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
又言:「国朝治体,有逺过前代者,有视前代为未备者。夫以寛大忠厚建立规模,以礼逊节义成就风俗,此所谓逺过前代者也。故于俶扰艰危之后,驻跸东南,逾五十年,无纎毫之虞,则根本之深可知矣。然文治可观,而武绩未振;名胜相望,而干略未▯。故虽昌炽盛大之时,此病已见,是以元昊之难,范韩皆极一时之选,而莫能平殄,则事功之不竞,从可知矣。臣谓今日事体,视前代未备者,固当激励而振起;视前代逺过者,尢当爱护而扶持。」帝善之。六年夏旱,诏求直言。知南康军朱熹上防略曰: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葢纪纲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逺小人,讲明义理,闭塞私邪,然后可得而正。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宻谋议者,不过二三近习之臣。上以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悦于功利之卑説;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之鄙态。下则招集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文武彚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隂为引援,擢寘清显;所恶则密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所窃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谓宰相、师傅、賔友、谏诤之臣,或反出其门墙,承望其风防。其幸能自立者,亦不过龌龊自守,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论者,乃能略警逐其徒党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伤,而终亦不敢正言以捣其囊槖窟穴之所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一二人之门。名为陛下独断,而实此一二人者隂执其柄。葢其所懐,非独坏陛下之纪纲而已,并与陛下所以立纪纲者而坏之。使天下之忠臣贤士,深忧永叹,不乐其生;而贪利无耻,敢于为恶之人,四面纷然攘袂而起,以求逞其所欲。然则民又安得而恤?财又安得而理?军政何自而修?土宇何自而复?宗社之讐耻,又何自而雪耶?帝读之大怒,曰:“是以我为亡君也。”熹以疾请祠,不报。谕赵雄令分析。雄言于帝曰:“士之好名者,陛下疾之愈甚,则人之誉之者愈众,无乃适所以高之?不若因其长而用之,彼渐当事任,能否自见矣。”帝以为然,熹任职如故。八年十一月己亥,朱熹奏事延和殿。熹去国二十年,复得见上,极陈灾异之由,与夫修德任人之説,凢两劄。大略谓:陛下临御二十年间,水旱盗贼,略无宁岁。意者,德之崇未至于天欤?业之广未及于地欤?政之大者有未举,而小者无所系欤?刑之逺者或不当,而近者或幸免欤?君子有未用,而小人有未去欤?大臣失其职,而贱者窃其柄欤?直谅之言罕闻,而謟谀者众欤?德义之风未着,而汚贱者骋欤?货赂或上流,而恩泽不下究欤?责人或已详,而反躬有未至欤?夫必有是数者,而后足以召灾而致异,而陛下未悟也。又言:陛下即政之初,葢尝选建豪英,任以政事,不幸其间不能尽得其人,是以不复广求贤哲,而姑取软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于是左右私防使令之贱,始得以奉燕闲,备驱使,而宰相之权日轻。又虑其势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已也,则时听外庭之论,以隂察此辈之▯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则固已失其本矣。而又欲兼听士大夫之公言,以为驾驭之术,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间。士大夫之礼貎既庄而难亲,其议论又苦而难入。近习便嬖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其胥吏狡狯之术,又足以▯聪明。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恐陛下未及施其驾驭之术,而已堕其计中矣。是以虽欲微抑此辈,而此辈之势日重;虽欲兼采公论,而士大夫之▯日轻。重者既挟其重,以窃陛下之权;轻者又借力于所重,以为窃位固宠之计。中外相应,更济其私,日往月来,浸淫耗蚀,使陛下之德业曰隳,纪纲日坏,邪佞充塞,货赂公行,兵愁民怨,盗贼间作,灾异数见,饥馑洊臻,羣小相挺,人人皆得满其所欲,惟有陛下了无所得,而国家顾乃独受其▯。上为动容竦听,熹因条陈救荒之防,画为七事以进。
译又说:“本朝治理的体制,有远远超过前代的地方,也有比前代还不完备的地方。以宽大忠厚建立规模,以礼让、节义成就风俗,这就是所谓远远超过前代之处。所以在动乱艰危之后,皇帝驻跸东南,超过五十年而没有丝毫忧患,由此可知根本深厚。然而文治值得观览,武功却没有振作;名望胜迹相继出现,而干略才干却没有兴起。所以即使在昌盛强大之时,这种弊病已经显现;因此遇到元昊之难,范仲淹、韩琦都是一时之选,却不能平定消灭敌患,由此也可以知道事业功绩没有取得。臣认为,今天的政事体制,比前代不完备的地方,固然应当激励振兴;比前代远远超过的地方,尤其应当爱护扶持。”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乾道六年夏季发生旱灾,皇帝下诏征求直言。知南康军朱熹上密封奏章,大略说:天下的事务,没有比体恤百姓更大的;体恤百姓的根本,在于君主端正心术以建立纲纪。纲纪不能自行建立,必须君主的心术公平正大,没有偏私结党的邪曲,然后才有所依凭而建立。君主之心不能自行端正,必须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讲明义理,堵塞私邪,然后才能端正。如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都失去了职分,而陛下亲近、秘密谋议的人,不过是二三名近习之臣。对上,他们蛊惑陛下的心志,使陛下不相信先王的大道,却喜欢功利的卑下言论;不喜欢庄重正直之士的正直言论,却安于私下取巧的鄙陋态度。对下,他们招集士大夫中贪图利益、没有廉耻的人,文臣武将分别聚集,各自进入他们的门下。所喜欢的人,他们暗中为其援引,提拔安置在清要显贵的职位;所厌恶的人,他们秘密诋毁,公开排挤。相互交通货赂,所盗取的都是陛下的财物和任命之权;所窃取的,都是陛下任置卿相、设置将帅的权柄。陛下所谓的宰相、师傅、宾友、谏诤之臣,有的反而出自他们的门下,迎合他们的意旨。那些侥幸能够自立的人,也不过谨小慎微地自守,从未敢说一句话斥责他们。其中尤其害怕公论的人,才会稍微驱逐他们一两个党羽。他们既不能真正伤害这些人,最终也不敢直言捣毁他们钱袋和巢穴所在的地方;于是声势形成、威势确立,朝廷内外都纷纷归向他们。使陛下的号令、黜陟不再出自朝廷,而出自一两个人的门下;名义上说是陛下独断,实际上却是这一两个人暗中掌握权柄。他们所怀有的,不只是破坏陛下的纲纪,也连同陛下用来建立纲纪的根本一起破坏。使天下忠臣贤士深深忧虑、长久叹息,不愿安享其生;而贪图利益、没有廉耻、敢于作恶的人,却从四面纷纷挽袖而起,以求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样一来,百姓又怎么能够得到体恤?财赋又怎么能够得到治理?军政从哪里修整?疆土从哪里恢复?宗庙社稷的仇恨耻辱又从哪里洗雪呢?皇帝读后大怒,说:“这是把我当作亡国之君了。”朱熹以患病请求奉祠,皇帝没有答复,命赵雄让他分析说明。赵雄对皇帝说:“士人喜欢求名,陛下越憎恶他,称赞他的人就越多,这恐怕反而正好抬高了他的声望。不如利用他的长处任用他,等他逐渐担任事务职务,能不能胜任自然会显现。”皇帝认为有理,朱熹照旧任职。淳熙八年十一月己亥日,朱熹在延和殿奏事。朱熹离开朝廷二十年,再次得以见到皇帝,极力陈述灾异产生的原因以及修德任人的道理,共写了两篇奏札。大意说:陛下临朝二十年间,水灾、旱灾、盗贼几乎没有一年安宁。难道是德行崇高还没有达到上天的要求吗?功业广博还没有达到覆盖大地的程度吗?重大的政事有尚未举措的,小的政事又没有统摄的吗?远处的刑罚或许不恰当,近处的罪过或许有人侥幸免除吗?君子有尚未任用的,小人有尚未斥退的吗?大臣失去职分,而卑贱之人窃取权柄吗?正直诚实的言论很少听到,而阿谀奉承的人很多吗?德义的风气没有显著,而污秽卑贱之人肆意横行吗?货赂或许向上流通,而恩泽没有下达到基层吗?责备别人或许已经很详细,而反躬自省却没有做到吗?一定有这些情形,然后才足以招来灾害、导致怪异,而陛下还没有觉悟。又说:陛下刚开始执政时,曾经选拔建立豪杰英才的队伍,任用他们处理政事;不幸其中不能完全得到合适的人,因此不再广泛求取贤哲,姑且选取柔弱圆熟、容易控制的人充任职位。于是左右近习、私门小臣和供使令的卑贱之人,开始得以侍奉于燕闲之时,供皇帝驱使,而宰相的权力日渐减轻。又担心他们的势力有所偏颇,因而更加用来阻塞自己的视听,于是有时听取外廷的议论,暗中察看这些人的过犯并加以控制。陛下既不能遵循天理、公正圣心来端正朝廷的大体,就已经失去了根本;又想兼听士大夫的公正言论,把这当作驾驭他们的手段。可是士大夫进见有固定时日,而近习从容相处却没有间隔。士大夫的礼貌庄重而难以亲近,他们的议论又苦切而难以被接受;近习亲幸之人便利谄媚的姿态,足以蛊惑心志;他们像胥吏一样的狡诈手段,又足以蒙蔽聪明。这样一来,其中的生疏与熟悉、甘甜与苦涩已经有所区别,恐怕陛下还没有来得及施展驾驭之术,便已经落入他们的计谋之中了。因此,陛下虽然想稍稍抑制这些人,但这些人的势力却日益加重;虽然想兼听公论,但士大夫的势力却日益减轻。势重的人既凭借权势窃取陛下的权力,势轻的人又借助势重者的力量,把它作为窃取职位、巩固宠幸的计策。内外相互呼应,更加助成他们的私利,日积月累,逐渐侵蚀损耗,使陛下的德行功业日益毁坏,纲纪日益败坏,邪佞之人充斥,货赂公开流行,军队忧愁、百姓怨恨,盗贼间或发生,灾异屡次出现,饥荒接连到来,小人相互扶持,人人都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只有陛下什么也没有得到,而国家反而独自承受这些弊害。皇帝为之动容,恭敬听取。朱熹于是分条陈述救荒办法,拟定七件事进呈。
