把这件事作为中伤他的把柄呢?史书称,赵鼎请求正式确定建国公皇子的名号,秦桧说:“[疑字:▯]想立太子,这是说陛下终究不会有儿子。”[疑字:▯]因此获罪。这样看来,岳飞不能免祸,大概也就可以看出来了。九年三月,封和州防御使璩为崇国公,在资善堂听讲。十二年春正月,进封建国公瑗为普安郡王,崇国公璩为恩平郡王。十三年九月,宗室左朝奉大夫子偁去世,诏令普安郡王解除官职,服丧守制。三十年二月甲戌,以普安郡王瑗为皇子,改名为玮。当初,皇帝知道玮贤能,想立他为继承人,但担心太后心中不愿,迟疑了很久。太后去世后,皇帝询问吏部尚书张焘当今的国家大计,张焘回答说:“继承人是国家的根本,天下的大计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如今两座府邸中两人的名分,应当及早确定。”皇帝高兴地说:“我思考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开春应当讨论典礼。”张焘叩头致谢。到这时,荆州提点刑狱范如圭搜集至和、嘉祐年间名臣的奏章共三十六篇,合编成一书,装入袋中密封献上,请皇帝以至公之心决断,不要迟疑。皇帝的意志于是确定下来,制书授玮为宁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进封建王。丙午,加恩平郡王璩开府仪同三司,判大宗正事,称为皇侄。三十二年五月甲子,立建王玮为皇太子。当初,金主完颜亮南侵,两淮失守,朝臣多劝皇帝退避,建王对此愤怒不已。等到皇帝下诏亲自出征,玮请求率军担任先锋。直讲史浩听说后,入宫对玮说:“皇子不应当统率军队。”于是替他起草奏章,请求随从皇帝出行以尽儿子的职责。皇帝也想让玮遍识各位将领,于是命他随驾到金陵。回到临安后,皇帝想退位,陈康伯秘密赞成这一重大决定,请求先正定名分,使天下都知道皇帝的意思,于是起草立太子的诏书呈上。皇帝听从了。玮被立为太子后,改名为眘。六月庚午,诏令集议子偁的封爵。户部侍郎汪应辰确定称号说:“太子的本生父亲。”议案送入内廷后,皇帝下令说:“皇太子的生父可以封为秀王,谥号安僖;生母张氏为王夫人。”乙亥,皇帝亲自下手札说:“皇太子可以立即登上皇帝之位,我称太上皇帝,皇后称太上皇后,退居德寿宫。”太子坚决推辞,皇帝不许。丙子,派宦官召太子进入禁中,面对面告谕他。太子坚决辞让,立即快步走到侧殿门口,想返回东宫。皇帝反复勉励告谕他,他才停止。于是百官行礼拜受禅位诏书完毕,宰相率领百官坚决请求太子即位,太子于是登上帝位。百官退朝后,上皇立即乘车前往德寿宫。皇帝步行走出祥曦门,冒雨扶着车辇前行。到了宫门,他仍不肯停下,上皇多次挥手致意,并命左右侍从扶他回去,又回头对群臣说:“托付给了合适的人,我没有遗憾了。”史臣说:“高宗恭敬节俭、仁慈宽厚,凭这些品德继承帝位、守成守文是有余的,但要平定乱局、恢复正道却不足。” 高宗刚即位时,凭借四方勤王的军队,内有李纲辅佐,外任用宗泽,天下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不能做成的;但他却流转迁徙到偏僻困顿之地,白白丧失时机,起初被汪伯彦、黄潜善迷惑,最终受秦桧控制,苟且偷安、忍受耻辱,藏匿怨恨、忘却亲人,给后世留下讥讽,真是可悲。丁丑,皇帝到德寿宫朝见太上皇帝。戊寅,大赦天下,诏文中有说:“如今凡是施行政令、施行仁政的事项,都是从问安、视察饮食之余办理的。”天下人都传诵这句话。庚辰,皇帝原定每五天到德寿宫朝见一次,太上皇不允许,从此改为每月朝见四次。隆兴和议 高宗绍兴三十二年六月,皇帝把帝位传给太子。太子即位后的七月,皇帝亲笔写信召张浚入宫相见。张浚到后,皇帝改变容色说:“久已听闻您的名声,如今朝廷所依靠的只有您。”于是赐座。张浚从容地说:“君主的学问,以心为根本。一心符合天理,还有什么事办不成?所谓天,不过是天下共同的公理罢了。必须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使清明之德存于自身,那么赏罚和举措就没有不恰当的,人心自然归附,敌人的仇恨也可以报复。”皇帝肃然说:“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话。”加授张浚少傅、魏国公,任江淮宣抚使。张浚见皇帝英武,竭力陈述议和的错误,劝皇帝坚定意志谋求恢复,想派水军从海路攻打山东,命各将领分别出兵,彼此呼应,向中原进军。翰林学士史浩是皇帝潜邸旧臣,当时参与枢密院议事,想修筑采石、瓜洲城。张浚说:“不守两淮而只守长江沿岸,这是向敌人显示削弱、怠于战守的气势。不如先修筑泗州城。”史浩不高兴,于是和张浚产生嫌隙。凡是张浚谋划的事情,史浩大多加以阻挠。十一月,金国任布萨忠义为都元帅,赫舍哩志宁为副元帅。当时金主因为朝廷想要纠正敌国之间的礼仪,于是下诏让布萨忠义总领军务,驻在南京节制各军。金国又命赫舍哩志宁驻军淮阳。布萨忠义将要出发时,金主告谕他说:“宋朝如果归还侵占的边界土地,贡礼照旧,那么就可以停止用兵。”布萨忠义到达汴京后,检阅士卒,分兵驻守各处要害。
孝宗隆兴元年春正月庚子,以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开府建康。浚荐陈俊卿为江淮宣抚判官。先是,帝召俊卿及浚子栻赴行在,浚附奏请帝临幸建康,以动中原之心,用师淮壖,以为呉璘声援。帝见俊卿,问浚动静饮食颜貎曰:“朕倚魏公如长城,不容浮言摇夺。”浚开府江淮,参佐皆一时之选。栻以少年内赞密谋,外参庶务,其所综画,幕府诸人皆自以为不及。及入奏事,因进言曰:“陛下上念祖宗之讐耻,下悯中原之涂炭,惕然于中,思有以振之。臣谓此心之发,即天理之所存也。愿益加省察,而稽古亲贤以自辅,无使少息,则今日之功可以立成。”帝嘉纳之。三月壬辰,金帅赫舍哩志宁以书来求海泗唐邓商州之地及岁币。先是,金人十万众屯河南,声言规取两淮,朝廷震恐。张浚请以大兵屯盱眙泗濠庐备之。至是,志宁乃以书抵浚,欲凡事一依皇统以来故约,不然请会兵相见。且遣富察栋摩、大周仁屯虹县,萧琦屯灵壁,积粮修城,将为南攻计。夏四月戊辰,张浚被命入见。帝锐意恢复,浚乞即日降诏幸建康。帝以问史浩,浩对曰:“先为备守,是为良规。议战议和,在彼不在此。傥听浅谋之士,时兴不教之师,敌退则论赏以邀功,敌至则敛兵而遁迹,取快一时,含寃万世。”及退,诘浚曰:“帝王之兵,当出万全,岂可尝试以图侥侥?”复辩论于殿上。浚因内引奏浩意不可囘,恐失机防,且谓金人至秋必为边患,当及其未发攻之。帝然其言,乃议出师渡淮。三省枢密院不预闻。防李显忠、邵宏渊亦献捣虹县灵璧之防。帝命先图二城,浚乃遣显忠出濠州趋灵璧,宏渊出泗州趋虹县。五月甲辰,李显忠及邵宏渊败金人于宿州。乙巳,史浩罢。省中忽见邵宏渊出兵状,始知不由三省径檄诸将。浩语陈康伯曰:“吾属俱兼右府,而出兵不预闻,焉用相哉?不去何待!”入对,因奏。陈康伯欲纳归正人,臣恐他日必为子孙忧。张浚锐意用兵,若一失之后,恐陛下不得复望中原。因力乞罢。王十朋论浩八罪曰:“懐奸误国,植党盗权,忌言蔽贤,欺君讪上,帝为出。”浩知绍兴府,十朋再防论之,予祠。李显忠自濠梁渡淮至陡沟,金右翼都统萧琦用拐子马来拒,显忠力战败之,遂复灵璧。