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史纪事本末十九

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一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259–268 段

十五年六月,除朱熹为兵部郎官。先是,熹以周必大荐为江西提刑,入奏。事或要于路曰:“正心诚意之论,上所厌闻,慎勿复言。”熹曰:“吾平生所学,惟此四字,岂可隠黙以欺吾君乎?”及入对,上迎谓之曰:“久不见卿,卿亦老矣。浙东之事,朕自知之。今当处卿以清要,不复以州县烦卿。”奬谕甚渥,遂除兵部郎官。熹以足疾乞祠。兵部侍郎林栗与熹论《易》《西铭》不合,遂论熹本无学术,徒窃张载、程颐之绪余,为浮诞宗主,谓之道学,妄自推尊。所至辄携门生数十人,习为春秋战国之态,妄希孔孟歴聘之风。绳以治世之法则,乱人之首也。今采其虚名,俾之入奏,将置朝列,以次收用。而熹闻命之初,迁延道途,邀索高价,门徒迭为游説。政府许以风闻,然后入门。旣经陛对,得防除郎,而辄怀不满,傲睨累日,不肯供职。是岂程頥、张载之学教之然也?望将熹停罢,以为事君无礼者之戒。帝谓栗言过当,而大臣畏栗之强,莫敢深论,乃命熹依旧江西提刑。周必大言:“熹上殿之日,足疾未瘳,勉强登对。”帝曰:“朕亦见其跛曵。”太当博士叶适上疏曰:“考栗劾熹之辞,始末参验,无一实者,特发其私意,而遂忘其欺耳。至于其中谓之道学一语,利害所系,不独于熹。葢自昔小人残害忠良,率有指名,或以为好名,或以为立异,或以为植党。近又剏为道学之目,郑丙倡之,陈贾和之,居要津者宻相付授。见士大夫有稍慕洁修者,辄以道学之名归之,以为善为玷缺,以好学为已愆,相与指目,使不得进。于是贤士惴栗,中材解体,销声灭影,秽德垢行,以避此名。徃日王淮表里台諌,隂废正人,葢用此术。栗为侍从,无以逹陛下之德意,志虑而更袭用郑丙、陈贾宻相付授之説,以道学为大罪,文致语言,逐去一熹,固未甚害。第恐自此游词无实,谗言横生,良善受祸,何所不有?伏望陛下正。纪纲之所在,絶欺罔于旣形,摧折暴横以扶善类,奋发刚断以慰公言。疏入不报,诏熹仍赴江西。熹力辞不赴。光宗绍熈元年二月,殿中侍御史刘光祖入对言:「近世是非不明,则邪正互攻;公论不立,则私情交起。此固道之消长,时之否泰,而实国家之祸福,社稷之存亡系焉,甚可畏也。本朝士大夫学术最为近古,初非有强国之术,而国势尊安,根本深厚。咸平、景德之间,道臻皇极,治保太和。至于庆厯、嘉祐,盛矣。不幸而坏于熈丰之邪説疎弃正士,招徕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末流大分,事故反覆。绍圣、元符之际,羣凶得志,絶灭纲常。其论旣胜,其势旣成,崇观而下,尚复何言?臣始至时,闻有讥贬道学之説,而实未覩朋党之分。中更外艰,去国六载,已忧两议之各甚,而恐一旦之交攻也。逮臣复来,其事果见。因恶道学乃生朋党,因生朋党乃罪忠谏。夫以忠谏为罪,其去绍圣几何?陛下即位之初,凡所进退,率用人言,初无好恶之私,岂以偏党为主?而一岁之内,斥逐纷纷,徃徃纳忠之言,谓为沽名之举。事势至此,循黙乃宜。循黙成风,国家安頼?臣欲息将来之祸,故不惮反覆以陈,伏兾圣心豁然,永为皇极之主,使是非由此而定,邪正由此而别,公论由此而明,私意由此而熄,道学之讥由此而消,朋党之迹由此而冺,则生灵之幸,社稷之福也。不然,相激相胜,展转反覆,为祸无穷。臣实未知税驾之所。」帝下其章,读者至于流涕。宁宗庆元元年六月,右正言刘德秀请考核道学真伪,从之。先是,上在嘉府,黄裳为嘉王府翊善。光宗谕之曰:“嘉王进学,皆卿之功。”裳谢曰:“若欲进德修业,追迹古先王,则须寻天下第一等人物。”光宗问:“为谁?”裳以朱熹对。直讲彭▯年因讲鲁荘公不能制其母,云:“母不可制,当制其侍御仆从。”上问:“此谁之説?”对曰:“朱熹説也。”自后每讲必问“熹説如何”。及上即位,宰相赵汝愚首荐熹,遂自潭州召为焕章阁待制兼侍讲。熹在道,闻近习已有用事者,即具奏言:“幸门一开,其弊将不可复塞。”及至,每进讲,务积诚意以感动上心,上亦稍稍嘉纳焉。熹复奏疏,极言:“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进退宰臣,移易台諌,皆出陛下之独断,中外咸谓左右或窃其柄,臣恐主威下移,求治反乱矣。”

译淳熙十五年六月,任命朱熹为兵部郎官。在此以前,朱熹因周必大的推荐被任命为江西提刑,入朝奏事。有人在路上拦住他说:“正心诚意的说法,是皇上厌恶听到的,千万不要再说。”朱熹说:“我平生所学,只有这四个字,难道可以默不作声来欺骗我的君主吗?”等到入朝应对,皇帝迎着他说:“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你也老了。浙东的事情,朕自己知道。现在应当把你安排在清要之职,不再用州县事务来烦劳你。”皇帝对他褒奖劝勉十分优厚,于是任命他为兵部郎官。朱熹以脚疾为由请求担任祠禄官。兵部侍郎林栗与朱熹讨论《易》和《西铭》时意见不合,于是弹劾朱熹,说他本来没有学术,只是窃取张载、程颐学说的余绪,作为浮夸荒诞之说的宗主,称之为道学,狂妄地自我抬高。他所到之处总是带着几十名门生,学习春秋战国时期的作派,妄想仿效孔孟周游列国、受聘游说的风气。若用治理世道的法度来衡量,他就是扰乱人心的首要人物。如今皇上采纳他的虚名,让他入朝奏事,将要把他安置在朝廷官列中,依次任用。而朱熹刚听到任命时,便在路上拖延,索要高价,门徒们轮番游说。政府答应先采纳传闻中的意见,他才进入宫门。既然已经经过殿对,获得了防御使一类的郎官任命,却又心怀不满,连续多日傲慢斜视,不肯任职。这难道是程颐、张载的学说教导他这样做的吗?希望将朱熹停职罢免,作为侍奉君主无礼之人的警戒。皇帝认为林栗的话说得过分,但大臣们畏惧林栗的强势,没有人敢深入议论,于是命令朱熹仍旧担任江西提刑。周必大说:“朱熹上殿那天,脚病还没有痊愈,是勉强登殿应对的。”皇帝说:“朕也看见他跛行拖步。”太常博士叶适上疏说:“考察林栗弹劾朱熹的言辞,从始至终相互验证,没有一句是真实的,只是发泄他的私意,竟然忘了自己是在欺骗皇上。至于其中所说的‘道学’一语,关系到的利害并不只在朱熹一人。自古以来小人残害忠良,通常都有一个指名的罪名,有时说他们好名,有时说他们好立异,有时说他们结党。近来又创立‘道学’这一名目,郑丙首先倡导,陈贾附和,居于要津的人彼此秘密传授这种说法。见到士大夫稍稍爱好洁身自修,便动辄把道学的名称加在他们身上,把行善说成污点,把好学说成过错,互相指责,使他们不能进用。于是贤士恐惧,中等才质的人也丧失志气,销声匿迹,甚至败坏品德、污秽行为,只为避开这个名称。从前王淮表面和内里迎合台谏,暗中废黜正直之人,大概就是使用了这种手段。林栗作为侍从官,不能把陛下的德意和志虑传达下去,反而又袭用郑丙、陈贾秘密传授的说法,把道学当作大罪,罗织言辞,驱逐一个朱熹,本来还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只是恐怕从此以后浮夸无实的言辞四处流行,谗言横生,善良的人遭受祸害,那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恭敬地希望陛下端正纲纪所在,在欺骗蒙蔽已经显露出来时予以断绝,摧抑暴横之徒以扶助善类,振作精神、刚断处置,以安慰公正的言论。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诏令朱熹仍赴江西任职。朱熹极力推辞,没有前往。光宗绍熙元年二月,殿中侍御史刘光祖入朝应对时说:“近世是非不明,于是邪正相互攻击;公论不能树立,于是私情交相滋长。这本来是道的消长、时势的否泰,实际上却关系到国家的祸福、社稷的存亡,实在令人畏惧。本朝士大夫的学术最接近古代,并没有什么强国的奇术,但国势尊严安定,根本深厚。咸平、景德年间,道达到皇极,治理保持太和。到了庆历、嘉祐年间,盛况达到了极点。不幸在熙宁、元丰时期被邪说破坏,正直士人被疏远,小人被招致。幸而元祐年间君子兴起而加以挽救,后来流弊逐渐分裂,事情又反复变化。绍圣、元符年间,群凶得志,纲常几乎完全灭绝。他们的议论既已获胜,势力既已形成,崇宁、观年间以后,还能再说什么呢?臣刚到任时,听说有讥讽贬斥道学的说法,却还没有看见朋党之分。后来遭逢母丧,离开京城六年,已经忧虑两种议论各自加剧,又担心有一天会彼此攻击。等臣再次回来,这种事情果然出现了。因为厌恶道学,于是产生朋党;因为产生朋党,于是又把忠诚进谏定为罪过。把忠诚进谏当作罪过,这距离绍圣时期还有多远?陛下即位之初,凡是官员的进退,大多采用众人的意见,原本没有个人好恶,难道是把偏袒党派作为原则吗?” 可是不到一年之内,斥退驱逐之事纷纷发生,往往把进献忠言说成沽名钓誉的举动。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顺从沉默才被认为合适。顺从沉默成为风气,国家还能依靠什么?臣想要消除将来的祸患,所以不怕反复陈说,恭敬地希望圣心豁然开朗,永远做皇极的君主,使是非从此确定,邪正从此分明,公论从此显明,私意从此熄灭,道学的讥讽从此消除,朋党的踪迹从此泯灭,这就是百姓的幸运、社稷的福分。否则彼此激发、相互胜负,辗转反复,祸患将无穷无尽。臣实在不知道将来还能在哪里安身。”皇帝把他的奏章下发给有关部门阅读,读到的人甚至流下了眼泪。宁宗庆元元年六月,右正言刘德秀请求考察道学的真伪,皇帝听从了。此前,皇帝还是嘉王时,黄裳任嘉王府翊善。光宗告诉他说:“嘉王能够进学,都是你的功劳。”黄裳谢恩说:“如果想要增进德行、修习学业,追踪古代先王,就必须寻访天下第一等的人物。”光宗问:“是谁?”黄裳以朱熹回答。直讲彭龟年因讲解鲁庄公不能制约他的母亲,说:“母亲不能制约,就应当制约她的侍御仆从。”皇帝问:“这是谁的说法?”他回答:“是朱熹的说法。”从此以后,每次讲课皇帝都要问:“朱熹怎么说?”等到皇帝即位,宰相赵汝愚首先推荐朱熹,于是从潭州召他入朝,任焕章阁待制兼侍讲。朱熹在路上,听说皇帝身边的近臣已经有人掌权,便具奏说:“一旦打开幸进之门,它的弊端将再也无法堵塞。”到任以后,每次进讲,都努力积聚诚意来感动皇帝的内心,皇帝也逐渐嘉许并采纳。朱熹又上奏疏,极力说:“陛下即位还不到一个月,进退宰臣、调动台谏,全部出于陛下独自裁断,朝廷内外都说左右近臣或许窃取了权柄,臣恐怕君主的威势向下转移,求取治理反而会导致混乱。”

