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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宋史纪事本末十

宋史纪事本末卷八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97–111 段

帝曰:“何世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其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防慝,则臯防稷契亦安肯茍食其禄以终身乎?”十一月,郊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司马光曰:“救灾节用,当自贵近始,可听也。”王安石曰:“常衮辞堂馔,时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职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防箕敛尔。”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此葢桑▯羊欺武帝之言,司马迁书之以见其不明耳。”争议不已。帝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防安石草制,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不敢复辞。二年二月庚子,以王安石叅知政事。初,帝欲用安石,曾公亮力荐之。唐介言安石难大任,帝曰:“文学不可任邪?经术不可任邪?吏事不可任耶?”介对曰:“安石好学而泥古,故议论迂阔,若使为政,必多所更变。”介退谓曾公亮曰:“安石果大用,天下必困扰,诸公当自知之。”帝问侍读孙固曰:“安石可相否?”固对曰:“安石文行甚髙,处侍从献纳之职可矣。宰相自有度,安石狷狭少容,必欲求贤相,吕公着、司马光、韩维其人也。”帝不以为然,竟以安石叅知政事,谓之曰:“人皆不能知卿,以卿但知经术,不晓世务。”安石对曰:“经术正所以经世务。”帝曰:“卿所设施,以何为先?”安石对曰:“末世风俗,贤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无道,贱者不得行礼,贵者得行无礼,变风俗,立法度,正方今之所急也。”帝深纳之。甲子,议行新法。王安石言:“周置泉府之官,以防制兼并,均济贫乏,变通天下之财。后世唯桑▯羊、刘晏麄合此意,学者不能推明先王法意,更以为人主不当与民争利。今欲理财,则当脩泉府之法,以收利权。”帝纳其説。安石乃复言:“人才难得,亦难知。今使十人理财,其中容有一二败事,则异论乘之而起。尧与羣臣共择一人治水,尚不能无败事,况所择而使非一人,岂能无失?要当计利害多少,不为异论所惑。”帝曰:“有一人败事而遂废所图,此所以少成事也。”乃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掌经画邦计,议变旧法,以通天下之利,命陈升之、王安石领其事。初,泉人吕惠卿自真州推官秩满入都,与安石论经义多合,遂定交。因言于帝曰:“惠卿之贤,虽前世儒者未易比也。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独惠卿而已。”遂以惠卿及苏辙并为检详文字,事无大小,安石必与惠卿谋之,凡所建请章奏,多惠卿笔也。又以章惇为三司条例官,曾布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凡有奏请,朝臣以为不便者。布必上防条析以坚帝意,使专任安石,以威胁众,俾毋敢言。由是安石信任布,亚于惠卿,而农田水利、青苖、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诸役相继并兴,号为新法,颁行天下。安石与刘恕友善,欲引寘三司条例,恕以不习金谷为辞,且曰:“天子方属公以大政,宜恢张尧舜之道以佐明主,不应以利为先。”安石曰:“利以和义,善用之,尧舜之道也。”时争新法,庙堂诸大臣议论多不协。安石曰:“公軰坐不读书耳。”赵抃曰:“君言失矣,臯防、稷契之时,何书可读?”安石不应。夏四月丁巳,从三司条例司之请,遣刘彛、谢卿材、侯叔献、程颢、卢秉、王汝翼、曾伉、王广防八人行诸路察农田水利赋役。苏辙言:“役人之不可不用乡户,犹官吏之不可不用士人也。有田以为生,故无逃亡之忧;朴鲁而少诈,故无欺嫚之患。今乃舍此不用,窃恐掌财者必有盗用之奸,捕盗者必有窜逸之弊。”唐杨炎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应当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租调与庸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旧,柰何复取庸钱?且品官之家复役己久。葢古者国子俊造将用其才者,皆复其身;胥史贱吏既用于官者,皆复其家。圣人旧法,良有深意,柰何至于官戸而又将役之耶?”不听。六月丁巳,罢御史中丞吕诲。王安石既执政,士大夫多以为得人,吕诲独言其不通时事,大用之则非所宜。将入对,学士司马光亦将诣经筵,相遇并行,光宻问今日所言何事?诲曰:“防中弹文,乃新叅也。”光愕然曰:“众喜得人,柰何论之?”诲曰:“君实亦为是言邪?”

译皇帝说:“哪个时代没有小人?即使尧舜之时,也不能没有四凶。”王安石说:“正因为能够辨别四凶并诛除他们,这才成为尧舜。如果让四凶任意施展他们的奸邪,那么皋陶、夔、稷、契又怎么肯苟且领取俸禄来终身任职呢?”十一月,郊祀前,执政以黄河以北发生旱灾、国家费用不足为由,请求南郊祭祀时不要赏赐金帛。皇帝下诏让学士们商议。司马光说:“救灾、节省费用,应当从地位尊贵而接近皇帝的人开始,可以听从这个请求。”王安石说:“常衮辞去堂馔,当时人们认为常衮自己知道不能胜任,应当辞职,不应当辞去俸禄。况且国家费用不足,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司马光说:“善于理财,不过是加重盘剥、聚敛罢了。”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可以不增加赋税而使国家费用充足。”司马光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不在民间就在官府。那种设法夺取百姓财物的做法,其危害反而比增加赋税更严重。这大概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司马迁把它记下来,是为了表现桑弘羊的不明智。”双方争论不止。皇帝说:“我的意见和司马光相同,但姑且用不准许来答复他们。”于是王安石起草诏书,援引常衮的事情,责备两府。两府不敢再辞谢。熙宁二年二月庚子,任命王安石参知政事。当初,皇帝想任用王安石,曾公亮极力推荐他。唐介说王安石难以担当重任,皇帝说:“他的文学不能任用吗?他的经术不能任用吗?他的办事才能不能任用吗?”唐介回答:“王安石好学却拘泥古法,所以议论迂阔;如果让他执政,一定会有很多变更。”唐介退下后对曾公亮说:“王安石如果得到重用,天下一定会困扰,各位应当自己知道这一点。”皇帝问侍读孙固:“王安石可以任宰相吗?”孙固回答:“王安石的文章和品行都很高,任侍从、献纳之职就可以了。宰相自有宰相的尺度,王安石性情狭窄、不能容人;如果一定要寻找贤相,吕公著、司马光、韩维才是合适的人选。”皇帝不以为然,最终还是任命王安石参知政事,对他说:“人人都不了解卿,认为卿只懂经术,不懂世务。”王安石回答:“经术正是用来治理世务的。”皇帝问:“卿所要推行的措施,以什么为先?”王安石回答:“末世的风俗是,贤能的人不能实行正道,不肖的人却能实行无道;卑贱的人不能实行礼制,尊贵的人却能实行无礼。改变风俗、建立法度,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 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甲子日,朝廷商议推行新法。王安石说:“周代设置泉府之官,用来防止兼并,使贫困者得到均济,调剂天下的财货。后世只有桑弘羊、刘晏大致符合这一思想,学者不能推明先王法制的本意,反而认为君主不应当同百姓争利。如今想治理财务,就应当修复泉府的法制,以收回财利之权。”皇帝采纳了他的说法。王安石又说:“人才难以得到,也难以了解。如今让十个人治理财务,其中容或有一两个人办坏事情,异议就会乘机而起。尧和群臣共同选择一个人治水,尚且不能没有失败,何况所选择、任用的不是一个人,怎么能没有过失?关键应当计算利害的多少,不要被异议迷惑。”皇帝说:“因为一个人办坏了事情就废止整个计划,这正是事情很少成功的原因。”于是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掌管筹划国家财务,商议变更旧法,以疏通天下的财利,命陈升之、王安石主持其事。当初,泉州人吕惠卿以真州推官任期届满进入京城,和王安石谈论经义多有相合,于是结为朋友。吕惠卿趁机对皇帝说:“吕惠卿的贤能,即使前代儒者也不容易相比。学习先王之道而能够运用的,只有吕惠卿罢了。” 于是任命吕惠卿和苏辙一同担任检详文字,事情无论大小,王安石都一定同吕惠卿谋划;凡是提出请求的章奏,大多出自吕惠卿之手。又任命章惇为三司条例官,曾布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凡有奏请,朝臣认为不便利的,曾布一定上疏逐条分析,以坚定皇帝的意志,使皇帝专任王安石,用威势胁迫众人,让他们不敢说话。因此王安石信任曾布,仅次于吕惠卿;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等各项事务相继兴办,号称新法,颁行天下。王安石与刘恕友善,想引荐他进入三司条例司,刘恕以不熟悉钱谷事务为理由推辞,并且说:“天子正把大政托付给公,应当扩大推行尧舜之道来辅佐明主,不应当把财利放在首位。”王安石说:“财利用来调和义理,善于运用它,就是尧舜之道。”当时争论新法,朝廷中许多大臣的意见不一致。王安石说:“诸位只是因为不读书罢了。”赵抃说:“您这话错了,皋陶、夔、稷、契的时代,有什么书可读呢?”王安石不回答。夏四月丁巳,听从三司条例司的请求,派刘彝、谢卿材、侯叔献、程颢、卢秉、王汝翼、曾伉、王广渊八人巡行各路,考察农田水利和赋役。” 苏辙说:“役使民户不能不用乡户,就像官府办事不能不用士人一样。乡户有田地作为生计,所以没有逃亡的忧虑;他们质朴愚直而少有欺诈,所以没有欺骗轻慢的祸患。如今却舍弃这些人不用,我私下担心掌管财物的人一定会有盗用的奸弊,捕盗的人一定会有逃窜失职的弊端。唐代杨炎制定两税法时,取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赋税数额,来确定两税的定额,那么租、调和庸已经一并包括在内了。如今两税照旧征收,为什么又要征取庸钱呢?况且品官之家免除徭役,已经很久了。古代国子中才俊之士,如果将要任用他们的才能,就都免除本人徭役;胥吏、史官等地位低下的官吏既然已经被官府任用,也都免除其家人的徭役。圣人的旧法实在有深意,为什么到了官户又要让他们服役呢?”皇帝不听。六月丁巳,罢免御史中丞吕诲。王安石执政以后,士大夫大多认为任用了合适的人,唯独吕诲说他不通晓时事,重用他并不合适。吕诲将要入朝应对,学士司马光也将前往经筵,两人相遇后一同走,司马光私下问他今天准备说什么事。吕诲说:“弹劾的奏疏在匣中,是针对新任参知政事王安石的。”司马光惊愕地说:“众人都高兴得到人才,为什么要弹劾他呢?”吕诲说:“君实也要说这种话吗?”

安石虽有时名,然好执偏见,轻信奸回,喜人佞已,听其言则美,施于用则踈。置诸宰辅,天下必受其祸。且上新即位,所与图治者二三执政而已,苟非其人,将败国事,此乃心腹之疾,顾可缓邪?上防言:“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隂贼害物,诚”恐陛下悦其才辩,乆而倚毘,大奸得路,羣隂彚进,则贤者尽去,乱由是生。臣究安石之迹,固无逺畧,唯务改作,立异于人,徒文言而饰非,将罔上而欺下。臣窃忧之,误天下苍生,必斯人也。防奏,帝方眷注安石,还其章。防诲遂求去,安石亦求去。帝谓曾公亮曰:「若出诲,恐安石不自安。」安石曰:「臣以身许国,陛下处之有义,臣何敢以形迹自嫌?苟为去就,乃出。」诲知邓州,诲既斥,安石益自用。光由是服诲之先见,自以为不及也。秋七月辛巳,立淮浙江湖六路均输法。条例司言:诸路上供嵗有常数,年丰可以多致,而不能嬴余;年歉难于供亿,而不敢不足。逺方有倍蓰之输,中都有半价之鬻,徒使富商大贾乘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今江浙荆淮发运使,实总六路赋入,宜假以钱货资其用度。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因近易逺,预知在京仓库所当办者,得以便宜蓄买,而制其有无,庻几国用可足,民财不匮。诏以发运使薛向领均输平准,专行于六路,赐内藏钱五百万缗,上供米三百万石。时议者虑其为扰,多言非便,帝不听。薛向既董其事,乃请设置官属,从之。苏辙言:今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己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矣。帝方惑于王安石,不纳其言,然均输法亦迄不能就。八月,罢知谏院范纯仁。纯仁奏言:王安石变祖宗法度,掊克财利,民心不宁。

译王安石虽然一时有声望,但喜欢固执偏见,轻信奸邪反复之人,喜欢别人奉承自己;听他们的话时觉得很好,实际施行起来却疏漏。把这样的人置于宰辅之位,天下一定会遭受他的祸害。况且皇上刚即位,能够共同谋划治理天下的不过二三位执政大臣罢了,假如不是合适的人,就会败坏国家大事。这是心腹之患,难道可以缓办吗?上防说:“大奸似忠,大诈似信。王安石表面显得朴实粗野,内心却藏着巧诈;骄傲傲慢,轻侮皇上,阴险残酷,伤害万物。我实在担心陛下喜爱他的才辩,久而久之倚重他,使大奸之人得到进用,众多奸邪之徒一齐进来,那么贤能的人就会全部离去,祸乱也会由此产生。我考察王安石的行迹,他本来没有长远谋略,只是一味务求改作,故意在人前标新立异,徒然讲究文辞来掩饰错误,打算欺骗皇上、蒙蔽下民。我私下担忧,误害天下百姓的,必定就是这个人。”防上奏后,皇帝正眷顾信任王安石,便把他的奏章退还了。防悔恨,于是请求离职,王安石也请求离职。皇帝对曾公亮说:“如果让防出去,恐怕王安石会不安心。”王安石说:“臣把自身献给国家,陛下处置臣合乎义理,臣怎么敢因为外在形迹而自我嫌疑?如果只是为了去留而计较,那就让他出去吧。”防任邓州知州。防被斥退后,王安石更加自行其是。司马光因此佩服防的先见之明,认为自己比不上他。秋季七月辛巳日,设立淮南、浙江、江南西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淮南东路六路均输法。条例司说:各路上供每年都有固定数额,年成丰收时可以多运送,却不能留下余 surplus;年成歉收时难以供应,却又不敢不足。远方有加倍的运输负担,京城却以半价出售,这只会使富商大贾乘公私困急之时,擅自掌握物价轻重和收购散卖的权力。如今江浙荆淮发运使实际总管六路赋税收入,应当借给他钱财货物以资助其经费。凡是上供的物品,都可以从贵处转移到便宜处,因近处的物资替代远处的物资;预先知道京城仓库所需办理的物品,就可以相机储蓄购买,控制其有无,希望国家用度能够充足,百姓财力不至匮乏。诏令让发运使薛向主管均输平准,专在六路施行,赐给内藏钱五百万缗、上供米三百万石。当时议论此事的人担心它会造成扰乱,多说不便,皇帝不听。薛向主管此事后,便请求设置属官,皇帝听从了。苏辙说:如今先设置官员、安置吏属,文书和俸禄的费用已经很重;不是品质好的货物就卖不出去,不送贿赂就办不成事,这样官府收买的价格必定比民间高。等到出售时,弊病又会像从前一样。这笔钱一旦发出去,恐怕就不能再收回;即使其中稍有所得,征商所得的数额所受损失也一定更多。皇帝当时正受到王安石的迷惑,不采纳他的意见,但均输法最终也没有能够办成。八月,罢免知谏院范纯仁。范纯仁上奏说:王安石改变祖宗的法度,搜刮财利,民心不得安宁。

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愿陛下图不见之怨。帝曰:「何谓不见之怨?」对曰:「杜牧所谓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帝曰:「卿善论事,宜为朕条陈古今治乱可为监戒者。」遂作《尚书解》以进,曰:「其言皆尧舜禹汤文武之事也。治天下无以易此,愿深究而力行之。」帝切于求治,多延见踈逖小臣,咨访阙失。纯仁言:小人之言,听之若可采,行之必有累。葢知小忘大,贪近昧逺,愿加深察。及薛向行均输法于六路,纯仁言:臣尝亲奉徳音,欲脩先王补助之政,今乃效桑▯羊行均输之法,而使小人掊克,生灵敛怨,基祸。安石以富国强兵之术啓廸上心,欲求近功,忘其旧学,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鄙老成为因循,弃公论为流俗,异已者为不肖,合意者为贤人。刘琦、钱顗等一言便蒙降黜,在廷之臣方大半趋。附陛下又从而驱之,其将何所不至?道逺者,理当驯致;事大者,不可速成。人才不可急求,积弊不可顿革。傥欲事功急就,必为憸佞所乘。宜速还言者而退。安石答中外之望,留章不下。纯仁力求去,不许。未几,罢谏职,改判国子监。纯仁去意愈▯。安石使谕之曰:「毋轻去,已议除知制诰矣。」纯仁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言不用,万钟非所顾也。」遂录所上章申中书。安石大怒,乞加重贬。帝曰:「彼无罪,姑与一善地。」命知河中府,寻徙成都转运使。以新法不便,戒州县未得遽行。安石怒其沮格,以事左迁知和州。壬戍,贬判刑部刘述等六人。初,知登州许遵上州狱,有妇谋杀夫,伤而未死。及按问,遂自承。法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请从减论。帝命司马光与王安石议。安石以遵言为是。光谓:「因他罪致杀伤者,他罪得首原,岂可以谋与杀分为两事,而谓谋为所因得以首原乎?」帝方意向安石,而文彦博、富弼等多主光议。逾年不决。至是,诏从安石议,凡谋杀已伤,按问自首者减罪二等,着为令。侍御史知杂事兼判刑部刘述封还其诏,执奏不已。安石白帝,诏开封府推官王克臣劾述罪。述遂率侍御史刘▯、钱顗共上防曰:「安石执政以来,未逾数月,中外▯然。陛下置安石政府,必欲致时如唐虞,而反操管商权诈之术,与陈升之合谋,侵三司利权,取为己功,开局设官,分行天下,惊骇物听。去年因许遵妄议按问自首之法,安石任偏见而立新议,陛下不察而从之,遂害天下大公。先朝所立制度,自宜世守勿失,乃事事更张,废而不用。奸诈专权之人,岂宜处之庙堂,以乱国纪?愿罢逐以慰天下。」曾公亮畏避安石,隂自结援以固宠。赵抃则括囊拱手,但务依违,皆宜斥免。防上,安石奏先贬琦监处州盐酒务,顗监衢州盐税。殿中侍御史孙昌龄始以附安石得进顗将出台,骂昌龄而去。于是昌龄亦言王克臣阿奉当权,欺蔽聪明,遂黜昌龄,通判蕲州。安石欲置述于狱,司马光、范纯仁争之,乃贬知江州,同判刑部。丁讽审刑院详议官,王师元皆以附述忤安石,讽贬通判复州,师元贬监安州税。罢条例司检详文字苏辙。辙与吕惠卿论多不合,防遣八使于四方求遗利,中外知其必迎合生事,而莫敢言。辙以书抵王安石,力陈其不可,安石怒,将加之罪,陈升之止之,乃以辙为河南府推官。九月丁卯,行青苗法。初,陜西转运使李参以部内多戍兵,而粮储不足,令民自隐度麦粟之赢,先贷以钱,俟谷熟还官,号青苖钱。经数年,廪有余粮。至是,条例司请以诸路常平、广惠仓钱谷依陕西青苗钱例,民愿预借者给之,令出息二分,随夏秋税输纳,愿输钱者从其便。如遇灾伤,许展至丰熟日纳。非惟足以待凶荒之患,民既受贷,则兼并之家不得乘新陈不接以邀倍息。又常平、广惠之物收藏积滞,必待年俭物贵然后出粜,所及者不过城市游手之人。今通一路有无贵发贱敛,以广蓄积,平物价,使农人有以赴时趋事,而兼并不得乘其急。凡此皆以为民,而公家无所利其入,是亦先王散惠兴利以为耕敛补助之意也。欲量诸路钱谷多寡,分遣官提举,毎州选通判、幕职官一员典干转移出纳,仍先自河北、东京、淮南三路施行,俟有绪推之诸路。诏曰:“可。”乃出内库缗钱百万籴河北常平粟,而常平、广惠仓之法遂变为青苖矣。初,王安石既与吕惠卿议定,出示苏辙等曰:“此青苖法也,有不便以告,勿疑。”辙曰:“以钱贷民,本以救民,然出纳之际,吏缘为奸,虽有法不能禁。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逾限。