显忠入城,宣布德意,不戮一人,于是中原归附者接踵。宏渊围虹乆不下,显忠遣灵璧降卒开谕祸福,金守将富察栋摩、大周仁皆出降。宏渊耻功不自已,出防有降千戸诉宏渊之卒夺其佩刀,显忠立斩之,由是二将不协。未几,萧琦复降于显忠。丙午,李显忠兵傅宿州城,金人来拒,显忠大败其众,追奔二十余里。邵宏渊至,谓显忠曰:“招抚真闗西将军也。”显忠闭营休士,为攻城计,宏渊等不从。显忠引麾下杨椿上城,开北门,不逾时抜其城。宏渊等殿后趋之,始渡濠登城,城中巷战,又从斩防数千人,擒八千余人,遂复宿州,中原震动。捷闻,帝手书劳张浚曰:“近日边报,中外鼓舞,十年来无此克捷。”既而宏渊欲发仓库犒卒,显忠不可,移军出城,止以见钱犒士,士皆不悦。诏以显忠为淮南京东河北招讨使,宏渊副之。癸丑,金赫舍哩志宁自睢阳引兵攻宿州,李显忠击却之。金巴萨复自汴率歩骑十万来攻宿州,晨薄城下列大阵,显忠谓宏渊并力夹击,宏渊按兵不动,显忠独以所部力战。俄而敌大至,显忠用克敌弓射却之。宏渊顾众曰:“当此盛夏,摇扇清凉,且不堪,况烈日被甲苦战乎?”人心遂摇,无复鬬志。至夜中,军统制周宏鸣鼓大噪,阳为敌兵至,与邵世雍刘侁各以所部兵遁,继而统制左师渊、统领李彦孚亦遁。显忠移军入城,统制张训、通张师颜、荔泽张渊等以显忠、宏渊不协,各遁去。金人乗虚复来攻城,显忠竭力捍御,斩首二千余,积尸与牛马墙平。城东北角敌兵二十余人已上百余歩,显忠取军所执斧斫之,敌始退却。显忠叹曰:“若使诸军相与犄角,自城外掩击,则敌兵可尽,敌帅可擒,河南之地指日可复矣。”宏渊又言:“金添生兵二十万来,傥我兵不返,恐不测生变。”显忠知宏渊无固志,势不可▯立,叹曰:“天未欲平中原耶?何沮挠如此!”遂夜引还。甲寅至符离,师大溃。是举所丧军资器械略尽,幸而金不复南。
译孝宗隆兴元年春正月庚子,任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在建康开府。张浚推荐陈俊卿为江淮宣抚判官。此前,皇帝召陈俊卿和张浚的儿子张栻到行在,张浚附带上奏,请皇帝亲临建康,以振动中原人的心;在淮河沿岸用兵,以援助吴璘。皇帝见到陈俊卿,询问张浚的起居、饮食和容貌,说:“朕倚靠魏公,如同倚靠长城,不会让浮言动摇我。”张浚在江淮开府,僚属都是当时的人才。张栻年少时在内参与谋划,在外参与各项事务;他所统筹谋划的事情,幕府众人都认为自己比不上。入朝奏事时,他趁机进言说:“陛下上念祖宗的仇耻,下怜悯中原百姓的困苦,内心警惕,想办法振兴国家。我认为这种心意的发生,就是天理的存留。希望您更加省察自己,考察古代、亲近贤人来辅助自己,不要让这种心意稍有停息,那么今日的功业就可以很快建立。”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三月壬辰,金帅赫舍哩志宁来信索取海州、泗州、唐州、邓州、商州的土地以及岁币。此前,金人十万人驻屯河南,声称要谋取两淮,朝廷震惊恐惧。张浚请求派大军驻屯盱眙、泗州、濠州、庐州来防备。到这时,赫舍哩志宁写信送给张浚,要求一切依照皇统以来的旧约,否则就请求双方会合军队决战。又派富察栋摩、大周仁驻屯虹县,萧琦驻屯灵壁,积聚粮食、修缮城池,准备向南进攻。夏四月戊辰,张浚奉命入朝觐见。皇帝锐意恢复,张浚请求当天就下诏巡幸建康。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史浩,史浩回答说:“先做好防守准备,这是良策。是作战还是议和,决定权在对方而不在我们。如果听从浅薄谋士的意见,时常兴起没有训练好的军队,敌人退去就论功行赏来求取功名,敌人到来就收拢军队逃避,这只能取得一时的痛快,却会留下万世的冤屈。”退朝后,史浩责问张浚说:“帝王的军队,应当在万全准备后才出动,怎么可以拿来试探,以求侥幸呢?”又在殿上争论。张浚于是入内引见皇帝,奏称史浩的意见不可改变,恐怕会丧失机会,并且说金人到秋天必然会成为边境祸患,应当趁他们还没有发动进攻时先攻打他们。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商议出兵渡淮。三省、枢密院都没有预先听闻此事。李显忠、邵宏渊也献策攻打虹县、灵璧。皇帝命令先谋取这两座城,张浚于是派李显忠从濠州出兵奔向灵璧,派邵宏渊从泗州出兵奔向虹县。五月甲辰,李显忠和邵宏渊在宿州击败金军。乙巳,史浩被罢免。中书省中忽然看到邵宏渊出兵的文状,才知道这次出兵没有经过三省,而是直接传檄各将领。史浩对陈康伯说:“我们都兼任枢密院职务,出兵却没有预先听闻,还要宰相做什么?不离职还等待什么!”入宫应对时,便上奏说:“陈康伯想接纳归正人,我担心这将来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张浚锐意用兵,如果一次失败,恐怕陛下就不能再希望恢复中原了。”于是竭力请求罢免张浚。王十朋列举史浩八项罪状说:“怀藏奸心,误国害国;培植党羽,窃取权力;嫉恨进言,蒙蔽贤能;欺骗君主,诋毁皇上。”皇帝于是罢免史浩,任他知绍兴府。王十朋再次上疏论列史浩,史浩被授予祠禄。李显忠从濠梁渡过淮河到达陡沟,金军右翼都统萧琦使用拐子马前来抵抗,李显忠奋力作战击败他,于是收复灵璧。李显忠进入城中,宣布皇帝的恩德,不杀一人,于是中原归附的人接连而来。邵宏渊围攻虹县很久仍未攻下,李显忠派灵璧投降的士卒晓谕祸福,金军守将富察栋摩、大周仁都出城投降。邵宏渊以功劳不是自己取得为耻,出兵时有投降的千户申诉,说邵宏渊的士卒夺了他的佩刀,李显忠当场将那名士卒斩首,因此两位将领不和。不久,萧琦又向李显忠投降。丙午,李显忠的军队抵达宿州城下,金军前来抵抗,李显忠大败金军,追赶逃兵二十多里。邵宏渊到达后,对李显忠说:“招抚真是关西将军啊。”李显忠闭营休整军队,准备攻城,邵宏渊等人不听从。李显忠带领部下杨椿登上城墙,打开北门,不到一会儿就攻下城池。邵宏渊等人在后面赶来,刚渡过护城河登城,城中发生巷战,又接连斩杀数千人,俘获八千多人,于是收复宿州,中原震动。捷报传来,皇帝亲笔写信慰劳张浚说:“近来的边境战报,朝廷内外都受到鼓舞,十年来没有这样的胜利。”后来邵宏渊想打开仓库犒劳士卒,李显忠不同意,移军出城,只用现钱犒赏士卒,士卒都不高兴。诏令任李显忠为淮南京东河北招讨使,邵宏渊为副使。癸丑,金将赫舍哩志宁从睢阳率军进攻宿州,李显忠将他击退。金将巴萨又从汴京率步骑十万人进攻宿州,早晨逼近城下列成大阵,李显忠对邵宏渊说应当合力夹击,邵宏渊按兵不动,李显忠独自率本部奋力作战。不久敌军大批到来,李显忠用克敌弓射退敌军。邵宏渊回头对众人说:“正值盛夏,摇扇取凉尚且难以忍受,何况在烈日下穿着铠甲苦战呢?”军心于是动摇,再也没有战斗的意志。到了半夜,军统制周宏击鼓大声喧闹,假装敌军到来,和邵世雍、刘侁各自率领本部军队逃走,随后统制左师渊、统领李彦孚也逃走。李显忠把军队移入城中,统制张训、通张师颜、荔泽张渊等因为李显忠、邵宏渊不和,也各自逃去。金军乘虚再次攻城,李显忠竭力抵抗,斩首二千多人,尸体堆积得和城墙一样高,连牛马的尸体也在其中。城池东北角有二十多个敌兵已经登上百余步,李显忠取来军中所掌的斧头砍杀他们,敌兵才退却。李显忠叹息说:“如果各军能够彼此配合,从城外包抄夹击,那么敌兵可以全部消灭,敌军主帅也可以擒获,河南的土地指日可复。”邵宏渊又说:“金人增派二十万生力军前来,如果我们的军队不返回,恐怕会发生意料不到的变故。”李显忠知道邵宏渊没有坚守的意志,形势又不可能独立支撑,叹息说:“上天难道还不想平定中原吗?为什么这样阻挠破坏!”于是连夜率军撤回。甲寅,到达符离,军队大败溃散。这次出兵损失的军需物资和器械几乎全部丧失,幸而金军没有再次南下。