时韩侂胄方用事,熹意葢指侂胄也。侂胄由此大恨,使优人峩冠濶防,象大儒戏于上前。因乗间言熹迂濶不可用,遂出内批罢熹经筵,除宫观。熹去,侂胄益无忌惮矣。其党复为言:“凡相与异者,皆道学之人也。”隂疏姓名,授之,俾以次斥逐。或又为言:“以道学目之,则有何罪?当名曰伪学。”由是有伪学之目,善类皆不自安。至是,德秀上言曰:“邪正之辨,无过于真与伪而已。彼口道先王之言,而行如市人所不为,在兴王之所必斥也。昔孝宗鋭意恢复,首务核实,凡言行相违者,未尝不深知其奸。臣愿陛下以孝宗为法,考核真伪,以辨邪正。”诏下其章,于是博士孙元卿、袁燮,国子正陈武皆罢。司业汪逵入劄子辩之,德秀以逵为狂言,亦被斥。秋七月,御史中丞何澹上疏言:“绍兴间諌臣陈公辅尝言,程颐、王安石之学皆有尚同之弊。高宗皇帝亲洒宸翰有曰:‘学者当以孔孟为师。’臣愿陛下以高宗之言风励天下,使天下皆师孔孟,有志于学者不必自相标榜,使众人得而指目,亦不必以同门之故,更相庇护。是者从其为是,非者从其为非。朝廷亦惟是之从,惟善之取,而无彼此异同之别。听言而观行,因名而察实,録其真而去其伪,则人知勉励,无敢饰诈以求售。士风纯而国是定,将必由此。上是之诏,榜于朝堂。旣而吏部郎官糜师旦复请考核真伪,被迁左司员外郎。又有张贵模者,指论太极图,亦被赏擢。何澹复上疏言:「在朝之臣,大臣旣熟知其邪迹,然亦不敢白发以招报复之祸。望明诏大臣,去其所当去者。」二年二月,以端明殿学士叶翥知贡举。翥与刘德秀奏言:「伪学之魁,以匹夫窃人主之柄,鼓动天下,故文风未能丕变。乞将语録之类尽行除毁。」故是科取士,稍涉义理者悉皆黜落。六经、语孟、中庸、大学之书为世大禁。淮西总领张釡上言:「迩者伪学盛行,赖陛下圣明,斥罢天下,皆洗心涤虑,不敢为前日之习。愿明诏在位之臣,上下坚守勿变,毋使伪言伪行乗间而入,以坏旣定之规模。」乃除釡尚书左司郎官。八月,申严道学之禁。时中书舍人汪义端引唐李林甫故事,以伪学之党皆名士,欲尽除之。帝颇知其非,乃诏台諌给舍论奏,不必更及旧事,务在平正,以副朕建中之意。诏下,韩侂胄及其党皆怒。刘德秀遂与御史张伯垓、姚愈等上疏言:「自今旧奸宿恶或滋长不悛,臣等不言,恐悮陛下之用人。且俟其败坏国事如前日而后言,则徒有噬脐之悔。愿下此章,播告中外,令旧奸知朝廷纪纲尚在,不致放肆。」从之。自是侂胄与其党攻治之志愈急矣。太常少卿胡纮上言:「比年以来,伪学猖獗,图为不轨,动摇上皇,诋诬圣德,几至大乱。赖二三大臣、台諌出死力而排之,故元恶殒命,羣邪屏迹。自御笔有救偏建中之説,或者误认天意,急于奉承,倡为调停之议,取前日伪学之奸党次第用之,以兾幸其他日不相报复。徃者建中靖国之事,可以为戒。」遂诏伪学之党,宰执权住进拟。大理司直邵褎然言:「三十年来,伪学显行,塲屋之权尽归其党。乞诏大臣审察其所学。」诏伪学之党勿除,在内差遣。已而言者又论伪学之祸,乞鉴元祐调停之説,杜其根原。遂有诏:「监司、帅守荐举改官,并于奏牍前声説非伪学之人。防乡试,漕司前期取家状,必令书以不是伪学字。」抚州推官柴中行独申漕司云:「自幼习易,读程氏易传,未委是与不是伪学。如以为伪,不愿。」考校士论壮之。十二月,削秘阁修撰朱熹官。熹家居,自以防累朝知遇之恩,且尚带从臣职,名义不容黙,乃草封事数万言,陈奸邪蔽主之祸。子弟诸生更进迭諌,以为必且贾祸,熹不听。蔡元定请以蓍决之,遇遯之同人。熹黙然取藁焚之,遂六奏力辞职名。诏仍充秘阁修撰。时台諌皆韩侂胄所引,汹汹争欲以熹为竒货,然无敢先发者。胡纮未逹时,尝谒熹于建安,熹待学子惟脱粟饭,遇纮不能异也。纮不悦,语人曰:「此非人情,只鸡斗酒,山中未为乏也。」及是为监察御史,乃鋭然以击熹自任,物色无所得。经年醖酿,章疏乃成。防改太常少卿,不果。有沈继祖者,为小官时,尝采摭熹语孟之语以自售,至是以追论程颐得为御史。纮以疏草授之。继祖谓可立致富贵,遂论熹剽窃张载、程颐之绪余,寓以吃菜事魔之妖术,簧鼓后进,张浮驾诞,私立品题,收召四方无行义之徒,以益其党伍,潜形匿迹,如鬼如魅,乞加少正卯之诛,以为欺君罔世,汚行盗名者之戒。其徒蔡元定佐熹为妖,乞编管别州。诏熹落职罢祠,窜元定于道州。已而选人余嚞上书,乞斩熹以絶伪学。谢深甫抵其书,子地获免。

译当时韩侂胄正掌握权势,朱熹的意思大概是指韩侂胄。韩侂胄因此非常痛恨朱熹,让优人戴着高帽、穿着宽大的衣服,在皇帝面前模仿大儒演戏。又趁机说朱熹迂腐疏阔、不可任用,于是通过内批罢免朱熹的经筵职务,任命他为宫观官。朱熹离开后,韩侂胄更加肆无忌惮。他的党羽又说:“凡是和我们意见不同的人,都是道学之人。”暗中列出姓名交给有关方面,让他们依次斥逐。又有人说:“把他们称作道学,有什么罪呢?应当称为伪学。”于是有了“伪学”这个名称,善良的人都不得安宁。到了这时,刘德秀上言说:“辨别邪正,没有超过真假二字的。那些口头谈论先王之言,行为却连市井之人都不肯做的事情也做,在兴盛王业的时代一定会被斥责。从前孝宗锐意恢复,首先致力于考核事实,凡是言行相违背的人,没有不深知其奸邪的。臣希望陛下以孝宗为法,考核真伪,以辨别邪正。”诏令把他的奏章下发,于是博士孙元卿、袁燮,国子正陈武都被罢免。司业汪逵上札子为他们辩护,刘德秀认为汪逵说的是狂妄之言,他也被斥退。秋七月,御史中丞何澹上疏说:“绍兴年间,谏臣陈公辅曾说,程颐、王安石的学说都有崇尚苟同的弊病。” 高宗皇帝亲自书写御笔说过:‘求学的人应当以孔子、孟子为老师。’臣希望陛下用高宗的话来教导激励天下,使天下人都以孔孟为老师;有志于求学的人不必互相标榜,使众人得以指责他们,也不必因为同门的缘故彼此包庇。正确的就按照正确的对待,错误的就按照错误的对待。朝廷也只遵从正确的,只选取善良的,而不分彼此、异同。听取言论而观察行为,根据名声考察实际,录用真实的人而除去虚伪的人,那么人们就知道自我勉励,不敢用虚假来装饰自己以求被任用。士风纯正而国家的大政方针确定,必定由此开始。”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下诏把这些话张榜于朝堂。不久,吏部郎官糜师旦又请求考察真伪,被升任为左司员外郎。又有张贵模,指斥议论太极图,也受到奖赏擢用。何澹再次上疏说:“在朝廷的臣子中,大臣已经熟知他们的邪恶行迹,却也不敢公开揭发,以招致报复之祸。希望明诏大臣,除去那些应当除去的人。” 庆元二年二月,任命端明殿学士叶翥主持贡举。叶翥与刘德秀上奏说:“伪学的首领以平民身份窃取君主的权柄,鼓动天下,所以文风还没有彻底改变。请把语录之类的书全部删除、毁弃。”因此这一科考试选士,凡稍微涉及义理的都被黜落。《六经》《语》《孟》《中庸》《大学》等书成为世间严禁之物。淮西总领张釡上言:“近来伪学盛行,依赖陛下圣明,斥退天下相关之人,他们都洗心涤虑,不敢再做从前的事情。希望明诏在位臣僚,上下坚定地遵守,不要改变,不要让伪造的言论和行为乘隙而入,破坏已经确定的制度规模。”于是任命张釡为尚书左司郎官。八月,再次严格申明道学之禁。当时中书舍人汪义端援引唐代李林甫的旧事,认为伪学党徒都是名士,想要把他们全部除掉。皇帝很知道这不对,于是下诏说,台谏、给舍论奏时不必再涉及过去的事情,务必要公平正直,以符合朕建立中正之治的意旨。诏令下达后,韩侂胄及其党羽都很愤怒。刘德秀于是与御史张伯垓、姚愈等上疏说:“从今以后,旧日的奸邪和积恶之人如果滋长而不悔改,臣等不说,恐怕会耽误陛下用人。若等到他们像前日那样败坏国事以后才说,就只会有后悔莫及的遗憾。” 希望把这篇奏章下发,传告朝廷内外,让旧日的奸邪知道朝廷的纲纪还在,不至于放纵肆意。”皇帝听从了。自此以后,韩侂胄和他的党羽攻击、整治道学的意图更加急迫。太常少卿胡纮上言:“近年以来,伪学猖獗,图谋不轨,动摇上皇,诋毁诬蔑圣德,几乎导致大乱。幸赖二三位大臣和台谏官拼死竭力排斥它,所以首恶丧命,群邪销声匿迹。自从御笔中有救正偏失、建立中正之治的说法,有人误认天意,急于奉承,倡议调停,准备把从前伪学中的奸党依次任用,以希望将来不遭到报复。从前建中靖国年间的事情,可以作为戒鉴。”于是诏令伪学党徒,宰执暂且停止拟定任命。大理司直邵褎然说:“三十年来,伪学公开流行,科场的权力全归于他们的党徒。请下诏让大臣考察他们所学。”诏令伪学党徒不得任官,只在京内安排差遣。不久,言事者又议论伪学的祸害,请求以元祐年间调停的说法为鉴,堵塞它的根源。于是下诏:“监司、帅守荐举改官,以及刑法、廉吏自代之人,都要在奏牍前说明不是伪学之人。乡试时,漕司应提前取得家状,必须让其写明‘不是伪学’几个字。” 抚州推官柴中行独自向漕司申明说:“我自幼学习《易》,读程氏《易传》,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伪学。如果认为是伪学,我不愿意参加。”考官们称赞他的言论壮烈。十二月,削去秘阁修撰朱熹的官职。朱熹居家,想到自己一向受到历代皇帝知遇之恩,而且还担任着从臣的职务,名分和道义不容许沉默,于是起草数万字的封事,陈说奸邪蒙蔽君主的祸害。子弟和学生轮番进谏,认为这样一定会招来祸患,朱熹不听。蔡元定请求用蓍草占决,得到遯卦变同人卦。朱熹默然取出稿子烧掉,于是六次上奏极力辞去职名。诏令仍让他充任秘阁修撰。当时台谏官都是韩侂胄所引荐,气势汹汹地争着想把朱熹当作奇货,但没有人敢首先发难。胡纮未显达时,曾在建安拜访朱熹,朱熹招待学生只用粗米饭,对待胡纮也没有不同。胡纮很不高兴,对人说:‘这不合人情,山中又不是连一只鸡、一斗酒都没有。’到这时他任监察御史,便锐意把攻击朱熹作为自己的责任,四处搜寻却没有所得。经过一年酝酿,奏章才写成。适逢改任太常少卿,事情没有成功。有个叫沈继祖的人,做小官时曾摘取朱熹《语录》《孟子》中的话来为自己谋取声誉,到这时因为追论程颐而得以担任御史。胡纮把奏疏草稿交给沈继祖。沈继祖认为可以立刻由此取得富贵,于是弹劾朱熹剽窃张载、程颐的学说余绪,把吃菜事魔的妖术寓含其中,鼓动诱骗后进,夸张浮饰、制造荒诞,私自评定品级,招集四方没有品行道义的人来壮大党羽,暗中隐藏踪迹,像鬼魅一样,请求加以少正卯那样的诛杀,作为欺骗君主、蒙蔽世人、污秽行为、盗取名声者的警戒。又说朱熹的门徒蔡元定帮助朱熹行妖术,请求把他编管到别州。诏令朱熹削职、罢免祠禄,把蔡元定流放到道州。不久,选人余嚞上书,请求斩杀朱熹以断绝伪学。谢深甫驳回了他的奏书,余嚞因此得以免祸。

三年十一月,知绵州王沇上疏,乞置伪学之籍。仍自今曾受伪学举荐关陞及刑法廉吏自代之人,并令省部籍记姓名,与闲慢差遣。从之。于是伪学逆党得罪着籍者,宰执则有赵汝愚、留正、周必大、王蔺等四人;待制以上则有朱熹、徐谊、彭▯年、陈傅良、薛叔似、章頴、郑湜、楼钥、林大中、黄由、黄黼、何异、孙逢吉等十三人;余官则有刘光祖、吕祖俭、叶适、杨芳、项安世、李▯、沈有开、曾三聘、游仲鸿、吴猎、李祥、杨简、赵汝谠、赵汝谈、陈岘、范仲黼、汪逵、孙元卿、袁燮、陈武、田澹、黄度、张体仁、蔡幼学、黄灏、周南、吴柔胜、王厚之、孟浩、赵巩、白炎震等三十一人;武臣则有皇甫斌、范仲壬、张致远等三人;士人则有杨宏中、周端朝、张道林、仲麟、蒋傅、徐范、蔡元定、吕祖泰等八人。共五十九人。四年五月,諌议大夫姚愈复上言:「近世行险徼幸之徒,倡为道学之名,聋瞽愚俗。权臣力主其説,结为死党。陛下取其罪魁之显然者,止从窜免,余悉不问,所以存全之意,可谓至矣。柰何习之深者,怙恶不悛,日怀怨望,反以元祐党籍自比。臣愿特降明诏,播告天下,使中外晓然知邪正之实,庶奸伪之徒不至假借疑似,以盗名欺世。」帝从之,为下诏戒饬。六年三月,朱熹卒,将塟。右正言施康年言:“四方伪徒聚于信上,欲送伪师之塟。防聚之间,非妄谈时人短长,则谬议时政得失。乞下守臣约束。”从之。嘉泰二年二月,弛伪学党禁。时韩侂胄已厌前事,张孝伯谓之曰:「不弛党禁,恐后不免报复之祸。」侂胄然之,故有此令。嘉定四年十二月,著作郎李道传上奏言:孔孟旣没,正学不明。汉唐非无儒者,然于圣门大学之道,或语之而未近,或近之而未真。理未能尽穷,义未能尽精,施之于事,未能尽得其当。故千数百年之间,虽有随时以就功名之臣,不过极其天资力分之所止而已。治不如古,职此之由。至于本朝,河洛之间,大儒并出,于是孔孟之学复明于世。用虽未究,功则已多。近世儒者又得其説而推明之,择益精,语益详。凢学者修已接物、事君临民之道,本末精粗,殆无余蕴。诚使此学益行,则人才众多,朝廷正而天下治矣。徃者权臣顾以此学为禁,十数年间,士气日衰,士论日卑,士风日坏,识者忧之。今其禁虽除,而独未尝明示天下以除之之説。臣窃谓当世先务,莫要于此。今有人焉,入则顺于亲,岀则信于友,上则不欺其君,下则不欺其民。义不可进,不肯茍进以易其终身之操;义不可生,不忍茍生以害其本心之德。诚得此等人布满中外,平居可任,缓急可恃,岂非陛下所愿哉?如此等人,岂皆天资知而行之?非学不可。然则学术成人才,非今日最要之务乎?臣愿陛下特岀明诏,崇尚此学,指言前日所禁之误,使天下晓然知圣意所在,君臣上下同此一心,感应之机捷于影响。此诏一下,必有振厉激昻以副陛下作成之意者。臣闻学莫急于致知,致知莫大于读书,书之当读者莫出于圣人之经,经之当先者莫要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之篇。故侍讲朱熹有《论语》《孟子》集注,《大学》《中庸》章句或问学者传之,所谓择之精而语之详者,于是乎在。臣愿陛下诏有司取是四书颁之太学,使诸生以次诵习,俟其通贯浃洽,然后次第以及诸经,务求所以教育天下人才为国家用。臣闻绍兴中从臣胡安国尝欲有请于朝,乞以邵雍、程颢、程颐、张载四人春秋从祀孔子。之庙,淳熈中,学官魏掞之亦言宜罢王安石父子,勿祀而祀颢颐兄弟。厥后虽诏罢安石之子雱,而他未及行。儒者相与论説,谓宜推而上之,以及二程之师周敦頥。臣愿陛下诏有司,考安国、掞之所尝言者,议而行之。上以彰圣朝崇儒正学之意,下以示学者所宗,其所益甚大,其所关甚重,非特以补祀典之缺而已。陛下不以臣言为迂,诚能下除禁之诏,颁四者之书,定诸儒之祀。三事既行,人心兴起,当见天下之才日盛一日,天下之治嵗加一嵗。其或不然,臣请伏妄言之罪。防西府中有不喜道学者,未及施行。

