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纪事夲末卷七
帝大感动,曰:“送中书。”光见韩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禁中夜半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拱手曰:“敢不尽力!”时知江州吕诲亦上防言之。及琦入对,以光、诲二防进读,帝遂曰:“朕有意久矣,谁可者?”琦皇恐对曰:“此非臣辈所可议,当出自圣择。”帝曰:“宫中尝养二子,小者甚纯,近不慧,大者可也。”琦请其名,帝曰:“宗实。”琦等遂力赞之,议乃定。宗实天性笃孝,好读书,不为燕嬉亵慢,服御俭素,如儒者。时居濮王丧,乃起复知宗正寺。琦曰:“事若行,不可中止,陛下断自不疑,乞内中批出。”帝意不欲宫人知,曰:“只中书行足矣。”命下,宗实固辞,乞终丧。帝复以问琦,琦对曰:“陛下既知其贤而选之,今不敢遽当,盖器识逺大,所以为贤也。愿固起之。”帝曰:“然。”凡十八章而后许之。七年八月己卯,立宗实为皇子,赐名曙。九月乙巳朔,进封皇子曙钜鹿郡公。宗实既终丧,韩琦言:“宗正之命初出,外人皆知必为皇子,不若遂正其名。”帝从之。琦至中书,召翰林学士王珪草诏。珪曰:“此大事也,非靣受防不可。”明日请对曰:“海内望此举久矣,果出自圣意乎?”帝曰:“朕意决矣。”珪再拜贺,始退而草诏。欧阳脩闻之,叹曰:“王珪真学士也。”诏下,宗实复称疾固辞,章十余上。记室周孟阳请其故,宗实曰:“非敢徼福以避祸也。”孟阳曰:“今已有此迹,设固辞不受,中人别有所奉,遂得燕安无患乎?”宗实始悟。司马光言于帝曰:“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于旬月,其贤于人逺矣。然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愿以臣子大义责之,宜必入。”帝从之。宗实始受命,将入宫,戒其舍人曰:“谨守吾舍,上有适嗣,吾归矣。”因肩舆赴召,良贱不满三十人,行李萧然,唯书数厨而已。中外相贺。八年春二月癸未,帝不豫。丙戌,中书枢密奏事于福宁殿之西阁。三月辛未,帝崩于福宁殿,年五十四。遗制皇子即皇帝位,山陵制度务从俭约。于是皇后悉敛诸门钥寘于前,▯明召皇子入嗣位。皇子惊,再言曰:“曙不敢为。”因反走。韩▯等共掖留之。夏四月壬申朔,皇子即位,欲亮隂三年,命韩琦摄冢宰,宰臣不可,乃止。乙亥,帝有疾。丙子,尊皇后曰皇太后。巳卯,诏请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后,乃御内东门小殿垂帘。宰臣日奏事。后性慈俭,颇涉经史,多援以决事。中外章奏日数十上,一一能记纲要。有疑未决者,则曰:“公辈更议之,未尝出巳意。”曹氏及左右臣仆毫分不假借,宫省肃然。庚子,立髙氏为皇后,后侍中琼之曾孙,母曹氏,太后姊也,故少育于宫中,与帝同年生,又俱抚鞠于太后。仁宗尝曰:“异日必以为配。”既长出宫,婚于濮邸,封京兆郡君,生三子。至是册为皇后。秋七月帝疾瘳。初,帝疾甚,举措或改常度,遇宦者尤少恩,左右多不悦,乃共为谗间两宫,遂成隙,内外汹惧。知谏院吕诲上书两宫,开陈大义,词防深切,多人所难言者,然两宫犹未释然。一日,韩琦、欧阳脩奏事帘前,太后呜咽流涕,且道所以。琦曰:“此病故尔,疾已,必不然。子疾,母可不容之乎?”后意不觧脩进曰:“太后事先帝数十年,仁德着于天下,昔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今母子间反不能容邪?”后意稍和。脩复曰:“先帝在位久,徳泽在人,故一日晏驾,天下奉戴嗣君,无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书生耳,非先帝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后黙然久之。琦进曰:“臣等在外,圣躬若失调防,太后不得辞其责。”后惊曰:“是何言,我心更切也。”同列闻者莫不流汗。后数日,琦独见帝,帝曰:“太后待我少防。”琦对曰:“自古圣帝明王不为少矣,独称舜为大孝,岂其余尽不孝哉?父母慈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惟父母不慈而子不失孝,乃为可称。但恐陛下事之未至耳。父母岂有不慈者哉?”帝大感悟。帝自六月不御殿,至是月壬子,初御紫宸殿见百官,琦因请乘舆祷雨,具素服以出,人情大安。冬十月甲午,塟仁宗于永昭陵。十二月巳巳,开经筵。翰林学士刘敞进读《史记》,至“尧授舜以天下”,拱而言曰:“舜至侧微,尧禅之以位,天地享之,百姓戴之,非有他道,惟孝友之徳光于上下耳。”帝悚然改容。太后闻之,亦大喜。两宫之疑渐释。
译皇帝大受感动,说:“送到中书省。”司马光见到韩琦等人,说:“诸公如果不趁现在确定议论,将来某一天半夜从宫中送出一张小纸,指定某人为嗣,天下人就没有谁敢违抗了。”韩琦等拱手说:“岂敢不竭尽全力!”当时知江州吕诲也上疏谈论此事。韩琦入宫应对时,把司马光、吕诲的两篇奏疏进呈给皇帝诵读,皇帝于是说:“朕已经有这个打算很久了,谁可以担当?”韩琦惶恐地回答:“这不是臣等所能议论的,应当由圣上亲自选择。”皇帝说:“宫中曾经养过两个孩子,年幼的很纯朴,但近来不聪慧;年长的可以。”韩琦请求说出他的姓名,皇帝说:“宗实。”韩琦等人于是极力赞成,议论才确定。宗实天性孝顺笃厚,喜欢读书,不沉溺宴饮嬉游,也不轻慢失礼,衣服用度俭朴,像儒者一样。当时他正居濮王丧,朝廷于是起复他,任知宗正寺。韩琦说:“事情一旦实行,就不能中途停止;陛下既然决断无疑,请从宫中批示下发。”皇帝不想让宫人知道,说:“只由中书执行就够了。”诏令下达后,宗实坚决推辞,请求服满丧期。皇帝又拿这件事询问韩琦,韩琦回答:“陛下既然知道他贤能而选择他,如今他不敢立即承当,大概正是器识远大,所以才贤能。希望一定起用他。” 皇帝说:“好。”前后下了十八道诏书之后,宗实才答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章〕 七年八月己卯,立宗实为皇子,赐名曙。九月乙巳朔,进封皇子曙为钜鹿郡公。宗实服满丧期后,韩琦说:“宗正的任命刚下时,外面的人都知道他必将成为皇子,不如直接确定他的名分。”皇帝听从了。韩琦到中书省,召翰林学士王珪起草诏书。王珪说:“这是大事,不亲自接受圣旨不能起草。”第二天请求入对,说:“海内盼望这一举措已经很久了,果真是出自圣意吗?”皇帝说:“朕的主意已经决定。”王珪拜了两拜祝贺,这才退下起草诏书。欧阳修听说后,感叹道:“王珪真是学士。”诏书下达后,宗实又称病坚决推辞,上疏十多次。记室周孟阳询问他推辞的原因,宗实说:“我不是想求福而躲避祸患。”周孟阳说:“如今已经有了这个迹象,假如你坚决推辞不接受,宫中另有奉立的人选,难道就能获得安逸而没有祸患吗?”宗实这才醒悟。司马光对皇帝说:“皇子推辞不可估量的富贵,直到十多天,贤于一般人太多了。但父亲召唤不能不应,君主召唤不能等到驾车才动身,希望陛下用臣子的义理责备他,他一定会入宫。”皇帝听从了。宗实才接受诏命,将要入宫时,告诫他的舍人说:“谨慎守护我的府舍;一旦有嫡亲继承人,我就回来。” 于是宗实乘坐肩舆前往应召,随从和仆役总共不到三十人,行李简朴冷落,只有几厨书而已。朝廷内外都互相庆贺。八年春二月癸未,皇帝身体不适。丙戌,中书、枢密院在福宁殿西阁奏事。