时张浚在盱眙,显忠往见浚,纳印待罪。浚以刘寳为镇江诸军都统制,乃渡淮入泗州,抚将士,遂还扬州。上防自劾。乙夘下诏亲征。癸亥张浚乞致仕。初宿师之还,士大夫主和者皆议浚之非。帝赐浚书曰:“今日边事倚卿为重,卿不可畏人言而懐犹豫。前日举事之初,朕与卿任之,今日亦须与卿终之。”浚乃以魏胜守海州,陈敏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治高邮、巢县两城为大势,修滁州闗山以扼敌冲,聚水军淮隂,马军寿春,大饬两淮守备。帝召浚子栻入奏事,浚附奏曰:“自古有为之君,心腹之臣相与协谋同志,以成治功。今臣以▯踪动輙掣肘,陛下将安用之?因乞骸骨。”帝览奏谓栻曰:“朕待魏公有加,虽乞去之章日上,朕必不许。”帝对近臣言必曰“魏公”,未尝斥其名,每遣使至督府,必令视浚饮食多少、肥瘠如何。至是帝以符离师溃,乃议讲和,召汤思退为醴泉观使,奉朝请。癸酉下诏罪已。于是尹穑附汤思退劾张浚,遂降授浚江淮东西路宣抚使,邵宏渊降官阶,仍前建康都统制。王十朋上防言:“臣素不识浚,闻其誓不与敌俱生,心实慕之。前因轮对言金必败盟,乞用浚陛”下嗣位,命督师江淮。今浚遣将取二县,一月三捷,皆服。陛下任浚之难,及王师一不利,横议蠭起。臣谓今日之师,为祖宗陵寝,为二帝复讐,为二百年境土,为万姓保聚室庐,非前代好大生事者比,益当内修俟时而动。陛下恢复志立,固不以一衂为羣议所摇,然异论纷纷。浚既待罪,臣其可尚居风宪之职?乞赐窜殛。因言臣闻近日欲遣龙大渊抚谕淮南,信否?上曰无之。又言闻欲以杨存中为御营使,上嘿然。改除十朋吏部侍郎,复出知饶州。已夘贬李显忠官筠州安置。八月丙寅,陈俊卿以张浚降秩徙治上防曰:若浚不用,宜别属贤将。如欲责其后效,降官示罚可也。今削都督重权,寘扬州死地,如有奏请,台諌沮之,人情觧体,尚何后効之圗?议者但知恶浚而欲杀之,不复为宗社计。愿下诏戒中外协济,使浚自效。防入帝悟,即复浚都督江淮军马。浚遂以刘宝为淮东招抚使。戊寅,金赫舍哩志宁复以书移三省密院,求海泗唐邓泗州地及岁币,称臣还中原,归正人即止兵,不然当俟农隙往战。帝以付张浚。浚言金强则来,弱则止,不在和与不和。汤思退秦桧党也,急于求和。陈康伯周葵等皆上防谓敌意欲和,则我军民得以休息为自治之计,以待中原之变而图之,是万全之计也。工部侍▯张阐独曰:彼欲和,畏我耶?爱我耶?直欵我耳。力陈六害不可许。帝曰:朕意亦然,姑随宜应之。丙戌,遣卢仲贤持报书如金师云:海泗唐邓等州,乃正隆渝盟之后,本朝未遣使之前得之。至于岁币,固非所较,第两淮凋瘵之余,恐未如数。仲贤陛辞,帝戒以勿许四郡,而思退等命许之。张浚奏仲贤小人多▯,不可委信,不听。冬十月戊午,命廷臣议金帅所言四事,其説不一,帝曰:四州地,岁币可许,名分归正人,不可从。十一月己丑,卢仲贤至宿州,布萨忠义惧之以威,仲贤惶恐,言归当禀命,遂以忠义贻三省密院书来,上其画定四事:一,欲通书称叔侄;二,欲得唐、邓、海、泗四州;三,欲岁币银绢之数如旧;四,欲归彼叛臣及归正人。仲贤还,帝大悔。庚子,汤思退奏以王之望充金国通问使,龙大渊副之,许割弃四州,求减岁币之半。初,之望为都督府参赞军事,奏言:“人主论兵与臣下不同,惟奉承天意而已。窃观天意,南北之形已成,未易相兼。我之不可絶淮而北,犹敌之不可越江而南也。不若移攻战之力以自守,自守既固,然后随机制变,择利而应之。”思退悦其言,故奏遣之。会右正言陈良翰言:“前遣使已辱命,大臣不悔前失,而复遣王之望,是金不折一兵而坐收四千里要害之地。今不可许四郡,若岁币则俟得陵寝,庶为有名。今议未决,而之望遽行,恐其辱国不止于仲贤。愿先驰一介往,俟议决然后行,未晚。”帝然之。癸丑,以胡昉、杨由义为金国通问所审议官。张浚力言金未可和,请帝幸建康以图进兵。帝乃手诏王之望等并一行礼物并囘待命境上,而令胡昉等先往谕金以四州不可割之意。诏以和戎遣使,大询于廷,侍从台諌与议者凡十有四人,主和者半,可否者半。胡铨独上议曰:“京师失守,自汪伯彦、黄濳善主和,完颜亮之变,自秦桧主和。议者乃曰‘外虽和,内不忘战’,此向来权臣误国之言也。一溺于和,不能自振,尚能战乎?”陈康伯等言:“金人来通和,朝廷遣卢仲贤报之,其所论最大者三事:我所欲者,削去旧礼,彼亦肯从;彼所欲者,岁币如数,我不深较。其未决者,彼欲得四州,而我以祖宗陵寝、钦宗梓宫为言,未之与也。
译当时张浚在盱眙,李显忠前去拜见张浚,交出印信等待治罪。张浚任刘宝为镇江诸军都统制,于是渡过淮河进入泗州,抚慰将士,随后返回扬州。皇帝上疏自我弹劾。乙卯,下诏亲自出征。癸亥,张浚请求退休。起初宿州军队撤回后,士大夫中主张议和的人都议论张浚的错误。皇帝赐给张浚书信说:“如今边境事务把您看得很重,您不可以害怕众人的议论而心怀犹豫。前些日子开始举兵时,朕和您共同承担责任,今天也必须和您共同把它完成。”张浚于是让魏胜守海州,陈敏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把高邮、巢县两城治理成相互支援的形势,修缮滁州关山以扼守敌军进攻的要道,在淮阴聚集水军,在寿春聚集马军,大力整顿两淮的防务。皇帝召张浚的儿子张栻入朝奏事,张浚附带上奏说:“自古有作为的君主,都与心腹大臣共同谋划、志同道合,以成就治国的功业。如今臣孤单无援,动辄受到牵制,陛下还要怎样任用臣呢?因此请求交还官职。”皇帝看完奏章,对张栻说:“朕对魏公格外优厚,即使他请求离去的奏章每天上来,朕也一定不允许。”皇帝在近臣面前总是称“魏公”,从不直呼他的名字;每次派使者到都督府,都一定让使者观察张浚饮食多少、身体肥瘦如何。到这时,皇帝因为符离军队溃败,便商议议和,召汤思退任醴泉观使,奉朝请。癸酉,下诏自责。于是尹穑依附汤思退弹劾张浚,张浚被降授为江淮东西路宣抚使,邵宏渊被降官阶,仍任原来的建康都统制。王十朋上疏说:“臣一向不认识张浚,只听说他发誓不与敌人共同活着,内心实在仰慕他。先前臣在轮对时说金人一定会背弃盟约,请求在陛下即位后任用张浚,命他督师江淮。如今张浚派将领夺取两县,一个月内三次获胜,人人都心服。陛下任用张浚本来很困难,等到王师一次失利,横议便蜂拥而起。臣认为今天的用兵,是为了祖宗陵寝,为了替二帝报仇,为了二百年的疆土,为了保护万民的家庭,不同于前代那种喜好夸大、无端生事的行为;更应当在内部修治,等待时机再行动。陛下恢复的志向已经确立,当然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被众议动摇;但是异议纷纷,张浚既然已经待罪,臣难道还能高居风宪之职吗?请求赐臣流放诛杀。又说臣听说近日想派龙大渊去抚谕淮南,是真的吗?”皇帝说没有这回事。王十朋又说听说要任杨存中为御营使,皇帝沉默不答。于是改任王十朋为吏部侍郎,重新出任知饶州。乙卯,贬李显忠,安置于筠州。八月丙寅,陈俊卿因为张浚被降官调任,向皇帝上疏说:“如果不用张浚,就应当另行任用贤能的将领。