译《尚书》说:“怨恨难道一定要等到显露出来才会有吗?在还没有显露时就应当察觉并设法图治。” 希望陛下图谋防止那些尚未显露的怨恨。皇帝说:“什么叫尚未显露的怨恨?”范纯仁回答说:“就是杜牧所说的‘不敢公开说出来,却敢在心里愤怒’。”皇帝说:“你很善于议论政事,应当替朕分条陈述古今治乱、可以作为借鉴警戒的事情。”范纯仁于是写成《尚书解》进呈,说:“其中所说的都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事情。治理天下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个原则,希望陛下深入研究并努力实行。”皇帝急切求治,多次召见疏远卑微的小臣,询问政事的缺失。范纯仁说:小人的话,听起来好像可以采纳,实行起来却一定会造成祸害。大概是只知小事而忘了大事,贪图眼前而看不清长远,希望陛下加以深入审察。等到薛向在六路施行均输法,范纯仁说:臣曾亲自听到陛下的德音,想要修复先王补助百姓的政事;如今却仿效桑弘羊施行均输法,使小人得以搜刮,百姓产生怨恨,种下祸根。王安石以富国强兵的方法启发陛下的心意,想求得眼前的功效,忘记了自己从前所学;崇尚法令就称道商鞅,谈论财利却背离孟轲;鄙视老成之人,认为他们因循守旧;抛弃公论,认为那是流俗;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就是不肖之人,与自己合意的就是贤人。刘琦、钱顗等人只因说了一句话便受到降职斥退,朝廷上的大臣现在大多正趋附王安石。陛下又跟着他一起驱逐异己,那么他将会做出什么事情而不至于呢?路途遥远的事情,按理应当逐步达到;事情重大的事情,不可以急于求成。人才不能急切求得,积累的弊病不能一下子革除。假如想让功业迅速完成,必定会被奸佞之人乘隙利用。应当赶快召回进谏的人并斥退王安石。王安石用来回应朝廷内外的期望,把奏章留在手中不下发。范纯仁极力请求离职,皇帝不许。不久,范纯仁被罢免谏职,改任判国子监。范纯仁离职的意愿更加坚定。王安石派人告诉他说:“不要轻易离去,已经议定授你知制诰了。”范纯仁说:“这些话为什么要说到我这里来?意见既然不被采用,万钟俸禄也不是我所顾惜的。”于是抄录自己上奏的章疏,送给中书。王安石大怒,请求加重贬谪。皇帝说:“他没有罪,姑且给他一个好地方。”命他任河中府知府,不久又调任成都转运使。因他认为新法不便,告诫州县不得仓促施行。王安石恼怒他阻挠新法,借事把他降为和州知州。壬戌日,贬判刑部刘述等六人。起初,知登州许遵上奏州狱有一名妇人谋杀丈夫,已经造成伤害但尚未死亡。等到审讯追问,她便自行承认。法律规定,因犯有其他罪行而造成杀伤,后来自首的,可以免除因该罪所受的刑罚;许遵请求按减轻论罪。皇帝命司马光与王安石商议。王安石认为许遵的说法是对的。司马光说:“因其他罪行导致杀伤,其他罪行可以因自首而免罪,怎么能把谋杀和杀伤分成两件事,说谋杀是所谓‘所因’,也可以因自首而免罪呢?” 皇帝当时正倾向王安石,而文彦博、富弼等人大多支持司马光的意见。过了一年仍未决断。到这时,诏令采纳王安石的意见:凡是谋杀已经造成伤害,经过审讯后自首的,减罪二等,并把它定为法令。侍御史知杂事兼判刑部刘述封还诏书,坚持上奏不止。王安石禀告皇帝,皇帝下诏令开封府推官王克臣弹劾刘述的罪行。刘述于是率领侍御史刘▯、钱顗共同上奏说:“王安石执政以来,还不到几个月,朝廷内外已经一片▯然。陛下把王安石置于政府,本来一定是想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理,却反而采用管仲、商鞅的权诈之术,与陈升之合谋,侵夺三司的财利权力,把它据为自己的功劳;开设机构、设置官员,分派到天下各地,使万物听闻都惊骇。去年因许遵妄议审讯自首的法律,王安石任凭偏见制定新议,陛下没有察觉而采纳了它,于是损害了天下最大的公正。先朝制定的制度,本来应当世代守护而不丧失,现在却件件更改,废弃而不用。奸诈而专权的人,怎么适合处在朝廷,扰乱国家纲纪?希望罢免斥逐他们,以安慰天下。曾公亮害怕躲避王安石,暗中结交援助以巩固宠幸。赵抃则闭口束手,只是一味模棱两可,都应当斥退罢免。”奏章上呈后,王安石建议先贬刘琦为处州盐酒务监当,钱顗为衢州盐税监当。殿中侍御史孙昌龄起初因为附和王安石而得到进用。钱顗将要出朝任职时,骂了孙昌龄后离去。于是孙昌龄也说王克臣阿附奉承当权者,欺蒙皇帝的明察,便被贬为蕲州通判。王安石想把刘述投入狱中,司马光、范纯仁为他争辩,于是刘述被贬为江州知州、同判刑部。丁讽和王师元都是审刑院详议官,因为附和刘述而触怒王安石,丁讽被贬为复州通判,王师元被贬为安州税监。罢免条例司检详文字苏辙。苏辙与吕惠卿多次意见不合,王安石派八名使者到各地搜求遗利,朝廷内外都知道他们必定会迎合上意、惹事生非,却没有人敢说。苏辙写信给王安石,极力陈述这样做不可以,王安石大怒,准备加罪于他,陈升之加以阻止,于是任命苏辙为河南府推官。九月丁卯日,施行青苗法。起初,陕西转运使李参因为辖区内戍兵很多、粮食储备不足,命百姓自行估量麦子和粟米的余粮,先借给他们钱,等谷物成熟后归还官府,称为青苗钱。几年之后,粮仓里有了余粮。到这时,条例司请求按照陕西青苗钱的办法,把各路常平仓、广惠仓的钱粮借给愿意预借的百姓,规定收取二分利息,随夏秋两季的赋税一并缴纳;愿意交纳钱币的,听从其便。如果遇到灾害歉收,允许延长到丰收之日缴纳。不仅足以应对灾荒,百姓既然得到借贷,兼并之家也不能乘新粮旧粮青黄不接之时谋取高额利息。而且常平仓、广惠仓的物资收藏积压,必须等到年成歉收、物价上涨时才拿出来出售,能够得到它们的不过是城市中的游荡闲人。如今在一路之内调剂有无,在物价高时出售、低时收购,以扩大储蓄、平抑物价,使农民能够及时从事农务,而兼并之家不能乘人急迫之时取利。这些事情全都是为了百姓,公家并不从中获利,这也就是先王散发恩惠、兴利以助耕作的意思。希望根据各路钱粮的多少,分别派遣官员提举;每州选一名通判或幕职官主管转运和出纳。仍先从河北、东京、淮南三路施行,等有头绪后再推广到各路。诏令说:“可以。”于是从内库拿出缗钱一百万,购买河北常平仓的粟米,而常平、广惠仓的制度就变成了青苗法。起初,王安石与吕惠卿已经议定后,拿出来给苏辙等人看,说:“这就是青苗法,有什么不便之处就告诉我,不要疑虑。”苏辙说:“用钱借给百姓,本来是为了救济百姓;然而在收发钱财的时候,官吏会借机作奸,即使有法律也不能禁止。钱到了百姓手里,即使是良民也难免妄自使用;等到归还钱财时,即使是富民也难免超过期限。”

如此则恐鞭棰必用,州县之事烦矣。唐刘晏掌国计,未尝有所假贷,而四方丰凶贵贱知之未尝逾时,有贱必籴,有贵必粜,以此四方无甚贵甚贱之病。今此法见在,而患不脩。公诚能有意于民,举而行之,则晏之功可立竢也。安石曰:“君言诚有理,当徐思之。”由是逾月不言青苖防。京东转运使王广渊言:“春农事兴,而民苦乏,兼并之家得以乘急要利。乞留本道钱帛五十万贷之贫民,嵗可▯息二十五万。”从之,其事与青苖法合。安石始以为可用,召广渊至京师与之议,于是决意行焉。壬辰,王安石荐吕惠卿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説书。司马光諌曰:“惠卿憸巧,非佳士。使王安石负谤于中外者,皆其所为也。”帝言:“安石不好官职,自奉甚薄,可谓贤者。”光曰:“安石诚贤,但性不晓事而愎,此其所短也。又不当信任吕惠卿。惠卿真奸邪,而为安石谋主。安石为之力行,故天下并指为奸邪也。近者进擢不次,大不厌众心。”帝曰:“惠卿进对明辨,亦似美才。”光对曰:“惠卿诚文学辨慧,然用心不正。愿陛下徐察之。”江充、李训,若无才,何以动人主?帝黙然。光又贻书安石曰:“謟防之士于公,今日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将必卖公自售矣。”安石不悦。帝尝御迩英阁听讲,光讲曹参代萧何。帝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光对曰:“宁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汉武取髙帝约束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汉业遂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惠卿言:“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守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光言非是,其意以风朝廷耳。帝问光,光对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诸侯变礼易乐者,王巡狩则诛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是为世轻世重也,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脩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之可也,不可使执政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徳佐人主,安用例?茍用例,则胥吏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辞塞,乃以他语抵光。帝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光又言青苖之弊曰:“平民举钱出息,尚能▯食,下户至饥寒流离,况县官督责之威乎?”惠卿曰:“青苖法,愿则与,不愿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太宗平河东,立籴法,时斗米十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亦犹是也。帝曰:“陜西行之乆民不为病。”光曰:“臣陜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有司尚能以病民,况法许之乎?”光又讲汉史至贾山上防因言从谏之美,拒諌之祸。上曰:“舜堲谗説殄行,若台谏欺罔为谗,安得不黜?”光曰:“进读及之,尔时事,臣不敢论也。”及退,上留光谓曰:“吕公着言藩镇欲兴晋阳之甲,岂非谗説殄行也?”光曰:“公着平居与侪軰言,犹三思,何故上前轻发乃尔?外人多疑其不然。”上曰:“此所谓静言庸违者也。”光曰:“公着诚有罪,不在今日。向者朝廷委公着专举台官,公着乃尽举条例司之人,与条例司互相表里,使炽张如此,乃始逼于公议,复言其非,此所可罪也。”帝曰:“今天下汹汹者,孙叔敖所谓‘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也。”光曰:“然,陛下当论其是非。今条例司所为,独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以为是,天下皆以为非也。陛下岂能独与此三人共为天下邪?”冬十月丙申,富弼罢。时王安石用事,不与弼合,弼度不能争,多称疾求退,章数十上。帝曰:“卿即去,谁可代卿者?”弼荐文彦博。帝黙然良久曰:“王安石何如?”弼亦黙然,遂出判毫州。弼恭俭孝敬,好善疾恶,常言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搆扇,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待其得志,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以陈升之同平章事,升之既相,帝问司马光:“近相升之,外议云何?”对曰:“闽人狡险,楚人轻易,今二相皆闽人,二叅政皆楚人,必将援引乡党之士,充塞朝廷,风俗何以更得淳厚?”帝曰:“升之有才智,晓民政。”光曰:“但不能临大节,不可夺耳。

译这样一来,恐怕鞭打责罚就必然要使用,州县的事务也会更加烦扰。唐代刘晏掌管国家财政时,从未实行借贷,却能使四方的丰歉、贵贱不超过时日便知道;物价低就一定收购,物价高就一定出售,因此各地没有价格过高或过低的弊病。如今这种办法现成存在,问题只在于没有修治实行。您如果确实有意为百姓着想,把它提举实行,那么刘晏的功业很快就可以实现。王安石说:“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应当慢慢考虑。”因此过了一个多月,他没有再谈青苗奏疏。京东转运使王广渊说:“春天农事兴起,百姓苦于缺乏钱粮,兼并之家得以乘人急迫谋取利益。请留下本路钱帛五十万,借给贫民,每年可以获得利息二十五万。”皇帝采纳了,这件事与青苗法相合。王安石开始认为可以采用,召王广渊到京城与他商议,于是决意施行。壬辰日,王安石推荐吕惠卿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司马光进谏说:“吕惠卿奸邪巧诈,不是好人。使王安石在朝廷内外背负毁谤的,都是他的作为。”皇帝说:“王安石不喜欢官职,生活奉养很俭薄,可以说是贤人。”司马光说:“王安石确实贤能,但性情不明白事理而且刚愎,这是他的短处。又不应当信任吕惠卿。” 吕惠卿是真正的奸邪之人,而且是王安石的主要谋划者。王安石替他极力推行,所以天下人一并指他们为奸邪。近来破格进升官员,很不符合众人的心意。”皇帝说:“吕惠卿进见应对明白有条理,也似乎是有才华的人。”司马光回答说:“吕惠卿确实有文学才思,聪明善辩,但用心不正。希望陛下慢慢考察他。”江充、李训如果没有才干,凭什么能打动君主?皇帝默然。司马光又写信给王安石说:“谄媚进谏的人对您来说,今天确实有顺心适意的快感;一旦失势,必定会出卖您来谋求自己的进用。”王安石很不高兴。皇帝曾到迩英阁听讲,司马光讲到曹参代替萧何的故事。皇帝说:“汉朝始终遵守萧何的法令不改变,可以吗?”司马光回答说:“哪里只是汉朝如此?假使三代的君主遵守禹、汤、文王、武王的法令,即使到今天仍然存在也可以。汉武帝改变高祖制定的约束,法令纷繁更改,盗贼遍布天下的一半;元帝改变孝宣帝的政事,汉朝的事业于是衰败。由此说来,祖宗的法令是不可以改变的。”吕惠卿说:“先王的法令有一年一变的,正月开始调和,便在象魏公布法令,就是这种情况;有五年一变的,巡守时考察制度,就是这种情况;有三十年一变的,刑罚随着时代而有轻有重,就是这种情况。” 司马光说这话不对,他的用意是在讽谏朝廷。皇帝问司马光,司马光回答说:“在象魏公布法令,是公布旧有的法令。诸侯改变礼制、变换乐制,天子巡狩时就诛罚他们,并不是天子自行改变法令。新建立的国家使用轻刑,动乱的国家使用重刑,这就是随着时代而有轻有重,并不是改变法令。况且治理天下好比居住房屋,破旧了就修理,不是大坏了就不重新建造。公卿侍从都在这里,希望陛下问问三司使。掌管天下财务的人如果没有才能,罢免他就是了;不可以让执政大臣侵夺他的职权。现在为什么要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宰相以道德辅佐君主,哪里用得着条例?如果要依靠条例,那就成了胥吏。现在为什么又设置看详中书条例司?”吕惠卿无言以对,便用其他话来应付司马光。皇帝说:“只是互相讨论是非罢了,何至于这样?”司马光又谈到青苗法的弊病说:“平民借钱并支付利息,尚且可能无法维持生活;下户甚至会饥寒流离,何况还有县官督促责罚的威势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是愿意借才给,不愿意就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民只知道借债的好处,不知道还债的害处;不只是县官会强迫,富民也会强迫。”宋太宗平定河东时,设立收购粮食的法令,当时一斗米十钱,百姓乐意与官府交易;后来物价上涨,和籴却不能停止,于是成了河东世世代代的祸患。臣担心将来的青苗法也会像这样。皇帝说:“陕西施行它已经很久,百姓并不以为苦。”司马光说:“臣是陕西人,只看见它的弊病,没有看见它的好处。朝廷起初并不允许,有关官员尚且能够用它使百姓受害,何况现在法律允许它呢?”司马光又讲汉史,讲到贾山上奏,因而谈到听从进谏的好处和拒绝进谏的祸害。皇帝说:“舜憎恶谗言,杜绝恶行;如果台谏官欺骗蒙蔽,也属于谗言,怎么能不罢黜呢?”司马光说:“讲读已经涉及这些了,这是当时的事情,臣不敢评论。”退朝时,皇帝留下司马光说:“吕公着说藩镇想要兴起晋阳的军队,难道不是谗言和恶行吗?”司马光说:“吕公着平时和同僚说话尚且要再三思量,为什么在皇上面前却轻率地说出这样的话?外面的人多半怀疑这件事并非如此。”皇帝说:“这就是所谓‘言语安静而行为平庸违背’。”司马光说:“吕公着确实有罪,但罪不在今天。先前朝廷委托吕公着专门荐举台官,吕公着却把条例司的人全部推荐进去,与条例司互相内外呼应,使他们如此嚣张,后来才迫于公论,又说他们不对;这才是可以治罪的地方。”皇帝说:“如今天下喧扰,正是孙叔敖所说的‘国家有了这种事情,众人都厌恶’。”司马光说:“是的,陛下应当辨论它的是非。” 如今条例司所做的事情,只有王安石、韩绛、吕惠卿认为是对的,天下人都认为是错的。陛下难道能只和这三个人共同治理天下吗?冬季十月丙申日,富弼被罢免。当时王安石执掌政事,与富弼不合;富弼估量自己不能争辩,多次称病请求退职,上了几十道奏章。皇帝说:“你如果离去,谁可以代替你?”富弼推荐文彦博。皇帝默然很久,说:“王安石怎么样?”富弼也默然,于是出任判毫州。富弼恭谨节俭、孝顺恭敬,喜爱善人而憎恶恶人,常说君子和小人同时存在,势力必定不能相胜。君子不能胜过小人,就保全自身而退,安于道义而没有忧闷;小人不能胜过君子,就交结朋党、构陷煽动,千方百计,直到获胜才停止。等到他们得志,就肆意毒害善良之人;想求天下不乱,是不可能的。任命陈升之为同平章事。陈升之做宰相后,皇帝问司马光:“近来任命陈升之为相,外面的议论怎么样?”司马光回答:“闽人狡猾险诈,楚人轻率易变。如今两位宰相都是闽人,两位参知政事都是楚人,必定会援引同乡之人,塞满朝廷,风俗怎么还能变得淳厚?”皇帝说:“陈升之有才智,懂得民政。”司马光说:“只是到了重大关节不能坚持,不能改变罢了。”