三月辛未,皇帝在福宁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遗制规定皇子即皇帝位,山陵的制度务必从俭从简。于是皇后把各宫门的钥匙全部收集起来放在面前,天明时召皇子入宫继承帝位。皇子惊惧,再三说道:“曙不敢做。”于是转身逃走。韩琦等人共同扶住并挽留他。夏四月壬申朔,皇子即位,想服丧三年,命韩琦代理冢宰,宰臣们不同意,于是停止。乙亥,皇帝生病。丙子,尊皇后为皇太后。己卯,诏令请皇太后暂时共同处理军国大事,此后皇太后才在内东门小殿垂帘听政。宰臣每天奏报政事。太后性情慈祥节俭,广泛涉猎经史,处理政事多引用其中的道理。内外每天上奏几十件,她都能逐一记住要点。遇到有疑问尚未决断的事情,就说:“你们再议论吧,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意见强加出去。”曹氏以及身边的臣仆,太后丝毫不宽纵,宫廷内外秩序严肃。庚子,立高氏为皇后。皇后是侍中琼的曾孙女,母亲曹氏是太后的姐姐,因此她小时候在宫中长大,与皇帝同年出生,又都由太后抚养。仁宗曾说:“将来一定要让她做皇帝的配偶。”她长大后出宫,嫁到濮王府,封为京兆郡君,生了三个儿子。到这时册立为皇后。秋七月,皇帝的病痊愈了。起初,皇帝病得很重,举止有时反常,对宦官尤其缺少恩意,身边的人多不高兴,于是共同在两宫之间进谗挑拨,终于造成隔阂,宫内宫外都骚动恐惧。知谏院吕诲给两宫上书,阐明大义,言辞深切,其中许多话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但两宫之间仍没有完全释怀。一天,韩琦、欧阳修在帘前奏事,太后呜咽流泪,并且说明了原因。韩琦说:“这是疾病造成的,病好了,一定不会这样。儿子生病,母亲难道不能容忍他吗?”太后的心意还没有解开,欧阳修进言说:“太后侍奉先帝几十年,仁德闻名天下;从前温成的宠遇,太后尚且能宽厚相处,如今母子之间反而不能相容吗?”太后的情绪稍微缓和。欧阳修又说:“先帝在位很久,恩德深入人心,所以一旦驾崩,天下人都拥戴嗣君,没有人敢有异议。如今太后只是一位妇人,臣等也只是五六个书生;如果不是奉行先帝的遗意,天下有谁肯听从?”太后沉默了很久。韩琦进言说:“臣等在外面,如果圣上的身体失调,太后就不能推辞责任。” 太后惊讶地说:“这是什么话?我的心情更加急切。”同列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汗的。几天后,韩琦独自见皇帝,皇帝说:“太后对待我稍有不慈。”韩琦回答:“自古圣帝明王并不少,为什么唯独称颂舜是大孝,难道其余的人都不孝吗?父母慈爱而子女孝顺,这是常情,不值得特别称道;只有父母不慈爱而子女仍不失孝道,才值得称颂。只是恐怕陛下侍奉太后还没有做到极致。父母哪里会有不慈爱的呢?”皇帝大为醒悟。皇帝从六月起没有临朝,到这一月壬子,才第一次到紫宸殿接见百官。韩琦趁机请求皇帝乘车为求雨祈祷,穿着素服出行,人心于是大为安定。冬十月甲午,安葬仁宗于永昭陵。十二月己巳,开设经筵。翰林学士刘敞进读《史记》,读到“尧把天下传给舜”时,拱手说道:“舜出身极其卑微,尧把帝位禅让给他,天地因此享受安宁,百姓因此拥戴他,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孝友的德行光照上下罢了。”皇帝听后肃然改容。太后听说后,也非常高兴。两宫之间的疑虑逐渐消除了。
英宗治平元年春正月,帝疾大瘳。韩琦欲太后撤帘还政,乃取十余事禀帝,帝裁决悉当。琦即诣太后覆奏,后毎事称善。琦因白后求去,后曰:“相公不可去,我当居深宫耳。”却毎日在此,甚非得已。▯曰:“前代之后,贤如马、邓,不免顾恋权势。今太后便能复辟,诚马、邓之所不及。未审决取何日撤帘?”太后遂起,琦即命撤帘。帘既落,犹于御屏后见太后衣也。帝亲政,加琦尚书右仆射。吕中曰:“当国家危疑之日,大臣以能任事者,一曰徳望,二曰才智。有才智而无徳望以镇之,则未足以服天下之心;有徳望而无才智以充之,则未足以办天下之事。故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韩魏公葢自庆厯、嘉祐之时,可属大事,其徳望服人心久矣。至于处事应变,胷中才智,又足以运用天下,此其所以正英宗之始欤?在真宗之初,则有吕端;在仁宗之初,则有王曾。此皆安国家、定社稷之名臣也。”丙辰,上皇太后宫名曰慈夀。秋八月,内侍都知任守忠窜蕲州。初,章献太后临朝,守忠与都知江徳明等交通请谒,权宠过盛,累迁宣政使、入内都知。仁宗以未有储嗣,属意于帝。守忠建议欲援立昏弱,以邀大利。及帝即位,又乘帝疾,交搆两宫。知谏院司马光论守忠离间之罪,国之大贼,乞斩于都市。吕诲亦上防论之。帝纳其言,明日韩琦出空头敇一道。欧阳脩已佥赵槩难之。修曰:“第书之,韩公必自有説。”既而琦坐政事堂,召守忠立庭下曰:“汝罪当死。”遂责蕲州安置,取空头敕填与之,即日押行。琦意以为少缓则中变也。其党史昭锡等悉窜南方,中外快之。二年二月,罢三司使蔡襄。帝自濮邸立为皇子,闻近臣中有异议,人疑为襄。及即位,数问襄何如人。韩琦等为救解,帝意不释。襄请罢,出知杭州。秋七月,富弼罢。嘉祐中,韩琦与弼同相,或中书有疑事,徃徃与枢密谋之。自弼为枢密使,非得防合议者,▯未尝询弼。弼不怿。及太后还政,弼大惊曰:"弼备位辅佐,他事固不可预闻,此事韩公独不能共之邪?"或以咎琦,琦曰:"此事当时出太后意,安可显言于众。"弼愈不怿。帝亲政,加弼户部尚书。弼辞曰:"制词取嘉祐中尝议建储推恩,此特丝发之劳,何足加赏?仁宗太后于陛下有天地之防,尚未闻所以为报,可谓倒置。"再奏不听,乃受。至是以足疾力求解政,章二十余上,遂以使相、郑国公判扬州。未几,徙判汝州。以文彦博为枢密使,彦博自河南入觐,帝曰:"朕之立卿之功也。彦博悚然对曰:「陛下入继大统,乃先帝意,皇太后协賛之力,臣何功之有?且其时臣方在外,皆韩琦等承圣志,受顾命,臣无预焉。」因避谢不敢当。帝曰:「暂烦卿西行,即召还矣。」乃改判永兴军。寻有是召。刺义勇英宗治平元年十一月,刺陜西民为义勇军。时韩琦言:“三代、汉、唐以来,皆籍民为兵,故其数虽多,而赡养至薄,所以维制万防,而威服四海,非近所畜冗兵可及也。唐制府兵,最为近古。天宝以后废,不能复,因循至于五代,广募长征之兵,故困天下而不能给。今之义勇,河北几十五万,河东几八万,勇悍纯实,生于天性,而有物力资产,父母妻子之所系,若稍加简练,亦唐之府兵也。陜西当西事之初,亦尝三丁选一丁为弓手,其后刺为保捷正军。及夏国纳欵,朝廷拣放,于今所存者无几。河东、河北、陜西三路,当西北控御之地,事当一体。今若于陜西诸州亦防义勇,止刺手背,则人知不复刺面,可无惊骇。或令永兴、河中、凤翔三府先刺,观听既安,然后次及诸郡,一时不无少扰,而终成长利矣。”诏从之,乃命徐亿等徃籍陜西主戸三丁之一,刺之,凡十五万六千余人,人赐钱二千。民情惊扰,而纪律踈畧,不可用。知谏院司马光上防曰:“臣传闻朝廷差陜西提防刑狱陈安石于本路人户三丁之内刺一丁充义勇,不知虚实。若果如此,大为非便。臣切意议者必以为河北、河东皆有义勇,而陜西独无,近因赵谅祚防边,故欲广籍兵民以备缓急,使之捍御也。臣伏见康定、庆厯之际,赵元昊叛乱,王师屡败,死者动以万数,国家乏少正军,遂籍陜西之民三丁之内选一丁以为乡弓手,寻又刺充保捷指挥,差于防边戍守。当是之时,闾里之间惶扰愁怨,不可胜言,耕桑之民不习战鬭,官中既费衣粮,私家又须供送,骨肉流离,田园荡尽,陜西之民比屋凋▯,今二十余年不复旧者,皆以此也。其谋防之失,亦足以为戒矣。是时河北、河东边事稍缓,故朝廷但籍其民以充义勇,更不刺为军,虽比之陜西保捷为害差小,然国家何尝使之捍御戎狄,得其分毫之益乎?