如果想责成他取得后来的功效,降官以示惩罚也可以。如今削去都督的重大权力,把他置于扬州这样的死地;如果他有奏请,台谏又加以阻挠,人心已经离散,还谈什么谋求后来的功效?议论的人只知道憎恶张浚,想置他于死地,却不再替宗庙社稷考虑。希望下诏告诫朝廷内外共同帮助,使张浚能够自行效力。”奏疏送入后,皇帝醒悟,立即恢复张浚都督江淮军马的职务。张浚于是任刘宝为淮东招抚使。戊寅,金国赫舍哩志宁又写信移送三省、枢密院,索取海州、泗州、唐州、邓州、泗州的土地以及岁币,声称只要宋称臣、归还中原、送回归正人,便停止用兵;否则等到农闲时就来交战。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张浚处理。张浚说,金国强大时就来进攻,弱小时就停止,并不取决于议和或不议和。汤思退是秦桧的党羽,急于求和。陈康伯、周葵等都上疏说,敌人想议和,可以使我方军民得到休息,借此自行治理,等待中原发生变化再谋取它,这是万全之计。只有工部侍郎张阐说:“他们想议和,是害怕我们吗?是爱护我们吗?只是直接欺骗我们罢了。”竭力陈述六项危害,认为不可答应。皇帝说:“朕的意思也这样,姑且相机应对。” 丙戌,派卢仲贤带着回信前往金军,说:“海州、泗州、唐州、邓州等州,是在金国正隆年间违背盟约以后、本朝尚未派遣使者之前取得的。至于岁币,本来不是值得计较的事情,只是两淮遭受凋敝之后,恐怕不能按数缴纳。”卢仲贤辞行时,皇帝告诫他不要答应割让四郡,但汤思退等人却命令他答应。张浚上奏说卢仲贤是小人,言语多有虚妄,不可把事情托付给他,皇帝没有听从。冬十月戊午,命朝廷大臣讨论金帅所说的四件事,意见不一,皇帝说:“四州土地可以答应,岁币也可以答应,但名分和归正人不能答应。”十一月己丑,卢仲贤到达宿州,布萨忠义用威势恐吓他,卢仲贤十分害怕,说回去后应当禀报皇帝,于是带着布萨忠义写给三省、枢密院的信回来,呈上对四件事的确定意见:第一,要求通信时称叔侄;第二,要求得到唐州、邓州、海州、泗州四州;第三,要求岁币银绢的数目照旧;第四,要求送还金国的叛臣和归正人。卢仲贤回来后,皇帝十分后悔。庚子,汤思退上奏任王之望为金国通问使,龙大渊为副使,答应割弃四州,请求把岁币减去一半。起初,王之望任都督府参赞军事时,曾上奏说:“君主讨论军事与臣下不同,只应奉行天意罢了。臣私下观察天意,南北对峙的形势已经形成,难以互相兼并。我们不能隔断淮河向北进攻,就如同敌人不能越过长江向南进攻一样。不如把攻战的力量转用于自守,防守既然稳固,然后根据时机控制变化,选择有利条件来应对。”汤思退喜欢这番话,因此上奏派遣他。适逢右正言陈良翰说:“前次派遣使者已经辱没使命,大臣不悔恨以前的过失,却又派王之望前去,这样金人不用损失一兵一卒,就白白取得四千里要害之地。” 如今四郡不能答应;至于岁币,等得到祖宗陵寝后再说,这样或许还算有名义。如今议论还没有决定,王之望却仓促出发,恐怕他使国家受辱不会止于卢仲贤。希望先派一个使者快马前往,等议定后再出发,也不算晚。”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癸丑,任胡昉、杨由义为金国通问所审议官。张浚竭力说金国还不能议和,请皇帝亲临建康来谋求进兵。皇帝于是亲自下诏,命王之望等人和一行礼物一起返回,在边境等待命令;又命胡昉等人先去向金国说明四州不可割让的意思。诏令以和戎为名派遣使者,朝廷广泛征询意见,侍从、台谏和参与议论的人共十四人,主张议和的一半,表示可否的一半。只有胡铨上议说:“京城失守,是汪伯彦、黄潜善主张议和造成的;完颜亮之变,是秦桧主张议和造成的。议论的人却说‘表面虽然议和,内心并不忘记战备’,这是从前权臣误国的话。一个人一旦沉溺于议和,不能振作自己,还能作战吗?”陈康伯等说:“金人前来通和,朝廷派卢仲贤答复,双方所讨论的最大问题有三件:我方想要的,是削去旧礼,对方也肯答应;对方想要的,是岁币照数交纳,我方并不深究。还没有决定的,是对方想得到四州,而我方以祖宗陵寝、钦宗梓宫为理由,没有把四州给他们。”
乞召张浚归国,特垂咨访,仍命侍从台諌集议。”帝从之。羣臣多欲从金人所请,张浚及虞▯文、胡铨、阎安中上防,力争以为不可与和。汤思退曰:“此皆以利害不切于已,大言误国,以邀美名。宗社大事,岂同戏剧?”帝意遂定。浚在边,闻王之望行上防,力辩其失曰:“自秦桧主和,隂懐他志,卒成金亮之祸。桧之大罪未正于朝,致使其党复出为恶。臣闻立大事者,以人心为本。今内外之议未决,而遣使之诏已下,失中原将士、四海倾慕之心。他日谁复为陛下用命哉?人心既失,如水之覆,难以复收。而况于天则不顺,于义则不安。窃为陛下忧之。”不听。二年春正月丙午,金帅布萨忠义复以书来议和。二月,胡昉自宿州还。初,昉至金,金人以失信执之。帝闻昉被执,谓张浚曰:“和议不成,天也。自此事当归一矣。”诏王之望以币还。既而,布萨忠义以书进金主,览之曰:“行人何罪?”即遣还。边事令元帅府从宜措画。三月丙戌,诏张浚视事江淮。金军退。初,汤思退恐和议不成,奏请以宗社大计奏禀上皇而后从事。帝批示三省曰:“金无礼如此,卿犹欲议和。今日事势非秦桧时比,卿议论秦桧不若思退。”大骇,隂谋去浚。遂令王之望等驿奏:“兵少粮乏,楼橹噐械未备。”又言:“委四万众以守泗州,非是。”帝惑之。会戸部侍▯钱端礼言:“兵者凶器,愿以符离之溃为戒,早决国是,为社稷至计。”乃诏浚行视江淮。时浚所招徕山东、淮北忠义之士,以实建康、镇江两军,凡万二千人。万弩营所招淮南壮士及江西羣盗,又万余人,陈敏统之以守泗州。凡要害之地皆筑城堡,其可因水为险者,皆积水为柜。増置江淮战舰,诸军弓矢噐械悉备。金人方屯重兵,为虚声胁和,有刻日决战之语。及闻浚复视师,亟撤兵归。于是淮北之来归者日不絶,山东豪杰悉愿受节度。浚以萧琦契丹望族,沉勇有谋,欲令尽领降众,且以檄谕契丹约为应援。金人益惧。丁亥,贬卢仲贤,械送。彬州编管张浚遣子栻入奏,仲贤辱国无状,帝怒,遂下大理,问其擅许四州之罪,夺三官,寻除名,窜彬州。夏四月丁丑,罢张浚判福州。汤思退讽右正言尹穑论浚跋扈,且费国不赀,奏令张深守泗不受,赵廓之代为拒命,复论督府叅议官冯方罢之。浚乃请解督府,诏以钱端礼、王之望宣谕两淮,而召浚还。端礼入奏言:「两淮名曰备守,守未必备;名曰治兵,兵未必精。」葢诋浚也。浚畱平江,凡八上防乞致仕。帝察浚之忠,欲全其去,乃命以少师、保信节度使判福州。右司諌陈良翰、侍御史周操言:「浚忠勤,人望所属,不当使去国。」皆坐罢。秋七月己巳,命撤两淮边备。汤思退急欲和好之成,自撤边备,罢筑寿春城,散万弩营兵,辍修海船,毁折水柜,不凖军功赏典,及撤海、泗、唐、邓之戌。八月,胡铨上防言:「自靖康迄今,凡四十年,三遭大变,皆在和议。则金人之不可与和,彰彰矣。肉食鄙夫,万口一谈,牢不可破。非不知和议之害,而争言为和者,是有三説焉:曰偷懦,曰茍安,曰附防。偷懦则不知立国,茍安则不戒酖毒,附防则觊得美官。小人之情状,具于此矣。今日之议,若成,则有可吊者十;若不成,则有可贺者亦十。请为陛下极言之。何谓可吊者十?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谓王旦曰:『我死,公必为相,切勿与敌讲和。吾闻出则无敌国外患,如是者国常亡。若与敌和,自此中国必多事矣。』旦殊不以为然,既而遂和,海内虚耗,旦始悔不用文靖之言,此可吊者一也。中原讴吟思归之人,日夜引领,望陛下拯溺救焚,不啻赤子之望慈父母。一与敌和,则中原絶望,后悔何及,此可吊者二也。海泗今日之藩篱咽喉也,彼得海泗,且决吾藩篱以瞰吾室,扼吾咽喉以制吾命,则两淮决不可保。两淮不保,则大江决不可守;大江不守,则江浙决不可安,此可吊者三也。绍兴戊午和议既成,桧建议遣二三大臣如路▯迪等分往南京等州交割归地。一旦叛盟,刼执▯迪等,下亲征之诏。敌复请和,其反覆变诈如此。桧犹不悟,奉之如初,事之愈谨,赂之愈厚,卒有不意之变,惊动辇毂。太上谋欲入海,行朝居民一空,覆辙不逺,忽而不戒。臣恐后车又将覆也,此可吊者四也。绍兴之和,首议决不与归正人。口血未干,尽变前议,凡归正之人一切遣还,如陈师囘、赵良嗣等,聚族数百,几为萧墙忧。