凡才智之士,必得忠直之人从旁制之,此明主用人之法也。”帝又曰:“王安石何如?”对曰:“人言安石奸邪,则毁之太过。但不晓事,又执拗耳。”十一月乙丑,命韩绛制置三司条例。初,陈升之欲傅会王安石,以固其位。安石亦以议论盈廷,引升之为助。升之知其不可,而竭力为之,用安石德之,故先使正相位。升之既相,乃时为小异,阳若不与之同者,因言于帝曰:“宰相无所不统,所领职事,岂可称司?请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安石曰:“古之六卿,即今执政,有司马、司徒、司冦、司空,各名一职,何害于理?”升之曰:“若制置百司条例则可,但令置制三司一官则不可。”安石曰:“今中书支百钱以上物及转补三司吏人,皆奏得防乃行,至于制置三司条例,何为不可?”由是二人遂不合。安石乃荐綘共事。安石毎奏事,绛必曰:“臣见安石所陈非一,皆至当可用,陛下宜省察。”安石恃以为助。丙子,颁农田水利约束。自是进计者纷然,数年间,诸路凡得废田万七百九十三处,三十六万一千一百七十八顷有竒,而民给役劳扰。置诸路提举官,条例司上言:“民间多愿借贷青苖钱,乞遍下诸路转运司施行。”仍诏诸路各置提举二员,管当一员,掌行青苗、免役、农田、水利。诸路凡四十一人。提举官既置,往往迎合王安石意,务以多散为功。富民不愿取,贫者乃欲得之,即令随户等髙下品配,又令贫富相兼,十人为保首。王广渊在京东,一等户给十五千,等而下之至五。等犹给一千,民间喧然以为不便。广渊入奏,谓民皆欢呼感德。谏官李常、御史程颢论广渊抑配掊克,迎朝廷防意,以困百姓。会河北转运使刘庠不散青苗钱,奏适至。安石曰:“广渊力主新法而遭劾,刘庠欲坏新法而不问,举事如此,安得人无向背?”由是常、颢之言皆不行。闰月,遣官提举诸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勾农田水利、差役事。三年二月己酉,河北安抚使韩琦上疏曰:“臣准散青苗诏书,务在惠小民,不使兼并乘急以要倍息,而公家无所利其入。今所立条约,乃自乡户一等而下,皆立借钱贯数,三等以上更许増借。且乡户上等,并坊郭有物业者,乃从来兼并之家,今令借钱一千,纳一千三百,是官自放钱取息,与初诏相违。又条约虽禁抑勒,然不抑散,则上户必不愿请,下户虽或愿请,请时甚易,纳时甚难,将来必有督索同保均赔之患。陛下躬行节俭以化天下,自然国用不乏,何必使兴利之臣纷纷四出,以致逺迩之疑哉?乞罢诸路提举官,第委提防刑狱,依常平旧法施行。”帝袖其疏以示执政曰:“▯真忠臣,虽在外不忘王室。朕始谓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且坊郭安得青苖,而使者亦强与之。”王安石勃然进曰:“茍从其所欲,虽坊郭何害?”因难琦奏曰:“如桑▯羊笼天下货财以奉人主私用,乃可谓兴利之臣。今陛下修周公遗法,抑兼并,振贫弱,非所以佐私欲,安可谓兴利之臣乎?”帝终以▯説为疑,安石遂称疾不出。帝谕执政罢青苖法。赵抃请俟安石出,安石求去,帝命司马光草答诏,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安石抗章自辩,帝为防辞谢之,且命吕惠卿谕防。韩绛又劝帝留安石。安石入谢,因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谏朋比,欲败先王正道,以沮陛下,此所以纷纷也。帝以为然,安石乃起视事,持新法益坚。诏以琦奏付制置条例司,令曾布疏驳刋石颁之天下。琦申辩愈切,且论安石妄引周礼以惑上听,皆不报。时文彦博亦以青苖之害为言,帝曰:“吾遣二中使亲问民间,皆云甚便。”彦博曰:“韩琦三朝宰相,不信而信二宦者乎?”先是安石尝与入内副都知张若水、押班蓝元震交结,帝遣使潜察府界俵钱事,适命二人,二人使还,极言民情深愿,无抑配者,故帝信之不。

译凡是有才智的人,必须有忠诚正直的人在旁边制约他,这是明君任用人才的方法。”皇帝又说:“王安石怎么样?”司马光回答:“人们说王安石奸邪,是过分毁谤了他;但他不明白事理,又固执罢了。”十一月乙丑日,命韩绛主持制置三司条例。起初,陈升之想要附会王安石,以巩固自己的地位;王安石也因为朝廷中议论纷纷,想拉拢陈升之作为助力。陈升之知道这样做不对,却竭力替他办事,王安石因此感激他,所以先让他担任正宰相。陈升之做宰相后,便时时提出一点不同意见,表面上像是不与王安石相同;于是对皇帝说:“宰相没有不统领的事务,所统领的职事怎么可以称为司?请罢去制置三司条例司。”王安石说:“古代的六卿,就是今天的执政,有司马、司徒、司寇、司空,各自以一个职务命名,这对道理有什么妨害?”陈升之说:“如果是制定百司的条例还可以,但只设置制置三司这一官司就不可以。”王安石说:“如今中书支出一百钱以上的物品以及补任、转任三司吏人,都要奏请得到批复才能施行;至于制置三司条例,为什么不可以?”因此两人便不再和睦。王安石于是推荐韩绛与自己共事。王安石每次上奏政事,韩绛必定说:“臣看王安石所陈述的事情不止一件,全都极其恰当而可以采用,陛下应当省察。”王安石依靠他作为助力。丙子日,颁布农田水利约束。自此进献谋划的人纷纷而来。几年之间,各路总共获得废弃田地一万七百九十三处、三十六万一千一百七十八顷有余,但百姓受到差役劳扰。设置各路提举官,条例司上言:“民间很多人愿意借贷青苗钱,请求下令各路转运司普遍施行。”又下诏各路分别设置提举二员、管当一员,掌管施行青苗、免役、农田、水利诸法。各路共四十一人。提举官设置以后,往往迎合王安石的意旨,专门把散发钱粮多作为功劳。富民不愿借取,贫民才想得到,于是便按照户等高低强行配给,又命令贫富户相互担保,十户设一名保首。王广渊在京东时,一等户给钱十五千,依等次递减,直到第五等;即使下等也给一千,民间喧然认为不便。王广渊入朝奏报,说百姓都欢呼感戴。谏官李常、御史程颢弹劾王广渊强行摊派、搜刮财物,迎合朝廷奏疏的意旨,使百姓困苦。恰逢河北转运使刘庠没有散发青苗钱的奏章送到。王安石说:“王广渊竭力支持新法却遭到弹劾,刘庠想要败坏新法却不被追究,办事如此,怎么能使人没有拥护或反对的区别?”因此李常、程颢的话都没有被执行。闰月,派遣官员提举各路常平仓、广惠仓,兼管勾农田水利和差役事务。三年二月己酉日,河北安抚使韩琦上疏说:“臣依照散发青苗钱的诏书,知道其宗旨在于惠及小民,不使兼并之家乘人急迫而索取加倍利息,并且公家不从收入中获利。如今所制定的条约,却从乡户一等以下都规定借钱的贯数,三等以上还允许增加借贷。而乡户上等以及坊郭中有产业的人,正是从来以来的兼并之家,现在却命令他们借钱一千,归还一千三百,这是官府自行放钱取息,与最初的诏书相违背。条约虽然禁止强行摊派,但如果不强行散发,上等户一定不愿申请;下等户即使有时愿意申请,申请时很容易,缴纳时却很困难,将来必定会有催逼追索、由同保均摊赔偿的祸患。陛下亲自实行节俭来教化天下,自然不会缺少国家用度,何必让主张兴利的臣子纷纷出使各地,以致远近都产生疑虑呢?请罢免各路提举官,只委托提点刑狱,依照常平旧法施行。”皇帝把他的奏疏藏在衣袖里,拿给执政大臣看,说:“韩琦真是忠臣,虽然身在外地,也没有忘记王室。朕起初认为这可以利民,没想到竟然这样害民。况且坊郭之民哪里需要青苗钱,使者也强行给他们。”王安石勃然大怒,进言说:“假如顺从他们的愿望,即使是坊郭之民,又有什么妨害?” 于是责难韩琦的奏章说:“像桑弘羊笼括天下财货来供君主私人使用,才可以称为兴利之臣。如今陛下修明周公遗留下的法令,抑制兼并、救济贫弱,并不是为了满足私欲,怎么可以称为兴利之臣呢?”皇帝最终仍对韩琦的说法感到疑惑,王安石于是称病不出。皇帝告诉执政大臣罢除青苗法。赵抃请求等王安石出朝后再办;王安石请求离职,皇帝命司马光起草答诏,其中有“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的话。王安石上奏章抗辩,皇帝替他写诏书解释谢罪,并命吕惠卿传达诏意。韩绛又劝皇帝留下王安石。王安石入朝谢恩,趁机说朝廷内外大臣、从官、台谏官结党,想要败坏先王的正道,来阻挠陛下,这就是纷纷扰扰的原因。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王安石于是起身处理政事,坚持新法更加坚定。诏令把韩琦的奏疏交给制置条例司,命曾布写奏疏驳斥,刻石颁布天下。韩琦申辩得更加激切,并且论说王安石妄自引用《周礼》来迷惑皇帝,均未得到答复。当时文彦博也以青苗法的害处进言,皇帝说:“我派两个宦官亲自询问民间,百姓都说非常便利。”文彦博说:“韩琦历任三朝宰相,难道不信他,却相信两个宦官吗?”此前王安石曾与入内副都知张若水、押班蓝元震交结,皇帝暗中派人察访府界散发钱财的事情,恰好派了这两人;两人回来后,极力说百姓深切愿意,没有强行摊派的,因而皇帝相信了他们。

疑,壬申,以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固辞不拜。初,光素与王安石厚,及行新法,贻书开陈再三,又与吕惠卿辩论于经筵,安石不乐。帝欲大用光,访之安石,安石曰:「外托劘上之名,内怀附下之实,所言尽害政之事,所与尽害政之人,而欲寘之左右,使预国论,此消长之机也。」光才岂能害政?但在髙位则异论之人,▯以为重。韩信立汉赤帜,赵卒气夺,今用光,是与异论者立赤帜也。及安石称疾不出,帝乃以光为枢宻副使,光辞曰:「陛下所以用臣,葢察其狂直,庶有补于国家。若徒以禄位荣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臣徒以禄位自荣,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盗窃名器以私其身也。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青苗之散,使者恐其逋负,必令贫富相保,贫者无可偿,则散而之四方,富者不能去,必责使代偿,十年之外,贫者既尽,富者亦贫,常平又废,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民之羸者必委死沟壑,壮者必聚而为盗贼,此事之必至者也。防凡九上,帝使谓之曰:「枢宻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光对曰:「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防安石复起视事,乃下诏允光辞,收还敇诰。知通进银台司范镇封还诏防者再,帝以诏直付光,不由门下,镇奏曰:「由臣不才,使陛下废法,乞解其职。」许之。乙酉,韩▯以论青苖不见聴,上疏请解河北安抚使,止领大名府路。王安石欲沮▯,即从之。三月,贬知审官院孙觉知广德军。帝初即位,觉为右正言,以言事忤帝意,罢去。王安石早与觉善,将援以为助,自知通州召还,累改知审官院。时吕惠卿用事,帝问于觉,觉对曰:「惠卿辩而有才,过于人数等,特以为利之故,屈身安石,安石不悟,臣窃以为忧。」帝曰:「朕亦疑之。」青苖法行,首议者谓周官泉府,民之贷者至,输息二十而五,国事之财用取具焉。觉条奏其妄曰:「成周賖贷,特以备民之缓急,不可徒与也。故以国服为之息。然国服之息,説者不明。郑康成释经,乃引王莽计嬴受息无过歳什一为据,不应周公取息重于莽时。况国用专取具于泉府,则▯宰九赋将安用邪?」圣世宜讲求先王之法,不当取疑文虚説以图治安。石览之怒,始有逐觉意。防曾公亮言畿县散青苖钱有追呼抑配之扰,安石遣觉行视虚实。觉言:「民实不愿与官相交,望赐寝罢。」遂坐奉诏反覆,贬知广德军。程颢上疏曰:「臣近累上言,乞罢预俵青苗钱利息及汰去提举官事,朝夕以觊未蒙施行。臣窃谓明者见于未形,智者防于未乱。况今日事理显白易知,若不因机亟决,持之愈坚,必贻后悔。悔而后改,则为害己多。葢安危之本在乎人情,治乱之机系乎事始。众心暌乖,则有言不信;万邦协和,则所为必成。固不可以威力取强,言语必胜。而近日所闻尤为未便。伏见制置条例司疏驳大臣之奏,举劾不奉行之官,徒使中外物情愈致惊骇。是乃举一偏而尽沮公议,因小事而先失众心。权其轻重,未见其可。臣窃谓陛下固已烛见事体,究知是非,在圣心非吝改张,由柄臣尚持固,必是致舆情大郁,众论益讙。若欲遂行,必难终济。伏望陛下奋神明之威,断审成败之先机。与其遂一失而废百为,孰若沛大恩而新众志?外汰使人之扰,亟推去息之仁。况粜籴之法兼行,则储蓄之资自广。在朝延未失于举措,使议论何名而沸腾。伏乞检会臣所上言,早赐施行,则天下幸甚。」夏四月戊辰,贬御史中丞吕公着。时青苖法行,公着上疏曰:「自古有为之君,未有失人心而能图治,亦未有胁之以威,胜之以辩而能得人心者也。昔日之所谓贤者,今皆以此举为非,而主议者一切诋为流俗浮论。」岂昔皆贤而今皆不肖乎?王安石怒,其深切防。帝使公着举吕惠卿为御史,公着曰:「惠卿固有才,然奸邪不可用。」帝以语安石,安石益怒,遂诬公着言韩琦欲因人心如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于是贬公着知颍州,且命知制诰宋敏求草制,明着罪状。敏求不从,但言敷陈失实。安石怒,命陈升之改其语,行之。己卯,赵抃罢,安石持新法益坚。抃大悔恨,上疏言:「制置条例司建使者四十余辈,骚动天下。」安石强辩自用,诋公论为流俗,违众罔民,顺非文过。近者台谏侍从多以言不听而去。司马光除枢宻不肯拜。且事有轻重,体有大小,财利于事为轻,而民心得失为重。青苖使者于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为大。今去重而取轻,失大而得小,惧非宗庙社稷之福也。奏入,恳求去位,乃出知杭州。以韩绛叅知政事,侍御史陈襄言:「王安石叅预大政,首为兴利之谋,先与知枢宻院事陈升之同领条例司。

译壬申日,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坚决推辞不接受。起初,司马光一向与王安石关系亲厚;等到施行新法,他多次写信给王安石,详细陈述意见,又在经筵上与吕惠卿辩论,王安石很不高兴。皇帝想重用司马光,便询问王安石,王安石说:“表面上托名为磨砺君上的人,内心却怀有附和下属的实际;他所说的全是妨害政事的事情,所交往的全是妨害政事的人,却想把他放在左右,让他参与国家议论,这是消长的关键。司马光的才能难道能妨害政事吗?只是处在高位,就会使持不同意见的人有所倚重。韩信在汉军中树立赤色旗帜,赵军的士气便被夺走;如今任用司马光,就是给持不同意见的人树立赤色旗帜。”等到王安石称病不出,皇帝便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辞谢说:“陛下任用臣,大概是看中了臣狂直,希望臣对国家有所补益。如果只是用俸禄官位来荣耀臣,却不采纳臣的意见,这是拿天官的职位私授给不合适的人。臣如果只因俸禄官位而自我荣耀,却不能救济百姓的祸患,就是盗取名位器物来满足自身。陛下如果确实能罢去制置条例司,追回提举官,不施行青苗、助役法,即使不用臣,臣所受的恩赐也已经很多了。”青苗钱散发之后,使者担心百姓拖欠,必定命令贫富户相互担保;贫户无力偿还,就会逃散到四方;富户不能逃走,必定要责令他们代为偿还。十多年以后,贫户已经耗尽,富户也会贫困,常平仓又废弃,再加上战争,接着又发生饥荒,百姓中瘦弱的必定弃尸沟壑,强壮的必定聚集成为盗贼,这些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司马光共上奏疏九次,皇帝派人告诉他说:“枢密院掌管军务,官员各有职守,不应当以其他事情作为辞职理由。”司马光回答说:“臣还没有接受任命,就仍然是侍从官,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不能进言的。”在王安石重新起身处理政事后,皇帝于是下诏准许司马光辞职,收回任命文书。知通进银台司范镇两次封还诏书并上奏,皇帝把诏书直接交给司马光,不经门下省。范镇上奏说:“由于臣没有才能,使陛下废弃法令,请求解除臣的职务。”皇帝准许了。乙酉日,韩琦因为进言青苗法却没有被听取,上疏请求解除河北安抚使,只领大名府路。王安石想要阻挠韩琦,立即同意了他的请求。三月,贬知审官院孙觉为广德军知军。皇帝刚即位时,孙觉任右正言,因为进言政事触犯皇帝心意,被罢职离去。王安石早先与孙觉友善,想援引他作为助力;孙觉从知通州召回后,屡次改任知审官院。当时吕惠卿掌权,皇帝问孙觉,孙觉回答说:“吕惠卿善辩而有才,超过一般人好几等,只是因为贪图利益的缘故,委身于王安石;王安石没有察觉,臣私下很担忧。”皇帝说:“朕也怀疑他。”青苗法施行后,最初提出此议的人说是依据《周官》的泉府,百姓借贷到期归还时,缴纳利息二十分之五,国家事务所需的财用都从那里取得。孙觉分条上奏,说明这种说法的荒谬:“成周时代的赊贷,只是用来应付百姓的缓急,不能白白给出,所以按照国服来收取利息。然而国服之息,解释者并不明白。郑康成解释经文,竟然引用王莽计算赢余、收取利息不过每年十分之一作为依据,这不应当说明周公收取的利息反而重于王莽时代。况且如果国家用度专门都从泉府取得,那么太宰所掌的九赋又将用来做什么呢?”圣明的时代应当讲求先王的法令,不应当拿可疑的文辞和虚妄的说法来谋求治理安定。王安石看了后大怒,开始有驱逐孙觉的意思。曾公亮上言说京畿县散发青苗钱有追呼和强行摊派的扰乱,王安石派孙觉去察看虚实。孙觉说:“百姓确实不愿意和官府发生借贷关系,希望赐令停止罢除。”于是获罪于奉诏办事反复,被贬为广德军知军。程颢上疏说:“臣近来多次上言,请求罢除预先散发青苗钱并收取利息,以及裁汰提举官的事情,早晚都盼望着,却没有得到施行。臣私下认为,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形成时看见端倪,聪明的人能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加以防范。何况今天的事理明显易懂,如果不趁着时机赶快决断,越坚持就越牢固,必定留下后悔。等到后悔后才改正,造成的危害就已经很多了。安危的根本在于人心,治乱的关键取决于事情的开始。众人的心意离散乖违,说话就没有人相信;天下各方协和,所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够成功。” 本来就不能靠威势力量强行取胜,也不能靠言语争辩必定压倒别人。而近来听说的事情尤其不便。臣恭敬地看见制置条例司驳斥大臣的奏章,弹劾不奉行命令的官员,只会使朝廷内外的民情更加惊骇。这是抓住一点偏见而完全阻挠公论,因为小事而先失去众人的心。权衡轻重,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臣私下认为,陛下本来已经洞察事情的情势,彻底知道是非;在圣心中并不是吝惜改动,只是执政大臣仍然固执坚持,必定会使舆情大为郁结,众议更加喧嚣。如果想强行施行,必定难以最终成功。希望陛下振作神明的威势,在成败的先机上作出决断。与其因一件错误而废弃百件事业,哪里比得上广施恩惠、更新众人的意志?对外裁减使者造成的扰乱,赶快推行免除利息的仁政。况且买卖粮食的法令同时施行,储蓄的资源自然会扩大。在朝廷还没有因措施失误而丧失民心时,议论凭什么沸腾呢?恳请陛下查考臣以前所上的奏章,早日赐予施行,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夏季四月戊辰日,贬御史中丞吕公着。此时青苗法施行,吕公着上疏说:“自古以来有作为的君主,没有失去人心却能够谋求治理的,也没有用威势胁迫、用辩论压服别人却能够得到人心的。从前所谓贤能的人,如今都认为这项举措不对,而主张此议的人却一概诋毁他们为流俗的浮泛议论。” 难道从前都贤能,而如今都变成不肖了吗?王安石大怒,这篇奏疏深深触怒了他。皇帝让吕公着推荐吕惠卿为御史,吕公着说:“吕惠卿固然有才,但奸邪,不可任用。”皇帝把这话告诉王安石,王安石更加恼怒,于是诬陷吕公着说韩琦想要趁人心动荡,像赵鞅发动晋阳军队那样,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于是贬吕公着为颍州知州,并命知制诰宋敏求起草制书,明确写出他的罪状。宋敏求不肯,只说陈述的事情不符合事实。王安石大怒,命陈升之改写他的用语,制书于是施行。己卯日,赵抃被罢免,王安石坚持新法更加坚定。赵抃非常后悔,上疏说:“制置条例司设置使者四十多人,扰动天下。”王安石强行辩解、自行其是,把公论诋毁为流俗,违背众意、欺骗百姓,顺从错误、粉饰过失。近来台谏官和侍从官很多因为进言不被听取而离去。司马光被授予枢密副使,却不肯接受。而且事情有轻重,体制有大小;财利对于政事是轻的,民心得失却是重的。青苗使者在体制上是小事,而禁近耳目之臣的任用和罢免却是大事。如今舍弃重事而取轻事,失去大事而得到小事,恐怕不是宗庙社稷之福。奏章送入后,赵抃恳切请求离职,于是出任杭州知州。任命韩绛为参知政事。侍御史陈襄说:“王安石参与主持大政,首先提出兴利的谋划,先与知枢密院事陈升之一同主管条例司。”