上皆纳之。又下熹社仓法于诸路。社仓法者,先是乾道中,熹里居,值饥民艰食,请于府得常平米六百石赈贷。夏受粟于仓,冬则加息计米以偿。自后随年敛散,歉蠲其息之半,大饥则尽蠲之。凢十有四年,以元数六百石还官,见储米三千一百石,以为社仓,不复收息,每石止收耗米三升。以故一乡四五十里间,虽遇歉年,民不缺食。其法以十家为甲,甲推一人为首,五十家则推一人通晓者为社首。其逃军及无行之士与有税粮衣食不缺者,并不得入甲。其应入甲者,又问其愿与不愿,愿者开具一家大小口若干,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岁以下者不预,置籍以贷之。其以湿恶不实还者,有罚。十一年,删定官陆九渊上殿轮对,进五劄。其一曰:「臣读典谟大训,见其君臣之间,都俞吁咈,相与论辨,各极其意,了无忌讳嫌疑,于是知事君之义,当无所不用其情。唐太宗即位之初,魏徴为尚书右丞。或毁徴以阿党亲戚者,太宗使温彦博按讯,非是。彦博言徴为人臣,不能着形迹,逺嫌疑,心虽无私,亦有可责。太宗使彦博责徴,且曰:「自今宜存形迹。」徴入见曰:「臣闻君臣同德,是谓一体,宜相与尽诚。若上下但存形迹,则邦之兴衰未可知也。」太宗瞿然曰:「吾已悔之。」数年之间,蛮夷君长带刀宿卫,外戸不闭,商旅野宿,非偶然也。唐太宗固未足为陛下道,然其君臣之间一能如此,即着成效。陛下天锡勇智,隆寛尽下,逺追尧舜,宜不为难。而临御二十余年,未有太宗数年之效,版图未归,仇耻未复,生聚教训之实,可为寒心。执事者方雍雍于于,以簿书期防之隙,与造请乞怜之人,俯仰酬酢而不倦,道雨▯时,若有咏诵太平之意,臣窃惑之。臣诚恐因循玩习之乆,薫蒸渐渍之深,虽陛下刚健,亦不能不销蚀也。鳯凰之所以能高飞者,在六翮。臣以陛下无以今日所进为如是足矣,而博求天下之俊硕,相与讲论道经邦之职,将见无愧于唐虞之治朝。而唐太宗诚不足为陛下道。」其二曰:「臣少读汉武帝防贤良诏,至所谓任大而守重,尝窃叹曰:「汉武帝亦安知所谓任大而守重者?自秦而降,言治者称汉唐,汉唐之治,虽其贤君,亦不过因陋就简,无卓然志于道者。因陋就简,何大何重之有?今陛下卓然有志于道,真所谓任大而守重。道在天下,固不可磨灭,然人能▯道,非道▯人。今陛下羽翼未成,则臣恐陛下此志亦不能自遂。陛下此志不遂,则宜其治功之不立,日月逾迈,而骎骎然反出汉唐贤君之下也。」神龙弃沧海,释风云,而与鲵鳅较技于尺泽,理必不如臣。愿陛下益致尊德乐道之诚,以遂初志,则岂惟今天下之幸,千古有光矣。其三曰:臣尝谓事之至难,莫如知人。人主诚能知人,则天下无余事矣。管仲尝三战三北,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何所见,而遂使小白置弯弓之怨,释拘囚而相之?韩信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不能自业,见弃于人,寄食出胯下。萧相国何所见,而必使汉王拔于亡卒之中,斋戒设坛而拜之?陆逊呉中年少书生耳,吕防何所见,而必使孙仲谋度越诸老将而用之?诸葛孔明耕隆中,徐庶何所见,而必欲屈先主,枉驾顾之?此四人者,自其已成之效观之,童子知其非常士也。当其穷困未遇之时,臣谓常人之识,必无能知之理。人之知识,若登梯然,进一级所见逾广。上者能兼下之所见,下者必不能如上所见。陛下诚能坐进此道,使古今人品了然于心目,则四子之事,又岂足为陛下道哉?若犹屈鳯翼于鸡鹜之羣,日与▯者共事,信其俗耳庸目以是非古今,臧否人物,则非臣之所敢知也。其四曰:臣尝谓天下之事,有可立致者,有当驯致者。防趣之差,议论之失,是惟不悟。悟者则可以立致。至如救宿弊之风俗,正乆隳之法度,虽大舜周公复生,亦不能一旦尽如其意。惟其趋向既定,规模既立,徐图渐治,磨以岁月,乃可望其丕变。此则所谓当驯致者。日至之时,阳气即应,此立致之验也。大冬不能一日而为大夏,此驯致之验也。凡事不合天理,不当人心者,必害天下,效见之着,无智愚皆知其非。然或者明不烛理,量不容物,一旦不胜其忿,骤为变更,其祸败往往甚于前日。后人惩之,乃谓无可变更之理,真所谓惩羮吹虀,因噎废食者也。
译皇帝全部采纳了这些意见。又把朱熹的社仓法下达到各路。所谓社仓法,是在此以前,乾道年间朱熹居住乡里,正逢饥荒、百姓粮食困难,便向府中请求常平米六百石,用来赈济借贷。夏季从仓中领取粮食,冬季则按加息计算粮数偿还。以后随着年成收取和发放,歉收时免除一半利息,大饥荒时全部免除。共十四年,用原来六百石的数目还给官府,现有储米三千一百石,作为社仓,不再收取利息,每石只收耗米三升。因此一乡方圆四五十里之间,即使遇到歉年,百姓也不缺粮。其办法是十家编为一甲,甲中推举一人为甲首;五十家则推举一名通晓事务的人为社首。逃亡的军人、没有品行的士人以及有税粮、衣食不缺的人,都不得编入甲中。应当编入甲中的人,还要询问其愿意还是不愿意;愿意的人登记一家大小人口若干,大口每人一石,小口每人五斗,五岁以下儿童不计算在内,造册后借给粮食。归还时如果用受潮、变坏或不足数的粮食,有处罚。淳熙十一年,删定官陆九渊上殿轮流应对,进呈五篇奏札。第一篇说:“臣读《典谟》以及古代的大训,看到君臣之间彼此赞许、叹息、呼应、驳难,相互论辩,各自充分表达心意,完全没有忌讳和嫌疑;由此知道侍奉君主的道义,应当没有什么不能尽情直言的。唐太宗即位初年,魏征任尚书右丞。有人诋毁魏征,说他偏袒亲戚,太宗让温彦博审查讯问,结果并不是这样。温彦博说,魏征作为臣子,不能做到不留下形迹、避开嫌疑;虽然内心没有私心,也有值得责备的地方。太宗让温彦博责备魏征,并且说:‘从今以后应当注意留下形迹。’魏征入朝觐见,说:‘臣听说君臣同德,称为一体,应当彼此竭尽忠诚。如果上下只顾保全形迹,那么国家的兴衰就难以预料了。’太宗惊醒般地说:‘我已经后悔这件事了。’几年之间,蛮夷君长带刀在宫中值宿警卫,城外门户不闭,商旅可以露宿野外,这不是偶然的。唐太宗固然还不足以拿来作为陛下的标准,但他的君臣之间一旦能够如此,便显现出了成效。陛下天赐勇气和智慧,宽厚隆盛而能尽量容纳臣下,远远追踪尧舜之治,本来不难。然而临朝二十多年,还没有达到唐太宗几年间的成效,疆域没有收复,仇恨耻辱没有洗雪,生聚教训的实际功效也没有建立,实在令人寒心。掌管政事的人正和和气气、悠闲自得,在处理文书和期限的空隙,与前来请见、乞求怜悯的人俯仰应酬而不知疲倦;道路上风雨及时,好像有歌咏太平的意思,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实在担心因循玩习日久,熏染浸润日深,即使陛下刚健,也不能不被消磨。凤凰之所以能高飞,在于六根翅羽。臣希望陛下不要把今天所进的意见看成这样就够了,而应广泛求取天下杰出硕士,与他们共同讲论治理国家的职责,那么将会看到足以无愧于唐虞之治的朝廷。唐太宗实在不足以作为陛下的标准。”第二篇说:“臣年轻时读汉武帝策问贤良的诏书,读到‘任大而守重’这句话,曾私下叹息说:汉武帝又哪里知道什么叫任大而守重呢?自秦以来,谈论治理的人称道汉唐;汉唐的治理,即使是贤明君主,也不过是因循简陋、就着旧制而已,没有卓然有志于大道的人。因循简陋,哪里谈得上任大、守重?如今陛下卓然有志于大道,才真正是所谓任大而守重。大道存在于天下,本来不可磨灭;然而人能够弘扬大道,不是大道能够弘扬人。如今陛下羽翼尚未长成,臣担心陛下这个志向也不能自行实现。陛下的志向不能实现,那么治理功业不能建立就理所当然;年日不断过去,便渐渐反而落到汉唐贤君之下了。” 神龙离开沧海,舍弃风云,却要在小水泽中同小鱼鳅较量,按道理必定比不上臣。希望陛下更加培养尊崇德行、喜爱大道的诚意,以实现最初的志向;这样岂只是今天天下的幸运,也将使千古增添光彩。第三篇说:臣曾经认为,事情最难的没有超过识别人。君主如果确实能够识别人,天下就没有剩余的事情了。管仲曾三次作战三次败北,三次出仕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牙看到了什么,竟能使公子小白放下弯弓射杀他的怨恨,释放被拘禁的管仲而任用他为相?韩信家贫而没有品行,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官,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谋生,被人轻视,寄食度日,曾从胯下爬过。萧何看到了什么,竟一定要让汉王把他从逃亡士卒中拔擢出来,斋戒、筑坛而拜他为将?陆逊只是吴地的年轻书生,吕蒙看到了什么,竟一定要孙仲谋超越众多老将而任用他?诸葛孔明在隆中耕作,徐庶看到了什么,竟一定要刘先主屈尊驾车前去拜访?这四个人,从他们已经成就的功效来看,连小孩子都知道他们不是寻常士人;但在他们困顿而未遇时,我认为普通人的见识必定不可能识别他们。