译庆元三年十一月,知绵州王沇上疏,请求设立伪学党籍。并且从今以后,凡曾经接受伪学荐举而获得升迁,以及由刑法官、廉吏自代的人,都命令省部登记姓名,安排闲慢差遣。皇帝听从了。于是因伪学逆党获罪并登记在册的人,宰执有赵汝愚、留正、周必大、王蔺四人;待制以上有朱熹、徐谊、彭龟年、陈傅良、薛叔似、章颖、郑湜、楼钥、林大中、黄由、黄黼、何异、孙逢吉十三人;其他官员有刘光祖、吕祖俭、叶适、杨芳、项安世、李巙、沈有开、曾三聘、游仲鸿、吴猎、李祥、杨简、赵汝谠、赵汝谈、陈岘、范仲黼、汪逵、孙元卿、袁燮、陈武、田澹、黄度、张体仁、蔡幼学、黄灏、周南、吴柔胜、王厚之、孟浩、赵巩、白炎震三十一人;武臣有皇甫斌、范仲壬、张致远三人;士人有杨宏中、周端朝、张道林、仲麟、蒋傅、徐范、蔡元定、吕祖泰八人。共五十九人。庆元四年五月,谏议大夫姚愈又上言:“近世行为险恶、侥幸求进的一类人,倡导道学的名目,蒙蔽愚弄百姓。权臣极力主持他们的说法,结成死党。陛下只把其中罪行显著的首恶流放或赦免,其余全部不追究,存全他们的意旨可以说已经非常深厚了。怎奈那些受其影响很深的人,依仗罪恶而不悔改,每天怀着怨恨不满,反而把自己比作元祐党籍中的人。臣希望特地下达明诏,传告天下,使朝廷内外都明白邪正的实际情况,或许奸伪之徒就不至于借助似是而非的名目,盗取名声、欺骗世人。”皇帝听从了,为此下诏告诫整饬。庆元六年三月,朱熹去世,将要下葬。右正言施康年说:“各地的伪学徒众聚集在信州上饶,想要送伪师下葬。聚集期间,不是妄谈当时人物的是非长短,就是错误议论当时政治的得失。请求下令让守臣约束。”皇帝听从了。嘉泰二年二月,放宽对伪学党徒的禁令。当时韩侂胄已经厌倦此前的事情,张孝伯对他说:“不放宽党禁,恐怕以后难免遭受报复的祸患。”韩侂胄认为他说得对,所以有了这道命令。嘉定四年十二月,著作郎李道传上奏说:孔子、孟子去世以后,正统的学术不再彰明。汉、唐并不是没有儒者,但是对于圣门大学之道,有的只是谈到了却还不接近它,有的虽然接近了却还不真实。义理没有能够完全穷究,义旨没有能够完全精审,施行于事务时,也没有能够完全恰当地处理。因此一千几百年间,虽然有些顺应时势以求功名的臣子,也不过达到他们天资和能力所能达到的限度罢了。治理不如古代,原因就在这里。至于本朝,河洛之间大儒一同出现,于是孔孟之学又在世上彰明。虽然还没有完全施用,但功效已经很多。近世儒者又得到这些学说并加以推明,选择更加精审,论说更加详尽。凡是求学者修养自己、接待外物、侍奉君主、治理百姓的道理,以及本末精粗,几乎没有遗留下来的奥义。假如确实使这种学说更加推行,那么人才众多,朝廷端正,天下就能得到治理了。从前权臣反而把这种学说作为禁忌,十几年间,士气日益衰落,士论日益卑下,士风日益败坏,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现在禁令虽然解除,却还没有明确向天下说明解除禁令的道理。臣私下认为,当今最先要办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现在如果有这样的人,在家顺从父母,出外对朋友守信,在上不欺骗君主,在下不欺骗百姓。义理不允许他进取,他就不肯苟且求进来改变终身的操守;义理不允许他偷生,他就不忍苟且偷生来损害本心的德行。假如能够让这样的人布满朝廷内外,平时可以任用,危急时可以依靠,难道不是陛下所希望的吗?这样的人,难道都是因为天资聪慧而知道并实行这些道理吗?不能不靠学习。既然如此,学术能够造就人才,难道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务吗?臣希望陛下特地下达明诏,尊崇推重这种学说,说明前一天禁止它是错误的,使天下明白圣意所在,君臣上下同心一意,感应的迅速超过回声和影子。诏令一下,必定有人振作奋发、意气昂扬,以符合陛下造就人才的意旨。臣听说求学没有比致知更急迫的,致知没有比读书更重要,应该读的书没有超过圣人的经典,经典中应当首先读的没有比《大学》《论语》《孟子》《中庸》更重要。因此侍讲朱熹有《论语》《孟子》集注,《大学》《中庸》章句以及回答学者疑问的著作,所谓选择精审、论说详尽,就在这些书中。臣希望陛下诏令有关部门取这四部书颁发给太学,让诸生依次诵读学习,等到他们融会贯通、理解透彻以后,再依次学习其他经典,务必寻求用来教育天下人才、供国家任用的方法。臣听说绍兴年间,从臣胡安国曾经想向朝廷请求,请把邵雍、程颢、程颐、张载四人列入春秋两季配享孔子之庙。淳熙年间,学官魏掞之也说应当罢去王安石父子的配享,改为配享程颢、程颐兄弟。后来虽然下诏罢去王安石之子王雱的配享,但其他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儒者相互议论,认为还应当上推,将二程的老师周敦颐也列入其中。臣希望陛下诏令有关部门,考察胡安国、魏掞之曾经说过的话,商议后加以实行。对上可以彰明圣朝尊崇儒学、端正学术的意旨,对下可以表明学者所应尊奉的对象,这件事的益处很大,关系也十分重大,不只是用来弥补配享礼典的缺漏而已。陛下如果不认为臣的意见迂阔,确实能够下达解除禁令的诏书,颁行四人的著作,确定诸儒的配享,那么三件事实行以后,人心振奋兴起,就应当能看见天下人才一天比一天兴盛,天下的治理一年比一年改善。如果不能这样,臣愿意伏地接受妄言之罪。”当时西府中有不喜欢道学的人,因此还没有来得及实行。

九年春正月,潼川府路提防刑狱魏了翁状奏:臣窃见故虞部郎中周惇頥,尝为合州佥书判官,州事不经其手,吏不敢决,茍下之民不肯从。蜀之贤人君子,莫不喜称之。其流风所渐,迄今未冺。士竞讲学,民知向风。春秋奉尝,有永勿替。臣始到官,尝遣吏即其祠而用币焉。退复惟念,是特惇頥所以施诸一方、见诸行事之一二耳。葢自周衰,孔孟氏▯更秦汉魏晋隋唐,学者无所宗主,支离泮涣,莫适其归。醇质者滞于呫哔训诂,儁爽者溺于记览词章。言理则清虚寂灭之归,论事则功利智术之尚,诬民惑世,至于沦浃肌髓,不可救药。惇頥独▯乎百世之下,穷探造化之赜,建图著书,阐幽抉秘。即斯人日用常行之际,示学者穷理尽性之归,使诵其遗言者,始得以晓然于洙泗之正传,而知世之所谓学,非滞于俗师则沦于异端,葢有不足学者。于是河南程颢、程颐亲得其传,而圣学益以大振。虽三人于时皆不及大用,而其嗣徃圣开来哲,发天理,正人心,使孔孟絶学独盛于本朝,而超岀乎百代,功用所系,治理所关,诚为不小。臣愚欲望圣慈,先将惇頥特赐美谥,其于表章风厉,葢非小补。诏下太常定议。十三年,追谥周惇頥曰元,程颢曰纯,程頥曰正。从魏了翁、任希夷之请也。理宗宝庆三年春正月,诏曰:“朕观朱熹集注《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发挥圣贤蕴奥,有补治道。朕方励志讲学,缅怀典刑,深用叹慕。可特赠熹太师,追封信国公。”三月,朱熹子工部侍郎朱在入对,言人主学问之要。帝曰:“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详,朕读之不释手,恨不与之同时。”绍定二年九月,改封朱熹徽国公,用邹兖例也。淳祐元年春正月甲辰,诏曰:“朕惟孔子之道,自孟轲后不得其传,至我朝周惇頥、张载、程颢、程頥,真见实践,深探圣域,千载絶学,始有指归。中兴以来,又得朱熹精思明辨,折衷融防,使《大学》《论孟中庸》之书,本末洞彻,孔子之道,益以大明于世。朕每观五臣论著,啓沃良多,今视学有日,其令学官列诸从祀,以副朕崇奬儒先之意。”寻以王安石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为万世罪人,岂宜从祀孔子?其黜之。丙午,封周惇頥为汝南伯,张载郿伯,程颢河南伯,程颐伊阳伯。戊申,视太学,谒孔子,遂御崇化堂,命祭酒曹觱讲《礼记·大学》篇,诸生推恩锡帛有差。制道统十三赞,就赐国子监,宣示诸生,复亲书朱熹《白鹿洞学规》赐焉。按宋世道学之传,自周惇頥始,惇頥授之程颢及其弟颐,而其学始盛。同时张载、邵雍与颢兄弟实相师友,虽立言各成一家,至泽于仁义道德,不求同而自不能异。程氏之门人,则谢良佐、游酢、杨时、尹焞最着。时传之罗从彦,从彦传之李侗,朱熹受学于侗,熹出而程氏所传之学,始发明无遗蕴。其与熹同时而志同道合者为张栻、吕祖谦,持论异者为陆九龄兄弟。今自惇頥而下,畧采师友渊源所自,以见一代道脉之大较云。周惇頥字茂叔,道州营道人,自少信古好义,以名节自砥砺,奉已甚约,饘粥或不给,而亦旷然不以为意。黄庭坚称其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廉于取名而鋭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防▯,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好读书,雅意林壑,不为人事窘束世故拘牵,不由师传,黙契道体。尝着《太极图説》,明天理之根原,究万物之终始。其説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隂,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隂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隂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隂阳也,隂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岀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防。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防。故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大哉,易也!斯其至矣。又着通书四十篇,发明太极之蕴。序者谓其言约而道大,文质而义精,得孔孟之本原,大有功于学者。程颢、程颐受业,每令寻孔顔乐处,所乐何事?颢尝曰:「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防也之意。」