译英宗治平元年春正月,皇帝的病大为好转。韩琦想让太后撤去帘幕、归还政权,于是拿十多件事情向皇帝禀报,皇帝裁决都很恰当。韩琦随即到太后那里复奏,太后每件事都称好。韩琦于是向太后说明自己请求离职,太后说:“相公不能离职,我应当住在深宫里。”但每天还要处理这些事情,实在是不得已。韩琦说:“前代的皇后,贤明如马太后、邓太后,也不免留恋权势。如今太后能够立即复辟亲政,确实是马太后、邓太后所不能相比的。还不知道决定哪一天撤帘吗?”太后于是起身,韩琦立即命令撤帘。帘幕落下后,从御屏后仍能看见太后的衣服。皇帝亲自执政,加授韩琦为尚书右仆射。吕中说:“在国家处于危疑之际,大臣中能够担当事务的人,一要有德望,二要有才智。有才智却没有德望来镇服人心,就不足以使天下人服从;有德望却没有才智来充实,也不足以办成天下的事务。所以说:‘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可以把百里之命交付给他,面临重大节义关头而不能改变。’韩魏公大概从庆历、嘉祐年间起,就可以托付大事了;他的德望早已使人心服。至于处理事务、应对变化,他胸中的才智又足以运转天下,这就是他能够端正英宗初政的原因吧?真宗初年有吕端,仁宗初年有王曾,这些都是安定国家、安定社稷的名臣。”丙辰,为皇太后的宫殿命名为慈寿宫。秋八月,内侍都知任守忠流放到蕲州。起初,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时,任守忠与都知江德明等人相互勾结,接受请托,权势宠幸过盛,屡次升任宣政使、入内都知。仁宗因为没有储嗣,曾属意于皇帝。任守忠建议援立一个昏弱的人,以求取得巨大利益。皇帝即位后,他又趁皇帝生病,在两宫之间交相构陷。知谏院司马光论述任守忠离间两宫、成为国家大贼的罪行,请求把他斩于都市。吕诲也上疏论劾他。皇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第二天韩琦拿出一张空头敕书。欧阳修已经签署,赵槩认为此事为难。欧阳修说:“只管写上,韩公一定自有说法。”不久韩琦坐在政事堂,召任守忠站在庭下,说:“你的罪当死。”于是将他责罚流放到蕲州安置,取来空头敕书填上内容给他,当天押送出发。韩琦的意思是认为稍微迟缓就会发生变化。他的党羽史昭锡等人全都流放到南方,朝廷内外都感到痛快。二年二月,罢免三司使蔡襄。皇帝从濮王府被立为皇子时,听说近臣中有人持有异议,众人怀疑是蔡襄。即位后,皇帝多次询问蔡襄是怎样的人。韩琦等人为他解释开脱,但皇帝的心意仍未释然。蔡襄请求罢职,出任杭州知州。秋七月,富弼被罢免。嘉祐年间,韩琦与富弼同任宰相,中书省遇到疑难事情,往往与枢密院共同谋议。自从富弼任枢密使后,除非有需要会同商议的诏令,韩琦从未询问富弼。富弼很不高兴。等到太后归还政权,富弼大为惊讶,说:“富弼身为辅佐大臣,其他事情固然不能预先知道,这件事韩公难道也不能和我共同商议吗?”有人因此责怪韩琦,韩琦说:“这件事当时出自太后的意思,怎么能公开对众人说明?”富弼更加不高兴。皇帝亲政后,加授富弼为户部尚书。富弼推辞说:“制词中说因为嘉祐年间曾参与议论建立储嗣而推恩,这不过是丝毫的劳绩,哪里值得加以赏赐?仁宗和太后对陛下有天地般的恩德,还没有听说您怎样报答,这可以说是颠倒轻重。”他再次上奏,皇帝不听,于是接受任命。到这时,他因脚病极力请求解除政务,上疏二十多次,于是以使相、郑国公身份任判扬州。不久,改任判汝州。任命文彦博为枢密使。文彦博从河南入朝觐见,皇帝说:“朕的即位,有赖于你的功劳。”文彦博惊惶地回答:“陛下入继大统,是先帝的意思,又有皇太后的协助赞成,臣有什么功劳?况且当时臣正在外地,都是韩琦等人承受圣意、接受顾命,臣没有参与其中。”于是他避开致谢,不敢承当。皇帝说:“暂且麻烦你向西行,我很快就召你回来。”于是改任他判永兴军。不久,果然有召他回朝的命令。刺义勇 英宗治平元年十一月,刺陕西百姓为义勇军。当时韩琦说:“夏、商、周三代以及汉、唐以来,都登记百姓作为士兵,所以人数虽然很多,供养费用却非常少,能够借此维持控制各地、防威服四海,不是近来蓄养的冗兵所能相比的。唐代的府兵制度最接近古制。天宝以后废止,不能恢复,因循到五代,广泛招募长期征戍的士兵,所以使天下困乏而无力供给。如今的义勇军,河北将近十五万人,河东将近八万人,勇猛强悍而质朴实在,这是天性所生;他们又有财产和产业,是父母、妻子、儿女所系恋的,如果稍加训练,也就是唐代的府兵。陕西在西部战事开始时,也曾在三丁中选一丁充任弓手,后来刺面编为保捷正军。等到夏国纳款,朝廷挑选释放,到如今所剩没有多少。河东、河北、陕西三路,都是控制防御西北的地区,事情应当一体办理。如今如果在陕西各州也设置义勇,只刺手背,那么百姓知道不会再刺面,就可以不致惊骇。或者先命永兴、河中、凤翔三府刺字,等观察到民众已经安定,再逐步推广到各郡;一时之间虽不免稍有扰动,但最终会成为长久的利益。”诏令同意,于是命徐亿等人前往登记陕西主户每三丁中的一丁,刺字编入义勇,共十五万六千多人,每人赏钱二千。百姓情绪惊恐骚扰,而纪律又很松弛,不能使用。知谏院司马光上疏说:“臣听说朝廷派陕西提点刑狱陈安石,在本路百姓每三丁中刺一丁充任义勇,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果真如此,非常不妥。臣私下认为,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一定是因为河北、河东都有义勇而陕西独无,近来又因赵谅祚侵犯边境,所以想广泛登记兵民以备缓急,让他们防御敌军。臣看见康定、庆历年间,赵元昊叛乱,王师屡次战败,死者动辄数以万计,国家缺少正规军,于是登记陕西百姓每三丁选一丁为乡弓手,不久又刺字编为保捷指挥,派去防边戍守。当时乡里之间惶恐骚扰、忧愁怨恨,无法尽述;从事耕种养蚕的百姓不习惯战斗,官府既要耗费衣粮,私家又要负责供应,骨肉流离,田园荡尽,陕西百姓家家凋敝,至今二十多年仍未恢复旧状,都是这件事造成的。其筹划防御的错误,也足以作为警戒。当时河北、河东的边事稍微缓和,所以朝廷只登记那里百姓充任义勇,不再刺字编为军队;虽然比陕西的保捷为害稍小,但国家何曾让他们防御戎狄,得到一丝一毫的好处呢?”
今议者但怪陜西独无义勇,不知陜西之民,三丁之内已有一丁充保捷矣。自西事以来,陜西困于科调,比于景祐以前,民减耗三分之二。加之近嵗屡遭凶歉,今秋方▯小稔,且望息肩。又值边鄙有警,众心已揺,若更闻此诏下,必致惊扰,人人愁苦,一如康定、庆厯之时,是贼防未来而先自困敝也。况即日陜西正军甚多,不至阙乏,何为遽作此有害无益之事,以循覆车之辙也?伏望朝廷审察利害,特罢此事,诚一方之大幸。连上六防,力言不聼,乃至中书与韩琦辩。琦曰:“兵贵先声,谅祚方桀骜,使骤闻益兵二十万,岂不震慴?”光曰:“兵贵先声,为其无实也,独可欺于一日之间耳。今吾虽益兵,实不可用,不过十日,彼将知其详,尚何惧?”▯曰:“君但见庆厯间乡兵刺为保捷,忧今复然,已降敕与民约,永不充军遣戌边矣。”光曰:“朝廷尝失信于民,未敢以为然。”琦曰:“吾在此,君无忧。”光曰:“公长在此地可也,异日他人当位,用以运粮戍边,反掌间耳。”琦不从,竟为陜西之患。初,琦尝曰:“养兵虽非古,然亦自有利处。”议者但谓不如汉唐调兵于民,独不见唐杜甫《石壕吏》一篇,调兵于民,其弊乃如此。后世既籍强悍无頼者以为兵,良民虽不免养兵之费,而免父子兄弟夫妇生离死别之苦,乃知养兵之制,实万世之仁也。至是陜西义勇之制,实出于琦,虽光六防极言其不便,竟不为止。濮议英宗治平二年夏四月戊戌,诏议崇奉濮王典礼。初,知谏院司马光以帝必将追隆所生,尝因奏事言:“汉宣帝为孝昭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上继元帝,亦不追尊钜鹿南顿君。此万世法也。”既而韩琦等言:“礼不忘本,濮安懿王徳盛位隆,所宜尊礼,请下有司议。”及夫人王氏、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合行典礼,用宜称情。帝令须大祥后议之。至是,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议。翰林学士王珪等相视莫敢先发,司马光独奋笔立议,畧云:“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若恭爱之心分于彼,则不得专于此。秦汉以来,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统者,或推尊其父母以为帝后,皆见非当时,取讥后世。臣等不敢引以为圣朝法。况前代入继者多宫车晏驾之后,援立之防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帝年龄未衰,深惟宗庙之重,于宗室中简推圣明,授以大业。陛下亲为先帝之子,然后继体承祧,光有天下。濮安懿王虽于陛下有天性之亲,顾复之防,然陛下所以负扆端冕,子孙万世相承,皆先帝徳也。臣等窃以为濮王宜凖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尊以髙官大国,谯国、襄国、仙游并封太夫人,攷之古今,为宜称。”于是珪即命吏具以光手稾为案议,上中书奏。珪等所议未见详定濮王当称何亲名与不名。珪等议濮王于仁宗为兄,于皇帝宜称皇伯而不名。欧阳脩引《丧服大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服三年为期,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厯攷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请下尚书集三省、御史台、谏议,而太后手诏诘责执政。帝乃诏曰:“如闻集议不一,权宜罢之,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三年春正月,濮王崇奉之议久而未定。侍御史吕诲、范纯仁,监察御史吕大防引义固争,以为王珪议是,乞从之。章七上不报,遂劾韩琦专权导防,罪曰:“昭陵之土未干,遂欲追崇濮王,使陛下厚所生而薄所继,隆小宗而絶大宗。”又共劾欧阳脩首开邪议,以枉道説人主,以近利负先帝,防陛下于过举,而韩琦、曾公亮、赵槩附防不正,乞皆贬黜。不报。时中书亦上言,请明诏中外,以皇伯无稽,决不可称。今所欲定者,正名号耳。至于立庙京师,干纪乱统之事,皆非朝廷本意。帝意不能不向中书,然未即下诏也。既而皇太后手诏中书,宜尊濮王为皇夫人为后,皇帝称亲。帝下诏谦让不受尊号,但称亲。即园立庙,以王子宗朴为濮国公,奉祠事,仍令臣民避王讳。时论以为太后之追崇及帝之谦让,皆中书之谋也。于是吕诲等以所论奏不见听用,▯纳御史勑诰,家居待罪。