人的见识就像登梯子,向上前进一级,所能看见的就更加广阔。处在上位的人能够兼有下位者所见的范围,下位者却一定不能达到上位者所见的境界。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坐而不断进修这条道路,使古今人物的品格清楚呈现在心目中,那么四人的事迹又哪里值得臣向陛下陈说呢?如果仍然把凤凰的翅膀屈折在鸡鸭群中,每天与琐陋之人共事,听信他们庸俗的耳目,把他们所习俗的东西作为判断古今、褒贬人物的标准,那就不是臣所敢知道的了。第四篇说:臣曾经认为,天下的事情,有些可以立即建立成效,有些应当逐步取得成效。进取趋向的差错、议论的失误,正是由没有觉悟造成的。觉悟了,就可以立即实行。至于挽救积久形成的风俗弊病、纠正长期毁坏的法度,即使大舜、周公再生,也不能一天之内完全达到心愿。只有先确定趋向,建立规模,再慢慢谋求渐渐治理,经过岁月磨炼,才可以希望发生巨大变化;这就是所谓应当逐步取得成效。太阳运行到应至的时节,阳气立即响应,这是可以立即取得成效的验证;严冬不可能一天变成盛夏,这是应当逐步取得成效的验证。凡是不合天理、不合人心的事情,一定会危害天下,其后果显著,聪明或愚笨的人都知道它不对。然而有的人明察不能照见道理,器量不能容纳事物,一旦不能忍受愤怒,便突然更改政事,这种祸败往往比从前更严重。后人鉴戒这种事,便说没有可以更改的道理,真是所谓惩罚喝羹而吹冷腌菜,因为噎住便废弃吃饭了。
自秦汉以来,治道厖杂,而甘心懐愧于前古者,病正坐此。岁在壬辰,臣省试对防首篇,大抵言古事是非,初不难论,但论于今日,多类空言。事体辽絶,形势隔塞,无可施行。末章有云:“然则三代之政,其终不可复哉?顾当为之以渐,而不可骤耳。”有包荒之量,有冯河之勇,有不遐遗之明,有朋亡之公,于复三代乎?何有!臣乃今日复为陛下诵之。其五曰:“臣闻人主不亲细事,故臯陶赓歌,致丛脞之戒;周公作《立政》,称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事。”唐德宗亲择吏宰畿邑,栁浑曰:“陛下当择臣辈以辅圣德,臣当选京兆尹以承大化;尹当求令长以亲细事。”代尹择令,非陛下所宜。此言诚得臯陶、周公之防。今陛下米盐靡密之务,往往皆上累宸听。臣谓陛下虽得臯陶、周公,亦何暇与之论道经邦哉?荀卿子曰:“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臣观今日之事,有宜责之令者,令则曰:“我不得自行其事。”有宜责之守者,守亦曰:“我不得自行其事。”推而上之,莫不皆然。文移往复,互相牵制。其説曰:“所以防私而行私者,方借是以藏奸伏慝,使人不可致诘焉。”尽忠竭力之人,欲举其职,则苦于隔絶,而不得遂其志。以陛下之英明,焦劳于上,而事势之在天下者,皆不能如陛下之志,则岂非好详之过耶?此臣所谓防趣之差,议论之失,而可以立变者也。臣谓必深惩此失,然后能遂求道之志,致知人之明。陛下虽垂拱无为,而百事治矣。上反覆赞叹。十二年五月庚寅地震,尚书左郎官杨万里应诏上书曰:「臣闻,言有事于无事之时,不害其为忠言;无事于有事之时,其为奸大矣。南北和好逾二十年,一旦絶使,敌情不测,而或者曰:『彼有五单于争立之祸』,又曰:『彼有匈奴困于东胡之祸』,既而皆不验。道途相传,缮汴京城池,开海州漕渠,又于河南北佥民兵,増驿骑,制马▯籍,井泉而吾之间谍不得以入,此何为者耶?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一也。或谓金主北归,可为中国之贺,臣以中国之忧正在乎此。此人北归,葢惩创于金亮之空国而南侵也,将欲南之,必故北之。或者以身镇抚其北,而以其子与壻经营其南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二也。臣窃闻论者或谓:『缓急淮不可守,则弃淮而守江』,是不然。昔者吴与魏力争而得合肥,然后吴始安;李煜失滁掦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日弃淮而保江,既无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三也。今淮东西凢十五郡,所谓守帅不知,陛下使宰相择之乎?使枢廷择之乎?使宰相择之,宰相未必为枢廷虑也;使枢廷择之,则除授不自宰相也。一则不为之虑,一则不自己出,缓急败事,则皆曰:『非我也』。陛下将责之谁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四也。且南北各有长技,若骑若射,北之长技也;若舟若歩,南之长技也。今为北之计者,日缮治其海舟,而南之海舟则不闻缮治焉。或曰:『吾舟素具也』;或曰:『舟虽未具,而惮于扰也』。绍兴辛巳之战,山东采石之功,不以骑也,不以射也,不以歩也,惟舟而已。当时之舟,今可复用乎?且夫斯民一日之扰,与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轻孰重?事固有大于▯者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五也。陛下以今日为何等时?▯金人日逼,疆埸日扰,而未闻防金人者何防,保疆埸者何道?但闻某日修」某礼文也,某日进某书史也,是以乡饮理军,以千羽解围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六也。臣闻古者人君,人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今也国家之事,敌情不测如此,而君臣上下处之如太平无事之时,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见灾异,异时荧惑犯南斗,迩日镇星犯端门,荧惑守羽林。臣书生不晓天文,未敢以为必然也。至于春正月,日▯无光,若有两日相摩者,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不信也。至于春日载阳,复有雨雪杀物,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又不信也。廼五月庚寅,又有地震,兹又不曰大异乎?且夫天变在逺,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外州郡,不敢闻也,不信可也。
译自秦汉以来,治理之道庞杂,而甘心怀惭于上古的人,弊病正是由此产生。壬辰年,臣参加省试,所作策问首篇大体说,评论古代事情的是非,本来不难;但拿来评论今天,大多成为空话,因为事情的体制相距遥远,形势阻隔,无法施行。末章有这样的话:‘那么三代的政治终究不能恢复了吗?只是应当逐步实行,而不能骤然实行罢了。’有包容荒秽的器量,有徒步渡河的勇气,有不遗弃远方人才的明察,有不结党营私的公正,对于恢复三代,哪里会有困难!臣今天又为陛下诵读这段话。第五篇说:臣听说君主不亲自处理琐细事务,所以皋陶作歌时提出不要事务烦琐的告诫;周公作《立政》,称赞周文王没有同时兼管众多言论、讼狱和事务。唐德宗亲自选择官员担任京畿县令,柳浑说:‘陛下应当选择我们这些大臣来辅佐圣德,臣应当选任京兆尹来承接大化,京兆尹应当寻求县令长官来亲自处理细务。’代替京兆尹选择县令,不是陛下应当做的事。这些话确实深得皋陶、周公的意思。如今陛下连米盐般细密的事务,往往也要上达而劳累圣听。臣认为,即使陛下得到皋陶、周公辅佐,又哪里有空闲同他们讨论治理国家的大道呢?” 荀卿子说:‘君主喜欢掌握要领,那么百事都能得到详尽处理;君主喜欢事事详察,那么百事都会荒废。’臣观察今天的事情,有些应当责成县令办理,县令却说:‘我不能自行处理事务。’有些应当责成太守办理,太守也说:‘我不能自行处理事务。’向上推究,没有不是这样。文书来回往复,彼此牵制。他们的说法是:‘名义上是防止私心,实际上却借此实行私心,正好利用它隐藏奸邪,使人无法追究。’竭尽忠诚、努力办事的人,想要完成自己的职守,却苦于阻隔,不能实现志向。以陛下的英明,却在上面焦劳,而天下的事势都不能符合陛下的志向,这难道不是喜欢事事详察的过失吗?这就是臣所谓趋向的差错、议论的失误,也是可以立即改变的事情。臣认为必须严厉惩治这一过失,然后才能实现求道的志向,达到识人的明察。陛下即使垂衣拱手、无为而治,百事也会得到治理。”皇帝反复赞叹。淳熙十二年五月庚寅日发生地震,尚书左郎官杨万里应诏上书说:“臣听说,在无事的时候谈论有事,并不妨碍它成为忠言;在有事的时候却说无事,那种奸邪就严重了。南北和好超过二十年,突然断绝使者往来,敌情不可测,有人却说:‘金国有五单于争立的祸乱。’又说:‘金国有匈奴被东胡困扰的灾祸。’后来都没有应验。道路上传言,金国正在修缮汴京城池,疏浚海州漕渠,又在河南、河北签发民兵,增加驿骑,编制马匹簿籍,凿井察看泉水,使我国间谍不能进入;这都是为了什么?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论有事的第一件。有人说金主北归,可以作为中原的庆贺;臣认为中原的忧患正在这里。这个人北归,大概是因为吸取了金亮倾尽全国南侵的教训;想要南下,就必定先故意北归。也许他亲自镇抚北方,而让他的儿子和女婿经营南方。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论有事的第二件。臣私下听说,有人议论:‘一旦淮河难以守住,就放弃淮河而守长江。’这不对。从前吴国与魏国竭力争夺合肥,吴国得到合肥之后才开始安定;李煜丢失滁州、扬州二州,从此南唐才开始局促衰败。今天放弃淮河而保守长江,既然没有淮河,长江又怎么能保住呢?