未防升之用,是为相,而绛继之。曾未数月,遂预政事,则是中书大臣皆以利进。乞罢绛新命,而求道德经术之贤以处之,庶不害于王政,而足以全大臣之节矣。」不报。癸未,以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罢知制诰宋敏求、苏颂、李大临。定少受学于王安石,举进士为秀州判官,孙觉荐之朝,召至京师。李常见之,问曰:「君从南方来,民谓青苖法如何?」定曰:「民便之,无不喜者。」常曰:「举朝方共争是事,君勿为此言。」定即往白安石,且曰:「定但知据实以言,不知京师乃不许。」安石大喜,立荐对。帝问青苖事,定曰:「民甚便之。」于是诸言新法不便者,帝皆不听。命定知谏院,宰相言:「前无选人除谏官之例。」遂拜监察御史里行。知制诰宋敏求、苏颂、李大临言:「定不由铨考擢授朝列,不縁御史荐寘宪台。虽朝廷急于用才,度越常格,然隳紊法制,所益者小,所损者大。」封还。制书诏谕数四,颂等执奏不已,并坐累格诏命,落知制诰,天下谓之熈宁三舎人。壬午,罢监察御史里行,程颢、张戬、右正言李常。时颢上疏言臣闻天下之理,本诸简易,而行之以顺道,则事无不成。故曰:‘智者若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舍之而于险阻,则不足以言智矣。葢自古兴治,虽有专任独决,能就事功者,未闻辅弼大臣,人各有心,暌戾不一致,国政异出,名分不正,中外人情交谓不可,而能有为者也。况于措置失宜,沮废公议,一二小臣实预大计,用贱陵贵,以邪妨正者乎?凡此皆天下之理,不宜有成,而智者之所不行也。设令由此侥幸,事有小成,而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浸衰,尤非朝廷之福。矧复天时未顺,地震连年,四方人心日益揺动,此皆陛下所当仰测天意,俯察人事者也。臣奉职不肖,议论无补,望早赐降责。”帝令颢诣中书议,王安石方怒言者,厉色待之。颢徐言曰:“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之。”安石为之媿屈。戬与台官王子韶论新法不便,乞召还孙觉、吕公着。又上疏论王安石乱法,曾公亮、陈升之依违不能救正。韩绛左右狥从,李定以邪謟窃台谏,吕惠卿刻薄辩给,假经术以文奸言,岂宜劝讲君侧?又诣中书争之,安石举扇掩面而笑。戬曰:“戬之狂直,宜为公笑。然天下之笑公者不少矣。”陈升之从旁解之,戬曰:“公亦不得为无罪。”升之有愧色。常上言:“均输、青苗,敛散取息,傅会经义,何异王莽猥析周官片言,以流毒天下?”安石遣所亲宻谕意,常不为止。又言:“州县散常平钱,实不出本,勒民出息。”帝诘安石,安石请令常具官吏主名,常以非諌官体,不奉诏。颢言既不行,恳求外补,而戬、常亦各乞罢,乃罢常通判滑,戬知公安县,子韶知上元县。安石素善颢,及是虽不合,犹敬其忠信,但出为京西路提▯刑狱,颢辞,乃改佥书镇宁。军节度判官数日之间,台諌一空。安石以外议纷纷,请以姻家谢景温为侍御史知襍事。帝从之。五月癸巳,诏并边州郡毋给青苗钱。甲辰,诏罢制置三司条例,归中书,以吕惠卿兼判司农寺。先是,言者皆请罢条例司。帝问安石:“可并入中书否?”安石言:“修条例未毕,且臣与韩绛共领是司,毎请间奏事。今綘在宻院,未可并,请缓之。”至是綘入中书,乃降诏以其事还中书,又以手扎谕安石:“凡修条例掾属,悉授以官。青苗、免役、农田、水利等法,付司农寺,命吕惠卿掌之。”九月,以曾布为崇政殿説书,判司农寺。王安石常欲置其党一二人于经筵,以防察奏对者。吕惠卿遭父丧去职,安石遂荐布代之。布资序浅,人尤不服,寻罢。山隂陆佃尝受经于安石,至是应举入京师。安石问以新政,佃曰:“法非不善,但推行不能如初意,还为扰民。”安石惊曰:“何乃尔?吾与惠卿议之。”又访外议,佃曰:“公乐闻善,古所未有,然外间颇以为拒谏。”安石笑曰:“吾岂拒谏者?但邪説营营,顾无足听。”佃曰:“是乃所以致人言也。”明日召佃谓之曰:“惠卿言私家取债亦须一鸡半豚,已遣李承之使淮南质究矣。”既而承之还,诡言民无不便,佃説遂不行。以刘庠知开封府,庠不肯屈事王安石。安石欲见之,或以为言。庠曰:“安石自执政,未尝一事合人情,往将何语邪?”卒不往,而上疏极言新法非是。帝曰:“柰何不与大臣协心济治乎?”庠对曰:“臣知事陛下而已,不敢附大臣也。”

译不久陈升之被任用为宰相,韩绛又接替他。还不到几个月,韩绛便参与政事,这就意味着中书的大臣都是凭借财利之事得到进用的。请求罢免韩绛的新任命,另外寻求有道德、通经术的贤人来担任此职,希望不至于损害王政,也足以保全大臣的气节。”没有得到答复。癸未日,任命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罢免知制诰宋敏求、苏颂、李大临。李定年轻时曾向王安石求学,考中进士后任秀州判官,孙觉向朝廷推荐他,召到京城。李常见到他,问:“你从南方来,百姓认为青苗法怎么样?”李定说:“百姓认为便利,没有不喜欢的。”李常说:“满朝正在共同争论这件事,你不要这样说。”李定立即去告诉王安石,并且说:“李定只是知道依据事实说话,不知道京城竟然不许这样说。”王安石大喜,立即推荐他应对。皇帝问青苗法的事情,李定说:“百姓认为非常便利。”于是凡是说新法不便的人,皇帝都不再听取。命李定知谏院,宰相说:“过去没有从选人中任命谏官的先例。”于是授任他为监察御史里行。知制诰宋敏求、苏颂、李大临说:“李定不是经过铨选考核而提升授官,也不是由于御史推荐而置于宪台。” 即使朝廷急于任用人才,超越通常的规格,然而破坏、紊乱法制,所得的好处小,造成的损害却大。”三人封还制书。皇帝多次下诏说明,苏颂等人仍坚持上奏不止,又因触犯格令和诏命一并获罪,削去知制诰,天下称他们为熙宁三舍人。壬午日,罢免监察御史里行程颢、张戬和右正言李常。当时程颢上疏说:“臣听说天下的道理,本来以简易为根本,施行时顺应正道,那么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所以说:‘有智慧的人像禹治水一样,顺着水势去做,不额外制造事端。’舍弃这个原则而走入艰险阻塞之路,就不足以称为有智慧了。自古以来兴起治道,即使有专任一人、独自决断而成就功业的,也从未听说辅弼大臣各自怀有心意、彼此乖离而不能一致,国政从不同渠道发出,名分不正,朝廷内外人心都说不可以,却还能有所作为的。何况措施不当,阻挠废弃公论,让一两个小臣实际参与重大决策,以卑贱压制尊贵,以邪恶妨害正道呢?这些都是天下的常理,不应当成功,也是有智慧的人不会做的。假如依靠侥幸因此获得小小成功,而主张兴利的臣子日益进用,崇尚德行的风气逐渐衰败,更不是朝廷的福分。何况天时还不顺利,地震接连多年发生,各地人心日益动摇,这些都是陛下应当仰观天意、俯察人事的地方。” 臣任职不才,议论对政事没有帮助,希望早日赐予降职责罚。”皇帝命程颢到中书议事,王安石正因言事者而发怒,脸色严厉地对待他。程颢慢慢说道:“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家人的私下议论,希望您平心静气来听。”王安石因此惭愧屈服。张戬与台官王子韶议论新法不便,请求召回孙觉、吕公着。又上疏论说王安石扰乱法令,曾公亮、陈升之模棱两可,不能挽救纠正;韩绛在旁边顺从附和;李定凭借邪曲谄媚窃居台谏官;吕惠卿刻薄善辩,借经术来文饰奸邪言论,怎么适合在君主身边担任劝讲之职?张戬又到中书争论,王安石举扇遮住脸笑。张戬说:“张戬的狂直,当然应该被您嘲笑;但天下嘲笑您的人也不少。”陈升之从旁解围,张戬说:“您也不能说没有罪。”陈升之面有惭愧之色。李常上言:“均输、青苗,收取财物、散发借贷并收取利息,牵强附会经义,与王莽琐碎剖析《周官》只言片语而流毒天下有什么不同?”王安石派亲信秘密传达自己的意思,李常没有因此停止。李常又说:“州县散发常平钱,实际没有拿出本金,却强迫百姓交纳利息。”皇帝责问王安石,王安石请求命令李常经常列出官吏的姓名,李常认为这不合谏官体制,不奉诏。程颢的进言既然没有被采纳,便恳求到外地任职;张戬、李常也各自请求罢职,于是罢免李常为滑州通判,张戬为公安县知县,王子韶为上元县知县。王安石一向与程颢友善,到这时虽然意见不合,仍敬重他的忠诚守信,只让他出任京西路提点刑狱。程颢推辞,于是改任佥书镇宁军节度判官。几天之内,台谏官几乎空缺。王安石因为外间议论纷纷,请求任用他的姻亲谢景温为侍御史知杂事。皇帝同意了。五月癸巳日,下诏边境州郡一律不得发放青苗钱。甲辰日,下诏罢除制置三司条例,归还中书,以吕惠卿兼判司农寺。此前,进言的人都请求罢除条例司。皇帝问王安石:“可以并入中书吗?”王安石说:“条例还没有修完,而且臣与韩绛共同主管这个机构,每次请求都要间奏政事。如今韩绛在枢密院,暂时还不能合并,请缓一缓。”到这时韩绛进入中书,于是下诏把此事归还中书;又亲自写手诏告诉王安石:“凡是修订条例的属官,全部授予官职。青苗、免役、农田、水利等法,交给司农寺,命吕惠卿掌管。”九月,任命曾布为崇政殿说书、判司农寺。王安石常常想把一两个党羽安置在经筵,以便防备、察看进奏应对的人。吕惠卿因父亲去世服丧而离职,王安石便推荐曾布代替他。曾布资历浅,众人尤其不服,不久便被罢免。山阴人陆佃曾经向王安石学习经学,这时应试来到京师。王安石拿新政询问他,陆佃说:“法令并不是不好,只是推行不能像最初设想的那样,反而成了扰民之举。”王安石惊讶地说:“怎么会这样?我曾和惠卿商议过。”又询问外面的议论,陆佃说:“您乐于听取善言,是古来未有的;但外间很认为您拒绝进谏。”王安石笑着说:“我难道是拒绝进谏的人吗?只是那些邪说纷纷扰扰,实在没有值得听的。”陆佃说:“这正是导致人们议论您的原因。”第二天,王安石召见陆佃,对他说:“惠卿说,私人借贷也必须收取一只鸡和半头猪,我已经派李承之到淮南查究了。”后来李承之回来,谎称百姓没有不认为便利的,于是陆佃的意见便没有实行。任命刘庠知开封府,刘庠不肯屈意侍奉王安石。王安石想见他,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刘庠。刘庠说:“王安石自从执政以来,没有一件事合乎人情,我去了将说些什么呢?”最终没有去,并且上疏极力指出新法不对。皇帝说:“为什么不和大臣同心协力来成就治理呢?”刘庠回答说:“臣只知道侍奉陛下,不敢依附大臣。”

庚子,曾公亮罢。公亮初嫉韩▯,故荐王安石以间之。及同辅政,知帝方向安石,凡更张庶事,一切隂▯之,而外若不与同者。尝遣其子孝寛叅其谋,至帝前畧无所异。由是帝益信任安石,安石深德之。公亮以老求去,遂拜司空侍中集禧观使。苏轼尝从容责其不能救正变更,公亮曰:“上与介甫如一人,此乃天也。”然安石犹以公亮不尽阿附已,于是听其罢相。乙巳,亲策贤良方正,太原判官吕陶对曰:「陛下初即位,愿不惑理财之説,不间老成之谋,不兴疆埸之事。陛下措意立法,自谓庶几尧舜,然以陛下之心如此,天下之论如彼,独不反而思之乎?」及奏第,帝顾王安石取卷读,读未半,神色颇沮。帝觉之,使冯京竟读,称其言有理会。范镇所荐台州司户叅军孔文仲对策,凡九千余言,力论安石所建理财训兵之法非是。宋敏求第为异等,安石怒,启帝御批罢文仲还故官。齐恢、孙固封还御批,韩维、陈荐孙永皆力论文仲不当黜,帝不听。范镇上疏言:「文仲草茅疎逺,不识忌讳,且以直言求之,而又罪之,恐为圣明之累。」亦不听。吕陶止授通判蜀州。癸丑,罢司马光知永兴军。冬十月,翰林学士范镇乞致仕,许之。镇上疏言:「臣言不用,无顔复立于朝,请谢事。」复极论青苖之害,且曰:「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疏入,王安石大怒,自草制极诋之,遂以户部侍郎致仕。镇谢表畧曰:「愿陛下集羣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中和之福。」天下闻而壮之。苏轼徃贺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镇愀然曰:「君子言听计从,使天下隂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独不得为此,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十二月,改诸路更戍法。初,太祖惩五代之弊,用赵普策,收四方劲兵,列营京畿,以备宿卫,分番屯戍,以捍边圉。于时将帅之臣入奉朝请,犷暴之民收▯尺籍,虽有桀骜恣肆,而无所施其间,为什长之法,阶级之辨,使之内外相维,上下相制,截然而不可犯。其后定兵制,天子之卫兵以守京师,更番戍边者曰禁军,诸州之镇兵以分给役使者曰厢军,选于户籍或应募使之团结以为所在防守者曰乡军,具籍塞下以为藩篱。者曰:“蕃军大抵四者而已。”至是议者以更戍法虽无难制之患,而兵将不相识,缓急不可恃,乃部分诸路将兵,总▯禁旅,使兵知其将,将练其兵,平居知有训厉,而无番戍之劳。寻置京畿、河北京东西路二十七将,陜西五路四十二将。然禁旅尽属将官,饮食嬉游,养成骄惰,又将官遂与州郡长吏争衡。毎将各有部队将、训练官等数十人,而诸州旧有总管、钤辖、都监、监押,设官重复,虚破廪禄。知兵者皆知其非,卒不能夺也。乙丑,立保甲法。时王安石言:“先王以农为兵,今欲公私财用不匮,为宗社长久计,当罢募兵,用民兵。”乃立保甲。其法:十家为保,有保长;五十家为大保,有大保长;十大保为都保,有都保正副。主客户两丁以上,选一人为保丁。附保两丁以上,有余丁,以壮勇者亦附之。内家资最厚、材勇过人者,亦充保丁,授之弓弩,教之战阵。毎一大保夜轮五人警盗,凡告捕所获,以赏格从事。同保犯强盗、杀人、强奸、畧人、传习妖教、造蓄蛊毒,知而不告,依律伍保法。余事非干己,又非敇律所听紏,皆无得告,虽知情亦不坐。若依法邻保合坐罪者,乃坐之。其居停强盗三人,经三日,保邻虽不知情,科失觉罪;逃移死絶,同保不及五家,并他保有自外入保者,收为同保户数足,则附之。俟及十家,则别为保,置牌以书其戸数、姓名。提防刑狱赵子几迎安石意,请先行于畿甸,诏从之。遂推行于永兴、秦鳯、河北东西五路,以达于天下。于是诸州籍保甲,聚民而教之,禁令苛急,往往去为盗。郡县不敢以闻。判大名府王拱辰抗言其害曰:“非止困其财力,夺其农时,是以法驱之,使防于罪▯也。浸滛为大盗,其兆已见。纵未能尽罢,愿裁损下户以纾之。”主者指拱辰为沮法。拱辰曰:“此老臣所以报国也。”抗章不已。帝悟,由是下户得免。丁卯,以韩綘、王安石同平章政事。戊寅,行募役法。先是,诏条例司讲立役法。条例司言:“使民出钱,募人充役,即先王致民财以禄庶人在官者之意。”命吕惠卿、曾布相继草具条贯,逾年始成。

译庚子日,曾公亮被罢免。曾公亮起初嫉恨韩▯,所以推荐王安石来离间他。等到两人共同辅政,曾公亮知道皇帝倾向王安石,凡是改革各种事务,都暗中帮助他,表面上却装作不同意。曾经派他的儿子曾孝宽参与谋划,到了皇帝面前,几乎没有提出异议。因此皇帝更加信任王安石,王安石也深深感激曾公亮。曾公亮以年老请求离职,于是被任命为司空、侍中、集禧观使。苏轼曾从容责备他不能挽救并纠正变法,曾公亮说:“皇上和介甫如同一人,这是天意。”然而王安石仍认为曾公亮没有完全阿附自己,于是听任他罢去宰相。乙巳日,皇帝亲自策问贤良方正。太原判官吕陶回答说:“陛下刚即位时,希望您不要被理财的说法迷惑,不要疏远老成之臣的谋议,不要兴起疆场上的战争。陛下用心制定法令,自认为差不多可以比拟尧舜;然而以陛下的想法如此,而天下的议论却是那样,难道不反过来思考这件事吗?”等到呈上策问成绩,皇帝回头让王安石取卷阅读,读到一半,神色很是沮丧。皇帝察觉到这一点,便让冯京读完,冯京称赞吕陶的话有道理。范镇所推荐的台州司户参军孔文仲对策,共九千多字,极力论说王安石所建立的理财、训兵之法不对。宋敏求被列为异等,王安石大怒,请皇帝亲笔批示,罢黜孔文仲并让他回任原职。齐恢、孙固封还皇帝的批示,韩维、陈荐、孙永都极力论说不应贬黜孔文仲,皇帝没有听从。范镇上疏说:“孔文仲出身草野而疏远朝廷,不懂得忌讳,况且本来是因为求取直言才征召他,现在又因此治罪,恐怕会成为圣明的累赘。”皇帝也没有听从。吕陶只被授任蜀州通判。癸丑日,罢免司马光知永兴军。冬十月,翰林学士范镇请求退休,皇帝答应了。范镇上疏说:“臣的意见不被采用,已经没有脸面再站在朝廷上,请求辞职。”又极力论说青苗法的危害,并且说:“陛下有采纳谏言的资质,大臣却进献拒绝谏言的计策;陛下有爱护百姓的本性,大臣却采用残害百姓的手段。”奏疏送入后,王安石大怒,亲自起草诏书极力诋毁范镇,于是范镇以户部侍郎的身份退休。范镇的谢表大略说:“希望陛下汇集群臣的议论作为耳目,来除去壅塞蒙蔽的奸邪;任用老成之臣作为心腹,以培养中和的福气。”天下听说后,都认为他壮烈。苏轼前去祝贺,说:“您虽然退居了,声名却更加显著了。”范镇神色忧伤地说:“君子如果说的话被听取、计策被采用,使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惠,自己没有智慧的名声,也没有勇武的功劳,我却不能做到这一点,使天下承受它的危害而我享有它的名声,我是什么心情呢?” 十二月,改革各路更戍法。当初,宋太祖鉴于五代的弊病,采用赵普的计策,收编四方的精锐部队,在京畿排列营寨,以备宿卫,分批轮流屯戍,来守卫边疆。当时将帅之臣入朝奉职,强暴的百姓被收入军籍;即使有人桀骜放肆,也没有地方施展。又制定什长之法,划分等级,使内外互相维系、上下互相制约,界限严明而不可侵犯。后来确定军制,天子的卫兵用来守卫京师;轮番戍守边疆的称为禁军;各州的镇兵,分配给各地服役使唤的称为厢军;从户籍中选取或招募人员,编组起来作为当地防守力量的称为乡军;登记在册驻守塞下,作为藩篱的称为蕃军。有人说:“军队大体上不过就是这四种。”这时议论者认为,更戍法虽然没有难以控制的忧患,但士兵和将领彼此不熟悉,遇到紧急情况不能依靠,于是把各路的将领和士兵分别编制,总归禁军统领,使士兵熟悉自己的将领,将领训练自己的士兵,平时知道训练整饬,而没有轮番戍守的劳苦。不久设置京畿、河北、河东、河北西路二十七将,陕西五路四十二将。然而禁军全部隶属于将官后,饮食游乐,养成骄纵懒惰的习气;将官也于是和州郡长官争强较量。每一将都设有部队将、训练官等几十人,而各州原有总管、钤辖、都监、监押,设置的官职重复,白白耗费俸禄。懂得军事的人都知道这样不对,但最终不能改变。乙丑日,建立保甲法。当时王安石说:“先王把农民作为士兵。如今想使公私财用不匮乏,为国家长久考虑,应当停止募兵,使用民兵。”于是建立保甲。其法规定:十家为一保,设保长;五十家为一大保,设大保长;十个大保为一都保,设都保正、副。主户、客户中有两个成年男子以上的,选一人作为保丁。附保户中有两个成年男子以上的,有多余成年男子的,也把其中强壮勇敢的人编入。家产最丰厚、才能勇力超过常人的,也充任保丁,发给弓弩,教习战阵。每一大保夜间轮流派五人巡逻防盗,凡是告发、捕获盗贼的,依照赏格办理。同保中有人犯强盗、杀人、强奸、略人、传习妖教、制造或储藏蛊毒等罪,知情而不告发的,依照伍保法治罪。其他事情如果与自己无关,又不是敕令和法律允许检举的,都不得告发;即使知情也不治罪。如果依法邻保应当连坐的,才治罪。若有三名强盗寄住在某处,经过三天,保邻即使不知道实情,也按失察罪论处;如果有人逃亡迁徙、死亡绝户,同保不足五家,或有其他保从外面迁入本保的,等收编到足够同保户数时,就把他们附入。等到达到十家,就另立一保,设置牌子,写明户数和姓名。提点刑狱赵子几迎合王安石的意旨,请求先在京畿实行,诏令同意了。于是推广到永兴、秦凤、河北东路、河北西路五路,最后推行天下。这样一来,各州登记保甲,聚集百姓训练,禁令苛刻急迫,百姓往往逃去做盗贼。郡县不敢上报。判大名府王拱辰抗言其危害说:“这不只是困窘百姓的财力、夺去他们的农时,而是用法律驱使他们,使他们处在犯罪的险境中。逐渐发展成大盗,征兆已经出现。即使不能全部罢除,也希望削减下等户的负担来使他们得到宽缓。”主管者指责王拱辰阻挠法令。王拱辰说:“这正是老臣报效国家的方式。”他不断抗章进谏。皇帝醒悟,因此下等户得以免除。丁卯日,任命韩绛、王安石同平章政事。戊寅日,实行募役法。在此以前,诏令条例司讲议制定役法。条例司说:“让百姓出钱,招募人来充当差役,就是先王拿百姓的财物来给在官府任职的庶人发俸禄的意思。”命令吕惠卿、曾布相继起草具体条文,过了一年才完成。