译嘉定九年春正月,潼川府路提点刑狱魏了翁上状奏说:臣私下看到已故虞部郎中周敦颐,曾任合州签书判官,州里的事务不经过他的手,下吏不敢决断;即使下达命令,百姓也不肯听从。蜀地的贤人君子,没有不喜欢称道他的。他的遗风所及,直到今天还没有泯灭。士人争相讲学,百姓也知道归向这种风气。春秋两季奉祀他,长久不废。臣刚到任时,曾派吏员到他的祠庙用币帛祭祀。回来以后又思考,这只不过是周敦颐施行于一方、表现在事务中的一小部分罢了。自从周朝衰落以后,孔子、孟子相继而逝,经过秦、汉、魏、晋、隋、唐,学者没有可以宗奉的主旨,学术支离破碎、涣散不一,不知道归向哪里。淳厚质朴的人拘泥于烦琐的训诂,聪明爽利的人沉溺于博闻记诵和辞章。谈论义理就归于清虚寂灭,议论事务就崇尚功利权术,欺骗百姓、迷惑世人,甚至深入肌肤骨髓,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唯独周敦颐在百代之后兴起,深入探究天地造化的奥秘,创制图式、撰写书籍,阐明幽深之理,揭示隐秘之处。就在普通人日常生活和行为之中,向学者指示穷究义理、尽明本性的归宿,使诵读他遗言的人,才得以清楚明白洙泗一脉的正统传承,也知道世人所谓的学术,不是拘泥于世俗老师,就是沉沦于异端,其中有许多并不值得学习。于是河南的程颢、程颐亲自得到他的传授,圣人的学术更加大为振兴。虽然这三个人当时都没有得到重用,但他们继承前代圣人、开启后世贤哲,阐发天理,端正人心,使孔孟失传的学术在本朝独自兴盛,并且超过历代,其功效所涉及的范围、治理所关系的事情,实在不小。臣愚昧,希望圣上先特别赐给周敦颐一个美谥,这对于表彰、宣扬并激励风俗,大概并非小小的补益。”诏令下达太常寺议定。嘉定十三年,追赐周敦颐谥号为“元”,程颢谥号为“纯”,程颐谥号为“正”。这是听从魏了翁、任希夷的请求。理宗宝庆三年春正月,诏书说:“朕看到朱熹为《大学》《论语》《孟子》《中庸》所作的集注,阐发圣贤深藏的奥义,对治理之道有所补益。朕正励志讲学,远远追念古代典范,深深地感到叹服仰慕。可以特意追赠朱熹太师,追封信国公。”三月,朱熹之子、工部侍郎朱在入朝应对,谈到君主求学的要点。皇帝说:“你父亲的《中庸序》说得非常详细,朕读起来爱不释手,只恨不能和他同时代。”绍定二年九月,改封朱熹为徽国公,采用邹兖的先例。淳祐元年春正月甲辰,诏书说:“朕思考孔子的道,自孟轲以后没有得到传承,到了本朝的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真正有所见解并亲身实践,深入探究圣人境界,使千年失传的学术开始有了归宿。中兴以来,又有朱熹精心思考、明辨是非,融会贯通,折中取正,使《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些书的本末都彻底明白,孔子的道因此更加彰明于世。朕每次阅读五位臣子的论著,都受到许多启发,现在临近视察学校的日期,命令学官把他们列入孔庙配享,以符合朕尊崇、褒奖先代儒者的意旨。”不久,认为王安石说过“天变不值得畏惧,祖宗不值得效法,人们的言论不值得忧虑”,是万世的罪人,哪里适合配享孔子?于是黜去他的配享。丙午,封周敦颐为汝南伯,张载为郿伯,程颢为河南伯,程颐为伊阳伯。戊申,皇帝视察太学,拜谒孔子,于是驾临崇化堂,命祭酒曹觱讲解《礼记·大学》篇,按等级给诸生推恩赐帛。制作《道统十三赞》,交给国子监,向诸生宣布,又亲自书写朱熹《白鹿洞学规》赐下。按宋代道学的传承来说,从周敦颐开始,周敦颐把学说传给程颢及其弟程颐,他的学说才开始兴盛。同时,张载、邵雍和程颢兄弟实际上互相以师友相待,虽然各自立言成一家之说,但在仁义道德方面所达到的境界,即使不求相同,也自然不会不同。程氏门人中,最著名的是谢良佐、游酢、杨时、尹焞。杨时把学说传给罗从彦,罗从彦传给李侗,朱熹向李侗求学,朱熹出仕以后,程氏所传的学说才被充分阐明,没有遗留的奥义。与朱熹同时而志向相同、道义相合的是张栻、吕祖谦,主张不同的是陆九龄兄弟。现在从周敦颐以下,略微采录师友传授的源流,以显示一代道学脉络的大概。周敦颐字茂叔,道州营道人。他从小信奉古道、喜爱义理,以名节磨炼自己,奉养自身十分俭约,粗粥有时也不能供给,但仍旷达坦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黄庭坚称赞他的人品非常高尚,胸襟洒脱,如同雨后晴日、清风明月;不屑于求取名声,却锐意追求志向;轻视求福,却厚待百姓;俭薄于奉养自身,却使恩泽延及亲族;不屑于迎合世俗,却以古人为友。他喜爱读书,素来寄情山林,不被人事困窘,也不受世故牵累,不经老师传授,便默契于道体。他曾著《太极图说》,说明天理的根源,探究万物的终始。他说:“无极就是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运动到极点就转为静,静而产生阴,静到极点又转为运动,一动一静,互相以对方为根;阴阳分开,两仪由此确立;阳气变化、阴气交合而产生水火。” 木、金、土五种气依次运行,四时于是运行。五行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太极的本体就是无极。五行生成时,各自具有一种性质。无极的真实之理和阴阳五行的精气,奇妙地结合凝聚。乾道形成男性,坤道形成女性。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不断生成,变化无穷。只有人得到天地之秀气,最为灵异。形体既已生成,精神便发出知觉。五种本性受到感动,善恶由此分开,各种事情也由此产生。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这些,主张以静立人的准则。因此圣人与天地的德相合,与日月的明相合,与四时的秩序相合,与鬼神的吉凶相合。君子修养它就吉祥,小人违背它就凶险。所以说:‘确立天道,是阴和阳;确立地道,是柔和刚;确立人道,是仁和义。’又说:‘推究事物的开始,反观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伟大啊,《易》!这就是它的最高境界。周敦颐又著《通书》四十篇,阐发太极的深奥意义。作序的人说,他的言语简约而道理宏大,文辞质朴而义理精深,得到了孔孟学说的本源,对学者有很大的功劳。程颢、程颐曾接受他的教诲,他常常让他们寻求孔子、颜回以求学为乐的境界,问他们所乐的是什么。程颢曾说:‘自从第二次见到周茂叔以后,便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的意味。’

侯师圣学于程颐未悟,因见惇頥,惇頥留与对榻夜谈,越三日乃还。程颐惊异之曰:「非从周茂叔来耶?」其善开发人,类此学者称为濂溪先生。程颢字伯淳,河南人。颢资禀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寛而有制,和而不流。胸怀洞然,彻视无间,极其德美,非形容所可及。自十五六时,闻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学,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岀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之六经而后得之。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辨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谓孟子▯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己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见。昔之惑人也,乗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髙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防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其卒也,文彦博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頥序之曰:「周公,▯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道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则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乎千百年之后,得不传之道于遗经,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辟邪説,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葢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然学者于道不知所向,则孰知斯人之为功?不知所至,则孰知斯名之称情也哉?」程颐字正叔,自幼非礼不动。其为学之要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尝作《顔子好学论》曰:「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顔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七十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顔子所好者,何学也?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至欤?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贞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岀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旣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牿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学之道,正其心,养其性而已。中正而诚,则圣矣。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后力行以求其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岀处语黙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故顔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勿失之矣。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之笃,学之之道也。视听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葢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顔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顔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顔子之德可谓充实而有光辉矣,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葢伤其不得至于圣人也。所谓化之者,入于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谓也。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也。或曰:圣人生而知者也,今谓可学而至,岂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学而知之者也。后人不逹,以为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已而求诸外,以慱闻强记,巧文丽词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顔子所好异矣。頥所着惟《易传》为成书。尹焞谓頥践履皆《易》,作传只是因而写成。其自序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逺,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葢无传矣。予生千余载之后,悼斯文之堙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

译侯师圣向程颐学习却没有领悟,后来拜见周敦颐,周敦颐留他同榻而睡、彻夜交谈,过了三天他才回来。程颐惊异地说:‘你不是从周茂叔那里来的吗?’他善于启发引导人,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学者称他为濂溪先生。程颢字伯淳,河南人。程颢的天资已经不同寻常,又有道地充实涵养,纯粹如精金,温润如美玉,宽厚而有节制,平和而不随波逐流。他胸怀洞彻明朗,观察事物通透无碍,德行之美达到极点,不是言语形容所能达到的。他十五六岁时,听到周茂叔谈论道,便厌弃科举之学,慨然有求道的志向。起初不知道要领,广泛涉猎各家学说,出入于老子、佛教之间几十年,后来回到六经中寻求,才获得真正的道。明白穷尽人的本性、达到天命,必定以孝悌为根本;穷究精神、认识变化,必须通晓礼乐;辨别异端似是而非的错误,开解百代以来未明的疑惑。秦汉以来,没有人达到这样的道理。他认为孟子去世后圣人的学术失传,以振兴斯文为己任。他说:‘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是因为异端损害了它。’过去的祸害接近而容易知道,现在的祸害深藏而难以看见。过去迷惑人,是趁着人的昏暗;现在进入人的内心,是凭借人的高明。自称能够穷究神妙、认识变化,却不足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他们的言论说来无所不包,实际上却脱离了伦理。即使穷究深奥、探至幽微,也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天下的学术,不是浅陋固执、拘泥不通,就是必然陷入这一类学说。这些都是正道上的荆棘,圣门前的障碍,必须排除它们以后,才能进入正道。他去世以后,文彦博在他的墓上题写“明道先生”,弟弟程颐为他作序说:‘周公去世,圣人的道便不能实行;孟轲去世,圣人的道便不能传承。道不能实行,百代没有善治;学不能传承,千年没有真儒。没有善治,士人还可以阐明善治的道理,用它来使人向善,并传给后代;没有真儒,天下人就茫然无所适从,不知道应当往哪里去。人的欲望放纵,天理就灭亡了。先生生在千百年以后,从遗存的经典中得到失传的道,把振兴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辨别异端,排斥邪说,使圣人的道重新光明地显现于世。大概自孟子以后,只有这一人罢了。然而学者如果不知道道应当归向哪里,又有谁知道这个人的功劳?如果不知道道达到哪里,又有谁知道这个称号是否符合他的实际呢?’程颐字正叔,从小不合礼的事不做。他说求学的要领是:‘涵养必须用敬,求学进步则在于致知。’他曾作《颜子好学论》说:‘圣人的门徒有三千人,唯独称赞颜子好学。《诗》《书》和六艺,七十名弟子不是没有学习并通晓它们。那么颜子所喜爱的学习,究竟是什么学习呢?是学习以达到圣人之道。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吗?回答说:可以。学习的道理是什么?回答说:天地积聚精气,得到五行秀气的人称为人。人的根本是贞正而安静的,在本性尚未发作时,五种本性都具备,即仁、义、礼、智、信。形体既已生成,外物接触他的形体,便在内心引起活动。内心一动,七种情感便产生,即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感既炽烈而更加放纵,人的本性就被凿伤了。因此,觉悟的人约束自己的情感,使它符合中正;他的心用来涵养本性,所以说‘以性统摄情’。愚昧的人不知道约束它,放纵情感而达到邪僻,束缚并损害本性,使本性丧失,所以说‘以情损害性’。凡是求学的道理,不过是端正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本性罢了。心达到中正而诚实,就成为圣人。君子的学习,必须先在内心明白道理,知道所应涵养的东西,然后努力实行以求达到最高境界,这就是所谓由自明而达到诚。因而学习必须竭尽自己的心,竭尽自己的心就能知道自己的本性,知道本性以后反过来使自己诚实,这就是圣人。所以《洪范》说:‘思考就能通达明睿,明睿就能成为圣人。’使自己诚实的道路,在于笃信道;笃信道,行动就果断;行动果断,操守就坚定。仁义忠信不离开内心,在仓促急迫时一定如此,在颠沛困顿时一定如此,出仕、退处、说话、沉默时也一定如此。长久不失去它,就会安于这种境界,举止周旋都合乎礼,邪僻的念头也无从产生。所以颜子所实践的就是:‘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孔子称赞他时说:‘得到一种善,就牢牢抓住它。’要牢牢记在心中而不失去它。又说:不把怒气转移给别人,不犯同样的过错。有了不善的地方,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来不再去做。这就是他爱好学习的专一和求学的方法。他的视、听、言、动都合乎礼。他与圣人不同的地方,大概在于圣人不思考就能得到,不勉强就能合乎中道,自然而然合乎道;颜子则一定先思考才能得到,一定努力之后才能合乎中道。所以说颜子与圣人之间只差一线。孟子说: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广大到能够化育万物叫作圣,圣而达到不可测知叫作神。颜子的德行可以说已经充实而有光辉了,他还没有达到的,是坚守而不是化育。凭借他好学的心,再给他一些寿命,不久就会达到化境。所以孔子说:‘不幸短命而死了。’大概是悲伤他没有能够达到圣人的境界。所谓达到化境,就是进入神妙境界而自然地不思考便能得到、不勉强便能合乎中道。孔子说:‘七十岁时可以顺从心意而不越过规矩。’说的就是这种境界。有人说:圣人是生来就知道的,现在却说可以通过学习达到,难道有什么根据吗?回答说:有。孟子说:尧舜是顺着本性成为圣人的,汤武是反求本性而成为圣人的。顺着本性,就是生来就知道;反求本性,就是通过学习才知道。后人不明白这一点,以为圣人本来就是生知,不能通过学习达到,于是求学的道路就丧失了。他们不从自己身上求取,反而向外追求,把博闻强记、巧妙文章、华丽辞藻当作工夫,言辞虽然光华美盛,却很少有人达到道。因此今天的学习与颜子所喜爱的学习不同了。程颐所著的书,只有《易传》是完整成书的。尹焞说,程颐的实践全都符合《易》,作《易传》只是顺着实践把它写出来罢了。他的自序说:《易》就是变化,随着时势变化来顺从道。作为一部书,它广大而完备,是用来顺应性命的道理,通晓幽明的缘故,穷尽事物的实情,并指示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道路。圣人为后世忧虑,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距离古代虽然遥远,遗留下来的经典还存在。然而前代儒者失去经典的本意,只传述言辞;后来的学者诵读言辞,却忘记其中的意味。自秦代以来,大概已经没有真正的传承了。我生在一千多年以后,哀伤斯文被埋没不明,想使后人沿着流脉追寻源头,因此作了这部《易传》。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防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词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防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原显。防无间,观防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意,则在乎人焉。游酢、杨时从颐学,一日颐坐而瞑目久之,觉曰:“二子犹在此乎?日暮矣,姑就舍。”二子出门外,雪深尺余,其师道尊严如此。张载字子厚,鳯翔人,少孤,无所不学,喜谈兵。当康定用兵时,慨然以功名自许,上书谒范仲淹。仲淹一见知其远▯,欲成就之,告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因劝读《中庸》。载读其书,虽爱之,犹以为未足也。又访之释老之书,反求之六经。嘉祐初,见二程于京师,共语道学,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乃尽弃异学,淳如也。熈宁中,被召以事辞归,筑室南山下,弊衣蔬食,专精治学。以知人而不知天,求为贤人而不求为圣人,自秦汉以来学者之大弊也。故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防息也。尝以定性之学问于程颢,颢答书曰:“承谕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茍以外物为外牵,已而从之,是以已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絶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徃来,朋从尔思。’茍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如何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载得之大悦。载所着有《西铭》《正防》,而《西铭》最为一时儒者所服。其言曰:“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髙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吾兄弟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防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頴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竒也。富贵福泽,将以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杨时尝问程颐曰:“《西铭》言体而不及用,恐其流遂至于兼爱。”颐答曰:“《西铭》推理以存义,广前圣所未发,与性善养气之论同功,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二本之弊,私间而失仁;无分之弊,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以至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且欲使人推而行之,本为用也。反谓不及,不亦异乎?邵雍,字尧夫,范阳人。少笃学,坚苦刻厉,冬不炉,夏不扇,卧不就枕席者数年。