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论有事的第三件。如今淮河东西共有十五郡,所谓守帅,陛下是不知道,还是让宰相选择呢?还是让枢密院选择呢?如果让宰相选择,宰相未必替枢密院考虑;如果让枢密院选择,那么任命就不是出自宰相。一方不替此事考虑,一方又不是自己作出任命,遇到紧急情况而事情失败,便都说:‘不是我的责任。’陛下将要责问谁呢?这就是臣所说在无事时谈论有事的第四件。况且南北各有长处:骑马、射箭,是北方的长处;舟船、步兵,是南方的长处。如今替北方谋划的人,每天修缮他们的海船,而南方的海船却没有听说修缮。有人说:‘我们的船一向完备。’有人说:‘船虽然没有完备,但害怕扰民。’绍兴辛巳年的战事、采石之战山东方面的功劳,不是靠骑兵,不是靠射箭,也不是靠步兵,唯独依靠舟船罢了。当时的船,现在还可以重新使用吗?况且百姓一天受到的扰动,与社稷百世的安危相比,哪一个轻、哪一个重?事情本来有比扰民更重大的。” 我所说的在看似无事时谈论有事,是第五件。陛下认为今天是什么样的时局?金人一天比一天逼近,边疆一天比一天受到骚扰,却没有听说防备金人的具体措施是什么,保卫边疆的办法是什么。只听说某日修订某种礼文,某日进呈某种书史,这就像用乡饮酒礼来整治军队,用千根羽毛来解除围困一样。我所说的在看似无事时谈论有事,是第六件。我听说古代的人君,如果人不能使他醒悟,那么天地就会使他醒悟。如今国家的事情,敌情像这样不可测,而君臣上下却把它当作太平无事的时候来对待,这就是人不能使他醒悟。因此上天显现灾异:以前荧惑星侵犯南斗,近来镇星侵犯端门,荧惑星停留在羽林。臣是书生,不懂天文,不敢认为这些一定如此。至于春季正月,太阳昏暗无光,好像有两个太阳互相摩擦,这难道还不算大的异变吗?然而上天还担心陛下不相信。到了春天阳气盛发的时候,又下雨雪而伤害生物,这难道还不算大的异变吗?然而上天还担心陛下又不相信。于是五月庚寅日,又发生地震,这难道还不算大的异变吗?况且天变发生在远方,臣子不敢上奏,不相信也可以;地震发生在外州郡,不敢让您听到,不相信也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今也天变频仍,地震辇毂,而君臣不闻警惧,朝廷不闻咨访,人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臣不知陛下于此悟乎否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七也。自频年以来,两浙最近则先旱,江淮则又旱,湖广则又旱,流徙相续,道殣相枕,而常平之积,名存而实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慢。静而无事,未知所以赈救之;动而有事,将何所仰以为资耶?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八也。古者足国裕民,惟食与货。今之所谓钱者,富商巨贾,阉宦权贵,皆盈室以藏之。至于百姓三军之用,惟破楮劵尔。万一如唐泾原之师,因怒粝食,蹴而覆之,出不逊语,遂起朱泚之乱,可不为寒心哉?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九也。古者立国必有可畏,非畏其国也,畏其人也。故苻坚欲图晋,而王猛以为不可,谓谢安、桓冲江左之望,是存晋者二人而已。异时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此金人所惮也。近时刘珙可用则早死,张栻可用则沮死,万一有缓急,不知可以督诸军者何人,可以当一面者何人,而金人之所素畏者又何人也?或者谓人之有才,用而后见。臣闻之。记曰:「茍有车,必见其轼;茍有言,必闻其声。」今曰有其人而未闻其可,将可相是,有车而无轼,有言而无声也。且夫用而后见,非临之以大安危,试之以大胜负,则莫见其用也。平居无以知其人,必待大安危、大胜负而后见焉,成事幸矣,万一败事,悔何及耶?昔者谢▯之北御苻坚,而郗超知其必胜;桓温之西伐李势,而刘惔知其必取。葢▯履屐之间,无不当其任;温于蒱博,不必得则不为。二子于平居无事之日,葢必有以察其小,而后信其大也。岂必大用而后见哉?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十也。愿陛下超然逺见,昭然早寤,勿恃圣德之崇高而増其所未能,勿恃中国之生聚而严其所未备,勿以天地之变异为适然而法宣王之惧灾,勿以臣下之苦言为逆耳而体太宗之导諌,勿以女谒近习之害政为细故而监汉唐季世致乱之由,勿以仇讐之包藏为无他而惩宣政晚年受祸之酷,责大臣以通知边事军务如富弼之请,勿以东西二府异其心,委大臣以荐进谋将如萧何所奇,勿以文武两途而殊其辙,勿使赂宦者而得旄节如唐大厯之弊,勿使货近幸而得招讨如梁段凝之败,以董蜀之心而董荆襄,使东西形势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两淮,使表里唇齿之相依。勿以海道为无虞,勿以大江为可恃,増屯聚粮,治舰扼险,君臣之所咨访,朝夕之所讲求,姑置不急之务,唯专备敌之防,庶几上可消于天变,下可不堕于敌奸。然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叶,臣前所陈枝叶而已。所谓本根,则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自用,则人臣不任责,然犹未害也。至于军事而犹曰「谁当忧此?吾当自为」,今日之事将无类此。
译如今上天的灾变接连不断,地震发生在京城,而君臣却没有听到警戒和恐惧之声,朝廷也没有听到咨询访察之举。人不能使天地醒悟,那么天地就会使人醒悟。臣不知道陛下对此是否已经醒悟。我所说的在看似无事时谈论有事,是第七件。近年以来,两浙最先遭遇旱灾,江淮又遭旱灾,湖广又遭旱灾,流离迁徙的人接连不断,道路上死者相枕,而常平仓的积储只是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空虚,鼓励输粟的法令上面推行、下面却怠慢。平静无事时,尚且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赈济救援;一旦发生事变,又将靠什么来取得资助呢?我所说的在看似无事时谈论有事,是第八件。古代要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只有粮食和货财两项。如今所谓钱财,都被富商巨贾、宦官和权贵装满屋子藏起来。至于百姓和三军的使用,只能得到破旧的纸币。万一发生像唐代泾原军那样的事情,因为对粗劣饭食愤怒,军士把饭踢翻,口出不逊之言,终于引发朱泚之乱,难道不令人寒心吗?我所说的在看似无事时谈论有事,是第九件。古代建立国家,一定要有令人畏惧的地方;并不是畏惧那个国家,而是畏惧其中的人。所以苻坚想图谋晋国时,王猛认为不可,认为谢安、桓冲是江左的希望,保存晋国的只是这两个人而已。从前的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都是金人所畏惧的。近来刘珙可以任用,却早早去世;张栻可以任用,却因阻挠而死。万一有紧急情况,不知道可以统领诸军的人是谁,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是谁,而金人一向所畏惧的又是谁。有人说,人的才能要任用以后才看得出来。臣听说《礼记》说:“如果有车,一定能看见它的车轼;如果有言语,一定能听见它的声音。”如今说有这样的人,却还没有看到他的才能,就好比有车而没有车轼,有言语而没有声音。况且要任用以后才看得出来,若不让他面对重大的安危,不让他接受胜负的考验,就无法看出他的作用。平日没有办法了解这个人,一定要等到重大安危和胜负之后才看出来;事情成功还算幸运,万一事情失败,后悔又来得及吗?从前谢玄在北方抵御苻坚,郗超就知道他一定会胜利;桓温向西征讨李势,刘惔就知道他一定能够取胜。大概谢玄在日常举止之间,没有一处不称职;桓温在樗蒲赌博时,如果不能取胜就不肯参加。这两个人在平常无事的日子里,大概一定是通过观察他们的细小表现,才相信他们有成就大事的能力。难道一定要等到重用以后才看得出来吗?我所说的在看似无事时谈论有事,是第十件。希望陛下超然远见,明白地早日醒悟:不要倚仗圣德崇高,就去增添自己尚未做到的事情;不要倚仗中原人口繁衍,就不去严密准备尚未完备的方面;不要把天地的变异看作偶然,而应效法周宣王对灾异的恐惧;不要把臣下的苦口之言视为逆耳,而应体察唐太宗引导臣下进谏的做法;不要把妇女进谒和近习宦官妨害政事看作小事,而应鉴戒汉唐末世导致祸乱的原因;不要把仇敌暗中包藏祸心看作没有别的企图,而应以宣和、政和末年遭受祸患的惨酷为戒;应当按照富弼的请求,要求大臣通晓边疆事务和军务;不要因为东西二府意见不同,就把它们分开;应当像萧何所推重的那样,委任大臣荐举有谋略的将领;不要因为文武分途,就使他们走不同的道路;不要让人贿赂宦官而取得旄节,重蹈唐代大历年间的弊病;不要让人用财货贿赂近幸而取得招讨之职,重蹈梁朝段凝失败的覆辙。要用治理蜀地的心力治理荆襄,使东西两面的形势相互连接;要用保卫长江的心力保卫两淮,使内外像唇齿一样相互依存。不要认为海道没有忧患,不要认为大江可以凭恃;增加屯驻和积粮,整治舰船、扼守险要;君臣所咨询访察的,早晚所讲习谋求的,暂且放下不急迫的事务,只专心准备防御敌人,这样或许对上可以消除天变,对下可以不落入敌人的奸谋。然而天下的事情有根本和枝叶,我前面陈述的只是枝叶罢了。所谓根本,就是人主不可以独断专行。人主独断专行,大臣就不承担责任,不过这还没有造成祸害。至于军事上还说:“谁应当忧虑这件事?我亲自来办。”今天的事情恐怕就会像这样了。