译如今提议的人只是奇怪陕西独自没有义勇,却不知道陕西百姓三丁中已经有一丁充任保捷。自从西部战事以来,陕西困于各种征发,与景祐以前相比,百姓减少损耗了三分之二。加上近几年屡遭灾荒,今年秋天才刚刚获得小熟收成,正希望稍微休息一下;又正逢边境有警,众人的心已经动摇,如果再听到这道诏令下达,必然引起骚扰,人人忧愁困苦,和康定、庆历年间一样,这是敌人还没有到,自己先把自己困敝了。况且目前陕西的正规军已经很多,并不缺乏,为什么要仓促做这种有害无益的事,重走覆车之路呢?希望朝廷审察利害,特别停止此事,实在是一方百姓的大幸。他连续上了六道奏疏,竭力说明不便,朝廷不听,甚至到中书省与韩琦争辩。韩琦说:“用兵贵在先声夺人,赵谅祚正骄横不服,如果突然听到增加二十万兵力,难道不会震惊恐惧吗?”司马光说:“用兵贵在先声,是因为实际上没有兵力,只能在一天之内欺骗对方。如今我们虽然增加了兵力,实际上却不能使用,不过十天,对方就会知道详情,还害怕什么?”韩▯说:“你只是看见庆历年间乡兵被刺为保捷,担心如今又这样;现在已经下敕与百姓约定,永远不把他们充作军队,也不派去边境戍守。” 司马光说:“朝廷过去曾经对百姓失信,臣不敢认为这次一定能做到。”韩琦说:“有我在这里,你不要忧虑。”司马光说:“您长久在这里当然可以这样说,将来换了别人当权,把他们用来运粮、戍守边境,不过转手之间就会发生。”韩琦没有听从,最终成为陕西的祸患。起初,韩琦曾说:“蓄养士兵虽然不是古制,但也自有好处。”议论的人只说不如汉、唐把兵役分派给百姓,却没有看到唐代杜甫《石壕吏》一篇所写的情形:把兵役加在百姓身上,弊端竟然如此。后世既然登记强悍无赖的人作为士兵,良民虽然不能免除供养军队的费用,却可以免除父子、兄弟、夫妻生离死别的痛苦,这才知道蓄养军队的制度,实在是万世的仁政。到这时,陕西义勇的制度实际上出自韩琦;虽然司马光连续六次上疏极力说明不便,最终也没有因此停止。濮王礼仪之争 英宗治平二年夏四月戊戌,诏令讨论尊奉濮王的礼仪。起初,知谏院司马光认为皇帝一定会追尊生父,曾因奏事进言:“汉宣帝作为孝昭皇帝的后嗣,最终没有追尊卫太子和史皇孙;光武帝继承元帝,也没有追尊钜鹿南顿君。这是万世应当遵守的法则。”后来韩琦等人说:“礼制不能忘本,濮安懿王德行深厚、地位尊贵,应该尊崇礼遇,请交给有关部门议论。”至于濮王夫人王氏、韩氏以及仙游县君任氏,也应一并举行相应礼仪,以符合人情。皇帝命令等大祥之后再议论。到这时,诏令礼官和待制以上官员共同议论。翰林学士王珪等人互相观望,没有人敢先发表意见,只有司马光奋笔写成议状,大略说:“成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作为他的儿子,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如果对亲生父母的恭敬和爱分给了他们,那么对所继父母就不能专一。秦汉以来,帝王有从旁支入继承大统的,有的推尊自己的父母为帝后,都被当时人认为不合适,受到后世讥笑。臣等不敢拿这些作为圣朝的法则。况且前代入继者多是在皇帝驾崩以后,由臣下提出援立的方案,并不像仁宗皇帝年岁未衰时,深切考虑宗庙的重要性,从宗室中选择推举圣明之人,把大业交给他。陛下亲自作为先帝的儿子,然后继承帝位、承奉宗庙,拥有天下。濮安懿王虽然与陛下有天然的亲情,有抚养顾复之恩,但陛下所以能够背屏端冕、使子孙万世相继承袭,都是先帝的德泽。臣等私下认为,濮王应当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以高官大国尊崇他;谯国、襄国、仙游三位夫人都封为太夫人。考察古今,这样才合适。”于是王珪立即命令属吏把司马光的手稿整理成议案,上交中书省。王珪等人的议论没有详细确定濮王应当以什么亲属名分称呼,以及是否应当避讳不称名。王珪等人议论说,濮王对于仁宗是兄长,对于皇帝应当称为皇伯而不称名。欧阳修引用《丧服大记》认为:“作为别人的后嗣,应当为亲生父母降服,服丧三年改为一年,但不能抹去父母的名分,以表明服制可以降等,而名分不能抹去。”如果把亲生父母改称皇伯,考察前代都没有典据。进封为大国,又不合礼制加爵的办法。请下令尚书省召集三省、御史台、谏议共同议论,太后又亲自下诏责问执政大臣。皇帝于是下诏说:“听说集体议论没有统一意见,暂且停止此事,命有关部门广泛寻求典章旧例,奏报上来。” 三年春正月,关于尊崇濮王的议论久久没有确定。侍御史吕诲、范纯仁,监察御史吕大防援引义理坚决争论,认为王珪的议论是正确的,请求采纳。奏章上了七次都没有答复,于是弹劾韩琦专权、诱导皇帝,罪名是:“昭陵的土还没有干,便想追尊濮王,使陛下厚待生父而薄待所继父亲,使小宗尊贵而断绝大宗。”他们又共同弹劾欧阳修首先提出邪说,以歪曲的道理劝说君主,以眼前利益辜负先帝,诱导陛下做错误的举动;又说韩琦、曾公亮、赵槩附和邪说而不正,请求一并贬黜。没有得到答复。当时中书省也上言,请求向朝廷内外明确宣布,“皇伯”这一称呼没有依据,绝不可以这样称呼。如今想确定的只是名号而已。至于在京师建庙、违犯纲纪、扰乱统绪的事情,都不是朝廷本意。皇帝的心意不能不偏向中书省,但没有立即下诏。后来皇太后亲自下诏给中书省,应该尊濮王为皇,夫人为后,皇帝称亲。皇帝下诏谦让,不接受尊号,只称亲。又在濮王园寝旁建庙,封濮王之子宗朴为濮国公,奉祀濮王,并且仍命臣民避濮王名讳。当时舆论认为,太后追尊濮王和皇帝谦让不受尊号,都是中书省的谋划。于是吕诲等人因为所弹劾的奏议没有得到采纳,交还御史的符印、敕诰,退居家中等待治罪。
帝命阁门以诰还之。诲力辞台职,且言于辅臣势两立。帝以问执政,琦、脩等对曰:“御史以为理难竝立,若臣等有罪,当留御史。”帝犹豫久之,命出御史,乃下迁诲知蕲州。纯仁通判安州,大防知休宁县。时赵鼎、赵瞻、傅尧俞使契丹还,以尝与吕诲言濮王事,即上防乞同贬,乃出▯通判淄州,瞻通判汾州。帝眷注尧俞,独进除侍御史。尧俞曰:“诲等已逐,臣义不当止。”帝不得已,命知和州。知制诰韩维及司马光皆上防乞留诲等,不报。遂请与俱贬,亦不许。侍读吕公着言:“陛下即位以来,纳諌之风未彰,而屡诎言官,何以风天下?”帝不听。公着乞补外,乃出知蔡州。诲等既出,濮议亦寝。程頥曰:“言事之臣知称亲之非,而不明尊崇之礼,使濮王与诸父等。若尊称为皇伯父濮国大王,则在濮王极尊崇之道,于仁宗无嫌贰之生矣。”欧阳脩为后,或问上篇曰:“为人后者不絶其所生之亲,可乎?”曰:“可矣。”古之人不絶也,而降之,何以知之?曰:于经见之。何谓降而不絶?曰:降者所以不絶,若絶则不待降也。所谓降而不絶者,礼为人后者降其所生父母三年之服,以为朞而不改其父母之名者是也。问者曰:今之议者以谓为人后者必使视其所生若未尝生巳者,一以所后父为尊卑踈戚,若于所后父为兄,则以为伯父;为弟,则以为叔父。如此则如之何?余曰:吾不知其何所稽也。茍如其説,没其父母之名,而一以所后父为尊卑踈戚,则宗从世数各随其逺近轻重,自有服矣。圣人何必特为制降服乎?此余所谓若絶则不待降者也。稽之圣人则不然。昔者圣人之制礼也,为人后者于其父母不以所后之父尊卑踈戚为别也,直自于其父子之间为降杀尔。亲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尔,丧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为之屈尔。屈于此以伸于彼也。生莫重于父母,而为之屈者,以见承大宗者亦重也。所以勉为人后者知所承之重,以专任人之事也。此以义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临之以大义,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于至仁,则不可絶其天性,絶人道而灭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为也。故圣人之于制服也,为降三年以为朞,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着于六经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以见服可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没也。此所谓降而不絶者,以仁存也。夫事有不能两得,势有不能两遂,为子于此则不能为子于彼矣,此里巷之人所共知也。故其言曰:「为人后者为之子」,此一切之论,非圣人之言也,是汉儒之説也,乃众人之所能道也。质诸礼则不然,方子夏之传丧服也,茍如众人一切之论,则不待多言也,直为一言曰:「为人后者为之子」,则自然视其父母絶若未尝生己者矣,自然一以所后父为尊卑踈戚矣。柰何彼子夏者独不然也,其于传经也,委曲而详言之曰:「视所后之某亲,某亲则若子,若子者,若所后父之真子以自处,而视其族亲,一以所后父为尊卑踈戚也。」故曰:「为所后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犹嫌其未备也。」又曰:「为所后者之兄弟之子若子,其言详矣。」独于其所生父母不然,而别自为服,曰:「为其父母报。」葢于其所生父母,不使若为所后者之真子者,以谓遂若所后者之真子以自处,则视其所生如未尝生己者矣,其絶之不已甚乎?此人情之所不▯者,圣人亦所不为也。今议者以其所生于所后为兄者,遂以为伯父,则是若所后者之真子以自处矣。为伯父则自有服,不得为齐衰期矣,亦不得云为其父母报矣。凡见于经而子夏之所区区分别者,皆不取,而又▯为人情之所不忍者,吾不知其何所稽也。此大义也,不用礼经而用无稽之説,可乎?不可也。问者曰:「古之人皆不絶其所生,而今人何以不然?」曰:「是何言欤?今之人亦皆然也,而又有加于古焉。」今开寳礼及五服图,乃国家之典礼也,皆曰:「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母齐衰朞服,虽降矣,必为正服者,示父母之道在也。」为所后父斩衰三年服,虽重矣,必为义服者,示以义制也。而律令之文亦同,五服者皆不改其父母之名,质于礼经,皆合无少异。而五服之图,又加以心丧三年,以谓三年者父母之丧也,虽以为人后之故降其服于身,犹使行其父母之丧于其心,示于所生之恩不得絶于心也。则今人之为礼,比于古人,又有加焉。何谓今人之不然也?下篇曰:「子不能絶其所生,见于经,见于通礼,见于五