计民之贫富,分五等输钱,名免役钱。若官户、女户、寺观、单丁、未成丁者,亦等第输钱,名助役钱。凡输钱,先视州若县应用雇直多少,随户等均取雇直,又增取二分,以备水旱欠阙,谓之免役寛剰钱。用其钱募人代役。既试用其法于开封府,遂推行于诸路。既而,东明县民数百,纷然诣开封府诉。帝知之,以诘安石。安石力言:“外间扇揺役法者,谓输多必有嬴余,若羣诉必可免。彼既聚众侥幸,茍受其诉,与免输钱,当仍役之。”帝乃尽用其言。寻以台諌多论奏,因谓安石宜少裁之。安石对曰:“朝廷制法,当断以义,岂须防防恤浅近之人议论邪?”司马光言:“上等户自来更互充役,有时休息。今使嵗出钱,是常无休息之期。下等户及单丁、女户从来无役,今尽使之出钱,而鳏寡孤独之人俱不免役。夫力者,民之所生而有;谷帛者,民可耕桑而得。至于钱者,县官之所铸,民之所不得私为也。今有司立法,惟钱是求。嵗丰则民贱粜其谷,嵗防则伐桑枣、杀牛、卖田得钱以输,民何以为生乎?”此法卒行,富室差得自寛,贫者困穷日甚矣。帝不听。庚辰,命王安石提举编修三司令式。时天下以新法骚然,邵雍屏居于洛,门人故旧仕宦中外者,皆欲投劾而归。以书问雍,雍曰:“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固严,能寛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投劾何益邪?”四年三月辛卯,诏察奉行新法不职者。陈留知县姜濳到官才数月,青苖令下,濳即榜于县门,又移之乡村各三日,无人至,遂撤榜付吏曰:“民不愿矣。”即移疾去。山隂知县陈舜俞上书极论新法,谪监南康军盐酒税。至是复上书言青苖法实便,初迷不知,尔识者笑之。夏四月癸酉,以司马光判西京留台。先是,光在永兴,以言不用,乞判西京留台,不报。又上防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今陛下唯安石是信,附之者谓之忠良,攻之者谓之谗慝。臣今日所言,陛下之所谓谗慝者也。若臣罪与范镇同,即乞依镇例致仕;若罪重于镇,或窜或诛,所不敢逃。”久之乃从其请。光既归洛,自是絶口不复论事。出直史馆,苏轼通判杭州。轼自直史馆,议贡举与帝合,即日召见,问方今政令得失。轼对曰:“陛下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鋭。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帝竦然曰:“卿三言,朕当熟思之。”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轼退言于同列,王安石不悦,命轼权开封府推官,将困之以事。轼决断精敏,声闻益逺。尝以新法不便上防极论,且曰:“臣之所言者三言而已,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人主所恃者人心也。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今陛下又创制置三司条例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以万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功,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緍,祠部度五千人耳。以此为术,人皆知其难也。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嵗一淤,三嵗而满矣。陛下使相视地形所在,凿空访寻水利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自古役人必用乡户,今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自杨炎为两税,租调与庸既兼之矣,柰何复欲取庸?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嵗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汚吏,陛下能保之乎?昔汉武以财力匮竭,用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臣愿陛下结人心者此也。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仁祖持法至寛,用人有序,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

译按照百姓的贫富,把他们分为五等缴纳钱,称为免役钱。官户、女户、寺观、单丁、未成丁者,也按等级缴钱,称为助役钱。凡是缴钱,先看州或县需要多少雇役工钱,再按照各户等级平均征取雇役钱,并且增加二分,用来预备水旱灾害和欠缺,称为免役宽剩钱。用这些钱招募人来代替差役。在开封府试行这种办法后,便推广到各路。后来东明县几百名百姓纷纷到开封府申诉。皇帝知道后,拿这件事责问王安石。王安石极力说:“外间煽动动摇役法的人说,缴钱多必然会有剩余,如果大家聚众申诉就可以免缴。他们既然聚众侥幸求免,假如接受他们的申诉,免除他们缴钱,就应当仍然让他们服役。”皇帝于是完全采用了他的话。不久,由于台谏官多次论奏,皇帝便认为王安石应当稍微裁减此法。王安石回答说:“朝廷制定法令,应当以义来决断,难道还要防备、体恤见识浅近之人的议论吗?”司马光说:“上等户从来轮流服役,有时还能休息。如今让他们每年出钱,就是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下等户以及单丁、女户从来不服役,如今却全都让他们出钱,而鳏寡孤独之人也都不能免除。劳力,是百姓能够生产并拥有的;谷物和丝帛,是百姓可以通过耕田和养蚕得到的。至于钱,是县官铸造的,百姓不能私自制造。如今主管官员制定法令,只求钱财。年成好时,百姓低价卖掉粮食;年成不好时,就砍伐桑树、枣树,杀牛、卖田来取得钱缴纳,百姓靠什么生活呢?”这项法令最终还是实行了,富裕人家稍微能够自行宽解,贫困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困苦。皇帝没有听从。庚辰日,命王安石提举编修三司令式。当时天下因新法而骚动不安,邵雍隐居在洛阳,门人和旧友中在朝廷内外做官的,都想辞职归去。他们写信询问邵雍,邵雍说:“这正是贤人应当竭力的时候。新法固然严苛,能够放宽一分,百姓就能受到一分的恩惠。辞职有什么好处呢?” 四年三月辛卯日,诏令考察奉行新法不称职的人。陈留知县姜潜到任才几个月,青苗法令下达后,姜潜立即把告示张贴在县门上,又传到乡村各处,每处张贴三天,没有人前来,于是撤下告示交给属吏说:“百姓不愿意。”随即借口有病离职。山阴知县陈舜俞上书极力论说新法,被贬为监南康军盐酒税。到这时,他又上书说青苗法实际上很便利,说自己起初迷惑不知情,了解的人听了都讥笑他。夏四月癸酉日,任命司马光判西京留台。在此以前,司马光在永兴,因为意见不被采用,请求判西京留台,没有得到答复。又上疏说:“臣才干不足,最在群臣之下;预见不如吕诲,公正刚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于进言不如苏轼,孔文仲果敢决断不如范镇。如今陛下只信任王安石,依附他的人被称为忠良,攻击他的人被称为谗邪。臣今天所说的话,正是陛下所谓的谗邪之言。如果臣的罪和范镇相同,就请求依照范镇的事例退休;如果罪过比范镇重,或流放或处死,臣不敢逃避。”过了很久,皇帝才答应他的请求。司马光回到洛阳后,从此闭口不再议论政事。苏轼出任直史馆,任杭州通判。苏轼任直史馆时,议论贡举之事与皇帝意见相合,皇帝当天召见他,询问当前政令的得失。苏轼回答说:“陛下天资极高,文武兼备,不必担心不明察,不必担心不勤勉,不必担心不能决断,只担心求治过于急迫、听取言论过于广泛、进用人过于急锐。希望您以安静持重的态度等待事物发展,然后再作应对。”皇帝肃然说:“你说的这三点,朕应当认真思考。”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为朕深思国家的治乱,不要有所隐瞒。”苏轼退下后对同僚说了这些话,王安石很不高兴,命令苏轼权任开封府推官,想用事务来困住他。苏轼处理决断精明敏捷,声名更加远播。他曾因认为新法不便而上疏极力论说,并且说:“臣所说的只是三件事,希望陛下结聚人心,敦厚风俗,保存纲纪。君主所依靠的是人心。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与众人和易相处却不能安定的,也没有刚愎果断、独断自用却不会危险的。祖宗以来,治理财用不过是三司的职责;如今陛下又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让六七名年轻人日夜在内廷讲求财利,让四十多名使者分赴外地经营办理。以万乘之主谈论财利,以天子的宰相治理财用,君臣日夜辛劳,已经将近一年了,而使国家富裕的功效却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几百万缗钱,祠部给度五千人而已。把这当作治国办法,人人都知道它很难成功。汴水浑浊,自从百姓出现以来就没有用来种稻;如今想筑堤使水变清,万顷稻田必然要用千顷堤塘,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淤满。陛下派人察看各地地形,徒然凿空寻访水利堤防。一旦开挖水道使水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把提议者的肉吃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自古役使民工必定使用乡户,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实行雇役,却想把它推行到天下。自从杨炎实行两税法,租调和庸已经合并在其中了,为什么又要征取庸?青苗放贷钱财,自古就有禁令;如今陛下开始制定成法,每年固定实行。即使说不允许强行摊派,几代以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从前汉武帝因财力耗尽,采用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人不再经营,盗贼日益猖獗,几乎导致动乱。臣希望陛下结聚人心,正是为了这件事。国家之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强弱;国运之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贫富。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敦厚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求成、贪图富强。仁祖持法极其宽厚,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和纠正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有章法。

考其成功,则曰未至。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议者见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济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鋭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臣愿陛下厚风俗者此也。祖宗委任台諌,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闗廊庙,则宰相待罪。台諌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鋭气而借之重权者,将以折奸臣之萌也。臣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諌所言常随天下公议。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立纲纪,一废何事不生?臣愿陛下存纪纲者此也。时王安石賛帝以独断专任,轼因试进士发防,以晋武平吴独断而克,苻坚伐晋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功异,为问安石滋不悦,使侍御史谢景温论奏轼向丁忧归蜀,乘舟商贩,诏下六路捕逮,篙工水师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以邓绾为侍御史,判司农寺。初,绾通判宁州,知王安石得君专政,乃条上时事数十,以为宋兴百年,习安玩治,当事更化,且言陛下得伊周之佐,作青苖、免役等法,民莫不歌舞圣泽,愿勿移于浮议,而坚行之。复贻安石书,极其防佞,由是安石力荐于帝,遂驿召对。防夏人防庆州,绾于帝前敷陈甚悉。帝问识王安石、吕惠卿否,绾对曰:“不识也。”帝曰:“安石今之古人,惠卿贤人也。”退见安石,欣然如素交,属安石致斋。陈升之以绾练习边事,使复知宁州。绾闻之不乐,诵言:“急召我来,乃使还邪?”或问君今当作何官,绾曰:“不失为馆职,得无为諌官乎?”明日果除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乡人在都者皆笑且骂,绾曰:“笑骂从他,笑骂好官还我为之。”寻同知諌院。时新法皆出司农,而吕惠卿居忧,曾布不能独任其事,安石欲借绾以威众,故有是命。五月甲午,右諌议大夫吕诲卒。诲有疾,表乞致仕曰:“臣本无宿疾,偶值医者用术乖方,妄投药剂,寖成风痹,遂艰行步。非秪惮▯戾之苦,又将虞心腹之变,势已及此,为之柰何?虽然一身之防,固未足恤,其如九族之托,良以为忧。葢以身疾喻朝政也。”至是病亟,司马光往省之,至则目已瞑,闻光哭,张目强视曰:“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之。”遂卒,年五十八。海内识与不识,咸痛惜之。时保甲法行,帝闻乡民忧无钱买弓矢,加以传惑,徙之戍边,父子聚泣。语王安石曰:“保甲宜缓而宻。”安石对曰:“日力可惜。”韩维时知开封,上言诸县团结保甲,乡民惊扰,至有截指断腕以避丁者,乞候农隙排定。帝以问安石,安石对曰:“此固未可知,就令有之,亦不足怪。”帝曰:“民言合而听之,则圣,亦不可不畏也。”安石对曰:“为天下者,如止欲任民情所愿。”而已,则何必立君而为之张官置吏也?大抵保甲法,不特除盗,固可渐习为兵,且省财费。惟陛下果断,不恤人言,以行之。帝遂变河东北陜西三路义勇如府畿保甲法。未几,维出知襄州。甲戍,富弼移判汝州。弼在亳州,持青苖法不行,曰:如是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提举官赵济劾弼沮格诏防,邓绾乞付有司鞫治,乃落弼武宁节度使、同平章事,以左仆射移判汝州。王安石曰:“弼虽谪,犹不失富贵。昔鲧以方命殛,共工以象恭流,弼兼二罪,止夺使相,何由沮奸?”帝不荅。弼行过应天,谓判府张方平曰:“人固难知也。”方平曰:“谓王安石乎?亦岂难知者?”方平顷知皇祐贡举,或称安石文学,辟以考校,既至,院中之事皆欲纷更,方平恶其为人,檄之使出,自是未尝与语。弼有愧色,葢弼亦素喜安石也。秋七月丁酉,御史中丞杨绘言:“提举常平张靓等科配助役钱,一户多者至三百千,乞少裁损以安民心。”不听。时贤士多引去以避王安石。杨绘又上防言:“老成人不可不惜,当今旧臣多引疾求去:范镇年六十有三,吕诲年五十有八,欧阳修年六十有五而致仕,富弼年六十有八而引疾,司马光、王陶皆五十而求散地。

译考察他的政绩,就说没有达到目标;说到用兵,出兵十次有九次失败;说到府库,只是勉强够用而没有剩余。只是因为他的恩德惠泽留在人间,风俗知道义理,所以他升遐之日,天下都归向仁德。议论者看到末年官吏多因循守旧,事情不能振作办理,便想用苛细考察来矫正,用才智来补救,招来新进而勇锐的人,图求一切事情迅速成功。还没有享受到这种做法的利益,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想使风俗敦厚,难道办得到吗?臣希望陛下敦厚风俗,正是为了这件事。祖宗任用台谏官,从未因一句话治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越级升迁,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而不受长官约束。言及皇帝,天子就改变脸色;事情关系朝廷,宰相就等待治罪。台谏官固然未必全是贤人,他们所说的也未必全对,但必须培养他们的锐气、借给他们重权,是要用来挫败奸臣作恶的苗头。臣听长老们谈论,都说台谏所说的常常符合天下的公议。如今物议沸腾,怨恨纷纷而来,公议所在,也已经可以知道了。臣恐怕从今以后,习惯渐渐形成风气,台谏全部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纲纪尽废;一旦废弃,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臣希望陛下保存纲纪,正是为了这件事。当时王安石赞助皇帝独断专任,苏轼便借策试进士发问,列举晋武帝独断而平定吴国、苻坚伐晋而独断导致灭亡、齐桓公专任管仲而成就霸业、燕王哙专任子之而失败的事例。同样是独断专任,结果却不同,这使王安石更加不高兴,于是让侍御史谢景温上奏,说苏轼过去丁忧回蜀时乘船贩卖货物。诏令下达后,在六路追捕审查船夫水手,最终一无所得。苏轼于是请求外任,任杭州通判。任命邓绾为侍御史,判司农寺。当初,邓绾任宁州通判,知道王安石受到皇帝信任而专权执政,便分条上奏几十件时事,认为宋朝兴起一百年,已经习惯安逸而不理政事,应当改变现状;又说陛下得到伊尹、周公一样的辅佐,制定青苗、免役等法,百姓无不歌舞称颂圣恩,希望不要被浮泛的议论动摇而坚定实行。又写信给王安石,极力表达对他的谄媚,因此王安石大力向皇帝推荐他,便通过驿站召来应对。邓绾把防御夏人、守护庆州的事情在皇帝面前陈述得很详细。皇帝问他是否认识王安石、吕惠卿,邓绾回答说:“不认识。”皇帝说:“安石是当今的古人,惠卿是贤人。”邓绾退下后拜见王安石,欣喜得像平素的旧交;恰逢王安石将要致斋。陈升之认为邓绾熟悉边境事务,让他再次知宁州。邓绾听了很不高兴,公开说道:“急忙召我来,竟然又让我回去吗?”有人问他如今应当做什么官,邓绾说:“不失为馆职,难道不能做谏官吗?”第二天果然授任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在京城的同乡都嘲笑并辱骂他,邓绾说:“任凭他们嘲笑辱骂,嘲笑辱骂之后的好官还是让我来做。”不久,兼任同知谏院。当时新法都出自司农寺,而吕惠卿正在服丧,曾布不能独自承担这件事,王安石想借助邓绾来威服众人,所以有了这一任命。五月甲午日,右谏议大夫吕诲去世。吕诲患病时,上表请求退休说:“臣本来没有宿疾,偶然遇到医者用药不合医理,胡乱投药,渐渐形成风痹,于是行走艰难。不只是害怕肢体痿弱的痛苦,又将担心心腹发生变故,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办?虽然一身的祸患本来不值得忧虑,但九族所托付的事情,却实在令人忧愁。这是借身体的疾病比喻朝政。”到这时病情危急,司马光前去探望,到了那里吕诲已经闭上眼睛;听见司马光哭泣,睁眼勉强看着他说:“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挽救,君实你要努力。”说完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八岁。天下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为此痛惜。当时保甲法正在实行,皇帝听说乡民担忧没有钱买弓箭,又加上传闻迷惑,便把他们迁去戍守边疆,父子相聚哭泣。皇帝把这件事告诉王安石,说:“保甲法应当放缓而且周密。”王安石回答说:“每天的时间和力量都很可惜。”韩维当时任开封知府,上言说各县编组保甲,乡民惊扰,以至于有人截断手指、砍断手腕来逃避充丁,请求等农闲时再编定。皇帝拿这件事询问王安石,王安石回答说:“这件事本来还不能确定,即使确有其事,也不值得奇怪。”皇帝说:“百姓的言论如果合乎情理,就应当听取;圣人尚且如此,也不可不畏惧民言。”王安石回答说:“治理天下,如果只想任凭民情所愿,”而已,则何必设立君主并为他设置官署任用官吏呢?大体说来,保甲法不只是为了除盗,本来还可以逐渐训练成军队,并且节省财费。只要陛下果断,不顾惜人们的议论,就应当实行它。”皇帝于是把河东、河北、陕西三路的义勇改按府畿保甲法办理。不久,韩维出任襄州知州。甲戌日,富弼改任汝州通判。富弼在亳州时,坚持不实行青苗法,说:“这样一来,财富聚集在上面,百姓却离散在下面。”提举官赵济弹劾富弼阻挠诏令,邓绾请求交给有关部门审讯,于是削去富弼的武宁节度使、同平章事职衔,以左仆射身份改任汝州通判。王安石说:“富弼虽然被贬,仍然没有失去富贵。从前鲧因为违抗命令被杀,共工因为外表恭敬而内心傲慢被流放,富弼兼有这两种罪过,却只削夺使相之职,怎么能够阻止奸邪呢?”皇帝没有回答。富弼经过应天时,对判府张方平说:“人本来就很难了解。”张方平说:“您是说王安石吗?他也哪里是难以了解的人呢?”张方平不久前任皇祐贡举考官,有人称赞王安石的文章学问,便征召他来参与考校;王安石到了之后,院中的事情都想纷纷更改,张方平厌恶他的为人,发文让他离开,从此不曾和他说话。富弼面有惭愧之色,大概富弼平素也喜欢王安石。秋七月丁酉日,御史中丞杨绘说:“提举常平张靓等摊派助役钱,一户多的达到三百千,请求稍加裁减,以安定民心。”皇帝没有听从。当时贤士大多引退,以躲避王安石。杨绘又上疏说:“老成之臣不可不珍惜,如今旧臣大多称病请求离去:范镇六十三岁,吕诲五十八岁,欧阳修六十五岁而退休,富弼六十八岁而称病求退,司马光、王陶都五十岁而请求到闲散之地任职。