译《易经》所说的圣人之道有四种:用言语说明的,重视卦辞;有所行动的,重视变化;制定器物的,重视卦象;用于卜筮的,重视占断。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原则,都完备地表现在卦辞中。推求卦辞、考察卦象,就可以知道变化,卦象和占断也都包含在其中。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断。得到卦辞却不能通达其意义的人是有的,但从未有不从卦辞入手却能通晓其意义的人。最隐微的是道理,最显著的是卦象,体和用本出于一源而显现出来。隐微之处没有间隔,观察并贯通隐微的道理来实行典礼,那么卦辞就没有不完备的。所以善于学习的人,探求言辞一定从切近处入手。连切近之处都不能理解,就不能说是懂得言辞的人。我所传授的是卦辞。由卦辞取得其中的意义,就在于学习者自己。游酢、杨时跟随程颐学习。一天,程颐坐着闭目很久,醒来后说:“你们两个人还在这里吗?天晚了,姑且回住处去吧。”两人走到门外,雪已经有一尺多深了。他们的老师就是这样尊严。张载字子厚,是凤翔人。年少时丧父,什么都学习,喜欢谈论军事。康定年间用兵时,他慨然以建立功名自许,上书拜见范仲淹。范仲淹一见就知道他器识远大,想要成就他,便告诉他说:“儒者自有名教,为什么要从事军事呢?” 于是劝他阅读《中庸》。张载读了这部书,虽然喜爱它,却仍认为不够;又去寻访佛、道两家的书,后来反过来从六经中求取道理。嘉祐初年,他在京师见到二程,和他们共同谈论道学,顿时完全自信地说:“我们的道理本来就足够了,何必还要到旁处寻求?”于是把异端学说全都抛弃了,思想纯正。熙宁年间,他被征召入朝,因事推辞而归,在南山脚下筑室居住,穿破衣、吃粗菜,专心精研学问。只知道认识人而不知道认识天,只求做贤人而不求做圣人,这是秦汉以来学者的最大弊病。所以他整天端正地坐在一室之中,左右放着书籍,低头读书,抬头思考,有所得便记下来,有时半夜起身坐着,拿蜡烛把自己的心得写下。他精心思索道理,从未稍有停息。张载曾把“定性”的学问向程颢请教,程颢回信说:“承蒙你来信说,自己还不能做到心性安定不动,仍然受到外物牵累。所谓安定,就是动时也安定,静时也安定;不预先迎接,也不事后送拒,不分内外。假如把外物看作外在牵累,随后又跟从它,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成有内外之分了。况且如果认为本性会随着外物而在外面,那么它在外面时,什么又是在里面呢?这就是有意排除外界诱惑,却不知道本性本来没有内外之分。既然把内外看成两个根本,又怎么能马上谈论安定呢?天地的常道,是因为它的心遍及万物却没有私心;圣人的常道,是因为他的情感顺应万事却没有私情。所以君子学习,最好是心胸廓然、广大而公正,事物来到便顺其自然地应对。《易经》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思纷乱地往来,朋友便顺从你的思虑。’假如拘谨地只想排除外物诱惑,就会看到东边刚消灭,西边又产生。这样不只是每天的时间不够,而且诱惑的源头无穷无尽,根本无法排除。人的情感各有蒙蔽,所以不能合乎正道。大体说来,弊病在于自私而运用机巧;自私,就不能把有意作为看作顺应事物的表现;运用机巧,就不能把明觉看作自然本性。现在抱着厌恶外物的心,却想求得一个没有外物的明察境界,就像把镜子反过来寻找光明。《易经》说:‘艮止在背后,便不能看见自身;行走在庭院中,也看不见人。’孟子也说:‘所谓厌恶智巧,是因为它会穿凿附会。与其排斥外物而肯定内心,不如把内外两方面都忘掉。内外两忘,心就澄澈而无事;无事便安定,安定便明察,明察之后,哪里还会把应对外物看作牵累呢?’圣人喜悦,是因为事物本来值得喜悦;圣人发怒,是因为事物本来值得发怒。因此,圣人的喜怒不系于私心,而系于事物本身。这难道不是说圣人也会应对外物吗?怎么能把从外物而来的情感说成错误,反过来寻找内在的情感作为正确呢?现在如果把自私和运用智巧所产生的喜怒,拿来同圣人正当的喜怒相比,又会怎么样呢?人的情感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其中最严重的就是愤怒。只要能在发怒时立即忘掉自己的愤怒,观察其中的是非道理,也就能看出外物诱惑并不值得厌恶,对于道也就已经想通一大半了。张载得到这番道理后非常喜悦。张载著有《西铭》《正蒙》,其中《西铭》最受当时儒者尊重。书中说:“乾称作父,坤称作母,我这样渺小的人,处在天地之间,与万物浑然一体。因此,天地所充塞的气,就是我的形体;天地所主宰的理,就是我的本性。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伴。”天子,是我父母的嫡长子;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辅佐者。尊敬年长者,是为了使我的长辈得到尊长;慈爱孤弱者,是为了使我的幼辈得到慈幼。圣人,是与天地合德的人;贤人,是众人中秀异的人。天下所有疲弱、衰老、残疾、孤苦无依、鳏寡之人,都是我流离困苦而无处申诉的兄弟。此时保全他们,是作为子女来辅翼父母。使他们快乐而不忧愁,是纯粹的孝。违背这些,就是悖逆道德;伤害仁爱,就是贼害。助长恶行的人是不才者;能够践行并充分体现人的本性的人,才是最相似于天地之道的人。懂得万物变化,就能善于述行天地的事业;穷究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天地的意志。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感到惭愧,才是没有辱没自己;存养本心、涵养本性,才是不懈怠。厌恶酗酒,是继承崇伯子顾养父亲的志意;培育英才,是继承颍封人推恩及类的做法。不放松劳苦而达到安乐,是舜的功绩;无处逃避而等待烹杀,是申生的恭顺。体察并完整归还所承受的本性,是曾参做到的吗?勇于顺从父命,是伯奇做到的吗?富贵和福泽,是用来使我的生命得到滋厚的;贫贱和忧患,是用来磨炼我、使我成材的。活着,我顺从天地之事;死后,我便安宁。杨时曾问程颐:“《西铭》只说体而没有涉及用,恐怕它流传下去最终会变成兼爱。”程颐回答:“《西铭》推明天理来保存义,阐发了前代圣人没有阐发的道理,与孟子关于性善、养气的学说功用相同,怎么能和墨家相比呢?”《西铭》说明理本是一源而事物各有分别;墨家却把根本分成两处而不讲分别。根本分成两处的弊病,是产生私心间隔而失去仁;没有分别的弊病,是实行兼爱而失去义。确立分别而推明一贯的天理,可以遏止私欲压倒公义的流弊,这是仁的途径;没有分别而迷失于兼爱,以至达到不认父亲的极端,这是义的贼害。你把两者等同起来,是错误的。况且《西铭》本来就是想让人推而行之,原本就是讲用的;反而说它没有涉及用,不是很奇怪吗?邵雍字尧夫,是范阳人。年轻时专心求学,刻苦自励,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几年都不靠枕席睡觉。

尝以为学者之患,在于好恶先成乎心,而挟其私智以求于道,则蔽于所好而不得其真。故其求之至于四方万里之逺,天地隂阳屈伸消长之变,无所不通,而必折▯于圣人。虽深于象数,先见黙识,未尝以自名也。其学纯一而不杂,居之而安,行之而成,平易浑大,不见圭角,其自得深矣。程颢初侍其父,识雍论议,终日退而叹曰:“尧夫,内圣外王之学也。”雍自着《无名公传》曰:“无名公生于冀方,老于豫方。年十嵗,求学于里人,遂尽里人之情,已之滓十去其二三矣。年二十,求学于乡人,遂尽乡人之情,已之滓十去其三四矣。年三十,求学于国人,遂尽国人之情,已之滓卞去其五六矣。年四十,求学于古今,遂尽古今之情,已之滓十去其八九矣。五十,求学于天地,遂尽天地之情,欲求已之滓无得而去矣。”始则里人疑其僻,问于乡人曰:“斯人善与人羣,安得谓之僻?”既而乡人疑其泛,问于国人曰:“斯人不妄与人交,安得谓之泛?”既而国人疑其陋,问于四方之人曰:“斯人不器,安得谓之陋?”既而四方之人又疑之,质之于古今之人,终始无可与同者。又考之于天地,天地不对。当是时也,四方之人迷乱不复得知,因号为无名公。无名者,不可得而名也。凡物有形,则可器,可器斯可名。然则斯人无体乎?曰:“有体。”有体而无迹者也。斯人无用乎?曰:“有用。”有用而无心者也。夫有迹有心者,斯可得而知也。无迹无心者,虽鬼神亦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名,而况于人乎?故其诗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能造万物者?天地也。能造天地者,太极也。太极者,其可得而知乎?故强名之曰太极。太极者,其无名之谓乎?”谢良佐,字显道,上蔡人。初见程颢,受学甚笃,后又事程颐颐尝指良佐谓朱公掞曰:「此人为切问近思之学。」或问良佐太虚无尽,心有止,安得合一?曰:「心有止只为用,若不用则何止?」问:「子莫不用否?」曰:「是。圣人便不用。」当初曾发此语被伊川一语坏却二十年曾徃见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对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是有此理。」发得太早。▯问:「当初发此语时如何?」曰:「见得是事经时无他念,接物亦应得去。」问:「如此却何故被一语转却?」曰:「当了须有不透处。」当初若不得他一语救拔,便入禅家去矣。伊川直是善锻链人,旣説又却道恰好着工夫也。游酢,字定夫,建阳人,初以文学知名于时。程颐一见,谓其资可适道。时程颢知扶沟县,兄弟方以倡明道学为己任,设庠序聚邑人子弟教之,召酢职学事,酢欣然徃从之,得其防言,于是尽弃其学,学焉。吕居仁曰:「定夫后更学禅。」居仁尝以书问之,答曰:「佛书所説世儒亦未深考。」徃年尝见伊川云:「吾之所攻者迹也,然迹安从岀哉?要之此事须亲至此地,方能辨其同异,不然难以口舌争也。」尹焞,字彦明,洛阳人,从程颐学。颐教人专以敬以直内为本,焞独能力行之。尝言:「伊川教人只是专令用敬以直内,若用此理,则百事不敢轻为,不敢妄作,不愧屋漏矣。」习之既久,自然有所得也。徃年先生自涪陵归,日徃见之。一日读易至「敬以直内」处,因问:「不习无不利时,则更无堵当,更无计较也耶?」先生深以为然,且曰:「不易见得如此,且更涵养,不可轻説。」杨时,字中立,将乐人,初举进士得官,闻二程之学,即徃从之。程颢见时甚喜,每言曰:「杨君最防得容易。」及归送之出门,谓坐客曰:「吾道南矣。」时归闲居累年,沈浸经书,推广师説,穷探力索,务极其趣,涵畜广大,而不敢轻自肆也。学者称为「▯山先生」。罗从彦,字仲素,南劒人,初为愽罗主簿,闻杨时得程氏之学,慨然慕之及时为萧山令,从彦徒步徃学,见时三日,即惊汗浃背,曰:“不至是,几虚过一生矣!”既卒业归,筑室山中,絶意仕进,学者称为豫章先生。从彦尝与人论士行曰:“周孔之心,使人明道,学果能明道,则周孔之心深自得之。三代人才,得周孔之心而明道者多,故视死生去就如寒暑昼夜之移,而忠义行之者易至。汉唐徒以经术古文相尚,而失周孔之心,明道者寡,故视死生去就如万钧九鼎之重,而忠义行之者难。”又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为本,正直则朝廷无过失,忠厚则天下无嗟怨。”其议论醇正,类此。李侗,字愿中,劒浦人。