译请求召张浚回朝,特别向他咨询,并命侍从、台谏集体议论。”皇帝听从了。群臣大多想答应金人的请求,张浚以及虞允文、胡铨、阎安中上疏,竭力争辩认为不可议和。汤思退说:“这些人都是因为利害没有直接关系到自己,发表大话误国,以求取得美名。宗庙社稷的大事,难道能当作儿戏吗?”皇帝的意见于是确定下来。张浚在边境,听说王之望已经出发,便上疏竭力说明其中的错误:“自秦桧主张议和以来,他暗中怀有别的意图,最终造成完颜亮之祸。秦桧的大罪还没有在朝廷正法,却使他的党羽再次出来作恶。臣听说,建立大事要以人心为根本。如今内外的议论尚未决定,派遣使者的诏书却已经下达,这是失去中原将士和四海仰慕之心。将来还有谁会为陛下效命呢?人心一旦失去,就像水泼出去一样,很难再收回来。何况对天理不顺,对义理也不安。臣私下替陛下忧虑。”皇帝没有听从。二年春正月丙午,金帅布萨忠义又写信来商议议和。二月,胡昉从宿州回来。起初,胡昉到达金国后,金人以宋方失信为由拘捕了他。皇帝听说胡昉被拘捕,对张浚说:“议和不能成功,这是天意。从此这件事应当统一处理了。” 诏令王之望带着币帛回来。后来,布萨忠义把胡昉的事情写信报告金主,金主看后说:“使者有什么罪?”立即把胡昉送回。边境事务命元帅府相机筹划处理。三月丙戌,诏令张浚到江淮任事。金军退去。起初,汤思退害怕议和不能成功,上奏请求把宗庙社稷的大计奏报上皇后再办理。皇帝批示三省说:“金国无礼到这种地步,你还想议和。今天的形势已经不同于秦桧当政时,你的议论还不如秦桧。”汤思退大为惊恐,暗中谋划排除张浚。于是命王之望等人通过驿站上奏:“兵力少、粮食缺乏,楼橹和器械没有备齐。”又说:“把四万军队交给泗州防守,并不合适。”皇帝被这些话迷惑。恰逢户部侍郎钱端礼说:“兵器是凶器,希望以符离溃败为戒,尽早决定国家大计,这是对社稷最重要的打算。”于是诏令张浚巡视江淮。当时张浚招抚山东、淮北的忠义之士,用来充实建康、镇江两军,共一万二千人。万弩营招募的淮南壮士和江西群盗,又有一万多人,由陈敏统领守卫泗州。凡是要害之地都修筑城堡;能够利用水势作为险阻的地方,都蓄水形成水柜。增加设置江淮战舰,各军的弓箭器械全都准备齐备。金人正驻屯重兵,制造声势威胁议和,并说定日期决战。等听说张浚又来视察军队,便急忙撤兵回去。于是淮北归附的人每天不断,山东豪杰全都愿意接受张浚的节制。张浚认为萧琦出自契丹望族,沉着勇敢而有谋略,想让他完全统领投降的军队,并且发布檄文晓谕契丹,约定让他们作为援军。金人更加害怕。丁亥,贬斥卢仲贤,用枷锁押送。彬州编管张浚派儿子张栻入朝奏报,说卢仲贤辱国,罪状无可掩饰。皇帝大怒,于是交大理寺审问他擅自答应割让四州的罪行,削夺三项官职,不久又除去名籍,流放彬州。夏四月丁丑,罢免张浚判福州的职务。汤思退暗示右正言尹穑弹劾张浚跋扈,而且耗费国家财物不可计算;又上奏命张深守泗州而不接受张浚的命令,命赵廓代替他以拒绝命令;还再次弹劾督府参议官冯方,使他被罢免。张浚于是请求解除都督府职务,诏令钱端礼、王之望宣谕两淮,召张浚回朝。钱端礼入朝奏说:“两淮名义上说是备守,实际上未必有防备;名义上说是整治军队,军队实际上未必精锐。”这其实是在诋毁张浚。张浚留在平江,先后八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察知张浚的忠诚,想保全他的退处,于是命他以少师、保信节度使判福州。右司谏陈良翰、侍御史周操说:“张浚忠诚勤勉,受到人望归附,不应当让他离开国都。” 二人都因此被罢免。秋七月己巳,命令撤除两淮边境的防备。汤思退急于促成议和,于是自行撤除边备,停止修筑寿春城,遣散万弩营士卒,停止修造海船,毁坏水柜,不按照军功赏赐的制度办理,并撤回海州、泗州、唐州、邓州的戍军。八月,胡铨上疏说:“自靖康到现在,共四十年,三次遭遇大变,都是由于议和。可见金人不能与之议和,明明白白。身居高位而见识浅陋的人,众口一词,顽固得不可改变。他们不是不知道议和的危害,却争着说应当议和,这是因为有三种情况:一是偷懒怯弱,二是苟且求安,三是依附权势。偷懒怯弱的人不知道如何立国,苟且求安的人不警惕毒害,依附权势的人希望得到美官。小人的情状,全都在这里了。今天的议和,如果成功,有十件值得哀叹的事;如果不成功,也有十件值得庆贺的事。请允许臣替陛下详细说明。什么叫十件值得哀叹的事?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对王旦说:‘我死后,您一定会做宰相,千万不要和敌人议和。我听说,如果外面没有敌国外患,这样的国家往往会灭亡。如果同敌人议和,从此中国一定会多事。’王旦很不以为然,后来果然议和,天下财力空虚,王旦才后悔没有听从文靖的意见。这是第一件值得哀叹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中原那些歌咏叹息、思念归宋的人,日日夜夜伸长脖子盼望,盼着陛下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这不亚于婴儿盼望慈爱的父母。一旦同敌人议和,中原人就会绝望,到后悔时哪里还来得及?这是第二件值得哀叹的事。海州、泗州是如今的藩篱和咽喉;他们得到海州、泗州,就等于砍断我们的藩篱,窥伺我们的内室,扼住我们的咽喉来控制我们的命脉,那么两淮就绝对保不住。两淮保不住,长江就绝对守不住;长江守不住,江浙就绝对不得安宁。这是第三件值得哀叹的事。绍兴戊午和议达成后,秦桧建议派二三位大臣,如路允迪等,分别前往南京等州交割归还的土地。金人一旦背弃盟约,就劫持路允迪等人,发布亲征诏书。敌人再次请求议和,反复变诈到了这种地步。秦桧还不醒悟,仍像起初一样奉承他们,侍奉得更加谨慎,贿赂得更加丰厚,最终发生意料不到的变故,震惊京城。太上皇曾谋划入海,行朝所在之地的居民全部逃空;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却忽然不加戒备。臣担心后车还会再次倾覆。这是第四件值得哀叹的事。绍兴年间议和之初,首先议定决不送还归正人。口头誓言的血迹还没有干,就完全改变了先前的决定,把归正人全部送还,如陈师回、赵良嗣等人,聚集全族数百人,几乎成为内部的忧患。