传曰:「水木有本原。」圣学高明,愿留心于所以为本原者焉。十五年十二月,朱熹上封事言:大本急务。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纪纲,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臣辄以陛下之心为天下之大本者,何也?天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而无一不本于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人主之心既正,则视明听聦周旋中礼,而身无不正,是以所行无过不及,而惟执其中。虽以天下之大,而无一人不归吾之仁者。然邪正之验着于外者,莫先于家人,而次及于左右,然后有以逹于朝廷而及于天下。若宫闱之内,端庄斋肃,后妃有闗雎之德,后宫无盛色之讥,贯鱼顺序,而无一人敢恃恩私以乱典常,纳贿赂而行请谒,此则家之正也。贵戚近臣,防仆奄尹,陪侍左右,各恭其职,而上惮不恶之严,下谨覆盆之戒,无一人敢通内外,窃威福,招权市宠,以紊朝政,此则左右之正也。内自禁省,外彻朝廷,二者之间,洞然无有毫髪私邪之间,然后发号施令,羣听不疑,进贤退奸,众志咸服,纪纲得以振而无侵挠之患,政事得以修而无阿私之失,此朝廷百官、六军、万民,无敢不出于正,而治道毕也。心一不正,则是数者固无从而得其正。是数者一有不正,而曰心正,则亦安有是理哉?宫省事禁,臣固有不得而知者,然不见其形而视其影,则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乆已不胜其籍籍矣。臣窃以是窥之,则陛下所以修之家者,恐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往者渊觌説抃之徒,势熖熏灼,倾动一时,今已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奏者,虽防陛下委曲开譬,然臣之愚,终窃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令,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而其有才无才有罪无罪,自不当论,况其有才适所以为奸,有罪而不可复用乎?臣之痛心,始者惟在于此。比至都城,则又知此曹之用事者,非独此人。而侍从之臣,葢已有出其门者矣。至其纳财之途,则又不于士大夫,而专于将帅。陛下竭生灵之膏血,以养军士,本非得已。而为将帅者,巧立名色,头防箕敛,隂夺其粮赐,而行货赂于近习,以圗进用。此既厌足矣,然后时以薄少号为羡余,隂奉燕私之费,以嫁士卒怨怒之毒于陛下。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諌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以此而观,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未及古帝王,又明矣。且私之得名,何为也哉?据已分之所独有,而不得以通乎其外之称也。匹夫以一家为私,诸侯以一国为私,至于天子,则穷覆极载,莫非已分之所有,而无外之不通矣。又何以私为哉?今以不能胜其一念之邪,而至于有私心;以不能正其家人近习之故,而至于有私人。以私心用私人,则不能无私费。于是内损经费之入,外纳羡余之献,而至于有私财。陛下上为皇天之所子,全付所覆,使其无有私而不公之处,其所以与我者,亦不细矣。乃不能充其大,而自为割裂,以狭小之,使天下万事之弊,莫不由此而出。是岂不可惜也哉?若以时势之利害言之,则天下之势,合则彊,分则弱。故诸葛亮之告其君曰:「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当是之时,昭烈父子以区区之蜀,抗衡天下十分之九,规取中原,以兴汉室,以亮忠智为之深谋,而其防不过如此。夫以蜀之小,而于其中又以公私自分彼此,如两国然,则是将以梁益之半,图呉魏之全。又且内小人而外君子,废法令而保奸囘,则是此两国者,又自相攻,而其内之私者常胜,外之公者常负也。外有隣敌之虞,内有隂邪之冦,日夜夹攻而不置,为国家者,亦已危矣。夫以义理言之,既如彼;以利害言之,又如此。则今日之事,如不早正,臣恐陛下之心,虽劳于求贤,而贤人终不得用,所用者皆庸缪憸巧之人;虽勤于立政,而善政必不得立,所行者皆阿私苟且之政,日往月来,养成祸本,臣窃寒心,不知陛下何以善其后也?然则臣之所谓天下大本,惟在陛下之一心者,可不汲汲皇皇而求有以正之哉?至于辅翼太子之説,则臣窃怪陛下所以调防东宫者,何其踈略之甚也?夫立太子而不置师傅賔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德乐义之心;独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戏慢媟狎、奇衺杂进之害。至于皇孙德性未定,又非皇太子之比,谓宜深诏大臣,讨论前代典故,东宫别置师傅賔客之官,使与朝夕逰处,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
译《左传》说:“水和树木都有本源。” 圣人的学问高明,希望陛下留心于作为根源的道理。绍熙十五年十二月,朱熹上封事说:国家的根本和当前的急务。所谓大本,是陛下的内心;所谓急务,是辅佐太子,选拔任用大臣、振兴纲纪,改变风俗,爱护养育民力,整顿澄明军政,这六项就是。臣之所以冒昧把陛下的内心作为天下的大本,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千变万化,端绪无穷,但没有一件不以人主的内心为根本,这是自然的道理。人主的内心端正,那么看得明白、听得聪敏,举止合乎礼法,自身没有不端正的地方,因此所做的事没有过分或不足,只是把握中正之道。即使天下这么大,也没有一个人不归附于我的仁德。然而邪正显现在外面的征验,没有比家人更早的,其次及于左右近臣,然后才能通达朝廷并影响天下。如果宫禁之内端庄、斋戒、严肃,后妃有《关雎》所说的德行,后宫没有因炫耀美色而受到讥刺,宫人像贯鱼一样顺序而行,没有一个人敢依仗恩宠私情扰乱典章常法、收受贿赂而进行请托,这就是家内端正。贵戚、近臣、宦官、仆役和内官陪侍左右,各自恭敬地履行职务;上面对他们以严厉而不苟的态度使他们畏惧,下面又谨慎遵守不可任意窥伺的戒律,没有一个人敢沟通内外、窃取威权福柄、招揽权力和求取宠幸来扰乱朝政,这就是左右端正。从宫禁内部直到外面的朝廷,在这两者之间通透明白,没有一丝一毫私心邪念的间隙,然后发布号令,众人听了都不怀疑;进用贤人,罢退奸邪,众人的意志都信服;纲纪因此能够振作而没有受到侵扰的忧患,政事因此能够修明而没有偏袒私人的过失。这样,朝廷百官、六军和万民就没有敢不归于正道的,治国之道也就完备了。内心一旦不正,这几件事本来就不可能端正;这几件事一旦有一件不正,却说内心端正,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宫省中的事情受到禁约,臣固然有不能知道的;但是不看它的形迹而观察它的影子,那么爵赏的滥用、货贿的流通、街巷中的私下议论,早已多得无法胜数了。臣私下据此窥察,恐怕陛下整治家内的做法,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至于左右近习的私情,恩遇超过常度,从前渊觌、说抃一类人,势焰炽盛,震动一时,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是前些日子臣当面奏陈的那件事,虽然陛下委婉地加以开导说明,但臣愚昧,始终私下认为,这些人只应让他们守门传令,供从事洒扫清除之役,不应借给他们权力、抬高他们的地位,使他们得以施展邪曲媚上的本领,在宫内制作淫巧之物来动摇君心,在宫外建立自己的门庭、招揽权势来连累圣政。至于他们有才还是无才、有罪还是无罪,自然不应在这里讨论;何况他们有才恰好足以作奸,有罪又不能再任用吗?臣的痛心,起初只在这里。等到了都城,又知道这类掌权办事的人不只是这一个,而侍从之臣中大概已经有出自其门下的了。至于他们收纳钱财的途径,又不在士大夫,而专门针对将帅。陛下耗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养军士,本来就是不得已;但做将帅的却巧立名目,层层搜刮,暗中夺取军粮和赏赐,再把财货送给近习,以图谋升迁任用。这些已经得到满足以后,便时常以微薄的钱物称作“羡余”,暗中供奉宴饮私交的费用,把士卒怨怒的祸根嫁给陛下。而陛下没有醒悟,反而亲近宠信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私人。以至于宰相不能议论他们安排处置的得失,给事中、谏官不能评论他们任免授官的是非。由此看来,陛下整肃左右的做法还没有达到古代帝王的程度,更加明显了。况且“私”得到这个名称,究竟是为什么呢?就是据有本来分给自己而独自占有的东西,不能与外部相通的称呼。普通人把一家看作私有,诸侯把一国看作私有;到了天子,则四海之内、天地所覆盖承载的一切,没有不是自己分内所有的,没有一处不能相通。又为什么还要有私心呢?如今因为不能胜过一念之间的邪念,以至于产生私心;因为不能端正家人和近习,所以以至于有了私人。用私心任用私人,就不能没有私下的费用;于是对内损耗经费收入,对外接受羡余的进献,终于形成私财。陛下在上承受皇天的爱护,完整地拥有天所覆盖的一切,使它没有一处是私有而不公的;天地所给予我的东西,也实在不小。