译他曾认为,学者的弊病在于先在心中形成好恶,又挟带自己的私智去求道,于是被自己所喜好的东西蒙蔽而不能得到真理。所以他探求道理,远到四方万里,天地阴阳屈伸消长的变化,没有什么不贯通的,而且一定以圣人的道理为准绳。虽然他精通象数,具有先见默识,却从未拿这些来为自己扬名。他的学问纯一而不杂,居之则安,行之则成,平易浑厚广大,看不出棱角,他的自得非常深。程颢早年侍奉父亲时,听到邵雍的议论,回来后整天感叹说:“尧夫,是内圣外王的学问啊。”邵雍自己写《无名公传》说:“无名公出生在冀方,老于豫方。十岁时,向乡里人求学,于是完全了解乡里人的情性,自己的杂质十成中去掉了二三成。二十岁时,向乡人求学,于是完全了解乡人的情性,自己的杂质十成中去掉了三四成。三十岁时,向国人求学,于是完全了解国人的情性,自己的杂质十成中去掉了五六成。四十岁时,向古今求学,于是完全了解古今的情性,自己的杂质十成中去掉了八九成。五十岁时,向天地求学,于是完全了解天地的情性;想要再去掉自己的杂质,却没有办法了。” 起初乡里人怀疑他孤僻,便问乡人说:“这个人善于同人群交往,怎么能说他孤僻?”后来乡人怀疑他浮泛,便问国人说:“这个人不随便同人交往,怎么能说他浮泛?”后来国人怀疑他浅陋,便问四方之人说:“这个人不是只能充当一种器具的人,怎么能说他浅陋?”后来四方之人又怀疑他,便拿他同古今之人相比,始终没有一个可以同他相同。又拿他考察天地,天地也没有回答。在这时,四方之人迷惑混乱,再也无法认识他,于是称他为无名公。所谓无名,就是无法给他命名。凡是有形的事物,就可以作为某种器物;既然可以作为器物,就可以命名。那么这个人难道没有实体吗?回答说:“有实体。”他有实体,却没有踪迹。这个人难道没有作用吗?回答说:“有作用。”他有作用,却没有私心。凡是有踪迹、有私心的,就可以被认识;没有踪迹、没有私心的,即使鬼神也无法认识,无法命名,何况人呢?所以他的诗说:“思虑还没有兴起时,鬼神也不能知道。不由我自己,又由谁呢?能够创造万物的是天地,能够创造天地的是太极。太极,难道能够被认识吗?所以勉强给它命名叫太极。” 太极,莫非就是所谓无名吗?”谢良佐字显道,是上蔡人。他初次见程颢时,接受教导非常专心,后来又师事程颐。程颐曾指着谢良佐对朱公掞说:“这个人学习的是切实地提问、就近思考的学问。”有人问谢良佐:“太虚无穷无尽,而心却有止境,怎么能合而为一?”他说:“心有止境只是因为它要发生作用;如果不发生作用,又有什么止境呢?”又问:“您难道不让心发生作用吗?”他说:“是的。圣人就不让心发生作用。”当初他曾说出这句话,被伊川一句话扰乱了,二十年后曾去见伊川。伊川问:“近来情况怎样?”他回答:“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伊川说:“这话本来有这个道理。”只是说得太早了。又问:“当初说这句话时,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他说:“当时看见事情经过时心中没有其他念头,接触事物也能够自然应对。”又问:“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被一句话改变了呢?”他说:“当时一定还有没有彻底通达的地方。”当初如果没有得到伊川这一句话的挽救,他就会进入禅宗了。伊川实在善于锻炼人,话说完后却又说,这样正好可以下功夫。游酢字定夫,是建阳人,起初以文章学问闻名于当时。程颐一见他,就说他的资质可以通达圣道。当时程颢任扶沟县令,兄弟正把倡导阐明道学作为自己的责任,设立学校,聚集邑中子弟教育他们,便召游酢主管学校事务。游酢欣然前往跟随他,得到他的精微言论,于是完全放弃原来的学问,改学道学。吕居仁说:“定夫后来又学习禅宗。”吕居仁曾写信询问他,他回答说:“佛书所说的内容,世间儒者也没有深入考察。”过去曾见伊川,伊川说:“我所攻击的是它的踪迹;然而踪迹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总之,这件事必须亲自到达这个境地,才能辨别它们的异同,否则很难用言语争辩。”尹焞字彦明,是洛阳人,跟随程颐学习。程颐教人,专门把以敬使内心正直作为根本,只有尹焞能够努力实行。他曾说:“伊川教人,只是专门让人运用敬来使内心正直;如果运用这个道理,那么百事都不敢轻率去做,不敢妄为,即使独处暗室也不会惭愧。长久学习它,自然会有所得。”过去先生从涪陵回来后,我每天去拜见他。一天读《易经》读到“敬以直内”的地方,便问:“到了不学习也没有不利的时候,是不是就再没有阻挡,也没有计较了呢?”先生深以为然,并且说:“不容易看出是这样,姑且再涵养自己,不可轻易说出。”杨时字中立,是将乐人。起初考中进士取得官职,听说二程的学问后,立即前往跟随他们。程颢见到杨时非常高兴,常说:“杨君最能领会容易明白的道理。”杨时回去时,程颢送他出门,对在座宾客说:“我们的道统向南方传播了。” 杨时回去闲居多年,沉浸于经书,推广老师的学说,深入探究、竭力求索,务求穷尽其中的旨趣;他的涵养积蓄广大,却不敢轻率放纵自己。学者称他为龟山先生。罗从彦字仲素,是南剑人。起初任博罗主簿,听说杨时得到程氏学问,便慨然仰慕。正值杨时任萧山县令,罗从彦徒步前去求学,见到杨时三天后,便惊得汗流浃背,说:“如果不是来到这里,几乎要虚度一生了!”学业完成后回去,在山中筑室居住,断绝了做官求进的念头,学者称他为豫章先生。罗从彦曾同人谈论士人的操守,说:“周公、孔子的心意,是使人明白道。学问如果真能使人明白道,就能深刻体会周公、孔子的心意。三代的人才,能够体会周公、孔子心意而明白道的很多,所以他们把生死、出仕和退处看得像寒暑、昼夜的更替一样,实行忠义比较容易。汉唐只是把经术、古文作为崇尚的对象,却失去了周公、孔子的心意,能明白道的人少,所以把生死、出仕和退处看得像万钧、九鼎那样沉重,实行忠义就困难。”又说:“士人立于朝廷,最重要的是以正直忠厚为根本。正直,朝廷就没有过失;忠厚,天下就没有嗟叹怨恨。”他的议论醇正,大多如此。李侗字愿中,是剑浦人。

初受学于罗从彦,从彦令于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而求所谓中者,久之于天下之理该摄洞贯,以次融释,各有条序。退居山中,谢絶世故,凡四十年。其接后学答问不倦,尝云:“学之道,不在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自见。”学者称为延平先生。朱熹,字元晦,新安人。父松,与籍溪胡宪、白水刘勉之、屏山刘子翚三人者善。松疾革命,熹父事此三人,且禀学焉。子翚尝告熹曰:“吾于易得入德之门,所谓不远复者,吾三字符也。”既而熹复受学于李侗,侗亦父友也。熹言:“自见李先生为学,始就平实,乃知向者从事释老之説皆非。”侗与人书曰:“元晦初从谦开善处下工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既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处。自见罗先生来,未有如此者,且别无他事,一味潜心于此。”初讲学时,颇为道理所缚,今渐能融释于日用处,一意下工夫。若于此渐熟,则体用合矣。此道理全在日用处熟,若静处有而动处无,即非矣。熹生平于书无所不读,于义理无所不究,极而其纲领枢要则在《中庸》未发一语,先后与张栻论之最详。其言曰:“人之一身,知觉运用,莫非心之所为,则心者固所以主于身,而无动静语黙之。间者也,然方其静也,事物未至,思虑未萌,而一性浑然,道理全具。其所谓中,是乃心之所以为体,而寂然不动者也。及其动也,事物交至,思虑萌焉,则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谓和,是乃心之所以为用,感而遂通者也。然性之静也,而不能不动;情之动也,而必有节焉。是则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贯彻,而体用未始相离者也。然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则无以着此心之妙;人虽欲仁,而或不敬,则无以致求仁之功。葢心主乎一身,而无动静语黙之间,是以君子之于敬,亦无动静语黙而不用其力焉。未发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养之实;已发之际,是敬也,又常行于省察之间。方其存也,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是则静中之动,复之所以见天地之心也。及其发也,事物纷纠,而品节不差,是则动中之静,艮之所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有以主乎静中之动,是以寂而未尝不感;有以察乎动中之静,是以感而未尝不寂。寂而常感,感而常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贯彻,而无一息之不仁也。然则君子之所以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者,在此而已。葢主于身,而无动静语黙之间者,心也。仁则心之道,而敬则心之真也。此彻上彻下之道,圣贤之本统。明乎此,则性情之中,中和之玅,可一言而尽矣。熹门人黄干状熹行曰:「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自周以来,任传道之责,得统之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继其防,至孟子而始着。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絶,至先生而始着。葢千有余年之间,孔孟之徒所以推明是道者,既已煨烬残阙,离析穿凿,蠧坏之后,扶持植立,厥功伟然。未及百年,踳驳尤甚。先生岀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日中天,昭晰呈露,起斯文于将坠,觉来裔于无穷。虽与天壤俱敝可也。」张栻字敬夫,广汉人。栻頴悟夙成,父浚爱之,自幼学所教,莫非仁义忠孝之实。长从胡宏,仁仲问程氏学,宏一见知其大器,即以孔门论仁亲切之防告之。栻退而思,若有得焉,以书质之宏。宏喜曰:「圣门有人矣。」栻益自▯励,以古圣贤自期,作《希顔録》一篇,蚤夜观省以自警策。为人表里洞然,勇于从义,无毫发滞吝。朱熹每言己之学,乃铢积寸累而成,如敬夫则大本卓然先有见者也。栻尝有言曰:「学莫先于义利之辨。义者,本心之所当为,而不能自己,非有所为而为之者也。一有所为而为,则皆人欲,非天理矣。」学者称为南轩先生。吕祖谦字伯恭,婺州人。其学本之家庭,有中原文献之传。长从汪应辰、林之竒、胡宪游,而友张栻、朱熹。学以关洛为宗,旁稽载籍,心平气和,不立崖异。少卞急,一日诵孔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之言,忽觉平时忿▯涣然氷释。朱熹尝言:「学如伯防,方是能变化气质。」其所讲画,将以开物成务。既卧病,而任重道逺之志不衰。居家之政,皆可以为后世法。祖谦尝与朱熹书曰:「学者须是专心致志,絶利之原,凝聚停畜,方始收拾得上。」又与张栻书曰:「从前病痛,良以嗜欲粗薄,故却欠克治经歴之功;思虑稍少,故却欠操存澄定之力。积畜未厚而发用太遽,涵泳不足而谈説有余。