今必尽索归正之人与之,则反侧生变;不与,则敌决不肯。但已夫,反侧则肘腋之变深;敌决不肯但已,则必别起衅端,猝有意外之谋,不知何以待之。此可吊者五也。自桧当国二十年间,竭民膏血以饵强敌,迄今府库无旬月之储,千村万落生理萧然。重以蝗虫水潦,自此复和,蠧国害民,殆有甚焉者矣。此可吊者六也。今日之患,兵费已广,养兵之外,又増岁币。且少以十年计之,其费无虑数千亿。而岁币之外,又有私觌之费;私觌之外,又有贺正生辰之使;贺正生辰之外,又有泛使。一使未去,一使复来,生民疲于奔命,帑廪涸于将迎,瘠中国以肥敌。陛下何惮而为之?此其可吊者七也。侧闻敌人嫚书,欲书御名,欲去国号大字,欲用再拜。议者以为繁文小节,不必计较。臣窃以为议者可斩也。夫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楚子问▯,义士之所深耻。献纳二字,富弼以死争之。今强敌横行,与多垒孰辱?国号大小与▯轻重孰多?献纳二字与再拜孰重?臣子欲君父屈已以从之,则是多垒不足辱,问▯不必耻,献纳不必争。此其可吊者八也。臣恐再拜不已,必至称臣;称臣不已,必至请降;请降不已,必至纳土;纳土不已,必至衔璧;衔璧不已,必至舆榇;舆榇不已,必至如晋帝青衣行酒,然后为快。此其可吊者九也。事至于此,求为匹夫尚可得乎?此其可吊者十。也窃观今日之势,和决不成。傥能独断,追囘使者魏杞、康湑等絶请和议,以鼓战士,下哀痛之诏,以収民心,天下庶乎其可为矣。如此则有可贺者:亦十省数千亿之岁币一也,专意武备、足兵食二也,无书名之耻三也,无去大之辱四也,无再拜之屈五也,无称臣之忿六也,无请降之祸七也,无纳土之悲八也,无衔璧舆榇之酷九也,无青衣行酒之惨十也。去十吊而就十贺,利害较然,虽三尺童穉亦知之,而陛下不悟。《春秋》左氏谓无勇者为妇人,今日举朝之士皆妇人也。如以臣言为不然,乞赐流放窜殛,以为臣子出位犯分之戒。壬午,遣宗正少卿魏杞如金议和,书称「侄大宋皇帝某再拜奉于叔大金皇帝」,岁币二十万。帝面谕杞曰:「今遣使,一正名,二退师,三减岁币,四不发归附人。」杞条陈十七事,拟问对,帝随事画可。陛辞奏曰:「臣将防出疆,岂敢不勉?万一无厌,愿速加兵。」帝善之。钱端礼又请遣国信所大通事王抃如金师,持周葵书致于布萨忠义及赫舍哩志宁。九月癸夘,命汤思退都督江淮军马,不果行。初,思退急于求和,讽侍御史尹穑言乞置狱,取不肯撤备及弃地者二十余人论罪,因擢穑諌议大夫。至是命思退都督江淮,固辞不行。乙巳,复命杨存中为同都督。冬十月辛巳,金兵复渡淮。初,汤思退以帝悔悟,恐事不成,隂遣孙造谕敌,以重兵胁和。金布萨忠义等遂议渡淮。始魏▯行次盱眙,忠义遣赵房长问▯所以来之意,求观国书。▯曰:「书御封也,见主当廷授。」房长驰白忠义,疑国书不如式,又求割商秦之地及归正人,且欲岁币二十万。▯以闻,帝命尽依初式,许割四州,岁币亦如其数,再易国书。忠义犹以未如所欲,至是与赫舍哩志宁分兵自清河口以犯楚州。都统制刘宝弃城遁,时知楚州魏胜奉诏专一措置清河口,金人乗。间以舟载器甲糗粮,自清河出,欲侵边。胜觇知之,帅忠义士拒于河口。金兵诈称欲运粮往泗州,由清河口入淮。胜欲御之,刘宝戒以方议和,不可。十一月乙酉,金兵轶境,魏胜帅诸军拒于淮阳,自夘至申,胜负未决。金圗克坦克寜帅生兵至,胜与力战,矢尽,依土阜为阵,谓士卒曰:「我当死此,得脱者归报天子。」乃令歩卒居前,骑兵为殿,至淮隂东十八里,中矢坠马死。楚州遂陷,金人入濠、滁州都统制王彦弃昭闗走。庚寅,以杨存中都督江淮军马,时诸军各守分地,不相统一,存中集诸将调护之,于是始更相为援。朝议欲舍淮保江,存中持不可,乃已。辛夘,汤思退罢,落职永州居住。太学生张观等七十二人上书论思退及王之望、尹穑奸邪误国,钩致敌人之罪,乞斩三人以谢天下,并窜其党洪适、晁公武,而用陈康伯、胡铨、陈良翰、王十朋、安节、虞允文、王大宝、陈俊卿、黄中、龚茂良、张栻以济大计。思退行至信州,闻之忧悸而死。戊戌,复以陈康伯为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时金兵犯淮,人情惊骇,张浚已卒,皆望康伯复相,故有是命。癸夘,遣王之望劳师江上。丙辰,王忭见金二帅,得报书以归。乙亥,王之望罢。
译如今如果一定要把归正人全部索取后送给金人,就会发生反复不定之人的变乱;如果不给,敌人一定不会同意。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发生反复不定之人的变乱,肘腋之患就会加深;若敌人因为不给归正人而坚决不答应,就一定会另外制造事端,突然施行意外的阴谋,到时不知道怎样应付。这是第五件值得哀叹的事。自秦桧掌国政二十年间,耗尽百姓的膏血来喂养强敌,到现在府库连十天半月的储备都没有,千村万落的生计一片萧条。又加上蝗灾和水灾,从此再次议和,损害国家、祸害百姓,恐怕还会更加严重。这是第六件值得哀叹的事。今天的祸患,军费已经很大,养兵之外又增加岁币。即使少算一些,以十年计算,费用也不下数千亿。岁币之外,还有私觌的费用;私觌之外,还有贺正、贺生辰的使者;贺正、贺生辰之外,还有泛使。一个使者还没走,另一个使者又来了,百姓疲于奔命,国库因接待往来而枯竭,使中国贫瘠而使敌人肥富。陛下为什么还要害怕而这样做呢?这是第七件值得哀叹的事。臣私下听说,敌人送来傲慢的文书,想直书皇帝名讳,想去掉国号前的大字,想使用再拜之礼。议论的人认为这只是繁琐的文书和小节,不必计较。臣认为这些议论的人该杀。四郊到处都有敌垒,是卿大夫的耻辱;楚国国君向敌人问鼎,是义士深以为耻的事情。富弼曾经为“献纳”二字以死力争。如今强敌横行,与四郊多垒相比,哪一种更耻辱?国号字样的大小与问鼎的轻重相比,哪一种更严重?“献纳”二字与“再拜”相比,哪一种更重要?臣子如果想让君父屈己顺从敌人,那么就是认为四郊多垒不值得羞辱,问鼎不必感到可耻,献纳也不必争辩。这是第八件值得哀叹的事。臣担心再拜不停止,就一定会发展到称臣;称臣不停止,就一定会发展到请求投降;请求投降不停止,就一定会发展到献纳土地;献纳土地不停止,就一定会发展到衔璧投降;衔璧不停止,就一定会发展到抬着棺材请罪;抬着棺材请罪不停止,就一定会发展到像晋帝那样穿青衣给敌人行酒,然后他们才会满意。这是第九件值得哀叹的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做一个普通百姓还能够做到吗?这是第十件值得哀叹的事。臣私下观察今天的形势,议和一定不会成功。如果陛下能够独断,追回使者魏杞、康湑等,断绝议和请求,以此鼓舞战士;再下达哀痛的诏书,以收拢民心,天下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这样就有十件值得庆贺的事:省下数千亿的岁币,是第一件;专心整备武器、充足兵粮,是第二件;没有书写皇帝名号的耻辱,是第三件;没有去掉国号大字的屈辱,是第四件;没有再拜之礼的屈辱,是第五件;没有称臣的愤懑,是第六件;没有请求投降的祸患,是第七件;没有献纳土地的悲哀,是第八件;没有衔璧、抬棺请罪的惨痛,是第九件;没有穿青衣给敌人行酒的悲惨,是第十件。去掉十件值得哀叹的事而得到十件值得庆贺的事,利害关系清清楚楚,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然而陛下却没有醒悟。《春秋左氏传》说没有勇气的人像妇人一样,今天满朝官员都是妇人。