译皇帝命阁门把诰书退还给他。吕诲极力辞去台职,并且对辅臣说,形势已经不能两立。皇帝拿这件事询问执政,韩琦、韩脩等回答说:“御史认为此事难以两立;如果我们有罪,就应当留下御史。”皇帝犹豫了很久,命令把御史逐出,于是下令贬吕诲为知蕲州。吕纯仁任安州通判,吕大防任休宁县知县。当时赵鼎、赵瞻、傅尧俞出使契丹回来,因为他们曾经和吕诲谈论濮王之事,便一起上疏请求与吕诲同受贬谪,于是出任赵鼎为淄州通判、赵瞻为汾州通判。皇帝特别眷顾傅尧俞,唯独提升任命他为侍御史。傅尧俞说:“吕诲等已经被逐出,按臣的道义不应留下。”皇帝不得已,命他为和州知州。知制诰韩维和司马光都上疏请求留下吕诲等人,皇帝没有答复。于是他们请求与吕诲等一同贬谪,也没有获准。侍读吕公著说:“陛下即位以来,接纳谏言的风气尚未彰明,却屡次屈抑言官,凭什么来教化天下?”皇帝不听。吕公著请求到外地任职,于是出任蔡州知州。吕诲等人既已出外,关于濮王的议论也搁置了。程颐说:“进谏论事的大臣知道称濮王为亲属是不对,却不明白尊崇的礼制,使濮王与诸父等同。如果尊称为皇伯父濮国大王,那么在濮王一方已经达到了极其尊崇的礼数,对仁宗也不会产生有两个父亲的嫌疑了。” 欧阳脩撰写了《为人后》一文,有人问上篇说:“作为别人的后嗣,不能断绝与自己亲生父母的亲情,这可以吗?”回答说:“可以。”古人并没有断绝这种关系,只是降低礼制上的服等;怎么知道呢?可以从经书中看出来。问:“什么叫降低服等而不绝亲?”回答说:“所谓降低服等,正是为了不绝亲;如果要断绝亲情,就用不着再降低服等了。所谓降低服等而不绝亲,就是礼制规定,作为别人的后嗣,把对亲生父母服丧三年的服制降为期年服,却不改变称呼他们为父母。”问者说:“如今议论此事的人认为,作为别人的后嗣,必须把亲生父母看作仿佛从未生过自己一样,一概按照所后之父的尊卑亲疏来确定关系;如果所后之父是兄长,就称亲生父母为伯父;如果所后之父是弟弟,就称为叔父。这样说来,应当怎么办呢?”我说:“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什么依据。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抹去亲生父母的称呼,一概按照所后之父的尊卑亲疏来确定关系,那么宗族中的世代次序也都应当按照亲疏轻重各自确定服制了。圣人何必特意制定降低服等的服制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如果要断绝亲情,就不必再降低服等。考察圣人的礼制却不是这样。过去圣人制定礼制,作为别人的后嗣,对于自己的父母,并不根据所后之父的尊卑亲疏来区别,只是在父子关系上把服制降低一些罢了。” 亲情本身不能降低,所降低的只是外在礼制,丧服就是这样。之所以必须降低,是为了表示有所屈抑;因为承当大宗的重任,所以为了尊祖而对亲生父母有所屈抑。这是在这里屈抑,以便在那里伸张。世间没有比父母更重要的亲人,却要为此有所屈抑,是为了表明承继大宗同样重要。这样做,是勉励作为别人后嗣的人知道所承当的责任重大,从而专心承担别人的事业。这是按照义来制定的礼。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用大义来约束它,可以降低外在礼制,但以至仁为根本,就不能断绝这种天性。断绝人伦、毁灭天理,是不仁之人或许会做的事。因此圣人制定服制时,把三年服降为期年服,却不抹去亲生父母的称呼,并在六经中明确说:“作为别人的后嗣,为自己的父母服丧。”由此表明,服制可以降低,但父母的称呼不能抹去。这就是所谓降服而不断绝亲情,因为仁爱仍然存在。事情有不能两全的,形势有不能两遂的;作为这边的儿子,就不能同时作为那边的儿子,这是乡里人都知道的道理。所以有人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做他的儿子。”这是一概而论的话,不是圣人的话,而是汉代儒者的说法,是普通人也能说出的道理。拿它来和礼制相考察,却不是这样。当子夏传述丧服制度时,如果真像普通人那种一概而论的说法,就不必多说,只要说一句“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做他的儿子”,自然就会把亲生父母看作仿佛从未生过自己一样,自然也会一概按照所后之父的尊卑亲疏来确定关系。为什么子夏偏偏不是这样呢?他传述经书时,委婉详尽地说:“把所后之父的某位亲属看作某种亲属,就应当把他当作儿子;所谓当作儿子,就是把自己当作所后之父的亲生儿子,并一概按照所后之父的尊卑亲疏来对待他的族亲。”所以又说:“对于所后之父的祖父母、妻子的父母、兄弟、兄弟的儿子,都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服丧。”恐怕还嫌说得不够完备,于是又说:“对于所后之父的兄弟的儿子,也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这些话说得很详细。唯独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不是这样,而是另外规定服制,说:“为自己的父母服期年丧。”这是因为对于亲生父母,不让人像所后之父的亲生儿子那样;如果把自己完全当作所后之父的亲生儿子,就会把亲生父母看作仿佛从未生过自己一样,这样断绝亲情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是人情所不能忍受的,圣人也不会这样做。如今议论此事的人,因为把亲生父母相对于所后之父视为兄长,便把他们称作伯父;这就是把自己当作所后之父的亲生儿子了。称为伯父,自然另有相应服制,就不能服齐衰期年服,也不能再说“为自己的父母服丧”。经书中所载、子夏所细加分别的内容,他们全都不采用,反而采用人情所不能忍受的做法,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依据。这是大义所在。不采用礼经,却采用没有依据的说法,可以吗?不可以。问者说:“古人都没有断绝与亲生父母的关系,为什么今人却不是这样?”回答说:“这是什么话?今人也都是这样,而且比古人还要更进一步。”如今《开宝礼》和《五服图》都是国家的典礼,其中都说:“作为别人的后嗣,为亲生父母服齐衰期年服。虽然服等降低了,却一定仍按正服对待,这是为了表明父母之道仍然存在。”对所后之父服斩衰三年服,虽然服制很重,却一定称作义服,这是为了表明服制是按照义制定的。律令中的规定也相同。五服都不改变亲生父母的称呼,拿来和礼经相考察,完全相合,没有丝毫不同。五服图又增加了心丧三年的规定,认为三年本来是父母之丧;虽然因为作为别人后嗣而把身上所穿的服制降低了,仍然要在内心为亲生父母服丧三年,以表明对亲生父母的恩情不能在内心断绝。那么今人的礼制与古人相比,反而还有增加。怎么能说今人不是这样呢?下篇说:“作为儿子的不能断绝与亲生父母的关系,这一点见于经书,见于通礼,见于五
服之图见于律,见于令,其文则明矣。其所以不絶之意,如之何?曰:圣人以人情而制礼者也。问者曰:事有不能两得,势有不能两遂,为子于此则不得为子于彼,此岂非人情乎?曰:是众人之论也,是不知仁义者也。圣人之于人情也,一本于仁义,故能两得而两遂,此所以异乎众人而为圣人也。所以贵乎圣人而为众人法也。父子之道,正也,所谓天性之至者,仁之道也。为人后者,权也,权而适宜者,义之制也。恩莫重于所生,义莫重于所后,仁与义二者常相为用,而未尝相害也。故人情莫厚于其亲,抑而降其外物者,迫于大义也;降而不絶于其心者,存乎至仁也。抑而降,则仁不害乎义;降而不絶,则义不害乎仁。此圣人能以仁义而相为用也。彼众人者不然也,其为言曰:不两得者,是仁则不义,义则不仁矣。夫所谓仁义者,果若是乎?故曰:不知仁义者,众人也。呜呼!圣人之以人情而制礼也,顺适其性而为之节文尔,有所强焉不为也,有所拂焉不为也,况欲反而易之,其可得乎?今谓为人后者必絶其所生之爱,岂止强其所难而拂其欲也?是直欲反其天性而易之,曰:尔所厚者为我絶之,易尔之厚于彼者一以厚于此,是岂可以强乎?夫父母犹天地,其大恩至爱,无以加者,以其生我也。今苟以为人后之故,一旦反视若未尝生我者,其絶之固已甚矣。使其真絶之欤?是非人情也。迫于义而絶之欤?则是仁义者敎人为伪也。是故圣人知其无一可也,以谓进承人之重而不害于仁,退得伸其恩而不害于义,又全其天性而使不陷于伪,惟降而不絶则无一不可矣,可谓曲尽矣。夫惟仁义能曲尽人情,而善养人之天性,以济于人事,无所不可也。故知义可以为人后,而不知仁不絶其亲者,众人之偏见也。知仁义相为用,以曲尽人情,而善养人之天性。使不入于伪,惟逹于礼者可以得圣人之深意也。问者曰:为人后而有天下者,不絶其所生,则将干乎大统?奈何?曰:降则不能干矣。自汉以来,为人后而有天下者,尊其所生多矣,何尝干于大统?使汉宣、哀不立庙京师,以乱昭穆,则其于大统亦何所干乎?曾巩《为人后议》曰:礼,大宗无子,则族人以支子为之后。为之后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礼之所以如此者,何也?以谓人之所知者近,则知亲爱其父母而已;所知者逺,则知有严父之义,知有严父之义,则知尊祖,知尊祖,则知大宗者上以继祖,下以收族,不可以絶,故有以支子为之后者。为之后者,以受重于斯人,故不得不以尊服服之。以尊服服之而不为之降己亲之服,则尤恐未足以明所后者之重也。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己亲之服,然后以谓可以明所后者之重,而继祖之道尽,此圣人制礼之意也。夫所谓收族者,《记》称「与族人合食,序以昭穆,别以礼义之类」,是特诸矦别子之大宗而严之如此。况如礼所称,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者,此天子之大宗,是为天地宗庙百神祭祀之主,族人万世之所依归,而可以不明其至尊至重哉?故前世人主有以支子继立,而崇其本亲,加以号位,立庙奉祀者,皆见非于古今,诚由所知者近,不能割弃私爱,节之以礼,故失所以奉承正统、尊无二上之意也。若于所后者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己亲之服,而于己亲号位不敢以非礼有加也,庙祀不敢以非礼有奉也,则为至恩大义,固已僃矣。而或谓又当易其父母之名,从所后者为属,是未知考于礼也。礼,为人后者,为所后者之祖父母、父母、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者,此其服为所后者,而非其为已也。为其父母期,为其昆弟大功,为其姊妹适人者小功,皆降本服一等者,此其服为已而非。为所后者也,使于其父母服,则为己名,为所后者,是则名与实相违,服与恩相戾矣。圣人制礼,不如是之舛也。且自古为人后者,不必皆亲昆弟之子,族人之同宗者,皆可为之,则有以大功、小功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若当从所后者为属,则亦当从所后者为服,则于其父母有宜为大功、为小功、为缌麻、为袒免、无服者矣。而圣人制礼,皆为其父母期,使足以明所后者重而已,非遂谓当变其亲也。亲非变,则名固不得而易矣。《戴徳王肃丧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一等,服齐衰期。其服之节,居▯庐、言语、饮食,与父在为母同。其异者,不祥、不禫。虽除服,心丧三年。”故至于今,着于服令,未之有改也。岂有制服之重如此,而其名遂可以絶乎?