可是您不能充实它的广大,反而自行割裂,使它变得狭小,于是天下万事的弊端没有不由此产生的。这难道不可惜吗?如果从时势的利害来说,天下的形势,合则强,分则弱。所以诸葛亮告诫他的君主说:“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迁、惩罚、赞扬、批评,不应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以及忠诚行善的人,应交给有关官署评定其刑罚和赏赐,以彰明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不应偏袒私心,使内外采用不同的法令。”当时昭烈帝父子凭小小的蜀地,抗衡天下十分之九的力量,谋划夺取中原、复兴汉室;凭诸葛亮的忠诚和智慧进行深谋远虑,而他们的防范也不过如此。如果蜀地已经很小,又在其中把公和私分成彼此,好像两个国家,那么这就是要用梁州、益州的一半去图谋吴、魏的全部。又在内部亲近小人,在外部排斥君子;废弃法令而保护奸邪,那么这两个国家还会彼此攻打,内部的私心常常获胜,外部的公义常常失败。外有邻敌的忧患,内有阴邪的侵扰,日夜夹攻而不停息,治理国家的人也已经危险了。从义理来说,既然如此;从利害来说,又是这样。那么今天的事情如果不早日纠正,臣恐怕陛下的内心虽然辛劳地求取贤人,贤人最终却不能任用,所任用的都是庸碌、谬妄、奸佞巧诈的人;虽然勤勉地建立政事,善政却一定不能树立,所施行的都是阿谀偏私、苟且敷衍的政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养成祸患的根本,臣私下感到寒心,不知道陛下将怎样善后。既然如此,臣所说的天下大本只在陛下的一心,难道不应急切惶惧地设法端正它吗?至于辅佐太子的意见,臣私下奇怪陛下安排东宫官属,为什么疏略到了这种程度。既然立了太子却不设置师傅、宾客,就无法启发他尊敬老师、亲近朋友、尊崇德行、喜爱义理的心;只让春坊使臣侍奉左右,就无法防止戏慢轻薄、亲昵狎亵以及奇邪之人混杂进用的祸害。至于皇孙,德性尚未定型,又不能和皇太子相比,臣认为应当郑重诏令大臣,讨论前代典故,在东宫另设师傅、宾客之官,使他们朝夕与皇孙交游相处;罢去春坊使臣,让詹事、庶子各自恢复本职。
又置赞善大夫,拟諌官以箴阙失。王府则稍仿六典亲王之制,置傅友谘议以司训导,置长史司马以縂众职,妙选耆德,不杂他材,皆置正员,不为兼职,明其职掌以责功效,此今日急务之一也。至于选任大臣之説,则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也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非有他也,直以一念间未能撤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抡之际,常先排摈此等,寘之度外,而后取凢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位。是以除书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第一流矣。夫其所以取之者如此,故任之不得而重,而彼之自任亦轻,以至庸之材当至轻之任,则虽名为大臣,而其实不过供给唯。诺奉行文书,如吏卒之为而已。求其有以辅圣德,修朝政而振纪纲,不待智者而知其不能也。陛下试反是心以求之:不求其可喜,而求其可畏;不求其能适吾意,而求其能辅吾德;不忧其自任之不重,而常恐吾所以任之者未尽;不为燕私近习一时之计,而为宗社生灵万世无穷之计。若是而犹曰不得其人,岂理也哉?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之説,则以陛下一念既未能去其私邪之蔽,而宫省之间、禁密之地,凢为不公不正者得以盘据窟穴于其间。至其败露,则又未能深割私爱,付诸外庭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容无所挠败,而所以施诸外者亦因是而不欲深切究治。纪纲既坏于上,风俗頽弊于下,葢其为患之日乆矣,而浙中为尤甚。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言,而以不务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忤其意;上之御下,亦不肯稍拂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则千涂万辙,经营计较,惟得之求,无复亷耻。父诏其子,兄勉其弟,一用此术而不复知有忠义名节之可贵。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羣议众排,指为道学之人,而加以矫激之罪。葢自朝廷以及闾巷,十数年间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间所谓元祐学术者。呜呼,此岂盛世之事,而尚复忍言之哉?又其甚者,乃敢诵言于众,以为陛下尝谓今日幸无变故,虽有仗节死义之士,亦何所用?夫仗节死义之士,当平居无事,诚若无所用者。然古之人君所以必汲汲以求之者,葢以如此之人,临患难而能外死生,则其在平世必能轻爵禄;临患难而能尽忠莭,则其在平世必能不诡随。平居无事时得而用之,则君心正于上,风俗美于下,足以逆折奸萌,潜消祸本,自然不至真有仗节死义之事。非谓必知后日当有变故而预畜此人以拟。之也,惟其平日自恃安宁,便谓此等人材必无所用,而专取一种无道理、无学识、重爵禄、轻名义之人,以为不务矫激而尊宠之,是以纪纲日坏,风俗日偷,非常之祸伏于防防,而发于一朝。平日所用之人,交臂降叛,而无一人可同患难,然后前日摈弃流落之士,始复不幸而着其忠义。如唐天宝之乱,其将相贵戚皆已顿颡贼庭,而起兵讨贼,至于杀身湛族而不悔,如巡、逺、杲卿之流,则逺方下邑,人主不识其靣目之人也。使明皇早得巡等而用之,岂不能销患于未萌?巡等早见用于明皇,又岂至真为仗节死义之举哉?商鉴不逺,此识者所以深恨于或者之言也。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之説,则民力之未裕,生于私心之未克,而宰相、台諌失职;军政之未修,生于私心之未克,而近习得以谋帅臣,皆已极陈于前矣。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其本皆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竭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愈至于不可为。故所谓天下之大本者,又急务之最急,而尤不可以少缓者,惟陛下深留圣意而亟图之。防入漏下七刻,帝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然竟不能用。陈亮恢复之议
译又设置赞善大夫,以比照谏官来规诫过失。王府则略仿六典中亲王的制度,设置傅、友、谘议来掌管训导,设置长史、司马来总理各项职务;精心选取年高有德之人,不掺杂其他人才,全部设置为正式官员,不兼任其他职务;明确他们的职责,以考核功效。这是今天的急务之一。至于选拔任用大臣的意见,以陛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一定要得到刚正明察、公平正直的人才能任用吗?之所以常常得不到这样的人,反而容许鄙陋之徒窃据职位,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一念之间还不能撤去私心邪念的蒙蔽,不能使宴饮私交的爱好和近习宠幸之流完全由法度约束。若任用刚正明察、公平正直的人作为辅相,就担心他们会妨碍我的事情、损害我的人,使我不能任意行事,所以选拔时总是先排斥这类人,把他们置于考虑之外,然后挑选平庸疲弱、软弱圆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的人加以揣摩;又从其中找到最庸碌、最鄙陋、肯定能够保证不会有所妨碍的人,然后提拔他置于职位上。因此任命诏书尚未发布,人选早已确定;姓名还没有公开,朝廷内外已经预先知道,他决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既然选取他们的方式如此,所以任用他们时不能郑重,他们自己承担职务也很轻率;以极为平庸的才干承担极为轻微的职责,虽然名义上是大臣,实际上不过是供给唯 诺,奉行文书,像吏卒所做的那样罢了。要寻求他们能够辅佐圣德、整顿朝政、振兴纲纪,不用等到聪明人也能知道他们做不到。陛下试着反转这种心态来求取大臣:不寻求让自己喜欢的人,而寻求让自己畏惧的人;不寻求能够迎合自己心意的人,而寻求能够辅佐自己德行的人;不担忧他们自己承担职务不够郑重,而常常担心自己任用他们还不够充分;不为宴饮私交和近习宠幸作一时的打算,而为宗庙社稷和百姓万世无穷的利益作打算。如果这样还说得不到合适的人,难道合乎道理吗?至于振肃纲纪、改变风俗的意见,因为陛下一念之间还不能除去私心邪念的蒙蔽,所以宫省之间、禁宫深密之地,凡是不公不正的事都得以在那里盘踞藏身。等到事情败露,又不能深切割舍私情,把他们交给外朝议论,按照有关官署的法令处理;因此纲纪不能不受到挠乱败坏,对外施行的政令也因此不愿深究严治。纲纪在上面已经败坏,风俗在下面就会颓败,大概这种祸患已经存在很久了,而浙中尤其严重。大体上形成了柔弱媚人的姿态、依附逢迎的话语,把不讲求是非、不辨别曲直当作得计。