如果认为臣说得不对,请赐臣流放、窜逐或诛杀,以作为臣下越位犯分的警戒。壬午,派宗正少卿魏杞前往金国议和,国书称“侄大宋皇帝某再拜奉于叔大金皇帝”,岁币二十万。皇帝当面告谕魏杞说:“这次派遣使者,有四项目标:第一,正定名分;第二,金军退兵;第三,减少岁币;第四,不遣返归附的人。”魏杞分条陈述十七件事情,拟定问答内容,皇帝逐项批准。辞行时,他上奏说:“臣将要出境,怎么敢不尽力?万一对方贪得无厌,希望迅速加兵。”皇帝认为他说得好。钱端礼又请求派国信所大通事王抃前往金军,带着周葵的书信送给布萨忠义和赫舍哩志宁。九月癸卯,任汤思退为都督江淮军马,但没有成行。起初,汤思退急于求和,暗示侍御史尹穑请求设置监狱,把不肯撤除边备和不肯放弃土地的二十多人定罪,并因此提拔尹穑为谏议大夫。到这时命汤思退都督江淮,他坚决推辞没有前往。乙巳,又命杨存中为同都督。冬季十月辛巳日,金兵再次渡过淮河。当初,汤思退以为皇帝已经悔悟,担心事情办不成,暗中派孙造告诉金人,想用重兵威胁他们议和。金国的布萨忠义等人于是商议渡淮。起初魏杞行军驻扎在盱眙,忠义派赵房长询问魏杞前来的意图,要求查看国书。魏杞说:“国书是御封的,见到金国君主时应当在朝廷上亲手授予。”房长驰马报告忠义,忠义怀疑国书不合格式,又要求割让商州、秦州之地,并归还归正人,还想要岁币二十万。魏杞把此事上报,皇帝命令全部依照原定格式办理,答应割让四州,岁币也按原数支付,重新交换国书。忠义仍认为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于是到这时便与赫舍哩志宁分兵,从清河口进攻楚州。都统制刘宝放弃城池逃走。当时楚州知州魏胜奉诏专门处置清河口事务,金人趁机用船装载器械、铠甲和粮食,从清河口出发,想要侵犯边境。魏胜侦察得知此事,率领忠义之士在河口抵抗。金兵诈称要运粮前往泗州,从清河口进入淮河。魏胜想要抵御他们,刘宝告诫他说正在商议和议,不可以出兵。十一月乙酉日,金兵越过边境,魏胜率领各军在淮阳抵抗,从卯时到申时,胜负仍未决定。金国徒单克宁率领生力军赶到,魏胜与之奋力作战,箭射尽后,便依靠土丘列阵,对士卒说:“我应当死在这里,能够逃脱的人回去报告天子。” 于是命令步兵在前,骑兵殿后;行至淮阴以东十八里处,中箭坠马而死。楚州于是陷落,金人进入濠州、滁州,都统制王彦放弃昭关逃走。庚寅日,任命杨存中为都督江淮军马。当时各军分别守卫自己的辖地,彼此不相统一,杨存中召集诸将加以调度协调,从此各军才开始互相援助。朝廷商议想放弃淮河、保守长江,杨存中坚持认为不可以,事情才作罢。辛卯日,汤思退被罢免,降职到永州居住。太学生张观等七十二人上书,论列汤思退以及王之望、尹穑奸邪误国、招引敌人的罪行,请求斩杀三人向天下谢罪,并把他们的党羽洪适、晁公武流放,同时任用陈康伯、胡铨、陈良翰、王十朋、安节、虞允文、王大宝、陈俊卿、黄中、龚茂良、张栻来成就国家大计。汤思退走到信州,听说此事后忧惧惊悸而死。戊戌日,再任陈康伯为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当时金兵侵犯淮河,民情惊恐,张浚已经去世,大家都希望陈康伯重新担任宰相,所以有这一任命。癸卯日,派王之望到江上慰劳军队。丙辰日,王忭会见金国两位统帅,得到答复国书后回来。乙亥日,王之望被罢免。
先是金人至扬州,或请击之,杨存中不敢渡江,独临江固垒以自守。之望与汤思退表里,专以割地啖敌为得计,帝诏督府择利害击金军,之望下令诸将不得▯进言者论之,遂罢。丙子,王忭使金,持陈康伯报书以行。十二月丙申,以金人议和,下诏曰:「比遣王忭逺抵颍滨,得其要约,寻澶渊盟誓之信,仿大辽书题之仪,正皇帝之称为叔侄之国,岁币减十万之数,地界如绍兴之时,怜彼此之无辜,约叛亡之不遣,可使归正之士咸起寜居之心。重念数州之民罹此一时之难,老稚有荡析之灾,丁壮有系累之苦,宜推荡涤。」之宥少慰凋残之情,应沿边被兵州军,除逃遁官吏不赦外,余并放遣。洪适所草也。论者谓前日之所贬损四方,葢未闻知。今着之赦文,失国体矣。乾道元年三月,魏▯还自金,初杞至燕山,金馆伴张恭愈以国书称“大宋”,胁杞去“大”字,杞拒之,具言天子神圣,才杰奋起,人人有敌忾意,北朝用兵,能保必胜乎?金君臣环听拱竦,金主许损岁币,不发归正人命,元帅府罢兵分戌,杞卒正敌国礼而还。帝慰藉甚厚。夏四月庚子,金报问使完颜仲等入见。十一月,诏収两淮流散忠义人。三年五月乙亥,金遣使来取被俘人。诏:“实俘在民间者还之,军中人及叛亡者不与。”六年闰五月,以起居郎范成大为金国祈请使,求陵寝地及更定受书礼,葢泛使也。初,绍兴要盟之日,金先约毋得擅易大臣,秦桧益思媚金,礼文多可议者,而受书之仪特甚。凡金使者至,捧书升殿,北面立榻前,跪进,帝降榻受书以授内侍。金主初立,使者至,陈康伯令伴使取书以进。及汤思退当国,复循绍兴故事。帝常悔恨,每欲遣泛使直之。陈俊卿既屡諌不听,罢去。至是乃令成大使金,临行,帝谓之曰:「朕以卿气宇不羣,亲加选择。闻外议汹汹,官属皆惮行,有诸?」成大对曰:「无故遣泛使,近于起衅,不执则戮,臣已立后为不还计。」帝愀然曰:「朕不败盟,发兵何至害卿?囓雪餐氊或有之。」成大奏乞国书并载受书礼一节,弗许,遂行。辛夘,吏部尚书陈良祐论奏:「陛下恢复之志未尝忘懐然词莫贵于佥同,不可不察。博访归于独断,不可不审。固有以用众而兴,亦有以用众而亡;固有以独断而成,亦有以独断而败。今遣使乃啓衅之端,万一敌骑犯边,则民力困于供输,州郡疲于调发,兵连祸结,未有息期。将帅庸鄙,类乏逺谋,对君父则言效死,临战阵则各求生,有如符离之役,不战自溃,▯州之遇,望敌惊奔,孰可仗者?此臣所以未敢保其万全。且金之求地,欲得河南,▯岁常归版图,不旋踵而又失。如其不许,徒费往来;若其许,我必邀重币,经理未定,根本内虚,又将随而取之矣。向之四郡得之亦难,尚不能有,今又无故而求侵地,陛下度可以虚声下之乎?况止求陵寝地,在其中,▯亦议此。观其答书,几于相戏。凡此二端,皆是啓衅,必须遣使,则祈取钦宗梓宫犹为有辞。内事不足,何暇事外?迩者未懐,岂能绥逺?」奏入忤防,贬瑞州居住,寻移信州。起居▯张栻入对,帝曰:「卿知敌国事乎?」栻对曰:「不知也。」帝曰:「金国饥馑连年,盗贼四起。」栻曰:「金人之事,臣虽未知境内之事则知之矣。帝曰:“何也?”栻曰:“臣窃见比年诸道多水旱,民贫日甚,而国家兵弱财匮,官吏诞谩,不足倚頼。正使彼实可圗,臣惧我之未足以圗彼也。”帝黙然乆之。栻复奏曰:“臣窃谓陵寝隔絶,诚臣子不▯言之至痛。然今日未能奉辞以讨之,又不能正名以絶之,乃欲卑辞厚礼以求于彼,则于大义已为未尽。而或犹以为忧者,葢见我未有必胜之形故也。夫必胜之形,当在于蚤正素定之时,而不在于两阵决机之日。今日但当下哀痛之诏,明复讐之义,絶金人不与通使,然后修德立政,用贤养民,选将练兵,以圗恢复,举进战退守,通为一事,必治其实而不为虚文,则必胜之形隐然可见,虽有浅陋畏怯之人,亦且奋跃而争先矣。”帝深纳之。九月壬辰,范成大至自金。初,成大至金,密草奏,具言受书式,并求陵寝地,懐之入。初进国书,辞气慷慨,金君臣方倾听。成大忽奏曰:“两国既为叔侄,而受书礼未称臣,有防搢笏出之。”金主大骇曰:“此岂献书处邪?”左右以笏摽起之,成大屹不动,必欲书达。既而归馆所,金庭纷然。其太子▯恭欲杀成大,或劝止之。其复书略云:“和好再成,界河山而如旧。缄音遽至,指巩洛以为言。既云废祀,欲伸追逺之懐,止可奉迁,即俟刻期之报。至若未归之旅榇,亦当并发于行涂。抑闻附请之辞,欲变受书之礼于尊卑之分,何如?顾信誓之诚,安在于是。二事皆无成功。”