译服图,见于律,见于令,文字记载已经很明确了。至于为什么不能断绝亲情,怎么办呢?回答说:“圣人是根据人情制定礼制的。”问者说:“事情有不能两全的,形势有不能两遂的;作为这边的儿子,就不能作为那边的儿子,这难道不是人情吗?”回答说:“这是普通人的说法,是不懂仁义的人。圣人对待人情,一概以仁义为根本,所以能够两全两遂;这正是圣人与普通人不同、成为圣人的地方,也是圣人值得尊奉并作为众人法则的原因。父子之道是正道,是所谓最深厚的天性,也是仁的道理。作为别人的后嗣是权宜之道,权宜而适当,是义的制度。恩情没有比亲生父母更重的,义理没有比所后之父更重的;仁与义二者经常相互配合,从来没有互相损害。因此,人情没有比亲生父母更深厚的;之所以抑制它而降低外在服制,是因为受大义所迫;降低服制却不在内心断绝亲情,是因为保存至仁。抑制并降低服制,仁就不会妨害义;降低服制而不绝亲情,义也不会妨害仁。这就是圣人能够使仁义相互配合发挥作用。普通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说:不能两全,是有仁就没有义,有义就没有仁。所谓仁义,果真是这样吗?” 所以说,不懂仁义的人就是普通人。唉!圣人根据人情制定礼制,只是顺应人的本性,为它制定节文罢了;凡是需要强行违背的,就不这样做,凡是需要拂逆本性的,也不这样做,更何况想反过来改变它,怎么可能呢?如今却说作为别人后嗣的人必须断绝对亲生父母的爱,这哪里只是强迫他做困难的事、违背他的愿望呢?这简直是要反过来改变他的天性,说:“你所厚爱的人,要替我断绝;把你对那个人的深厚感情,一概改为对这个人的深厚感情。”这难道可以强行做到吗?父母就如同天地,他们生我之恩、至深至厚的爱,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如今如果仅仅因为作为别人后嗣,就突然把亲生父母看作仿佛从未生过自己一样,这种断绝已经太过分了。假如真的断绝亲情,这不合人情;假如因为迫于义而断绝,那就是仁义在教人作伪。因此圣人知道这两种做法都不可取,认为向前承受所后之人的重任而不损害仁,退后伸展对亲生父母的恩情而不损害义,同时保全人的天性而不使人陷入虚伪,只有降低服制而不绝亲情才能一件也不失,这可以说是把各种情理都考虑周全了。只有仁义能够曲尽人情,善于保养人的天性,并用来成就人事,因此没有什么不可行。所以,知道按照义可以作为别人后嗣,却不知道按照仁不能断绝亲情,是普通人的偏见。懂得仁义相互配合发挥作用,能够曲尽人情,善于保养人的天性,使人不陷入虚伪,只有通达礼制的人才能领会圣人的深意。问者说:“作为别人后嗣而拥有天下的人,如果不与亲生父母断绝关系,将会不会妨害正统?怎么办呢?”回答说:“降低服制就不会妨害正统。自汉代以来,作为别人后嗣而拥有天下的人,尊崇亲生父母的很多,什么时候妨害过正统?假使汉宣帝、汉哀帝不在京师立庙,从而扰乱昭穆次序,那么这对正统又有什么妨害呢?”曾巩《为人后议》说:礼制规定,大宗没有儿子,族人就以支子作为他的后嗣。作为后嗣的人,为所后之父服斩衰三年,而把为亲生父母的服制降为期年。礼制这样规定,为什么呢?因为人所能认识的范围近,就只知道亲爱自己的父母;认识的范围远,就知道尊敬父亲的道理;知道尊敬父亲的道理,就知道尊祖;知道尊祖,就知道大宗上承祖先、下统族人,不可以断绝,所以要以支子作为后嗣。作为后嗣的人,因为从所后之人那里承受重任,所以不得不以尊贵的服制服丧。已经以尊贵服制服丧,如果不降低亲生父母的服制,又恐怕还不足以表明所后之人的重要性。以尊贵服制为所后之人服丧,又为此降低自己亲生父母的服制,然后才可以说表明了所后之人的重要性,承继祖先的道理也尽到了,这就是圣人制定礼制的本意。所谓收族,《礼记》说是“与族人合食,按照昭穆排列,以礼义区别类别”,这只是对于诸侯的别子所形成的大宗,尚且如此严肃对待。何况依礼所说,天子以及天子始祖所出自的祖先,是天子的大宗,是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主持者,是族人万世所依归的对象,怎么可以不彰明其至尊至重呢?所以前代有些君主以支子的身份继承帝位,却尊崇自己的亲生父母,给他们增加名号爵位,建立宗庙奉祀;这些做法都受到古今非议,确实是因为他们所认识的范围近,不能割舍私爱,不能用礼制加以节制,所以失去了奉承正统、尊奉唯一至上者的意义。如果对所后之人按尊贵服制服丧,又降低自己亲生父母的服制,而对于亲生父母的名号爵位不敢违反礼制擅自增加,宗庙祭祀也不敢违反礼制擅自奉祀,那么至亲之恩和大义就都已经完备了。有人却说还应当改变亲生父母的称呼,按照所后之人的亲属关系来称呼他们,这是不知道考察礼制。礼制规定,作为别人的后嗣,对于所后之人的祖父母、父母、妻子的父母、兄弟、兄弟的儿子,都像对待自己的亲属一样服丧;这些服制是为所后之人而定的,并不是说这些人就是自己的亲属。为自己的父母服期年,为自己的兄弟服大功,为出嫁的姐妹服小功,这些都是在本来服制上降低一等;这些服制是为自己而定的,不是为所后之人而定的。如果对于自己的父母也按所后之人的名义服丧,那么名分和实际就相违背,服制和恩情也相冲突了。圣人制定礼制,不会这样错乱。况且自古作为别人后嗣的人,不一定都是亲兄弟的儿子,同宗族人都可以作为后嗣,那么也有以大功、小功亲属的儿子作为后嗣的。如果应当按照所后之人的亲属关系来称呼,那么也应当按照所后之人的服制来服丧;这样对于亲生父母,有的应当服大功,有的应当服小功,有的应当服缌麻,有的应当袒免,甚至有的应当无服。但圣人制定礼制,一律为亲生父母服期年服,只是为了充分表明所后之人的重要性,并不是说应当因此改变对亲生父母的亲属称呼。亲属关系既没有改变,称呼当然也不能改。《戴德王肃丧记》说:“作为别人的后嗣,为亲生父母降一等服齐衰期年服。服丧期间的居处、言语、饮食,与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相同。不同之处是,不举行不祥和禫祭。即使除去丧服,内心仍服丧三年。”所以直到今天,这一规定仍载在服令中,从未改变。服制的规定既然如此重要,哪里能因此就断绝对亲生父母的称呼呢?”