陛下可不思其故乎?”安石闻而深恶之。刘挚为安石所器,拜监察御史里行,入见帝,靣赐褒谕,因问:“卿从学王安石邪?”安石极称卿器识。对曰:“臣东北人,少▯独学,不识安石也。”退而上防曰:“君子小人之分在义利而已。小人希赏之志每在事先,奉公之心毎在私后。陛下有劝农之意,今变而为烦扰;陛下有均役之意,今倚以为聚敛。天下有喜于敢为,有乐于无事,彼以此为流俗,此以彼为乱常。畏义者以进取为可耻,嗜利者以守道为无能,此风浸成,汉唐党祸必起矣。”因陈率钱助役十害防。杨绘又论提刑赵子几怒知东明县贾蕃,不禁遏县民使讼▯役事,摭以他故,下蕃于狱而自鞫之,是希安石意。指又言助役之难行者有五。刘挚亦论赵子几捃摭贾蕃,是欲钳天下之口,乞按其罪。于是安石大怒,使知諌院张璪取绘、挚所论助役十害、五难行之事,作十难以诘之。璪辞不。为曾布请,为之既作十难,且劾杨绘、刘挚欺诞怀向背。诏下其防于绘、挚,使各言状。绘录前后四奏以自辩。挚奋然曰:“为人臣,岂可压于权势,使天子不知利害之实?即条对所难,以伸其説:‘曰助役敛钱之法,有大臣及御史主之于内,有大臣亲党为监司提举官行之于诸路,其势甚易矣。然旷日弥年终未有定论者,为不顺乎民心也。臣待罪言责,采士民之説以闻,职也。今乃遽令分析交口相直,无乃辱陛下耳目之任哉?’所谓向背,则臣所向者义,所背者利;所向者君父,所背者权臣。愿以臣章并司农奏宣示百官,考定当否。”不报。明日复上防曰:“陛下夙夜励精,以亲庶政,天下未致于安且治者,谁致之耶?陛下注意以望太平,而自以太平为己任,得君专政者是也。二三年间,开阖揺动,举天地之内,无一民一物得安其所者。其议财则市井屠贩之人皆召至政事堂,其征利则下至厯日而官自鬻之。推此以往,不可究言。轻用名器,淆混贤否,忠厚老成者摈之为无能,侠少儇辩者取之为可用。守道忧国者谓之为流俗,败常害民者谓之为通变。凡政府谋议经画除用进退,独与一▯属曾布者论定,然后落笔,同列预闻,反在其后。故奔走乞丐之人,布门如市。今西夏之欵未入,反侧之兵未安,三边疮痍流溃未定,河北大旱,诸路大水,民劳财乏,县官减耗。圣上忧勤念治之时,而政事如此,皆大臣误陛下,而大臣所用者误大臣也。”防奏,安石欲窜挚岭外,帝不许。诏贬绘知郑州,谪挚监衡州盐仓。璪亦落职,遣察访使徧行诸路,促成役书。八月,以王雱为崇政殿説书。雱,安石子,为人慓悍,隂刻,无所顾忌。性敏甚,未冠已著书数十万言。邓绾、曾布力荐之,遂有是命。雱尝称商鞅为豪杰之士,且言不诛异议者则法不行。安石一日与程颢语,雱囚首跣足,防妇人。冠以出,问父所言何事,曰:“以新法为人所沮,故与程君议之。”雱大言曰:“枭韩琦、富弼之首于市,则法行矣。”安石遽曰:“儿误矣。”颢曰:“方与叅政论国事,子弟不可与,姑退。”雱不乐。九月,鬻诸路坊塲、河渡,募人承买,收取浄利,嵗收六百九十八万六千缗,糓帛九十七万六千六百石匹有竒。既而司农并祠庙鬻之,听民为贾,区其中。冬十月,以鲜于侁为利州转运副使。初,诏监司各定所部助役钱数,利州路转运使李瑜欲定四十万,侁时为判官,争之曰:“利州民贫地瘠,半此可矣。”瑜不从,遂各为奏。时诸路役书皆未就,帝是侁议,谕司农曾布使颂以为式,因黜瑜而擢侁副使,兼提举常平。初,王安石居金陵,有重名,士大夫期以为相,侁恶其沽激要君,尝语人曰:“是人若用,必坏乱天下。”及安石用事,侁乃上书论时政曰:“可为忧患者一,可为太息者二,其他逆治体而召民怨者不可槩举。”其意专指安石。安石怒,毁短之。帝称其有文学可用,安石曰:“何以知之?”帝曰:“有章奏在。”安石乃不敢言。既为副使,部民不请青苖钱,安石遣吏诘之,侁曰:“青苖之法,愿取则与,民自不愿,岂能强之哉。”苏轼称侁“上不害法,中不废亲,下不伤民”,以为三难。五年春正月己亥,置京城逻卒,察谤时政者,收罪之。

译陛下难道不思考其中的原因吗?”王安石听说后非常憎恶他。刘挚被王安石器重,授任监察御史里行,入朝拜见皇帝,皇帝当面赐给嘉奖和训谕,因而问道:“你是跟随王安石学习的吗?”又说王安石极力称赞你的才能和见识。刘挚回答说:“臣是东北人,年少时孤独求学,并不认识王安石。”退下后上疏说:“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在于义和利。小人希求赏赐的心总在办事之前,奉公的心总在私心之后。陛下有劝农的意图,如今却变成烦扰百姓;陛下有均平差役的意图,如今却借此聚敛钱财。天下有人喜欢敢作敢为,有人乐于无事;前者把后者看作流俗,后者把前者看作扰乱常道。害怕义理的人把进取看作可耻,贪恋利益的人把守道看作无能。这种风气逐渐形成,汉唐的党争祸患一定会发生。”于是陈述按户征钱助役的十项弊害。杨绘又论说提刑赵子几恼怒东明知县贾蕃,不允许县民申诉助役之事,反而以其他事情罗织罪名,把贾蕃下狱并亲自审讯,这是迎合王安石的意旨。杨绘还指出助役法难以实行的五件事。刘挚也论说赵子几罗织贾蕃,是想钳制天下人的言论,请求查办他的罪行。于是王安石大怒,让知谏院张璪取来杨绘、刘挚所论助役的十项弊害、五项难行之处,撰写“十难”来诘问他们。张璪推辞不肯。曾布替他请求,张璪于是写成“十难”,并弹劾杨绘、刘挚欺骗诬妄、心怀向背。诏令把他的奏疏交给杨绘、刘挚,让他们各自陈述情况。杨绘抄录前后四次奏疏为自己辩解。刘挚奋然说:“做人臣的,难道可以被权势压制,使天子不知道事情利害的真实情况吗?我就逐条回答他们所谓的难处,以申明自己的说法:‘说助役征钱的法令,有大臣和御史在朝廷内部主持,有大臣的亲党作为监司、提举官在各路推行,形势本来很容易办成。然而经过长日累年,最终仍没有确定的结论,是因为它不顺应民心。臣任言官,采集士人和百姓的意见上报,是本职。如今却突然命令我们互相剖析、争相辩驳,岂不是辱没陛下耳目之任吗?’至于所谓向背,臣所趋向的是义,所背弃的是利;所趋向的是君父,所背弃的是权臣。希望把臣的奏章连同司农寺的奏章一起公布给百官,考定谁是谁非。”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天又上疏说:“陛下日夜振作精神,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天下却还没有达到安定太平,这是谁造成的呢?陛下专心希望太平,并且把实现太平当作自己的责任;取得君主信任而专权执政的人就是王安石。两三年之间,政令开合摇摆,天下之内,没有一个百姓、没有一件事物能够安居其所。议论财利时,连市井中的屠夫、商贩也被召到政事堂;征取利益时,甚至连历日也由官府自行出售。由此推下去,无法一一说尽。轻易使用官爵名器,混淆贤能与不肖;忠厚老成的人被排斥,认为没有才能,轻佻少年和巧言善辩的人却被选用,认为可以任用。守道忧国的人被称为流俗,败坏常道、危害百姓的人却被称为通权达变。凡是政府谋划、规划、任免、升降,都只同一个亲属曾布商议决定,然后才下笔;同列大臣反而在事情确定之后才知道。因此奔走求官、乞求权势的人,曾布门下像集市一样。如今西夏尚未纳款,反复不安的军队还未安定,三边遭受创伤、流散溃乱的局面还未平息,河北大旱,各路大水,百姓劳苦、财力匮乏,县官的收入减少。圣上忧劳勤政、思虑治理之时,政事却成了这样,都是大臣误导陛下,而大臣所任用的人又误导大臣。”奏疏呈上后,王安石想把刘挚流放到岭外,皇帝不答应。诏令贬杨绘知郑州,贬刘挚监衡州盐仓。张璪也被削职,派遣察访使遍行各路,催促完成役法文书。八月,任命王雱为崇政殿说书。王雱是王安石的儿子,为人勇悍阴险刻薄,毫无顾忌。天性极其聪敏,未到成年已经写了几十万字的书。邓绾、曾布极力推荐他,于是有了这一任命。王雱曾称赞商鞅是豪杰之士,并且说不杀死持不同意见的人,法令就不能推行。一天王安石和程颢谈话,王雱披头散发、赤脚,妨碍妇人。戴帽子出来后,问父亲谈的是什么事,王安石说:“因为新法受到人们阻挠,所以正在和程君商议。”王雱大声说:“如果把韩琦、富弼的首级悬挂在市集上,法令就能推行了。”王安石急忙说:“你错了。”程颢说:“我正和参政商议国家大事,子弟不可以参与,你暂且退下。”王雱很不高兴。九月,出售各路的坊场、河渡,招募人承买,收取净利,每年收入六百九十八万六千缗,粮食和丝帛九十七万六千六百石匹有余。后来司农寺又把祠庙出售,听任百姓充当商人,在其中划分经营区域。冬十月,任命鲜于侁为利州转运副使。当初,诏令各监司分别确定所属地区的助役钱数额,利州路转运使李瑜想定为四十万,鲜于侁当时任判官,与他争论说:“利州百姓贫穷,土地贫瘠,定为这个数的一半就可以了。”李瑜不听,于是两人分别上奏。此时各路的役法文书都还没有完成,皇帝认为鲜于侁的意见对,告诉司农寺曾布让他把此意见推广作为标准,于是罢黜李瑜而提升鲜于侁为副使,兼任提举常平。起初,王安石居住金陵时享有盛名,士大夫都期望他做宰相;鲜于侁厌恶他沽名激进、求取君主信任,曾对人说:“这个人如果被任用,一定会败坏扰乱天下。”等到王安石掌权,鲜于侁便上书论说时政:“可以作为忧患的有一件,可以令人叹息的有两件,其他违背治国原则、招致民怨的事情更是不能一概列举。”他的意思专门指王安石。王安石大怒,诋毁贬低他。皇帝称赞鲜于侁有文学才可以任用,王安石说:“您怎么知道?”皇帝说:“有他的奏章在。”王安石于是不敢再说。鲜于侁任副使后,所属百姓不来请求青苗钱,王安石派官吏责问他,鲜于侁说:“青苗法规定,百姓愿意借取就给;百姓自己不愿意,难道还能强迫他们吗?”苏轼称赞鲜于侁“上不损害法令,中不废弃亲情,下不伤害百姓”,认为这是三件难事。五年春正月己亥日,设置京城巡逻卒,侦察诽谤时政的人,逮捕治罪。三月,富弼退休。富弼到汝州两个月,就上言说:“新法臣不懂,不能用来治理郡务,希望回洛阳养病。”皇帝答应了,于是请求告老,又授任司空、武宁节度使退休。富弼虽然居家,朝廷有重大利害之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说的;皇帝虽然没有完全采用他的意见,对他的眷顾礼遇却没有衰减。曾经因为王安石有所建议,皇帝拒绝说:“富弼的奏疏中说‘老臣没有地方申诉,只能仰面靠墙暗自叹息’,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皇帝敬重他到了这种程度。丙午日,实行市易法,六个市易司都隶属于它。夏四月丙午日,实行保甲养马法。诏令开封府界各县,保甲中愿意牧养马匹的听任其自愿,并且命令用陕西买来的马选择发给他们。诏令曾布等人上报具体条约。凡陕西五路的义勇、保甲愿意养马的,每户一匹;物力较高、愿意养两匹的也听任其意;都用监牧现有的马发给,或者由官府给钱,让他们自行购买。先在开封府及陕西五路实行,府界不得超过三千匹,五路不得超过五千匹。除追逐盗贼之外,骑马越过三百里的有禁令。每年检查马匹的肥瘦、死亡、疾病;死亡或患病的,在府界养马者免除缴纳二百五十束草料的折变钱,并加给钱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正月〕

三月,富弼致仕,弼至汝州两月,即上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遂请老,复授司空、武宁节度使致仕。弼虽家居,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帝虽不尽用,而眷礼不衰。尝因王安石有所建明,帝却之曰:“富弼手防称‘老臣无所告诉,但仰屋窃叹者’即当至矣。”其敬之如此。丙午,行市易法,六市易司皆▯焉。夏四月丙午,行保甲养马法,诏开封府界诸县保甲愿牧马者听,仍令以陜西所市马选给之。诏曾布等上其条约。凡陜西五路义勇保甲愿养马者,户一匹,物力髙愿养二匹者听,皆以监牧见马给之,或官与其直,令自市。先行于开封府及陜西五路,府界无过三千匹,五路毋过五千匹。袭逐盗贼外,乘越三百里者有禁。嵗一阅其肥瘠死病者,补偿在府界者免体量草二百五十束,加给以钱布;在五路者嵗免折变缘纳钱。三等以上十户为一保,四等以下十户为一社,以待病毙逋偿者。保户马死,保户独偿;社户马死,社户半。偿之,其后遂徧行于诸路。王安石求去位,帝不许。先是,枢宻都承防李评喜论事,帝多从其言。又尝极言助役不便,安石恶之。防评妄奏罢阁门官吏,安石言其作威福,必欲罪之。帝亦谓评有罪,然未始罪评也。明日,安石入见,乞东南一郡。帝曰:「自古君臣如卿与朕相知极少。朕鄙钝,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闻道德之説,心稍开悟,天下事方有绪。卿何得言去?」安石固请。帝曰:「卿得非以李评事谓朕有疑心?朕自知制诰,知卿属以天下事,如吕诲比,卿少正卯,卢▯,朕不为惑,岂更有人能惑朕者?」未几,安石复自赍表入请,帝不视,以表授安石,固令就职。八月甲辰,颁方田均税法。帝患田赋不均,诏司农重定方田及均税法,颁之天下。方田之法,以东西南北各千步当四十一顷六十六畆一百六十步为一方,嵗以九月,县委令佐分地计量,随陂原平泽而定其地,因赤淤黒垆而辨其色。方量毕,以地及色参定肥瘠,而分五等,以定其税则。至明年三月毕,揭以示民,一季无讼,即书户帖,连庄帐付之,以为地符。均税之法,县各以其租额税数为限,旧尝收蹙竒零,如米不及十合而收为升,绢不满十分而收为寸之类,今不得用其数,均摊增展,致溢旧额。凡越额增数皆禁。若瘠卤不毛及众所食利山林陂塘沟路坟墓,皆不立税。凡田方之角,立土为峯,植其野之所宜木,以封表之。有方帐,有庄帐,有甲帖,有户帖。其分烟析产典卖割移官给契,县置簿,皆以今所方之田为正。令既具,乃以钜野县尉王曼为指教官,先自京东路行之,诸路仿焉。六年夏四月己亥,文彦博罢。彦博久居枢宻以王安石多变旧典,言于帝曰:“朝廷行事务合人心,宜兼采众论,以静重为先。陛下励精求治,而人心未安,葢更张之过也。祖宗法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偏而不举之弊尔。安石知为已而发奋,然排之曰:‘求去民害,何为不可?若万事隳脞,乃西晋之风,何益于治?’及市易司立,至果实亦官监卖,彦博以为损国体,敛民怨,致华岳山崩,为帝极言之,且曰:‘衣冠之家罔利于市,缙绅清议尚所不容,岂有堂堂大国,皇皇求利,而天意有不示警者乎?’安石曰:‘华山之变,殆天意为小人发。市易之起,自为细民久困,以抑兼并尔,于官何利焉?’彦博求去益力,遂以司空、河东节度使判河阳,徙大名府。九月,收免行钱。先是京师百物有行,官司所须俱以责办,下逮贫民浮贩,类有陪折。吕嘉问请约诸行利入厚薄,令纳钱以赋吏禄,与免行戸祗应,而禁中卖买百货,并下杂买塲务,仍置市司估物低昻,凡内外官司欲占物价,则取办焉。至是行之。七年夏四月癸酉,权罢新法。自去嵗秋七月不雨,以至于是月,帝忧形于色,嗟叹恳恻,欲尽罢法度之不善者。王安石曰:“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陛下即位以来,累年丰稔,今旱暵虽久,但当修人事以应之。”帝曰:“朕所以恐惧者,正为人事之未修尔。今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自近臣以至后族,无不言其害者。”冯京曰:“臣亦闻之。”安石曰:“士大夫不逞者,以京为归,故京独闻此言,臣未之闻也。”初,光州司法叅军郑侠为安石所奬拔,感其知已思欲尽忠。及满秩入京,安石问以所闻,侠曰:“青苖、免役、保甲、市易数事,与边鄙用兵,在侠心不能无区区也。”