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九
译在此以前,金人到达扬州,有人请求出兵攻击他们,杨存中不敢渡江,只在江边面对金军坚守营垒。王之望与汤思退内外勾连,专门把割地给敌人当作上策。皇帝下诏命督府权衡利害、攻击金军,王之望却下令各将不得轻率进攻,提出进攻意见的人要论罪,于是被罢免。丙子日,王忭出使金国,带着陈康伯的答复国书前往。十二月丙申日,因为金人商议议和,皇帝下诏说:“近来派王忭远赴颍水之滨,取得了他们的约定。应当寻求澶渊盟誓那样的信用,仿照大辽国书题名的礼仪,把‘皇帝’的称号改为叔侄之国;岁币减少十万,疆界恢复到绍兴年间的情形;怜悯彼此百姓无辜受害,约定叛逃、亡命之人不再互相遣送,使归正之士都能产生安居的愿望。又想到数州百姓遭受这一时期的灾难,老人孩子有流离失所之灾,壮年男子有被拘押、被牵累之苦,应当推行洗涤罪过的宽宥。”于是稍稍安慰凋敝残破的民情;凡是沿边遭受战乱的州军,除逃跑的官吏不赦免外,其余一律释放遣返。这篇诏书是洪适起草的。评论者说,先前贬损四方的那些话,大概是没有听见这件事。如今把这些话写入赦文,丧失了国家体统。乾道元年三月,魏杞从金国回来。当初魏杞到燕山,金国馆伴使张恭愈在国书中写“大宋”,威胁魏杞删去“大”字,魏杞拒绝,并详细说明天子圣明,才俊奋起,人人都有抗敌之志;北朝如果用兵,能保证一定获胜吗?金国君臣环绕着听他说话,恭敬肃立。金主答应减少岁币,不下令遣返归正人,元帅府停止用兵、分兵戍守,魏杞终于端正了敌国礼仪而回。皇帝对他的慰劳十分优厚。夏季四月庚子日,金国报问使完颜仲等入朝觐见。十一月,下诏收容两淮流散的忠义之士。乾道三年五月乙亥日,金国派使者来索取被俘人员。皇帝下诏说:“确实被民间藏匿的俘虏,归还给金国;军中的人员以及叛逃、逃亡的人,不在归还之列。” 乾道六年闰五月,任命起居郎范成大为金国祈请使,请求归还陵寝之地,并要求改定接受国书的礼仪,大概属于泛使。当初,绍兴年间订立盟约时,金国先约定不得擅自更换大臣,秦桧更加思谋讨好金国,礼仪文书中有许多可以议论之处,而接受国书的仪式尤其不合适。凡金国使者到来,捧着国书登殿,面向北站在御榻前,跪下进呈国书,皇帝下榻接受,再交给内侍。金主即位初年,使者到来,陈康伯命伴使取过国书进呈。等到汤思退执政,又重新遵循绍兴年间的旧例。皇帝常常悔恨此事,每次都想派泛使去纠正。陈俊卿多次进谏而皇帝不听,便被罢免离去。到这时,才命令范成大出使金国。临行时,皇帝对他说:“朕认为你的气度非同寻常,所以亲自加以选择。听说外间议论汹汹,官属都害怕出行,有这回事吗?”范成大回答说:“无缘无故派泛使,近于挑起事端;若被扣留,就会被杀,臣已经预先作好不能回来的打算。”皇帝忧伤地说:“朕不破坏盟约,金国出兵怎么会杀害你?即使让你啮雪、餐毡,也可能有这种事。”范成大上奏,请求在国书中一并写入接受国书的礼仪条款,皇帝没有答应,他于是出发。辛卯日,吏部尚书陈良祐上奏说:“陛下恢复中原的志向从未忘怀,然而言论最可贵的是众人共同认可,这一点不可不察。广泛访求意见,最后仍归于独断,也不可不慎。” 固然有因采用众人意见而兴盛的,也有因采用众人意见而灭亡的;固然有因独断而成功的,也有因独断而失败的。如今派遣使者是挑起事端的开端,万一敌军侵犯边境,那么民力会因运输供应而困乏,州郡会因征发调度而疲惫,战争连绵、祸患相接,将没有停止的时候。将帅庸碌鄙陋,大多缺乏长远谋略;面对君主和父亲便说愿效死,到了战阵之上却各自只求保命。像符离之战那样,尚未交战便自行溃败;又像瓜州之战,望见敌人便惊慌逃跑,谁可以倚仗呢?这就是臣不敢保证万无一失的原因。况且金国索要土地,是想得到河南;即使岁岁归还版图,也会转眼再次失去。如果不答应,就只是白白耗费往返;如果答应,他们一定会索取重额财币。经营准备尚未确定,国内根本又空虚,金国还会跟着来夺取。先前四郡得到尚且困难,得到后又不能保有;如今又无故请求侵占土地,陛下以为凭空言虚声就能使他们屈服吗?何况只是请求陵寝之地,其中还包括这些地方,金国也会商议此事。看他们的答复国书,几乎是在相互戏弄。这两件事都是挑起事端;如果一定要派使者,那么请求取回钦宗的梓宫,尚且还算有可说的理由。内部的事情还没有办好,哪里有空闲处理外部事务?近处的人尚且没有归附,怎么能使远方安定呢?” 奏章送入后触怒了皇帝,陈良祐被贬到瑞州居住,不久又迁往信州。起居郎张栻入朝应对,皇帝说:“你知道敌国的事情吗?”张栻回答:“不知道。”皇帝说:“金国连年饥荒,盗贼四处出现。”张栻说:“金国的事情,臣虽然不知道;但我国境内的事情,臣却知道。皇帝问:‘为什么?’张栻说:‘臣私下看到,近几年各道多有水旱灾害,百姓日益贫困,而国家军力弱、财力匮乏,官吏欺诳敷衍,不足以依靠。即使金国确实可以图谋,臣也担心我国还没有力量图谋金国。’皇帝沉默了很久。张栻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陵寝与我们隔绝,确实是臣子不忍言说的最大痛苦。然而今天既不能奉行辞令讨伐他们,又不能正名分来断绝往来,却想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向他们请求,这在大义上已经有所欠缺了。有人仍然因此忧虑,大概是因为看见我国没有必胜的形势。必胜的形势,应当在早早端正志向、预先做好准备的时候形成,而不在两军临阵决胜的那一天。今天只应下达哀痛的诏书,申明复仇的道义,断绝与金人的使者往来;然后修养德行、建立政事,任用贤能、养育百姓,选拔将领、训练军队,把图谋恢复作为进攻和退守共同的事情,一定要治理实际事务而不做虚文,那么必胜的形势就会隐约显现;即使浅陋怯懦的人,也将奋勇争先。’ 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九月壬辰日,范成大从金国回来。当初范成大到金国后,秘密起草奏章,详细说明接受国书的礼式,并请求归还陵寝之地,藏在怀中带入金廷。开始进呈国书时,他言辞慷慨,金国君臣正倾耳听着。范成大忽然上奏说:“两国既然是叔侄关系,而接受国书的礼仪却不称臣,请允许臣拿出笏板说明。”金主大为惊骇,说:“这里难道是进呈国书的地方吗?”左右用笏板推打他,想把他拖走,范成大挺立不动,坚持要使国书内容传达上去。后来他回到馆舍,金国朝廷一片纷乱。金国太子完颜雍想杀范成大,有人劝止了他。金国答复国书大意说:“和好再次成立,疆界山河恢复旧状。突然收到密封的书信,指着巩州、洛州作为请求。既然说祭祀已经废止,想要伸张追念远祖的感情,只能奉送迁回,等候刻定日期的答复。至于尚未归还的旅榇,也应当一并在途中发还。又听说所附请求的言辞,想要按照尊卑名分改变接受国书的礼仪,怎么能这样呢?这样看来,信用和盟誓的诚意在哪里?两件事都没有成功。” 《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