又《崔凯丧服駮》曰:“本亲有自然之恩,降一等,则足以明所后者为重,无缘廼絶之矣。夫未甞谓可以絶其亲,而辄谓可以絶其名,是亦惑矣。”且支子所以后大宗者,为推其严父之心,以尊祖也。顾以尊祖之故,而不父其父,岂本其恩之所由生,而先王敎天下之意哉?又《礼》:适子不可为人后者,以其传重也;支子可以为人后者,以非传重也。使传重者后已宗,非传重者后大宗,其意可谓即乎人心,而使之两义俱安也。今若使为人后者,以降其父母之服一等,而遂变革其名,不以为父母,则非使之两义俱安,而不即乎人心,莫大乎如是也。夫人道之于大宗,至尊至重,不可以絶尊尊也。尊尊、亲亲,其义一也,未有可废其一者。故为人之后者,为降其父母之服,礼则有之矣;为之絶其父母之名,则礼未之有也。或以谓欲絶其名者,葢恶其为二,而使之为一,所以使为人后者之道尽也。夫迹其实,则有谓之所后,有谓之所生;制其服,则有为已而非为所后者,有为所后而非为己者。皆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也。至于名者,葢生于实也。廼不知其不可以恶其为二,而欲强使之为一,是亦过矣。借使其名可以强使之为一,而迹其实之非一,制其服之非一者,终不可易,则恶在乎欲絶其名也。故古之圣人,知不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而能使其属之踈者相与为重,亲之厚者相与为轻,则以礼义而已矣。何则?使为人后者于其所后,非己亲也,而为之服斩衰三年,为其祭主,是以义引之也。于其所生,实己亲矣,而降服齐衰期,不得与其祭,是以礼厌之也。以义引之,则属之防者相与为重;以礼厌之,则亲之厚者相与为轻。而为人后之道尽矣。然则欲为人后之道尽者,在以礼义明其内,而不在于恶其为二而强易其名于外也。故礼丧服齐衰不杖期章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此见于经,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汉《祭义》以谓宣帝亲谥宜曰悼,魏相以谓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后世议者皆以其称皇立庙为非,至于称亲称考,则未尝有以为非者也。其后魏明帝尤恶为人后者厚其本亲,故非汉宣加悼考以皇号,又谓后嗣有由诸侯入继正统者,皆不得谓考为皇,称妣为后。葢亦但禁其猥加非正之号,而未尝废其考妣之称,此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考妣之明文也。又晋王坦之《丧服议》曰:“罔极之重,非制敎之所裁。昔日之名,非一朝之所去。”此出后之身所以有服本亲也。又曰:“情不可夺,名不可废。崇本叙恩,所以为降。”则知为人后者未有去其所出父母之名,此古人之常理,故坦之引以为制服之证。此又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是则为人后者之亲,见于经,见于前世议论,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者,其大义如此,明文如此。至见于他书及史官记,亦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谓之私考妣,谓之本亲,谓之亲者。则不可一二数,而以为世父、叔父者,则不特礼未之有,载籍以来固未之有也。今欲使从所后者为属,而革变其父母之名,此未尝异义也。不从经文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亦未尝异义也。而无所考据以持其説,将何以示天下乎?且中国之所以为贵者,以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以治之故也。今忽欲弃之,而伸其无所考据之説,岂非误哉?或谓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则为两统二父,其可乎?夫两统二父者,谓加考以皇号、立庙奉祀,是不一于正统,怀二于所后,所以着其非,而非谓不变革其父母之名也。然则加考以皇号与礼及立庙称皇考者,有异乎?曰:皇考一名而为説有三:礼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是则以皇考为曾祖之庙号也。魏相谓汉宣帝父宜称尊号曰皇考,既非礼之曾祖之称,又有尊号之文,故魏明帝非其加悼考以皇号。至于光武,亦于南顿君称皇考庙,义出于此,是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也。屈原称朕皇考曰伯庸,又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祢庙文称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矦,是又达于群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也。以为曽祖之庙号者,于古用之;以为事考之尊称者,于汉用之;以为父殁之通称者,至今用之。然则称之亦有可有不可者乎?曰: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是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
译《崔凯丧服驳》又说:“亲生父母有天然的恩情,降低一等服制,就足以表明所后之人的重要性,没有理由竟然断绝与亲生父母的关系。过去从未有人说可以断绝亲情,却偏偏说可以断绝亲生父母的称呼,这也是糊涂。”况且支子之所以继承大宗,是为了推广尊敬严父的心意,以尊奉祖先。难道因为尊祖,就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吗?这难道是亲恩产生的根本,也是先王教化天下的本意吗?礼制又规定,嫡子不能作为别人的后嗣,是因为他要承继重任;支子可以作为别人的后嗣,是因为他不承继重任。让承继重任的人继承自己的宗族,让不承继重任的人继承大宗,这种安排可以说顺应人心,使两方面的义理都得到安顿。如今如果让作为别人后嗣的人,只因把亲生父母的服制降低一等,便进一步改变他们的称呼,不再称为父母,那就不是使两种义理都得到安顿,而是违背人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人道对于大宗,是最尊贵、最重要的,不能断绝尊奉尊长的原则。尊尊和亲亲,道理是相同的,不能废弃其中任何一项。所以,作为别人的后嗣,降低亲生父母的服制,礼制中确有此规定;但为此断绝亲生父母的称呼,礼制中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 有人认为,想要断绝亲生父母的称呼,大概是厌恶出现两个称呼、想让它们合而为一,这样才能使作为别人后嗣的道理完备。考察实际情况,就有称作所后之人、称作亲生之人的区别;制定服制,就有为自己而定、不是为所后之人而定的服制,也有为所后之人而定、不是为自己而定的服制。大家都知道,不能因为厌恶出现两个区别,就强行把它们合而为一。至于称呼,大概是由实际关系产生的,却不知道它不能因为厌恶有两个区别就强行合而为一,这也是错误。即使可以强行把称呼合而为一,但实际关系并不相同、服制也不相同,终究不能改变,那么又何必想要断绝亲生父母的称呼呢?所以古代圣人知道不能因为厌恶有两个区别就强行合而为一,而是能够使疏远的亲属相互承担较重的关系,使亲近的亲属相互承担较轻的关系,这只是依靠礼义罢了。为什么呢?作为别人的后嗣的人,对于所后之人,实际并非自己的亲生父亲,却为他服斩衰三年,并作为他的祭祀主持者,这是用义来引导他。对于亲生父母,实际确实是自己的亲人,却服齐衰期年,不得参加他们的祭祀,这是用礼来抑制他。用义来引导,就使疏远的亲属承担较重的关系;用礼来抑制,就使亲近的亲属承担较轻的关系。这样,作为别人后嗣的道理就完备了。既然如此,想使作为别人后嗣的道理完备,就应当用礼义明确其内在关系,而不在于厌恶两种关系并存、强行从外在改变亲生父母的称呼。因此《礼·丧服·齐衰不杖期章》说:“作为别人的后嗣,为自己的父母服丧。”这见于经书,是作为别人后嗣的人仍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父母的明文。汉代《祭义》认为,汉宣帝亲生父亲的谥号应称“悼”;魏相认为应当给他加尊号称“皇考”,并建立宗庙。后世议论者都认为给亲生父亲加“皇”字、立庙祭祀是不对的,但对于称亲生父亲为亲、称考,却从来没有人认为不对。后来魏明帝尤其反对作为别人后嗣的人厚待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反对汉宣帝给悼考加皇号;又说后嗣中有从诸侯入继正统的,都不得称亲生父亲为皇考,称亲生母亲为皇后。大概也只是禁止擅自增加不合正礼的名号,却从未废止称亲生父亲为考、称亲生母亲为妣。这见于前代的议论,是作为别人后嗣的人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考妣的明文。晋代王坦之《丧服议》又说:“父母恩德无边的深重,不是制度教令所能裁断的;过去的称呼,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去掉的。”这就是作为别人后嗣的人仍然为亲生父母服丧的原因。他又说:“感情不能被夺去,称呼不能被废除。尊崇根本、叙明恩情,这正是降低服制的原因。” 由此可知,作为别人后嗣的人,从来没有去掉对亲生父母的称呼,这是古人的常理,所以王坦之引用它作为制定服制的证据。这又见于前代的议论,是作为别人后嗣的人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父母的明文。也就是说,作为别人后嗣之人的亲生父母,见于经书,见于前代议论,称作父母,称作考妣,其中的大义如此,明文如此。至于见于其他书籍和史官记载的,也称作父母、考妣、私考妣、本亲、亲者,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而把他们称作世父、叔父的,不仅礼制中没有这种规定,自有典籍记载以来也从未有过。如今想让人按照所后之人的亲属关系来称呼亲生父母,改变他们父母的称呼,这种主张从来没有不同的义理依据。不遵从经文,也不遵从前数千年议论此事的意见,却没有任何考据来支持自己的说法,将凭什么向天下表明呢?况且中国之所以尊贵,是因为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和前代数千年的议论来治理和说明它。如今忽然想抛弃这些,却伸张毫无考据依据的说法,难道不是错误吗?有人说,作为别人后嗣的人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父母,就会形成两个正统、两个父亲,这可以吗?所谓两个正统、两个父亲,是指给亲生父亲加皇号、建立宗庙奉祀;这才是不专一于正统、对所后之人怀有二心,用来表明这种做法错误,并不是说要改变亲生父母的称呼。那么,给亲生父亲加皇号,与礼制中以及建立宗庙时称“皇考”,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皇考’这个名称有三种解释。礼书说有考庙、王考庙、皇考庙、显考庙、祖考庙。这样看来,皇考是曾祖庙的名称。魏相说汉宣帝的父亲应当加尊号称皇考,既不是礼制中曾祖的称呼,又有尊号的含义,所以魏明帝反对给悼考加皇号。至于光武帝,在南顿君一事中也称皇考庙,意义就是由此而来,因此加皇号是侍奉亲生父亲的尊称。屈原称‘我的皇考名叫伯庸’,又有晋代司马机为燕王撰写告祢庙文,称‘谨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这又表明在臣下中也把皇考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把皇考作为曾祖庙号,是古代的用法;把它作为侍奉亲生父亲的尊称,是汉代的用法;把它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直到今天仍在使用。那么,使用这个称呼也有可以和不可以之分吗?回答说:把皇号加在亲生父亲身上,作为侍奉亲生父亲的尊称,并用于作为别人后嗣的情形,就会妨害正统;从礼制上考察,这是不可以的。”