下属侍奉上司,本来就不敢稍微违背他的意愿;上司统治下属,也不肯稍微拂逆他们的情意。只要是私心所在,就千方百计地经营筹划,只求得到它,再也没有廉耻。父亲教给儿子,兄长勉励弟弟,都使用这种手段,不再知道忠义名节的可贵。一旦有刚强坚毅、正直守道、遵循义理的人出现在其中,众人便一起议论排斥,指责他是道学之人,加给他矫饰激烈的罪名。大概从朝廷直到街巷,十几年间都用“道学”两个字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又像崇宁、宣和年间所谓的“元祐学术”那样。唉,这难道是盛世的事情吗?难道还忍心再说下去吗?更严重的是,竟敢当众宣扬,说陛下曾经认为,如今幸好没有变故,即使有守持节义、为义而死的人,又有什么用呢?守持节义、为义而死的人,在平常无事时,确实好像没有什么用途。然而古代的人君之所以一定急切地求取他们,是因为这样的人面对患难能够把生死置之度外,那么他们在太平时代一定能够轻视爵禄;面对患难能够竭尽忠诚,那么他们在太平时代一定不会诡诈随从。平常无事时能够得到并任用他们,那么君主的内心在上面端正,风俗在下面就会美好,足以预先挫败奸邪的萌芽,暗中消除祸患的根本,自然不会真的发生守节义而死的事情。这并不是说一定预知后天会有变故,预先蓄养这些人来备用;只是因为平日自以为安宁,便说这类人才必然没有用处,专门选取一类不讲道理、没有学识、看重爵禄、轻视名义的人,认为他们不务求矫激,便加以尊宠。因此纲纪一天比一天败坏,风俗一天比一天偷薄,非同寻常的祸患潜伏在暗中,终于在一天之内爆发。平日所任用的人纷纷降服叛变,没有一个人可以共同患难;这以后,从前被排斥而流落的人,才不得已显现出他们的忠义。比如唐代天宝年间的动乱,将相和贵戚都已经在叛贼朝廷叩头,而起兵讨贼、以至于杀身灭族也不后悔的颜杲卿、张巡、许远一类人,却是远方下邑中君主连面貌都不认识的人。假使唐明皇早早得到张巡等人并任用他们,难道不能把祸患消灭在尚未萌发之时吗?张巡等人早早被唐明皇发现并任用,又哪里会真正做出守节义而死的举动呢?商朝的鉴戒并不遥远,这就是有识之士深深痛恨有人那种说法的原因。至于爱护养育民力、整顿澄明军政的意见,民力不能富足,是由于私心尚未克服、宰相和台谏失职;军政不能修明,是由于私心尚未克服、近习得以谋求安排将帅,这些前面都已经充分陈述了。这六件事全都不能拖延,而它们的根本都在陛下的一心。一心端正,六件事没有不端正的;一旦有私心和欲望夹杂其中,那么即使想要竭尽精力和力量来使这六件事端正,也只会徒然成为表面文章,反而更加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所以所谓天下的大本,是急务中最急迫的事情,尤其不能稍有延缓,只希望陛下深深留意圣心,赶紧设法解决。防入漏下七刻,皇帝已经就寝,急忙起身秉烛阅读,读完全文,最终却没有采用。陈亮关于恢复中原的建议
孝宗隆兴元年十二月,婺州人陈亮上《中兴论》。时金人约和,中外忻然,幸得苏息。独亮以为不可,发解至京师,因上言曰:「臣窃惟海内涂炭四十余载矣,赤子嗸嗸无告,不可以不拯;国家凭陵之耻,不可以不雪;陵寝不可以不还,舆地不可以不复。此三尺童子之所共知,曩独畏其强耳。韩信有言:『能反其道,其强易弱。』况今敌人庸懦,政令日弛,舍弓矢鞍马之长,而从事中州浮靡之习,君臣之间日趋怠惰。自古强弱之势,未有四五十年而无变者,稽之天时,揆之人事,当不逺矣。不于此时早为之计,纵有他变,何以乗之?万一敌人惩创,更立令主;不然豪杰并起,业归他姓,则南北之患方始。又况南渡已乆,中原父老日以殂谢,生长于他,岂知有我?昔宋文帝欲取河南故地,魏太武以为:『我自生髪未燥,即知河南是我境土,安得为南朝故地?』故文帝既得而复失之。河北诸镇,终唐之世,以奉职为忠义,狃于其习,而时被其恩,力与上国为敌而不自知其为逆。过此以往,而不能恢复,则中原之民,乌知我之为谁?纵有倍力,功未必半。以俚俗喻之,父祖质产于人,子孙不能继赎,更数十年,时事一变,皆自陈于官,认为故产,吾安得言质而复取之?则今日之事,可得而更缓乎?」陛下以神武之资,忧勤侧席,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固已不惑于羣议矣。然犹患人心之不同,天时之未顺,贤者私忧而奸者窃笑,是何也?不思所以反其道故也。诚反其道,则政化行政化行,则人心同;人心同,则天时顺;天不违人,人不自反耳。今宜清中书之务,以立大计;重六卿之权,以总大纲;任贤使能,以清官曹;尊老慈防,以厚风俗;减进士以列选能之科;革任子以崇荐举之实;多置台諌,以肃朝纲;精择监司,以清郡邑;简法重令,以澄其源;崇礼立制,以齐其习;立纲目以节浮费,示先务以斥虚文,严政条以核名实,惩吏奸以明赏罚。时简外郡之卒以充禁旅之数,调度总司之赢以佐军旅之储。择守令以滋戸口,户口繁则财自阜;拣将材以立军政,军政明则兵自强。置大帅以总边陲,委之专则边陲之利自兴;任文武以分边郡,付之乆则边郡之守自固。右武事以振国家之势,慰敢言以作天下之气,精间谍以得敌人之情,据形势以动中原之心。不出数月,纪纲自定;比及两稔,内外自实,人心自同,天时自顺。有所不往,一往而民自归,何者?耳同听而心同服。有所不动,一动而敌自鬬,何者?形同趋而势同利。中兴之功,可蹻足而须也。夫攻守之道,必有奇变。形之而敌必从,冲之而敌莫救,禁之而敌不敢动,乖之而敌不知所往。故我常专而敌常分,敌有穷而我常无穷也。夫奇变之道,虽本乎人谋,而常因乎地形。一纵一横,或长或短,缓急之相形,盈虚之相倾,此人谋之所措,而奇变之所寓也。今东西弥亘,绵数千里,如长蛇之横道,地形适等,无所参错。攻守之道,无他奇变。今朝廷鉴守江之弊,大城两淮,虑非不深,也能保吾城之卒守乎?故不若为术以乖其所之。至论进取之道,必先东举齐,西举秦,则大江以南,长淮以北,固吾腹中物。齐秦诚天下之两臂也。奈敌人以为天设之险而固守之乎?故必有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窃尝观天下之大势矣。襄汉者,敌人之所缓,今日之所当有事也。控引京洛,侧睨淮蔡,包括荆楚,襟带吴蜀,沃野千里,可耕可守,地形四通,可左可右。今诚命一重臣,德望素着,谋谟明审者,镇抚荆襄,辑和军民,开布大信,不争小利,谨择守宰,省刑薄敛,进城要险,大建屯田。荆楚奇才劒客,自昔称雄,徐行召募以实军籍。民俗剽悍,听于农隙时讲武艺。襄阳既为重镇,而安随、信阳及光黄一切用艺祖委任边。将之法,给以州兵,而更使自募;与以州赋,而纵其自用。使养士足以得死力,用间足以得敌情。兵虽少,而众建其助;官虽轻,而重假其权。列城相援,比邻相和。养锐以伺,触机而发。一旦金人玩故习,常来犯江淮,则荆襄之帅率诸军进讨,袭有唐、邓诸州,屯兵于颍、蔡之间,示必截其后。因命诸州转城进筑,如三受降城法,依呉军故城为蔡州,使唐、邓相距各二百里,并桐栢山以为固。▯兵捣垒,増陂深堑,招集土豪,千家一堡,兴杂耕之利,为乆驻之基。敌来则婴城固守,出奇制变;敌去则列城相应,首尾如一。精间谍,明斥堠。诸军进屯光、黄、安、随、襄、郢之间,前为诸州之援,后依屯田之利。
译孝宗隆兴元年十二月,婺州人陈亮进呈《中兴论》。当时金人约定议和,朝廷内外都欣喜,庆幸能够得到休养。唯独陈亮认为不可,于发解后到达京师,便上书说:“臣私下认为,天下百姓陷于涂炭已经四十多年了,百姓哀号而无处申诉,不能不救助;国家受人欺凌的耻辱,不能不洗雪;帝后的陵寝不能不收还,国土不能不恢复。这是三尺童子都共同知道的,只是过去害怕敌人的强大罢了。韩信说过:‘能够反其道而行,强者就容易变弱。’何况如今敌人庸碌懦弱,政令一天比一天松弛,舍弃弓箭、矢、鞍马的长处,却去从事中原浮华靡丽的习俗,君臣之间一天比一天懈怠。自古以来强弱的形势,没有四五十年而不发生变化的。考察天时,揆度人事,变化应当已经不远了。如果不在这时早作谋划,即使发生其他变化,又凭什么利用它呢?万一敌人受到创伤后有所警惕,重新建立贤明的君主;不然豪杰同时兴起,事业归于别的姓氏,那么南北之间的祸患才刚刚开始。又何况南渡已经很久,中原父老一天一天去世,他们的子孙生长在别人的统治下,哪里还知道有我们?过去宋文帝想夺取河南旧地,魏太武帝认为:‘我从出生头发还没有干时,就知道河南是我的疆土,怎么能说是南朝的旧地?’ 所以宋文帝得到以后又失去了它。河北各镇,直到唐朝末年,都把奉行职守看作忠义,习惯于这种做法,又时常受到他们的恩惠,竭力与上国为敌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叛逆。再这样下去而不能恢复中原,那么中原百姓哪里知道我们是谁?即使力量增加一倍,功效也未必有一半。用俗语来比喻,父祖把产业抵押给别人,子孙不能继续赎回;又过几十年,时局一变,别人都来向官府陈述,把它认作自己的旧产业,我们哪里还能说这是抵押的而重新取回呢?那么今天的事情,难道还可以更加拖延吗?”陛下凭借神明勇武的资质,忧劳勤政,侧席而待,慨然有平定天下的志向,本来已经不被众人的议论所迷惑了。然而仍然担忧人心不一致、天时不顺,贤能的人私下忧虑,奸邪的人暗中讥笑,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想到反其道而行的方法。果真反其道而行,那么政教就会施行;政教施行,人心就会一致;人心一致,天时就会顺利;这是因为天不违背人,人也不自相违背罢了。现在应当清理中书省的事务,以建立大计;提高六卿的权力,以总揽大纲;任用贤能,以澄清官署;尊重年长者、慈爱百姓,以敦厚风俗;减少进士名额,设置选拔贤能的科目;改革任子制度,以尊崇荐举的实际作用;多设置台谏官,以整肃朝纲;精心选拔监司,以澄清郡县;简明法令、加重号令,以澄清根源;崇尚礼制、建立制度,以统一习俗;建立纲目以节省浮费,显示先务以排斥空文,严格政令条文以核实名实,惩治吏奸以明确赏罚。