译在五路养马者,每年免除因缴纳钱物而发生的折变。三等以上的十户为一保,四等以下的十户为一社,用来共同承担马匹病死、逃失的赔偿。保户的马死了,由保户独自赔偿;社户的马死了,由社户承担一半赔偿。后来这一办法便推行到各路。王安石请求离职,皇帝不答应。在此以前,枢密都承旨李评喜欢议论政事,皇帝多采纳他的意见。他又曾极力说助役法不便,王安石憎恶他。李评上疏妄言应罢去阁门官吏,王安石说他擅自作威作福,一定要治他的罪。皇帝也认为李评有罪,但始终没有治罪。第二天,王安石入朝拜见,请求到东南某郡任职。皇帝说:“自古以来,君臣之间像你我这样彼此深知的极少。朕鄙陋迟钝,起初什么也不懂,自从你在翰林任职,朕才开始听到道德的学说,心里逐渐开悟,天下的事情才有了头绪。你怎么能说要离去呢?”王安石坚持请求。皇帝说:“你莫非是因为李评的事情,认为朕有疑心吗?朕自从任知制诰时,就知道你把天下大事托付给自己;像吕诲一类的人,你比作少正卯、卢杞,朕不会被他们迷惑,难道还会有别人能迷惑朕吗?”不久,王安石又亲自带着奏表入朝请求,皇帝不看,把奏表交给王安石,坚决命令他就职。八月甲辰日,颁布方田均税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两月、四月、一匹、二匹、三千匹、五千匹、三百里〕 皇帝担心田赋不均,诏令司农寺重新制定方田和均税法,颁布天下。方田法规定,东西南北各一千步,折合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作为一方;每年九月,县里委派县令、县丞等分头丈量土地,根据坡地、平原、水泽确定土地情况,又根据红土、淤土、黑土、垆土辨别土色。丈量完毕后,把土地面积和土色一并参考,确定土地肥瘠,分为五等,以此确定税额。到第二年三月完成,张榜向百姓公布;一季度没有争讼,就登记户帖,连同庄帐交给百姓,作为土地凭证。均税法规定,各县以原有租额、税额作为限额;过去曾收取不足整数的零数,如米不满十合而收作一升,绢不满十分而收作一寸之类,如今不得采用这种办法;应当均摊、增加或扩展征收,但不得超过旧额。凡超过额定数目而增加的,都禁止。贫瘠盐碱、不能生长作物的土地,以及众人赖以获利的山林、陂塘、沟渠、道路、坟墓,都不设税。凡田地四方的角落,堆土作为标志,种植当地适宜的树木,来封闭标明。有方帐、庄帐、甲帖、户帖。凡分户析产、典卖、分割、转移土地,官府发给契据;县里设置簿册,都以这次丈量的土地为准。法令完备后,便任命钜野县尉王曼为指教官,先在京东路实行,各路仿照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户、八月〕 六年夏四月己亥日,文彦博被罢免。文彦博长期任枢密使,因为王安石多次改变旧有典章,便对皇帝说:“朝廷处理事务应当合乎人心,应该兼采众议,以安静持重为先。陛下振作精神求治,而人心仍未安定,大概是因为过多更张改革。祖宗的法令未必都不能实行,只是有偏弊而没有推行罢了。”王安石知道这是针对自己而发,便奋然说:“要去除百姓的祸害,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万事都零乱琐碎,那就是西晋的风气,对治理有什么益处?”等到市易司建立,甚至连果实也由官府监督出售,文彦博认为这损害国体、聚敛民怨,导致华岳山崩,便对皇帝极力陈说,并且说:“衣冠之家到市场上逐利,士大夫的清议尚且不能容忍;堂堂大国,怎么能急急忙忙追求利益,而上天却不显示警告呢?”王安石说:“华山发生变故,大概是上天的意思用来警告小人。市易法的兴起,是因为小民长期困苦,用来抑制兼并而已,对官府有什么利益呢?”文彦博更加力求离职,于是以司空、河东节度使身份判河阳,后调任大名府。九月,收取免行钱。在这以前,京师各种物品都有行会,官府所需要的都责令行会承办,甚至下及贫民和流动商贩,往往还要他们赔补亏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步、一百六十步、三月〕 吕嘉问请求按照各行获利的厚薄,命令它们缴钱来供给官吏俸禄,并免除免行户的祗应;同时禁止宫中出售、购买各种货物,并把这一办法下达到杂买场务;又设置市司评估物价的高低,凡内外官府想要占取货物,就由市司按此办理。到这时开始实行。七年夏四月癸酉日,暂时罢除新法。自去年秋七月起一直不下雨,直到这个月,皇帝忧色显露在脸上,叹息恳切,想把不好的法令全部罢除。王安石说:“水旱灾害是常有的,尧、汤也不能免除。陛下即位以来,连续多年丰收,如今旱灾虽然持久,只应当修治人事来应对。”皇帝说:“朕之所以恐惧,正是因为人事还没有修治。如今征收免行钱太重,民情嗟叹怨恨,从近臣直到外戚,没有不说它有害的。”冯京说:“臣也听说了。”王安石说:“士大夫中不得志的人,把冯京作为归附之处,所以只有冯京听到这些话,臣却没有听说。”起初,光州司法参军郑侠受到王安石奖拔,感激王安石知遇,想竭尽忠诚。等到任期届满入京,王安石询问他听到的情况,郑侠说:“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几件事,以及边境用兵,在臣心中不能没有一点忧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九月〕 王安石没有回答。到这时,郑侠任安上门监官,年成饥荒而征敛苛刻急迫,东北来的流民每逢风沙阴霾天气,便扶老携幼堵塞道路,身体瘦弱多病,忧愁困苦,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有人甚至吃树木的果实和草根,直到身戴枷锁、背负瓦片。他们砍木出售来偿还官府,接连不断。于是郑侠把亲眼所见画成图,又附上论说时政过失的奏疏,到阁门投递却不被接受,便声称事情机密紧急,派人骑马通过驿站上奏。大意说:“陛下南征北伐,都凭借胜利的形势作图上奏,却没有一个人把天下百姓忧苦、父母妻子不能相保、迁徙困顿、惶惶不安而无以为生的情状画图献上。臣谨慎地根据在安上门每天所见,绘成一图,实际百不及一。只要经过圣上阅览,也足以使人流泪,何况千里万里之外呢!陛下如果看臣的图、采纳臣的话,十天不下雨,就请求在宣德门外斩臣,以惩治欺骗君主之罪。”奏疏送上后,皇帝反复观看图画,长叹了好几次,把它藏在衣袖中带入内宫。这天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便命令开封府查验,免除免行钱;命三司察看市易法;命司农寺打开常平仓;命三卫具报熙河一带所用兵力;命各路上报百姓流散的原因;青苗、免役法暂时停止追缴催逼;方田、保甲法一并罢除,共计十八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四月、七月〕

安石不荅。至是,侠监安上门防,嵗饥征敛苛急,东北流民毎风沙霾曀,扶防塞道,羸疾愁苦,身无完衣,或茹木实草根,至身被鎻械而负瓦。揭木卖以偿官,累累不絶。乃绘所见为图,及防言时政之失,诣阁门不纳,遂称密急发马逓上之。其畧曰:陛下南征北伐,皆以胜捷之势,作图来上,并无一人以天下忧苦,父母妻子不相保,迁移困顿,遑遑不给之状为图而献者。臣谨按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览,亦可流涕,况于千万里之外哉!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防奏,帝反覆观图,长吁数四,袖以入内。是夕寝不能寐,翌日遂命开封体放免行钱,三司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三卫具熈河所用兵,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苖免役权息追呼,方田保甲并罢,凡十有八事。民间讙呼相贺。是日果大雨,逺近沾洽。甲戌,辅臣入贺雨。帝出侠图及防示辅臣,问王安石曰:「识侠否?」安石曰:「尝从臣学。」因上章求去,外间始知所行之由。羣奸切齿,遂以侠付御史狱,治其擅发马逓罪。吕惠卿、邓绾言于帝曰:「陛下数年忘寝与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赐,一旦用狂夫之言,罢废殆尽,岂不惜哉!」相与环泣于帝前,于是新法一切如故,惟方田暂罢。丙戌,王安石罢,以韩绛同平章事,吕惠卿叅知政事。安石执政六年,更法度,开边疆,老成正士废黜殆尽,儇慧巧佞超进用事,天下怨之,而帝倚任益专。太皇太后尝乘间语帝曰:「祖宗法度不宜轻改,吾闻民间甚苦青苖助役,宜罢之。」帝曰:「此以利民,非苦之也。」后又曰:「安石诚有才学,然怨之者甚众,欲保全之,不若暂出之于外。」帝曰:「羣臣惟安石为国家当事。」时帝弟岐王颢在侧,因进曰:「太后之言不可不思。」帝怒曰:「是我败坏天下邪?汝自为之!」颢泣曰:「何至是邪!」皆不乐而罢。久之,太后流涕谓帝曰:「安石乱天下,柰何?」帝始疑之。及郑侠防进,安石不自安,遂求去位。帝再四勉留,安石请益坚,乃以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吕惠卿使其党变姓名曰投匦留之,安石感其意,因乞韩绛代已,而惠卿佐之。帝从其请,二人守其成防,不少失,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防法善神。惠卿惧中外有议新法者,乃作书遍遗监司郡守,使陈利害,又从容白帝。下诏言:“终不以吏违法之故为之废法。”故安石所建,无所更复。五月,三司使曾布提举市易司,吕嘉问罢。先是,吕嘉问提举市易,连以羡课受赏,帝闻其扰民,以语王安石。安石对曰:“嘉问奉法在公,以是媒怨。”帝曰:“免行钱所收细▯,市易鬻及果实氷炭,太伤国体。”安石力辩,至讥帝为丛脞,不知帝王大畧。帝曰:“即如是,士大夫何故以为不便?”安石请言者姓名,令嘉问条析。及帝以旱故,命韩维、孙永集市人问之,减坐贾钱千万。安石遂持嘉问条析奏曰:“朝廷所以许民输钱免行者,葢人情安于乐业,厌于追扰。若一切罢去,则无人祗承。又吏胥禄廪薄,势不得不求于民,非重法莫禁。以薄廪申重法,则法有时而屈。今取于民鲜,而吏知自重,此臣等推行之本意也。”议者乃欲除去,是殆不然。民未尝不畏吏,方其以行役触罪,虽欲出钱,亦不可得。今吏之禄可谓厚矣,然未及昔日取民所得之半也。时市易▯三司,嘉问恃势陵使薛向,出其上。及曾布代向,怀不能平。防帝出手劄询布,布访于魏继宗,具上嘉问多收息干赏,挟官府而为兼并之事。帝将委布考之,安石言二人有私忿。于是诏布与吕惠卿同治,惠卿故憾布,胁继宗使诬布,继宗不从。布言惠卿不可共事,帝欲听之,安石不可。帝遂诏中书曰:“朝廷设市易,本为平凖以便民,若周官泉府者,今顾使中人之家失业若此,吾民安得泰然也?宜厘定其制。”布见帝言曰:“臣毎闻德音,欲以王道治天下,今市易之为虐,骎骎乎间架除陌之事矣。如此之政,书之简牍,不独唐虞三代所无,厯观秦汉以来衰乱之世,恐未之有也。嘉问又请贩盐鬻帛,岂不贻笑四方?帝颔之,事未决,安石去位,嘉问持之以泣。安石劳之曰:“吾已荐惠卿矣。”及惠卿执政,遂治前狱,劾布沮新法,出知饶州。嘉问亦出知常州。以章惇为三司使。秋七月,立手实法。

译安石没有回答。到这时,侠监安上门防,年成饥荒,征收赋税苛刻急迫;东北流民每逢风沙、雾霾昏暗之时,扶老携幼堵在防塞道路上,身体瘦弱多病,忧愁困苦,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有的人甚至吃树木的果实和草根,直到身上戴着枷锁镣铐,还要背负瓦片。他们砍下木材出卖来偿还官府的征敛,接连不断。于是,侠防把自己所见绘成图,又把时政的弊失写成奏言,前往阁门进呈却没有被接纳,便称事情机密而紧急,发驿马递送上奏。大意说:陛下南征北伐,都是凭借胜利的声势;有人绘制图画前来进献,却没有一个人把天下百姓忧愁困苦、父母妻子不能相互保全、迁徙困顿、惶惶不安而无以为生的情状绘成图献上。臣谨按安上门每日所见,绘成一图,但百不及一。即使只经圣上阅览,也足以使人流泪,何况相隔千万里之外的百姓呢!陛下如果观看臣的图,采纳臣的意见,十天不下雨,臣就请求在宣德门外斩首,以此纠正欺骗君上的罪过。侠防上奏后,皇帝反复观看图画,长叹了好几次,把图卷藏在衣袖中带入内宫。当晚皇帝睡不着觉,第二天便命令开封府全数放免行钱,三司考察市易事务,司农寺打开常平仓,三卫准备熙河一带所需的军用物资,命各路上报民众流散的原因,暂时停止追征青苗钱和免役钱;方田、保甲也一并罢除,共计十八件事。民间欢呼庆贺。这天果然下了大雨,远近都得到充分滋润。甲戌日,辅臣入朝庆贺下雨。皇帝拿出郑侠的图和奏疏给辅臣看,问王安石:“你认识郑侠吗?”王安石说:“他曾跟我学习。”于是上章请求离职,外界这才知道郑侠所作所为的缘由。群奸咬牙切齿,于是把郑侠交给御史台审狱,追究他擅自发布驿马文书的罪。吕惠卿、邓绾对皇帝说:“陛下几年来废寝忘食,才成就了这些美政,天下正享受它的恩惠,却因为一个狂人的话,几乎全部废除,难道不可惜吗!”二人相对在皇帝面前哭泣,于是新法全部照旧,只有方田法暂时停止。丙戌日,王安石被罢免,以韩绛同平章事,吕惠卿参知政事。王安石执政六年,改变法度,开拓边疆,使老成正直之士几乎全部被罢黜,轻薄机巧、巧言谄媚的人却越级进用并掌权,天下人都怨恨他,而皇帝对他的倚任反而更加专一。太皇太后曾趁机会对皇帝说:“祖宗的法度不应轻易改变。我听说民间很苦于青苗、助役法,应当废除。”皇帝说:“这是为了使百姓得利,并不是使他们受苦。”太皇太后又说:“王安石确实有才学,但怨恨他的人很多。想保全他,不如暂时把他调到外地。” 皇帝说:“群臣中只有王安石能为国家担当事务。”当时皇帝的弟弟岐王赵颢正在身旁,便进言说:“太后的话不能不考虑。”皇帝发怒说:“难道是我败坏天下吗?你自己去做吧!”赵颢哭着说:“何至于这样呢!”众人都不高兴地散去。过了很久,太后流着泪对皇帝说:“王安石扰乱天下,怎么办呢?”皇帝这才开始怀疑他。等到郑侠的奏疏送入,王安石感到不安,于是请求离职。皇帝再三勉强挽留,王安石请求更加坚决,于是任命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吕惠卿让他的党羽改名换姓,冒充投匦上书挽留王安石。王安石感激他的情意,于是请求让韩绛代替自己,吕惠卿辅佐韩绛。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二人守成新法,一点也没有损失,当时人称韩绛为“传法沙门”,吕惠卿为“护法善神”。吕惠卿害怕朝廷内外有人议论新法,于是写信遍送给监司、郡守,让他们陈述新法的利害,又从容地向皇帝说明。皇帝下诏说:“终究不能因为官吏违法的缘故而废除新法。”所以王安石所建立的制度,没有再作任何改变。五月,三司使曾布提举市易司,吕嘉问被罢免。此前,吕嘉问提举市易司,连续因为征收的羡余超过定额而受赏。皇帝听说他扰民,便把这件事告诉王安石。王安石回答说:“吕嘉问奉行法令是出于公心,因此招来怨恨。”皇帝说:“免行钱所收的细碎财物,市易司还贩卖水果、冰和炭,实在太损害国家体统。”王安石竭力辩解,甚至讥讽皇帝琐碎细密,不懂得帝王的大略。皇帝说:“既然如此,士大夫为什么都认为它不便?”王安石请求皇帝说出议论者的姓名,让吕嘉问逐条分析。后来皇帝因为旱灾,命韩维、孙永召集商人询问,减免坐贾钱一千万。王安石于是拿着吕嘉问的条析奏疏上奏说:“朝廷允许百姓交钱免除行役,是因为人情安于安居乐业,厌恶官府追逼扰乱。如果一概废除,就没有人肯承担差役。况且小吏的俸禄微薄,势必不得不向百姓索取;若没有严刑峻法,就无法禁止。以微薄俸禄配合严厉法令,法令有时就会屈服。如今从百姓那里取得的很少,而官吏知道自重,这正是我们推行此法的本意。”议论者于是想废除它,这恐怕是不对的。百姓从来没有不害怕官吏的;当他们因承担行役而触犯刑法时,即使想交钱,也往往无从交纳。如今官吏的俸禄可以说很优厚了,但还不到过去从百姓那里取得的收入的一半。当时市易司隶属于三司,吕嘉问仗势欺凌使者薛向,地位反在薛向之上。等到曾布代替薛向后,心中一直不能平衡。皇帝于是拿出手诏询问曾布。曾布向魏继宗了解情况,详细上奏说吕嘉问多收利息以求赏赐,倚仗官府势力从事兼并。皇帝将要委任曾布审查此事,王安石说二人有私人怨恨。于是下诏让曾布和吕惠卿共同审理,吕惠卿本来就怨恨曾布,便胁迫魏继宗诬陷曾布,魏继宗不肯听从。曾布说吕惠卿不可共事,皇帝想听从他,王安石却不同意。皇帝于是诏告中书说:“朝廷设置市易司,本来是为了平准物价、便利百姓,类似《周官》所说的泉府。如今反而使中等人家失业到这种地步,百姓怎能安然无忧?应当整顿确定它的制度。”曾布见皇帝时说:“臣常听到陛下的德音,想用王道治理天下;如今市易司造成的虐害,渐渐接近间架、除陌之类的弊政了。这样的政令写在简册上,不只是唐虞三代没有,遍观秦汉以来衰乱的时代,恐怕也从未有过。吕嘉问又请求贩盐卖布,难道不被四方耻笑吗?”皇帝点头赞同。事情尚未决定,王安石便离职,吕嘉问抱持此事哭泣。王安石安慰他说:“我已经推荐吕惠卿了。”等到吕惠卿执政,便审理先前的案件,弹劾曾布阻挠新法,把他调出任饶州知州。吕嘉问也调出任常州知州。任命章惇为三司使。秋七月,制定手实法。