达于群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非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可者也。然则以为父殁之通称者,其不可如何?曰:若汉哀帝之亲称尊号曰恭皇,安帝之亲称尊号曰孝徳皇,是又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且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前世失礼之君崇本亲以位号者,岂独失为人后奉祀正统?尊无二上之意哉?是以子爵父,以卑命尊,亦非所以尊厚其亲也。前世崇饰非正之号者,其失如此;而后世又谓宜如期亲,故事增官广国者,亦可谓皆不合于礼矣。夫考者,父殁之称;然施于礼者,有朝廷典防之文,有宗庙祭祀之辞而已。若不加位号,则无典防之文;不立庙奉祀,则无祝祭之辞。则虽正其名,岂有施于事者?顾言之不可不顺而已。此前世未尝以为可疑者,以礼甚明也。今世议者纷纷,至于旷日累时,不知所决者,葢由不考于礼,而率其私见也。故采于经,列其防意,庶得以商防焉。
宋史纪事夲末卷七<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八明 冯 ▯ 原编陈邦瞻 增辑王安石变法仁宗嘉祐五年五月己酉,召王安石为三司度支判官。安石,临川人,好读书,善属文。曾巩擕其所撰以示欧阳脩,脩为之延誉。擢进士上第,授淮南判官。故事,秩满许献文,求试馆职。安石独不求试,调知鄞县。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出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寻通判舒州。文彦博荐安石恬退,乞不次进用,以激奔竞之风。召试馆职,不就。欧阳脩荐为谏官,安石以祖母年髙辞。修以其须禄养,复言于朝,用为羣牧判官。又辞恳,求外补,知常州。移提防江西刑狱,与周敦頥相遇,语连日夜。安石退而精思,至忘寝食。先是,馆阁之命屡下,安石辄辞不起。士大夫谓其无意于世,恨不识其面。朝廷毎欲授以美官,唯患其不就也。及是为度支判官,闻者莫不喜悦。安石果于自用,于是上万言书。大要以为,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天下之口,而固已合先王之政矣。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财不足为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耳。在位之人才既不足用,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愿监茍且因循之弊,明诏大臣为之以渐,期合于当世之变。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议者以为迂阔而熟烂者也。上览而置之。吕祖谦曰:安石变法之蕴,亦畧见于此书,特其学不用于嘉祐,而尽用于熈宁,世道升降之机,葢有在也。时有诏,舍人院无得申请改除文字,安石争之曰:审如是,则舍人不得复行其职,而一听大臣所为。今大臣之弱者,不敢为陛下守法,而强者则挟上防以造令,諌官御史无敢逆其意者,臣实惧焉。语皆侵执政,执政者不悦,防以母丧,遂去职。英宗治平四年闰月癸卯,以王安石知江宁府。终英宗之世,安石被召未尝起。韩维、吕公着兄弟更称扬之。神宗在頴邸,维为记室,毎讲説见称,辄曰:“此非维之説,维友王安石之説也。”维迁庶子,又荐安石自代。帝由是想见其人。及即位,召之,安石不至。帝谓辅臣曰:“安石厯先帝朝,召不赴,或以为不恭。今又不至,果病邪?有所要邪?”曾公亮曰:“安石真辅相材,必不欺罔。”吴奎曰:“臣尝与安石同领羣牧,见其防前自用,所为迂阔,万一用之,必紊纲纪。”帝不听,乃有江宁之命。众谓安石必辞,及诏至,即起视事。九月,以王安石为翰林学士。时宰相韩琦,执政三朝,或言其专。曾公亮因力荐王安石,觊以间▯▯求去益力,帝不得已从之。以司徒兼侍中判相州。入对,帝泣曰:“侍中必欲去,今日已降制矣。然卿去,谁可属国者?王安石何如?”琦对曰:“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帝不答。神宗熈宁元年夏四月乙巳,王安石始至京师。时受翰林学士之命,已七越月矣。诏安石越次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安石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髙不可及耳。”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朕自视▯躬,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跻此道。”一日讲席,羣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与卿从容论议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徴汉昭烈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臯防稷契;诚能为髙宗,则必有傅説。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虽有臯防稷契、傅説之贤,亦将为小人所蔽,卷怀而去耳。
译在臣下中把皇考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施用于作为别人后嗣的情形,却不妨害正统;从礼制上考察,这是可以的。那么,把皇考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有什么情况是不可以的呢?回答说:例如汉哀帝给亲生父亲加尊号称恭皇,汉安帝给亲生父亲加尊号称孝德皇,这就是从礼制上考察不可以的。况且礼制规定,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时可以按照天子的礼制,但尸服仍穿士服;儿子没有给父亲加爵位的道理,这是为了尊敬父母。前代违背礼制的君主给亲生父母尊崇官位名号,难道不只是失去作为别人后嗣时奉祀正统、尊奉唯一至上者的意义吗?因此儿子给父亲加爵位,以卑下的身份命令尊长,也不是尊重厚待亲生父亲的办法。前代擅自增加不合正礼名号的错误,就是这样;后世又有人认为应当像对待期亲一样,于是增加官位、扩大封国,也都可以说不合礼制。考,是父亲去世后的称呼;但在礼制中使用它,只限于朝廷典章制度中的文字和宗庙祭祀中的祝辞。如果不加官位名号,就没有典章制度中的文字;不建立宗庙奉祀,就没有祝祭中的辞语。那么即使把称呼改正,又有什么实际作用呢?只是说话不能不顺当罢了。前代从未认为这值得怀疑,是因为礼制规定得很清楚。如今世上的议论纷纷扰扰,以至于耗费很长时间,仍不知道如何裁决,大概是因为不考察礼制,而任凭个人意见。因此我从经书中采集依据,列出其中的纲要,希望可以借此相互讨论考辨。《宋史纪事本末》卷七 《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八 明代 冯琦 原编 陈邦瞻 增辑 王安石变法 仁宗嘉祐五年五月己酉,召王安石任三司度支判官。王安石是临川人,喜欢读书,擅长写文章。曾巩带着他所撰写的文章给欧阳脩看,欧阳脩替他宣扬声誉。他考中进士,名列上等,授任淮南判官。按照旧例,任期届满后可以进献文章,请求参加馆职考试。王安石唯独不请求参加考试,调任鄞县知县。他修筑堤堰,疏通陂塘,使水路和陆路都得到便利;借粮给百姓,收取利息偿还,使新旧粮食能够相互调换,县里人都认为便利。不久任舒州通判。文彦博推荐王安石,说他淡泊退让,请求破格提拔任用,以激励人们不要奔走争逐名位。朝廷召他参加馆职考试,他不肯就任。欧阳脩推荐他任谏官,王安石以祖母年高为由辞谢。欧阳脩认为他需要俸禄奉养祖母,又向朝廷进言,于是任用他为群牧判官。他再次恳切辞谢,请求到外地任职,出任常州知州。调任提点江西刑狱,与周敦颐相遇,连续谈论了好几天几夜。王安石退下后精心思考,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在此之前,馆阁任命多次下达,王安石总是辞谢而不肯赴任。士大夫认为他无意于仕途,遗憾不能见到他的面。朝廷每次想授予他优厚的官职,只担心他不肯接受。等到这次任度支判官,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欣喜。王安石果然自行其是,于是上万言书。他的主要意思认为,如今天下的财力日益困乏,风俗日益衰败,祸患在于不懂法度、不效法先王的政治。效法先王的政治,只需效法它的精神实质罢了。效法其精神实质,那么我们所要改易变革的事情,就不至于使天下人震惊、使天下舆论哗然,而本来已经符合先王的政治了。应当借助天下的力量来创造天下的财富,用天下的财富来供给天下的费用。自古以来的太平之世,从未把财富不足当作祸患,祸患只在于治理财务没有正确的方法。现在在位的人才已经不够任用,而民间乡野之中,也很少有可以任用的人才。把社稷托付给谁,把边疆交给谁守卫,陛下难道能长久把上天的幸运当作常态,而不考虑一旦发生忧患吗?希望陛下鉴察苟且因循的弊病,明令大臣逐步推行,期望符合当今形势的变化。臣所说的这些,是流俗所不谈的,议论者认为迂阔陈腐的。皇帝看过后把它搁置了。吕祖谦说:王安石变法的内涵,在这篇文章中也略有显现,只是他的学说在嘉祐年间没有得到施行,到熙宁年间才全部施行;世道升降的关键,大概正在这里。当时有诏令规定,舍人院不得请求改动任命文书,王安石争辩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舍人就不能再履行自己的职务,而只能听任大臣所作所为。” 如今软弱的大臣不敢替陛下守法,强横的大臣则挟持皇上的诏令来制造法令,谏官和御史没有人敢违背他们的意旨,臣实在对此感到忧惧。这些话都触犯了执政,执政者很不高兴;王安石以母亲去世服丧为理由,于是离职。英宗治平四年闰月癸卯,任命王安石为江宁府知府。英宗在位期间,王安石受到召见,却始终没有起任。韩维、吕公著兄弟轮流称赞他。神宗在颍王府时,韩维任记室,每次讲说受到称赞,就说:“这不是我的说法,是我朋友王安石的说法。”韩维升任庶子,又推荐王安石代替自己。皇帝因此想见王安石。即位后召见他,王安石没有到。皇帝对辅臣说:“王安石历经先帝一朝,召他也不赴任,有人认为这是不恭敬。如今又不来,究竟是真的有病,还是有所要求呢?”曾公亮说:“王安石确实是辅佐宰相的人才,一定不会欺骗蒙蔽皇上。”吴奎说:“我曾经和王安石一同主管群牧,见他在众人面前自行其是,所作所为迂阔;万一任用他,必定扰乱纲纪。”皇帝不听,于是下达任命王安石为江宁府知府的诏令。众人都认为王安石一定会辞谢,等诏书到了,他却立即起身办理政事。九月,任命王安石为翰林学士。当时宰相韩琦执掌朝政三朝,有人说他专擅。曾公亮趁机极力推荐王安石,希望借此离间韩琦,韩琦于是更加坚决请求离职,皇帝不得已同意了他的请求,任命他以司徒兼侍中判相州。韩琦入朝应对,皇帝哭着说:“侍中一定要离去,今天已经下诏了。但是卿离去以后,谁可以托付国家大事呢?王安石怎么样?”韩琦回答说:“王安石任翰林学士是有余力的,处在辅弼的位置上却不行。”皇帝没有回答。神宗熙宁元年夏四月乙巳,王安石才来到京师。当时他接受翰林学士的任命,已经超过七个月了。皇帝下诏让王安石越级入对。皇帝问:“治理国家应当把什么放在首位?”王安石回答:“选择治国之道应当放在首位。”皇帝问:“唐太宗怎么样?”王安石说:“陛下应当效法尧、舜,为什么要以唐太宗为榜样呢?尧舜之道极其简明而不烦琐,极其重要而不迂阔,极其容易实行而不艰难。只是后世的学者不能全面通晓,认为它高不可及罢了。”皇帝说:“卿可以说是在责难君主了。我自己看自己的资质浅薄,恐怕无法符合卿的这一期望。卿可以尽心辅佐我,希望能够共同达到这种境界。”一天在讲席上,群臣退下,皇帝留下王安石坐下,说:“我想和卿从容地谈论一些事情。”于是说:“唐太宗一定要得到魏征,汉昭烈帝一定要得到诸葛亮,然后才有所作为。这两个人确实是世上罕见的人才。”王安石说:“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尧舜,就一定会有皋陶、夔、稷、契;如果真能成为高宗,就一定会有傅说。那两个人都将被有道之人所耻笑,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天下这样大,人民这样多,又有百年太平,学者不能说不多;然而常常忧虑没有人可以帮助治理国家,是因为陛下选择治国之道还不明确,推诚待人还不够,即使有皋陶、夔、稷、契、傅说那样的贤才,也会被小人蒙蔽,只好收敛才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