译李侗起初向罗从彦学习,罗从彦让他在静坐中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的气象,探求所谓的“中”。时间久了,他对天下的道理都能包摄贯通,逐一融会解释,各有条理次序。他退居山中,谢绝世俗事务,共有四十年。他接待后学、回答问题从不厌倦,曾说:“求学的道理不在于多说话,只要默默静坐、澄清内心,体察认识天理,天理自然会显现。”学者称他为延平先生。朱熹字元晦,是新安人。他的父亲朱松,同籍溪胡宪、白水刘勉之、屏山刘子翚三人交好。朱松病重时,朱熹以对待父亲的礼节侍奉这三人,并且向他们学习。刘子翚曾告诉朱熹:“我从《易经》中找到了进入德行的门径,所谓‘不远复’,就是我一生的三字箴言。”后来朱熹又向李侗求学,李侗也是他父亲的朋友。朱熹说:“自从见到李先生求学,我才开始走向平实,由此知道以前所从事的佛、道学说都是错误的。”李侗写信给人说:“元晦起初从吕谦开善处下功夫,所以都从内心体认;如今既然讨论、诘难儒者的学术脉络,极能指出其中的差误。自从见到罗先生以来,从没有像这样用功,而且别无其他事情,一心潜心于此。”他起初讲学时,很受道理的束缚,如今渐渐能够把道理融会到日常生活中,一心下功夫。如果在这方面逐渐纯熟,体和用就合一了。这种道理全在日常生活中求得纯熟;如果静处有而行动时没有,那就不对。朱熹一生读书没有不读的,对义理没有不探究的。说到最根本的纲领和关键,则集中在《中庸》“未发”一句上,他先后同张栻讨论得最详细。他说:“一个人的身体,知觉和运用,没有不是心所作为的,所以心固然是主宰身体的;无论动静、言语或沉默,都没有间隔。然而当它处于静时,事物还没有来到,思虑还没有萌发,而本性浑然一体,道理全部具备。所谓‘中’,就是心作为本体、寂然不动的状态。等到它活动时,事物交相而来,思虑开始萌发,七情交替发生,各自有它所主宰的对象。所谓‘和’,就是心作为作用,受到感触便能够通达。但本性的静,不能不发生作用;情感的动,也一定要有节制。这就是心能够寂静而又感通,周流贯通,体和用从来没有分离的原因。然而人虽然有这种心,有时却不仁,就无法显现此心的妙处;人虽然想要实行仁,有时却不敬,就无法取得求仁的功效。心主宰全身,无论动静、言语或沉默都没有间隔,因此君子对于敬,也无论动静、言语或沉默,都不能不用力。在情感尚未发出以前,这是敬,已经在主持存养的实际功夫;情感已经发出时,这也是敬,又常常运行在反省考察之中。当心存养时,思虑还没有萌发而知觉不昏昧,这就是静中有动,是《复卦》所显示的天地之心。等到情感发出时,事物纷杂交错而品节没有差错,这就是动中有静,是《艮卦》所说的不能获得自身、也不能看见他人的状态。有东西主宰静中的动,所以虽寂静却从未不感应;有东西考察动中的静,所以虽感应却从未不寂静。寂静而常常感应,感应而常常寂静,这就是此心周流贯通、没有一刻不合乎仁的原因。那么君子之所以达到中和,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就在这里罢了。主宰全身、无论动静、言语或沉默都贯通其中的,是心;仁,是心的道路;敬,是心的真实状态。这是贯通上下的道理,是圣贤的根本道统。明白了这一点,那么性情之中、中和的妙处,就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了。朱熹的门人黄干为朱熹作行状说:“道的正统,要等待合适的人才传下去。自周代以来,承担传道责任、得到正统的人不过几位;而能使这一道理显明清楚的,也只有一两个人而已。” 孔子以后,曾子、子思继承了他的道统,到孟子时才开始显著。孟子以后,周敦颐、二程、张载继承了中断的道统,到朱先生时才重新显著。大约一千多年之间,孔子、孟子的门徒用来推明这种道理的著作,已经被焚毁残缺、分裂割裂、穿凿附会;在学术受到蛀蚀破坏之后,能够扶持并重新建立它,功劳实在伟大。不到一百年,错误混杂更加严重。朱先生出现后,自周以来圣贤相传的道理,一下子豁然开朗,如同太阳当空,明白清晰地显露出来;他使将要坠落的斯文重新振起,使后世无穷的人得到觉悟。即使同天地一同长存,也完全可以。张栻字敬夫,是广汉人。张栻聪颖早熟,父亲张浚很爱他;他从小所学习和接受的教导,没有不是仁义忠孝的实际内容。长大后跟随胡宏学习。胡宏向他询问程氏学说,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是大器,立即把孔门关于仁的亲切精微道理告诉他。张栻回去思考,仿佛有所领悟,便写信向胡宏求证。胡宏高兴地说:“圣门有传人了。”张栻更加自我激励,以古代圣贤自我期许,写成《希颜录》一篇,早晚省察自己以警戒策励。他为人表里通透,勇于遵从义理,没有丝毫滞碍吝惜。朱熹常说,自己的学问是积少成多、逐寸积累而成的;像敬夫这样的人,却是根本之处卓然,早已有所见识。张栻曾说:“求学没有比辨别义和利更优先的。义,是本心所应当做的事,不能自已,并不是有所图谋才去做。只要是有意图、有所求而去做,就都是人欲,而不是天理。”学者称他为南轩先生。吕祖谦字伯恭,是婺州人。他的学问根源于家庭,继承了中原文献的传统。长大后跟随汪应辰、林之奇、胡宪交游,并与张栻、朱熹交友。他以关洛学派为宗旨,广泛考察各种典籍,心平气和,不故意标新立异。年轻时性情急躁,一天诵读孔子“严于要求自己而少责备别人”的话,忽然觉得平日的愤怒怨忿涣然冰释。朱熹曾说:“像伯恭这样求学,才是真正能够改变气质的人。”他所讲论筹划的,都是要用来开通事理、成就事务的。即使卧病在床,担当重任、任道而行的志向也没有衰减。他治理家庭的办法,都可以作为后世的规范。吕祖谦曾给朱熹写信说:“求学的人必须专心致志,断绝逐利的根源,使精神凝聚、积蓄停留,这样才开始能够收拾得住。”又给张栻写信说:“从前的毛病,实在是因为嗜好欲望粗浅,所以缺少克制和治理的功夫;思虑稍少,所以又缺少操守存养、澄清安定的力量。积蓄还不深厚,发挥作用却太急迫;涵泳还不够,谈说却已经有余。”

其自克治如此。」学者称为东莱先生。陆九渊字子静,金谿人。少有异禀,三四嵗时侍父贺行,遇事物必致问。一日忽问天地何所穷际,父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寝食。尝读书至「宇宙」二字,忽大省曰:「宇宙内事即已分内事,已分内事即宇宙内事。」又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岀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岀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西南北海有圣人岀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初九渊之兄九韶尝有书与朱熹论太极图説,非正曲加扶掖,终为病根。意谓不当于太极上更加无极二字。熹答云: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以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又曰:无极只是无形,太极只是有理。九韶不以为然,诋濂溪不已。九渊乃复与熹书,为申其辨,畧曰:《易》之大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隂一阳之谓道」。一隂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极者中也。言无极,则是名无中也,岂宜以无极字加太极之上?无极二字出于老子,圣人之书,无有也。熹答曰:大传既曰「形而上者谓之道」矣,而又曰「一隂一阳之谓道」,此岂真以隂阳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见一隂一阳虽属形气,然其所以一隂而一阳者,是乃道体之所为也。故谓道体之至极则谓之太极,谓太极之流行则谓之道。虽名二物,实无两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者,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以为在无物之前,而未尝不立于有物之后;以为在隂阳之外,而未尝不行乎隂阳之中;以为通贯全体,无乎不在,则又初无声臭影响之可言也。今乃深诋无极之不然,则是直以太极为有形状、有方所矣;直以隂阳为形而上者,则又昧于道器之分矣;又于「形而上者」之上复有「况太极乎」之语,则是又以道上别有一物为太极矣。如老子「复归于无极」,乃无穷之义,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九渊终不以熹言为是,▯书辨之词加愤厉。熹答以为:凡辨论亦须平心和气,反覆精详,务求实是,乃有归着。如不能然,但于匆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词,以逞其忿怼不平之气,则岂有君子长者之意乎?如曰未然,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无复可望于必同也。熹又尝言:子静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却是尽废讲学而专务践履,却于践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之大者。要其操持谨质,表里不二,实有以过人者。惜乎其自信太过,规模窄狭,不复取人之善,将流于异学而不自知耳。蔡元定,字季通,建阳人。生而頴悟,父发愽览羣书,以程氏语録、邵氏经世、张氏正防授元定曰:“此孔孟正脉也。”元定涵泳其义,既长,辨析益精。登西山絶顶,于书无所不读,于事无所不究。义理洞见大原,图书礼乐制度无不精妙。着《洪范解》《大衍详説》《律吕新书》,行于世。其论经世书曰:“元防运世之数,大而不可见,分厘丝毫之数,小而不可察。所可得而数者,即嵗月日辰而知之也。一世有三十嵗,一月有三十日,故嵗与日之数三十一。嵗有十二月,一日有十二辰,故日与辰之数十二。自嵗月日辰之数推而上之,得元防运世之数;推而下之,得分厘丝毫之数。三十与十二反覆相乗为三百六十,故元防运世嵗月日辰八者之数皆三百六十。以三百六十乗三百六十为十二万九千六百,故元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嵗,防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月,运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日,世有十二万九千六百辰。嵗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分,月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日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毫,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丝,皆天地之自然,非假智营力索。而天地之运,日月之行,气朔之盈虚,五星之伏见朓朒屈伸交食浅深之数,莫不由此。由汉以来,以厯数名家者,惟太初、大衍耳。太初以四千六百六十七嵗为元,以八十一为分。大衍之厯,乃以一百六十三亿七千四百五十九万五千二百为元,三千四十为分,皆附防牵合。以此求天地之数,安得无差乎?”其窜道州也,郡县逮捕甚急,元定色不为动,与季子沉徒步就道。熹与从游者百余人,饯别萧寺中,坐客兴叹有泣下者。熹防视元定不异平时,因喟然曰:“友朋相爱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之矣。众谓宜缓行,元定曰:“获罪于天,天可逆乎?”杖屦同其子沉,行三千里,脚为流血。无几,防见于言面。至舂陵,逺近来学者日众,州士莫不趋席下以听讲説。爱元定者,谓宜谢生徒,元定曰:“彼以学来,何忍拒之?若有祸患,亦非闭门塞窦所能避也。”贻书训诸子曰:“独行勿愧影,独寝不愧衾。勿以吾得罪故,遂懈其志。”在道逾年,卒。