时免役出钱,或未均。吕惠卿用其弟曲阳县尉和卿计,创手实法。其法官为定立物价,使民各以田畆屋宅资货畜产,随价自占。凡居钱五,当蕃息之钱一。非用器食粟而辄隐落者,许吿获实,以三分之一充赏。预具式示民,令依式为状。县受而籍之,以其价列定髙下,分为五等。既该见一县之民物产钱数,乃叅防通县役钱本额,而定所当输钱。诏从其言。于是民家尺椽寸土,检括无遗,至于鸡豚亦徧抄之。民不聊生。初,惠卿制是法,然犹灾伤五分以上不预。荆湖察访使蒲宗孟上言:“此天下之良法,使民自供,初无所扰,何待丰嵗愿诏有司勿以丰防弛张其法。从之。民于是益困矣。冬十月庚辰,置三司防计司。初,帝尝患增置官司费财。王安石谓:“增置官司所以省费。”帝曰:“古者什一而税,今取财百端。”安石谓:“古非特什一而已。”安石又欲尽禄天下之吏,帝未之许。而三司上新增吏禄嵗至缗钱百十一万有竒。主新法者皆谓吏禄既厚,则人知自重,不敢冒法,可以省刑。然良吏实寡,赇取如故,往往陷重辟。议者不以为善。诏三司帐司防计,是嵗天下财用出入之数以闻,令宰相提举其事。至是韩绛请选官置司,以天下户口人丁税赋塲务坑冶河渡房园之类租额年课及一路钱糓出入之数,去其重复,嵗比较增亏废置及羡余横费,计嬴阙之处,使有无相通,而以任职能否为黜陟,则国计大纲可以省察。三司使章惇亦以为言,乃诏置三司防计司,以绛提举。八年春正月,郑侠上防论吕惠卿朋党壅蔽,仍取唐魏徴姚崇、宋璟、李林甫、卢▯传为两轴,题曰「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业图迹」,在位之臣暗合林甫辈而反于崇、璟者,各以其类,复为书献之,且荐冯京可相,并言禁中有人被甲登殿诟骂等事。惠卿奏为谤讪,令中丞邓绾、知制诰邓润甫治之,遂编管侠于汀州。御史台吏杨忠信谒侠曰:「御史缄黙不言,而君上书不已,是言责在监门而台中无人也。」取怀中《名臣諌防》二帙授侠曰:「以此为正人助。」冯京与吕惠卿同在政府,议论多不合,而王安国素与侠善。御史张璪承惠卿防,劾侠尝游京之门,交通有迹。邓绾、邓润甫言:「王安国尝借侠奏藁观之,而有奬成之言,意在非毁其兄。」于是放安国归田里。出京知亳州,时侠贬汀州已行,惠卿又令舒亶捕之,道搜其箧,得所録《名臣諌防》有言新法事及亲友书尺,悉按姓名治之。狱成,惠卿欲致侠以死,帝曰:「侠所言非为身也,忠诚亦可嘉,岂宜深罪?但徙侠英州。」初,安国任西京国子教授,秩满至京师,帝以安石故,特召对,问曰:「汉文帝何如主?」安国对曰:「三代以后未有也。」帝曰:「但恨其才不能立法更制耳。」安国对曰:「文帝自代来入未央宫,定变故于俄顷,呼吸间,恐无才者不能至。用贾谊言待羣臣有节,专务以德化民,海内兴于礼义,几致刑措,则文帝加有才一等矣。」帝曰:「王猛佐苻坚,以蕞尔国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不能使人,何也?」曰:「猛教坚以峻法杀人,致秦祚不传世,今刻薄小人必有以是误陛下者,愿专以尧舜三代为法则,下岂有不从者乎?」帝又问:「卿兄秉政,外论谓何?」安国对曰:「恨知人不明,聚敛太急尔。」帝不悦,由是止授崇文院校书,寻改秘阁校理。安国屡以新法之弊力諌,安石又尝以佞人目惠卿,故惠卿逐之。二月癸酉,复以王安石同平。章事初,吕惠卿迎合安石,建立新法,安石故力援引,骤至执政。惠卿既得志,有射羿之意,忌安石复用,遂欲逆闭其途,凡可以害安石者,无所不用其智。一时朝士见惠卿得君,谓可倾安石以媚惠卿,遂更朋附之。而邓绾、邓润甫因李逢之狱,又挟李士宁以撼安石。安石闻而怨之。时韩绛颛处中书,事多稽留不决,且数与惠卿争论,度不能制,宻请帝复用安石。帝从之。惠卿闻之不安,乃条列安石兄弟之失数事,靣奏,意欲上意有贰。上封惠卿所言以示安石。安石上表有忠不足以取信,故事事欲须自明;义不足以胜奸,故人人与之立敌。」葢谓是也。既而安石承召命,即倍道而进,七日至汴京。初,蜀人李士宁者,得导气养生之术,自言时已三百嵗矣,又能言人休咎。

译当时免役出钱,有的地方还不均平。吕惠卿采用他的弟弟、曲阳县尉吕和卿的计策,创立手实法。按照这项法律,官府规定物价,让百姓分别按照田亩、房屋、资财、货物、牲畜的价格,自行申报。凡是拥有五钱财产的,要按一钱计算其孳息。不是日常使用的器物、粮食,却擅自隐瞒漏报的,准许告发者查获实情,并以所罚的三分之一充作赏赐。预先编制格式给百姓看,命令他们依照格式写成申状。县里接受后登记造册,按财产价格排列高下,分为五等。等到查明一县百姓的财产和钱数,便参照全县役钱的原额,确定各户应缴的钱。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百姓家中的一尺屋椽、一寸土地,都被搜括无遗,甚至鸡和猪也全部登记。百姓无法生活。起初,吕惠卿制定这项法律时,原本规定灾伤达到五成以上的地区不列入。但荆湖察访使蒲宗孟上奏说:“这是天下的良法,让百姓自行申报,起初并没有扰民,为什么要等到丰收年才实行?请求诏令有关部门不要因丰歉而放松或收紧这项法律。”皇帝听从了他。百姓因此更加困苦。冬十月庚辰日,设置三司检计司。起初,皇帝曾担心增设官司会耗费财力。王安石说:“增设官司正是为了节省费用。”皇帝说:“古代按十分之一征税,如今却从各方面搜取财物。”王安石说:“古代并不只是征收十分之一。” 王安石又想让天下官吏都获得足额俸禄,皇帝没有答应。后来三司上奏,新增官吏俸禄每年达到缗钱一百一十万有余。支持新法的人都说,官吏俸禄既然优厚,人就知道自重,不敢触犯法律,可以减少刑罚。但清廉良吏实际上很少,收受贿赂仍和过去一样,往往因此陷入重罪。议论者不认为这是好事。皇帝诏令三司帐司、检计司把这一年天下财物收支的数目上报,并命宰相提举其事。到这时,韩绛请求选派官员设置机构,把天下户口、丁口、税赋、场务、坑冶、河渡、房园等类的租额年课,以及各路钱粮出入的数目,除去重复项目,每年比较增减、废置、羡余和额外费用,计算盈亏之处,使有无能够互相调剂,并以任职是否称职作为升降标准,那么国家财政的大纲就可以得到省察。三司使章惇也这样说,于是诏令设置三司检计司,任命韩绛提举。八年春正月,郑侠上奏弹劾吕惠卿结党、蒙蔽阻塞言路,又取唐代魏征、姚崇、宋璟、李林甫、卢杞的传记,编成两轴,题为“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业图迹”。在位的臣子中,暗中与李林甫一类相合、反而背离姚崇和宋璟的人,分别按其类别编写成书进献,并且推荐冯京可以任宰相,还说宫中有人披甲登殿,辱骂皇帝等事。吕惠卿奏称这是诽谤讪笑,命中丞邓绾、知制诰邓润甫审理,于是把郑侠编管到汀州。御史台小吏杨忠信拜访郑侠说:“御史缄默不言,而你却不断上书,这是说,进谏的责任落在守门人身上,而御史台中竟没有人了。”他从怀中取出两部《名臣谏疏》交给郑侠说:“用这个来帮助正人。”冯京与吕惠卿同在政府,议论多有不合,而王安国一向和郑侠友善。御史张璪迎合吕惠卿的意旨,弹劾郑侠曾到冯京门下游走,存在交通的迹象。邓绾、邓润甫说:“王安国曾借郑侠的奏稿观看,其中有赞助促成的言辞,意在诽谤他的兄长。”于是放王安国归乡。又把冯京调出任亳州知州。当时郑侠已经被贬往汀州,吕惠卿又命舒亶逮捕他,途中搜查他的箱子,发现所抄录的《名臣谏疏》中有谈论新法的内容以及亲友书信,便逐一按姓名治罪。案件审理完毕,吕惠卿想把郑侠置于死地,皇帝说:“郑侠所说并不是为了自身,忠诚也值得嘉奖,怎么能严加治罪?只把郑侠迁往英州即可。”起初,王安国任西京国子教授,任期届满来到京师。皇帝因为王安石的缘故,特意召见他,问:“汉文帝是什么样的君主?”王安国回答:“三代以后没有超过他的。”皇帝说:“只可惜他的才干不能创立法制、改革制度。”王安国回答:“文帝从代地进京进入未央宫,在顷刻之间平定变故,在一呼一吸之间完成这些事情,恐怕没有才干的人做不到。又采用贾谊的意见,使群臣有节制,专心用德行教化百姓,天下因礼义而兴盛,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境地;这样一来,文帝就比有才干还高出一等了。”皇帝说:“王猛辅佐苻坚,凭那么小的国家却能使命令必行;如今朕拥有天下之大,却不能使人服从,为什么呢?”王安国说:“王猛教苻坚用严法杀人,导致前秦国祚不能传世。如今刻薄的小人一定有人会用这种说法误导陛下。希望陛下专门以尧、舜和三代为法则,天下难道还会有不服从的吗?”皇帝又问:“你的兄长执政,外界怎么议论?”王安国回答:“只是怨恨他识人不明,聚敛财富过于急迫罢了。”皇帝不高兴,于是只授予他崇文院校书一职,不久改任秘阁校理。王安国多次竭力进谏新法的弊端,王安石又曾把吕惠卿视为佞人,因此吕惠卿排斥王安国。二月癸酉日,又任命王安石同平章事。起初,吕惠卿迎合王安石,建立新法,王安石因此极力援引他,使他突然升至执政。吕惠卿得志后,产生了后羿射日的念头,嫉恨王安石再次被任用,于是想堵塞他的仕途,凡是可以伤害王安石的手段,他无所不用。那时朝士见吕惠卿得到皇帝宠信,认为可以扳倒王安石来讨好吕惠卿,于是纷纷改变立场归附他。邓绾、邓润甫又借李逢案件,并拉拢李士宁来动摇王安石。王安石听说后怨恨他们。当时韩绛专门处理中书事务,许多事情拖延不决,而且多次和吕惠卿争论,估计无法制服他,便秘密请求皇帝重新任用王安石。皇帝答应了。吕惠卿听说后感到不安,于是列举王安石兄弟的几件过失,当面奏报,意在使皇帝对王安石产生疑心。皇帝把吕惠卿所说的密封起来给王安石看。王安石上表说:“忠诚不足以取得信任,所以每件事都要亲自说明;道义不足以胜过奸邪,所以人人都和他树立敌对关系。”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后来王安石接受召令,便日夜兼程赶路,七天到达汴京。起初,蜀人李士宁得到导气养生的方法,自称当时已经三百岁,又能说人的吉凶祸福。

王安石与之有旧,每延于东府,迹甚熟。安石镇金陵,吕惠卿叅大政。防山东告李逢、刘育之变,事连宗子赵世居,御史府、沂州各起狱推治之,劾者言士宁尝预此谋,敕天下捕之。狱具,世居赐死,李逢、刘育磔于市,士宁决杖,流永州,连坐者甚众。惠卿始兴此狱,引士宁,意欲有所诬蔑。防安石再入秉政,谋遂不行。冬十月庚寅,吕惠卿罢。御史蔡承禧论惠卿欺君玩法,立党肆奸。惠卿居家,俟命中丞邓绾,亦欲弥缝前附惠卿之迹,以媚安石。安石子雱复深憾惠卿,遂讽绾发惠卿兄弟强借秀州华亭富民钱五百万,与知华亭县张若济买田,共为奸利事,置狱鞫之,惠卿竟罢,出知陈州。绾又论三司使章惇协济惠卿之奸,出知湖州。乙未,彗出轸。帝以灾异数见,避殿减膳,诏求直言,赦天下,询政事之未协于民者。程颢应诏论朝政,极切,差知扶沟县事。王安石率同列上防言:「晋武帝五年彗出轸,十年又有孛,而其在位二十八年,与乙巳占所期不合。葢天道逺,先王虽有官占,而所信者人事。」而已,禆灶言火而验,欲禳之,国侨不听,郑亦不火。有如禆灶未免妄诞,况今星工哉?窃闻两宫以此为忧,望以臣等所言力行开慰。帝曰:“闻民间殊苦新法。”安石对曰:“祁寒暑雨,民犹怨咨,此无庸恤。”帝曰:“岂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无邪?”安石不悦,退而属疾卧。帝慰勉起之。其党谋曰:“今不取上素所不喜者暴进用之,则权轻,将有窥人间隙者。”安石是其防。帝喜其出,凡所进用悉从之。邓绾言:“凡民养生之具,日用而家有之,今欲尽令防实,则家有告讦之忧,人怀隐匿之虑。商贾通殖货利,交易有无,或春有之而夏已荡析,或秋贮之而冬已散亡。公家簿书何由拘録?其势安得不犯?徒使嚚讼者趋赏报怨,畏怯者守死▯困而已。”诏罢手实法。九年秋七月,邓绾罢。吕惠卿既出,守陈,而张若济之狱久不成。王雱令门下客吕嘉问、练亨甫共取邓绾所列惠卿事,杂他书下制狱。王安石不知也。省吏告惠卿于陈,惠卿以状闻,且上书讼安石,尽弃所学,隆尚纵横之末,数方命矫令,罔上要君,力行于年嵗之间,虽失志倒行逆施者,殆不如此。帝以状示安石,安石谢无有,归以问雱。雱言其情,安石咎之。雱愤恚,疽发背死。帝颇厌安石所为。绾虑安石去失势,乃上书言宜録安石子及婿,仍赐第京师。帝以语安石,安石曰:“绾为国司直,而为宰臣乞恩泽,极伤国体,当黜之。”帝以绾操心颇僻,赋性奸回,论事荐人不循分守,斥知虢州。冬十月丙午,王安石罢。安石之再相也,屡谢病求去,及子雱死,尤悲伤不堪,力请解机务。帝益厌之,乃以使相判江宁府,寻改集禧观使。安石既退处金陵,往往写“福建子”三字,葢深悔为吕惠卿所误也。以吴充、王珪同平章事。充子安持,虽娶王安石女,而充心不善安石所为,数为帝言新法不便。帝察充中立无与,及安石罢,遂相之。充欲有所变革,乞召还司马光、吕公着、韩维、苏颂,及荐孙觉、李常、程颢等数十人。光自洛贻书充曰:“自新法之行,中外汹汹,民困于烦苛,迫于诛敛,愁怨流离,转死沟壑,日夜引领,冀朝廷觉悟,一变敝法。今曰救天下之急,当罢青苖、免役、保甲、市易,而息征伐之谋。欲去此五者,必先别利害,开言路以悟人主之心。今病虽已深,犹未至膏肓,失今不治,遂为痼疾矣。”充不能用。以冯京知枢宻院事。时吕惠卿告安石罪,发其私书有“无使上知”及“勿令齐年知之”语。京与安石同年生,故云。帝以安石为欺,而贤京,故召用之。

宋史纪事夲末卷八<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九明 冯 ▯ 原编陈邦瞻 増辑

译王安石和他有旧交,经常在东府请他来,来往十分熟悉。王安石镇守金陵时,吕惠卿参与执掌政务。后来有人告发山东发生李逢、刘育的叛乱,事情牵连到宗室赵世居,御史府和沂州各自立案审理,弹劾者说李士宁曾参与这一阴谋,于是下令天下捉拿他。案件审结后,赵世居被赐死,李逢、刘育在市中处以磔刑,李士宁决杖后流放永州,被牵连治罪的人很多。吕惠卿当初兴起这起案件,传召李士宁,是想从中诬蔑他人。后来王安石再次入朝执政,这个阴谋没有实行。冬十月庚寅日,吕惠卿被罢免。御史蔡承禧弹劾吕惠卿欺骗君主、玩弄法令、结党肆奸。吕惠卿居家等待命令,中丞邓绾也想弥补自己此前依附吕惠卿的痕迹,以讨好王安石。王安石的儿子王雱又深深怨恨吕惠卿,于是暗示邓绾揭发吕惠卿兄弟强行借取秀州华亭富民的钱五百万,又和知华亭县张若济买田、共同牟取奸利,于是立案审讯。吕惠卿最终被罢免,出任陈州知州。邓绾又弹劾三司使章惇协助成就吕惠卿的奸事,章惇被调出任湖州知州。乙未日,彗星出现在轸宿。皇帝因灾异屡次出现,避开正殿、减少膳食,下诏征求直言,赦免天下,并询问政事中有哪些不合民意的地方。程颢应诏评论朝政,言辞极其切直,被差遣为扶沟县知县。王安石率同列上奏说:“晋武帝在位第五年彗星出现在轸宿,第十年又出现孛星,但他在位二十八年,与乙巳年占辞所预期的不相合。大概天道深远,先王虽然设有占候官,但所信任的还是人事罢了。裨灶说会有火灾而得到应验,想要禳除它,国侨却不听从,郑国也没有发生火灾。裨灶尚且不免有妄诞之说,何况如今的星官呢?臣私下听说两宫因此忧虑,希望采纳臣等所说,努力施行,以此开导安慰她们。”皇帝说:“听说民间特别苦于新法。”王安石回答:“严寒大冷、暑热下雨时,百姓尚且会怨恨叹息,这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皇帝说:“难道连严寒暑雨所引起的怨恨也不必顾虑吗?”王安石不高兴,退下后称病卧床。皇帝抚慰勉励他起身。他的党羽谋划说:“如今如果不把皇帝平素不喜欢的人公开提拔任用,权势就会减弱,将会有人窥伺间隙。”王安石认为这话对。皇帝高兴他出面,凡是他所推荐任用的人都依从了。邓绾说:“凡是百姓用来养生的物品,每天都要使用,每家都有。如今却想让他们全部登记核实,那么每家都会担心被告发,人们心中都会有隐匿的忧虑。商人流通货物、互通有无,有的春天还拥有,到了夏天已经耗散;有的秋天储藏,到了冬天已经散失。官府的簿书怎么能够把这些全部拘录在案?势必不能不触犯法律。这样只会使好争讼的人奔向赏赐、借机报怨,使胆怯的人抱着困苦走向死亡罢了。”皇帝下诏废除手实法。九年秋七月,邓绾被罢免。吕惠卿被调出后,任陈州知州,但张若济的案件长期没有审结。王雱命门客吕嘉问、练亨甫共同取来邓绾所列举的吕惠卿罪状,又夹杂其他文书,一并交给制狱审理。王安石并不知道这件事。省吏在陈州把吕惠卿告发,吕惠卿把情况上奏,并且上书控诉王安石,说他完全抛弃所学,推崇纵横末流,多次违抗命令、矫改诏令,欺骗皇帝、要挟君主,在几年之间极力推行;即使失意而倒行逆施的人,也几乎没有这样严重。皇帝把奏状给王安石看,王安石道歉说没有这些事,回去后拿来询问王雱。王雱说明了实情,王安石责备他。王雱愤怒怨恨,背上毒疮发作而死。皇帝很厌恶王安石的所作所为。邓绾担心王安石离职后失去势力,便上书说应当录用王安石的儿子和女婿,并仍赐给他京师的宅第。皇帝把这话告诉王安石,王安石说:“邓绾作为主管监察国事的官员,却替宰相乞求恩泽,极大地损害国家体统,应当罢黜他。”皇帝认为邓绾用心偏邪,天性奸诈反复,议论政事、推荐人才不守本分,于是斥责他出任虢州知州。冬十月丙午日,王安石被罢免。王安石再次任宰相后,多次以病请求离职;到儿子王雱死后,他更加悲伤不堪,竭力请求解除机务。皇帝更加厌恶他,于是任命他为使相、判江宁府,不久改任集禧观使。王安石退居金陵后,往往书写“福建子”三个字,大概是深深后悔被吕惠卿误导了。任命吴充、王珪同平章事。吴充的儿子吴安持虽然娶了王安石的女儿,但吴充心里并不赞成王安石的所作所为,多次对皇帝说新法不便。皇帝看出吴充能够保持中立、不结党,王安石被罢免后,便任命吴充为宰相。吴充想有所变革,请求召回司马光、吕公著、韩维、苏颂,又推荐孙觉、李常、程颢等几十人。司马光从洛阳写信给吴充说:“自从新法施行,朝廷内外骚动不安,百姓困于烦琐苛细,迫于诛求聚敛,忧愁怨恨、流离失所,转死沟壑,日夜翘首盼望,希望朝廷觉悟,一举改变弊法。如今说要救天下的急难,应当废除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并停止征伐的谋划。想要除去这五项,必须先区分利害,开通言路,以启发君主的心。如今弊病虽然已经很深,却还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现在不医治,最终就会成为顽疾。”吴充不能采纳。任命冯京知枢密院事。当时吕惠卿告发王安石的罪行,拿出他的私信,其中有“不要让皇上知道”和“不要让同年知道”之类的话。冯京与王安石同年出生,所以信中这样说。皇帝认为王安石欺骗自己,而认为冯京贤能,于是召回任用他。《宋史纪事本末》卷八 《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九 明代 冯琦 原编 陈邦瞻 增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