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一

译他自我克制和修治到了这种程度。学者称他为东莱先生。陆九渊字子静,是金溪人。他小时候就有非凡的禀赋,三四岁时侍奉父亲陆贺出行,遇到事物一定追问。有一天忽然问天地的边际在哪里,父亲笑而不答,于是他深思到忘记睡觉吃饭。他曾读书读到“宇宙”二字,忽然大悟说:“宇宙之内的事情就是我分内的事情,我分内的事情就是宇宙之内的事情。”又说:“宇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千万世以前有圣人出现,和我同一颗心、同一种道理。”“千万世以后有圣人出现,也和我同一颗心、同一种道理。”“东海有圣人出现,也和我同一颗心、同一种道理。”“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现,也和我同一颗心、同一种道理。”起初,陆九渊的兄长陆九韶曾写信同朱熹讨论《太极图说》,对濂溪的学说多方非难,后来成为根本弊病。他认为不应在“太极”上再加“无极”二字。朱熹回答说:“不说无极,太极就同于一个具体事物,不足以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不说太极,无极就陷入空寂,也不能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又说:“无极只是没有形状,太极只是具有道理。” 陆九韶不以为然,不停地诋毁濂溪。陆九渊于是又写信给朱熹,为此申述辩解,大略说:《易经》的《大传》说:“有形之上叫作道”;又说:“一阴一阳叫作道。”一阴一阳已经是形而上的,何况太极呢?“极”就是中。说无极,就是说无中,怎么适合把“无极”二字加在太极上面?“无极”二字出自老子,圣人的书中没有。朱熹回答说:《大传》既然说“有形之上叫作道”,又说“一阴一阳叫作道”,这难道真是把阴阳看成形而上的东西吗?正是为了说明,一阴一阳虽然属于形气,但之所以有一阴一阳,正是道体的作用。所以说,道体的极致叫作太极;说太极的流行,就叫作道。虽然名称像是两个东西,实际上并没有两个实体。周敦颐之所以称它为无极,正是因为它没有方位、没有形状;可以说它在万物出现以前,却未尝不建立在万物出现以后;可以说它在阴阳之外,却未尝不运行于阴阳之中;可以说它贯通整体、无处不在,却又根本不能说它有声音、气味或形影。如今你却极力诋毁无极不正确,那就是把太极直接看成有形状、有方位的东西了;如果直接把阴阳看作形而上的东西,那又是不明白道与器的区别;并且你在“有形之上”后面又说“何况太极”,这又是把道之上另有一种东西看成太极了。老子所说“复归于无极”,是无穷的意思,并不是周敦颐所说的含义。陆九渊始终不认为朱熹的话正确,第二次写信辩论时言辞更加愤激严厉。朱熹回答说:凡是辩论,也必须心平气和,反复精细地考察,务求得到真实正确的结论,这样才有归宿。如果不能这样,只是在匆忙急迫中放肆地说出枝蔓、急躁、轻率的话,以发泄愤怒不平之气,哪里还有君子长者的意味呢?如果你说不是这样,那么我每天向前走,你每月向前行,各自尊重自己听到的道理,各自实行自己所知的事情,也就不再希望一定相同了。朱熹又曾说:子静兄弟的气象很好,他们的毛病却在于完全废弃讲学,只专门致力于实践;然而在实践之中又要别人时时提醒。通过省察而悟得本心,这是他们最大的毛病。总的说来,他们操守谨慎质朴,表里如一,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惜他们过于自信,学术规模狭窄,不再吸取别人的长处,恐怕会流入异端学说而自己不知道。蔡元定字季通,是建阳人。蔡元定天生聪颖,他的父亲蔡发博览群书,把程氏《语录》、邵氏《经世》、张氏《正蒙》传授给元定,说:“这是孔子、孟子的正统。”元定涵泳其中的意义,长大后辨析更加精密。他登上西山绝顶,对书没有不读的,对事没有不探究的。义理能够洞见根本,图书、礼乐、制度没有不精通的。著有《洪范解》《大衍详说》《律吕新书》,流传于世。他评论《皇极经世书》说:“元、会、运、世的数目,大到不可看见;分、厘、丝、毫的数目,小到不可察觉。能够计算的,只能通过年、月、日、辰来知道。一世有三十年,一月有三十日,所以年和日的数目是三十;一年有十二月,一日有十二辰,所以日和辰的数目是十二。由年、月、日、辰的数目向上推,可以得到元、会、运、世的数目;向下推,可以得到分、厘、丝、毫的数目。三十和十二反复相乘为三百六十,所以元、会、运、世、年、月、日、辰八者的数目都是三百六十。用三百六十乘三百六十,得到十二万九千六百,所以元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会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月,运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日,世有十二万九千六百辰。年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分,月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日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毫,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丝,都是天地自然如此,并不是凭借智力经营、用力搜索得来的。天地的运行、日月的运行、节气和朔日的盈亏、五星的隐伏和出现、朒朓屈伸以及交食的深浅等数目,没有不由此而来。自汉代以来,以历数著名的学者,只有太初历和大衍历。太初历以四千六百六十七年为元,以八十一为分;大衍历则以一百六十三亿七千四百五十九万五千二百为元,以三千四十为分,都是牵强附会。用这种办法求天地之数,怎么能没有差错呢?”蔡元定被贬谪到道州时,郡县追捕得非常急迫,元定神色不为所动,和小儿子蔡沉徒步上路。朱熹和跟随他学习的一百多人,在萧寺中为他饯行,座中有人兴叹落泪。朱熹暗中观察元定,神色和平时没有不同,于是感慨地说:“朋友相爱的情谊,季通没有被挫折。”他的志向和朋友的情谊,可以说两方面都保全了。众人认为应当放慢行程,元定说:“得罪上天,难道上天可以违抗吗?”他拄着杖、穿着草鞋,和儿子蔡沉同行三千里,脚都流血了。没有多久,忧患已经显现在他的言语和面色上。到了舂陵,远近前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州里的士人没有不来到座下听讲的。爱护元定的人认为应当辞谢学生,元定说:“他们是因为求学而来,我怎么忍心拒绝?如果有祸患,也不是关起门、堵住洞口就能躲避的。”他写信给几个儿子训诫说:“独自行走时不要对着影子惭愧,独自睡觉时不要对着被子惭愧。不要因为我获罪,就因此松懈你们的志向。”他在路上超过一年,最终去世。《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二明 冯 琦 原编陈邦瞻 增辑两朝内禅【孝宗、光宗、宁宗庙议、陵议附】孝宗淳熈十四年九月癸卯,太上皇有疾。冬十月辛未,帝罢朝侍疾,赦。乙亥,太上皇崩于德夀殿,遗诏太上皇后改称皇太后,帝号痛擗踊,谓宰臣王淮等曰:「晋孝武、魏孝文,实行三年丧服,何妨听政?司马光《通鉴》所载甚详。」淮对曰:「晋武虽有此意,后来在宫中止用深衣练冠。」帝曰:「当时羣臣不能将顺其美,光所以议之。自我作古,何害?」辛巳,诏曰:「太上皇帝奄弃至养,朕当衰服三年,羣臣自遵易月之令。可令有司讨论仪制,以闻。」尤袤典礼,定大行皇帝庙号髙宗。翰林学士洪迈独请号世祖。袤率礼官顔师鲁等奏曰:「宗庙之制,祖有功,宗有德。艺祖规创大业,为宋太祖;太宗混一区夏,为宋太宗。自真宗至钦宗,圣圣相传,庙制一定,万世不易。在礼,子为父屈,示有尊也。太上亲为徽宗子,子为祖,父为宗,失昭穆之序。议者不过以汉光武为比,光武以长沙王后,布衣崛起,不与哀平相继,其称无嫌。太上中兴虽同光武,然实继徽宗正统,以子继父,非光武比。将来祔庙,在徽宗下而称祖,恐在天之灵有所不安。」诏羣臣集议,袤上议如初,迈论遂屈。诏从礼官议,众论纷然。防礼部太常寺亦同主高宗,谓本朝创业中兴,皆在商丘,取商高宗,实为有证,遂从初议。乙酉,百官五上表请帝还内,不许。戊子,帝衰绖御素辇还内。十一月己亥,帝始以白布巾袍视事于延和殿,朔望诣德寿宫,则衰绖而杖如初。因诏太子参决庻务于议事堂。左谕德尤袤言于太子曰:「大权所在,天下之所争趋,甚可惧也。愿殿下事无大小,一取上防,而后行;情无厚薄,一付众议,而后定。」又曰:「储副之位,止于侍膳问安,不交外事。抚军监国,自汉至今,多出权宜。事权不一,动有触碍。乞俟祔庙之后,便行恳辞,以彰殿下令德。」庚子,皇太子三辞参决,不许。辛丑,帝诣德寿宫禫祭,百官释。服甲辰,羣臣三上表,请御殿听政。诏俟过祔庙。十五年春正月丁酉朔,诣德寿宫几筵行礼。三月庚子,上大行太上皇諡曰圣神武文宪孝皇帝,庙号高宗。用翰林学士洪迈议,以吕頥浩、赵鼎、韩世忠、张俊配享高宗庙庭。秘书少监杨万里以张浚有社稷功,请用浚配享,不听。丙寅,权攒高宗于永思陵。夏四月壬申,帝亲行奉迎虞主之礼,自是七虞、八虞、九虞、卒哭、奉辞皆如之。丙戌,祔高宗主于太庙。诏曰:“朕比下令,欲衰绖三年,羣臣屡请御殿易服,故以布素视事内殿。虽有俟过祔庙,勉从所请之诏。然稽诸典礼,心实未安。行之终制,乃为近古。宜体至意,勿复有请。”十六年春正月丙申,以周必大、留正为左右丞相。帝自高宗崩,即欲传位太子,尝谕必大曰:「礼莫重于祀宗庙,而孟享多以病分诣;孝莫大于执丧,而不得日至德寿宫。朕将退休矣。」因密赐绍兴传位亲札于必大,命预草诏,专以奉几筵,以毕高宗三年之制,而进必大为首相。乙巳,皇太后移御慈福宫,更德寿宫为重华宫。二月壬戌,下诏传位于皇太子。太子即位,帝素服退居于重华宫。辛未,尊帝为寿皇圣帝,皇后为寿成皇后,皇太后为寿圣皇太后。大赦立皇后李氏,后安阳人,庆逺节度使道之女也。道帅湖北,闻道士皇甫坦善相人,岀诸女拜之。坦见后,惊不敢受拜,曰:“此女当母天下。”坦言于高宗,遂聘为恭王妃。性悍妬,尝诉帝左右于高宗及寿皇。高宗不怿,谓吴后曰:“是妇将种,吾为皇甫坦所误。”寿皇亦屡训敇,令以皇太后为法,不然行当废汝。后疑其説出于太后,憾之。至是立为后三月己亥,子扩进封嘉王,李后所生也。光宗绍熈元年春正月丙辰,帝朝寿皇于重华宫。二年十一月辛未,帝有事于太庙,后杀贵妃黄氏。初,帝欲诛宦者近习,惧遂谋离间三宫,帝疑之,不能自解。防帝得心疾,夀皇购得良药,欲因帝至宫授之。宦者遂诉于皇后曰:“太上合药一丸,俟宫车过即投药,万一不虞,奈宗社何?”李后觇药,实有心衔之。顷之内宴,后请立嘉王扩为太子,夀皇不许。后曰:“妾六礼所聘,嘉王妾亲生也,何为不可?”夀皇大怒,后退持嘉王泣诉于帝,谓夀皇有废立意,帝惑之,遂不朝夀皇。一日,帝浣手宫中,覩宫人手白恱之,他日后遣人送食合于帝,启之则宫人两手也。至是以黄贵妃有宠,因帝祭太庙宿斋宫,后杀贵妃以暴卒闻。壬申冬至郊合祭天地,风雨大作,黄坛烛尽灭,不能成礼而罢。帝既闻贵妃卒,又值此变,震惧增疾,不视朝,政事多决于后,后益骄恣。夀皇闻帝疾亟,徃南内视之,且责后,后怨益深。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二 明代冯琦原编 陈邦瞻增辑 两朝内禅【附孝宗、光宗、宁宗的庙议、陵议】孝宗淳熙十四年九月癸卯日,太上皇生病。冬十月辛未日,皇帝停止上朝,侍奉太上皇的疾病,并下诏赦免。乙亥日,太上皇在德寿殿去世,遗诏规定太上皇后改称皇太后。皇帝号哭捶胸、顿足,对宰臣王淮等人说:“晋孝武帝、魏孝文帝确实实行了三年丧服,哪里妨碍听政?司马光《资治通鉴》记载得很详细。”王淮回答:“晋孝武帝虽然有这个意思,后来在宫中只穿深衣、戴练冠。”皇帝说:“当时群臣不能顺从并成全他的美意,所以司马光才议论这件事。现在我自行创制,又有什么妨碍?”辛巳日,诏书说:“太上皇帝突然抛弃了至亲的奉养,朕应当穿丧服三年,群臣自行遵守改为以月代日的服丧命令。可令有关部门讨论仪制,奏报上来。”尤袤主持礼仪事务,定大行皇帝的庙号为高宗。翰林学士洪迈独自请求称为世祖。尤袤率领礼官颜师鲁等上奏说:“宗庙制度中,祖是有功的,宗是有德的。艺祖谋划创立大业,所以称宋太祖;太宗统一天下,所以称宋太宗。自真宗到钦宗,圣圣相传,庙号制度已经确定,万世不可改变。按照礼制,儿子对父亲要有所屈从,以表示尊敬。太上皇亲自是徽宗的儿子,以儿子作为祖、父亲作为宗,就失去了昭穆次序。议论者不过是拿汉光武帝作比较。光武帝原是长沙王的后代,以平民身份崛起,并不是承继哀帝、平帝,所以称祖没有嫌疑。太上皇中兴宋朝虽然同光武帝相似,但实际上承继的是徽宗的正统,是儿子继承父亲,不能同光武帝相比。将来祔入太庙时排在徽宗之下却称祖,恐怕在天之灵会不安。”诏令群臣集体讨论,尤袤仍按原议上奏,洪迈的意见于是被压下。诏令采纳礼官的意见,众人的议论纷纷。礼部和太常寺也都主张庙号为高宗,说本朝创业和中兴都在商丘,取商高宗为例,确实有根据,于是采纳了最初的议案。乙酉日,百官五次上表请求皇帝回到内宫,皇帝不许。戊子日,皇帝穿着丧服,乘素辇回到内宫。十一月己亥日,皇帝才穿白布巾袍在延和殿处理政务;每月朔日、望日到德寿宫时,仍像先前一样穿丧服、拄丧杖。于是下诏让太子在议事堂参与裁决庶务。左谕德尤袤对太子说:“大权所在,是天下人争相趋附的地方,十分可怕。希望殿下无论事情大小,都先取决于皇上的意见,然后实行;无论情面厚薄,都交给众人议论,然后决定。”又说:“储君的职位,只在侍奉饮食、问候安否,不参与外廷事务。抚军、监国从汉代到现在,多是权宜之计。事权不统一,行动时常常彼此触犯妨碍。请等祔庙以后,立即恳切辞去参决之职,以彰显殿下美好的德行。”庚子日,皇太子三次辞谢参与裁决政务,皇帝不许。辛丑日,皇帝到德寿宫举行禫祭,百官脱去丧服。服丧至甲辰日,群臣三次上表请求皇帝登殿听政,诏令等过了祔庙再说。十五年春正月丁酉朔日,皇帝到德寿宫几筵前行礼。三月庚子日,为已故太上皇上谥号“圣神武文宪孝皇帝”,庙号高宗。采用翰林学士洪迈的意见,让吕颐浩、赵鼎、韩世忠、张俊配享高宗庙庭。秘书少监杨万里认为张浚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请求让张浚配享,皇帝没有听从。丙寅日,将高宗暂时安葬在永思陵。夏四月壬申日,皇帝亲自举行迎奉虞主的礼仪,从此七虞、八虞、九虞、卒哭、奉辞等礼仪也都照此办理。丙戌日,把高宗的神主祔入太庙。诏书说:“朕近来下令,想要穿丧服三年,群臣屡次请求登殿并改换服装,所以穿布衣素服在内殿处理政务。虽然曾下诏说等过了祔庙再办,但还是勉强听从了请求。然而考察各种典礼,内心实在不安。实行完整的丧制,才接近古礼。应当体察朕的至意,不要再请求。” 十六年春正月丙申日,任命周必大、留正为左右丞相。皇帝自从高宗去世,就想把皇位传给太子,曾对周必大说:“礼制没有比祭祀宗庙更重大的,而举行孟享时我常因病分别前往;孝行没有比亲自服丧更大的,而我却不能每天到德寿宫。朕将要退居了。”于是秘密把绍兴年间传位的亲笔手札赐给周必大,命他预先起草诏书,专心奉守几筵,以完成高宗三年的丧制,并提升周必大为首相。乙巳日,皇太后迁居慈福宫,把德寿宫改名为重华宫。二 月壬戌日,下诏把皇位传给皇太子。太子即位,皇帝穿素服退居重华宫。辛未日,尊皇帝为寿皇圣帝,皇后为寿成皇后,皇太后为寿圣皇太后。大赦天下,册立皇后李氏。李后是安阳人,庆远节度使李道的女儿。李道镇守湖北时,听说道士皇甫坦善于给人相面,便把几个女儿叫出来向他行礼。皇甫坦见到李氏后,惊讶得不敢接受她的拜礼,说:“这个女子将来应当成为天下之母。”皇甫坦把这话告诉高宗,于是把她聘为恭王妃。她性情强悍而善妒,曾向高宗和寿皇告发皇帝身边的人。高宗不高兴,对吴后说:“这是将门女子,我被皇甫坦误导了。”寿皇也多次训诫她,让她以皇太后为榜样,否则将来会废掉她。李后怀疑这些话是太后说的,因此心怀怨恨。到这时被立为皇后。三月己亥日,儿子赵扩进封嘉王,是李后所生。光宗绍熙元年春正月丙辰日,皇帝到重华宫朝见寿皇。二年十一月辛未日,皇帝在太庙举行祭祀,皇后杀死了贵妃黄氏。起初,皇帝想诛杀宦官和亲近侍从;他们害怕了,便图谋离间三宫。皇帝对此有所怀疑,却不能自行解脱。后来皇帝得到心病,寿皇寻得良药,想趁皇帝到宫中时把药交给他。宦官便向皇后告发说:“太上皇配了一丸药,等皇帝车驾经过时就投药,万一发生意外,那宗庙社稷怎么办?”李后察看那药,实际上本来就怀有吞服它的念头。不久举行宫内宴会,皇后请求立嘉王赵扩为太子,寿皇不答应。皇后说:“妾是按照六礼聘娶的,嘉王又是妾亲生的,为什么不可以?”寿皇大怒。皇后退下后,拉着嘉王哭诉于皇帝,说寿皇有废立之意。皇帝被她迷惑,于是不再朝见寿皇。有一天,皇帝在宫中洗手,看见宫人的手洁白可爱,便称赞了她。后来皇后派人送食盒给皇帝,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那名宫人的两只手。到这时,因为黄贵妃受到宠爱,皇后趁皇帝祭祀太庙、住宿斋宫之机,杀死黄贵妃,对外说是暴病死亡。壬申日冬至,举行郊外合祭天地的仪式,风雨大作,黄坛上的蜡烛全部熄灭,仪式不能完成,只好停止。皇帝听说贵妃死亡,又遇到这种变故,震惊恐惧,病情加重,不再上朝,政事大多由皇后裁决,皇后更加骄横放纵。寿皇听说皇帝病得很重,前往南内探视他,并且责备皇后;皇后因此更加深深怨恨寿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