当时选取外郡士卒来补充禁军人数,调拨总领所的盈余来补助军队储备。选拔州县长官以增加户口,户口繁盛,财赋自然丰足;选取将帅人才以建立军政,军政明晰,军队自然强盛。设置大帅总领边疆,把专任权交给他,边疆的利益自然兴起;任用文武官员分管边郡,长期交付给他们,边郡的守备自然牢固。重视武事以振作国家声势,慰勉敢于进言的人以振作天下士气,精心安排间谍以获得敌情,凭借地势以打动中原人心。不出几个月,纲纪自然确定;等到两年收成之时,内外自然充实,人心自然一致,天时自然顺利。有所不去,真正一去,百姓自然归附,为什么呢?因为耳朵听到的是同样的声音,内心服从的是同样的道理。有所不动,一发动便使敌人自然相互争斗,为什么呢?因为形势共同趋向,利益共同牵动。中兴的功业,抬脚即可等待它到来。攻守之道,一定有奇特的变化:向敌人显示某种形势,敌人就一定跟随;冲击某处,敌人就无法救援;禁制某处,敌人就不敢行动;扰乱牵制敌人,使敌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所以我方常常能够集中,敌方常常分散;敌方有穷尽的时候,我方常常没有穷尽。奇变之道虽然根本在于人的谋略,却常常因地形而形成。一纵一横,有长有短,缓急相互对照,盈虚相互倾轧,这些是人的谋略所能施展的地方,也是奇变所寄托之处。如今东西绵延数千里,像长蛇横在道路上,地形大致相等,没有可以错综利用的地方。攻守之道没有别的奇变。如今朝廷鉴于固守长江的弊病,在两淮修筑大城,考虑不能说不深,但能保证我方守城的士卒守得住吗?所以不如设法扰乱敌人的行动方向。说到进取的道路,一定要先向东攻取齐地,向西攻取秦地,那么大江以南、长淮以北本来就是我腹中的东西。齐、秦确实是天下的两条手臂,难道敌人会把它们当作上天设置的险要而牢牢防守吗?所以一定要有打击要害、捣击空虚、使形势受阻、使力量受到限制的办法。臣曾经观察天下的大势。襄阳、汉水一带,是敌人防备松弛的地方,是今天应当有所行动的地方。这里控制连接京洛,侧面俯视淮蔡,包围荆楚,像衣襟和衣带一样联系吴蜀;沃野千里,可以耕种,也可以防守,地形四通八达,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如今如果确实任命一位重臣,平日德望显著、谋略明慎的人,镇守安抚荆襄,协调军民,公开布告最大的信义,不争夺小利,谨慎选任守令,减少刑罚、减轻赋税,修筑城池、控制要害,大力兴办屯田。荆楚一带的奇才和剑客,自古以来就以强悍著称,应当徐徐招募来充实军籍。百姓习俗剽悍,应听任他们在农闲时讲习武艺。襄阳既然是重镇,而安随、信阳以及光州、黄州,都可以采用艺祖委任边将的办法,给他们州兵,同时又让他们自行招募;给他们州中的赋税,同时放任他们自行使用。使他们养士足以取得死力,用间足以获得敌情。兵力虽少,却多方建立援助;官位虽低,却充分授予权力。各城相互援助,邻近地区相互和协。养精蓄锐以等待时机,一触即发。一天金人沿袭旧习,常来侵犯江淮,那么荆襄的主帅就率领诸军进讨,袭取唐州、邓州等地,在颍州、蔡州之间屯兵,表示一定截断敌人的后路。于是命令各州转相修筑城池,按照三受降城的办法,依吴军旧城设置蔡州,使唐州、邓州相距各二百里,并依靠桐柏山作为坚固屏障。发动军队攻打营垒,增筑陂堰、挖深壕沟,招集土豪,每千家设一堡,发展农耕与其他生产的利益,作为长期驻守的基础。敌人来时就环绕城池坚守,出奇制胜、随机应变;敌人离去就让各城相互呼应,首尾如一。精心安排间谍,明确侦察和了望。各军进驻光州、黄州、安州、随州、襄阳、郢州之间,前面作为各州的援军,后面依靠屯田的利益。
朝廷徙都建业,筑行宫于武昌,大驾时一巡幸。敌知吾意在京洛,则京洛陈、许、汝、郑之备当日増,而东西之势分,则齐、秦之间可乘矣。四川之帅亲率大军以待鳯翔之敌,则命骁将出祁山以截陇右,偏将由子午以窥长安,金、房、开、逹之师入武闗以镇三辅,则秦地可谋矣。命山东之归正者往説豪杰,隂为内应。舟师由海道以捣其脊,彼方支梧奔走,而大军两道并进以揕其胸,则齐地可谋矣。吾虽示形于唐、邓、上蔡,而不再谋进,坐为东西形援,势如猿臂。彼将愈疑吾之有意京洛,特持重以示不进,则京洛之备愈专,而吾必得志于齐、秦矣。抚定齐、秦,则京洛将安往哉?此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也。就使吾未为东西之举,彼必不敢离京洛而轻犯江淮,亦可谓乖其所之也。又使其合力以压唐、蔡,则淮西之师起而禁其东,金、房、开、逹之师起而禁其西,变化形敌,多方牵制,而权始在我矣。然荆襄之帅必得纯意于国家,无贪功生事之心,而后付之。平居无事,则欲开布诚信以攻敌心;一日进取,则欲见便择利而止,以禁敌势。东西之师有功,则欲制驭诸将,持重不进以。分敌形,此非陆抗、羊祜之徒,孰能为之?夫伐国,大事也。昔人以为譬:拔小儿之齿,必以渐摇撼之;一拔得齿,必且损儿。今欲竭东南之力,成大举之势,臣恐进取未必得志,得地未必能守,邂逅不如意,则吾之根本撼矣。此岂谋国万全之道?臣故曰:攻守之间,必有奇变。臣迂人也,何足以明天下之大计?姑就愚虑之略曰《中兴论》,惟陛下裁之。不报。亮退居永康,力学著书。亮尝环视钱塘,喟然叹曰:「城可灌也。葢以地下于西湖,故云。」淳熈五年春正月丁巳,陈亮诣阙上书曰:「臣惟中国,天地之正气也,天命所钟也,人心所防也,衣冠礼乐所萃也,百代帝王之所相承也。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之偏方,虽天命人心犹有所系,然岂以是为可乆安而无事也?天地之正气郁遏而乆不得骋,必将有所发泄,而天命人心固非偏方所可乆系也。国家二百年太平之基,三代之所无也;二圣北狩之痛,汉唐之所未有也。方南渡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誓不与之俱生,卒能以奔败之余而胜百战之敌。及秦桧倡邪议,力沮之,忠臣义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气惰矣。三十年之余,虽西北流寓皆抱孙长息于东南,而君父之大仇一切不复闗念。自非金亮之来淮南,亦不知兵戈为何事也?况望其愤故国之耻而相率以发一矢哉?丙午、丁未之变,距今尚以为逺而海陵之祸,葢陛下即位之前一年也。独陛下奋不自顾,志在防敌,而天下之人安如无事时,方口议腹诽,以陛下为喜功名而不恤后患,虽陛下亦不能以崇高之势胜之,隐忍以至于今,又十有七年矣。昔春秋时,君臣父子相戕杀之祸,举一世皆安之,而孔子独以为三纲既絶则人道遂为禽兽,皇皇奔走,义不能以一朝安然,卒于无所遇,而发其志于《春秋》之书,犹能以惧乱臣贼子。今举一世而忘君父之大仇,此岂人道所可安乎?使学者知学孔子之道,当导陛下以有为,决不沮陛下以茍安。南师之不出于今几年矣?岂无一豪杰之能自奋哉?其势必有时而发泄矣。茍国家不能起而承之,必将有承之者矣。不可恃衣冠礼乐之旧,祖宗积累之深,以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乆系也。《春秋》之末,齐、晋、秦、楚皆衰,吴、越起于小邦,遂霸诸侯,黄池之防孔子所甚痛也,可以明中国之无人矣。王通有言:『帝王之德,黎民懐之,三才其舎诸此?』」今世儒者之未讲也,金源之植根既乆,不可一举而遂防;国家之大势未张,不可一朝而大举。而人情皆便于通和,臣以为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为妄庸两售之地,宜其为人情之所便也。自和好之成,盖已有年。凡今日之指画方略者,他日将用之以坐筹也;今日之击毬射雕者,他日将用之以决胜也。府库充满,无非财也;介胄鲜明,无非兵也。使兵端一开,则其迹败矣。何者?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安坐而盈者不足恃也。朝廷方幸一旦之无事,庸愚龌龊之人皆得以守格令行文书以奉陛下之命令,而陛下亦幸其易制而无他也。徒使度外之士摈弃而不得骋,日月蹉跎而老将至矣。臣故曰: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为妄庸两售之地也。
译朝廷迁都建业,在武昌修筑行宫,皇帝的大驾不时巡幸。敌人知道我方意在京洛,那么京洛以及陈州、许州、汝州、郑州的防备当天就会增加;东西两面的形势一分开,齐地和秦地之间就可以乘机进取。四川的主帅亲自率领大军等待凤翔的敌人,就命令骁将出祁山截断陇右,偏将从子午道窥伺长安,金州、房州、开州、达州的军队进入武关镇守三辅,那么秦地就可以谋取。命令山东归正的人前去游说豪杰,暗中作为内应。水军从海道进攻敌人的腹背,敌方正四处支撑奔走时,大军分两路同时进攻,直捣其胸腹,那么齐地就可以谋取。我们虽然在唐州、邓州、上蔡显示出进攻的态势,却不再谋求前进,只作为东西两面的援助,形势像猿臂一样。敌人将更加怀疑我们有意于京洛,特意稳重持守来表示不进,那么京洛的防备就会更加集中,而我们一定能在齐、秦取得成功。平定齐、秦之后,京洛还将归向哪里呢?这就是所谓打击要害、捣击空虚、使形势受阻、使力量受到限制的办法。即使我们没有发动东西两面的攻势,敌人也一定不敢离开京洛而轻易侵犯江淮,这也可以说是扰乱了敌人的行动方向。又假如敌人集中力量压迫唐州、蔡州,那么淮西的军队出动来制止它向东,金州、房州、开州、达州的军队出动来制止它向西,变换形势对付敌人,从多方面牵制它,这样权势才开始掌握在我方手中。然而荆襄的主帅一定要有纯粹为国家办事的心,没有贪图功劳、制造事端的心,然后才能把这件事交给他。平常无事时,就要公开建立诚信来攻破敌人的心理;一旦进取,就要见到有利条件便选择有利之处而停止,以遏制敌人的势力。东西两面的军队有功时,就要驾驭诸将,持重而不进,以分散敌人的形势;这不是陆抗、羊祜一类的人,谁能做到呢?讨伐国家,是大事。古人曾用一个比喻说明:拔小孩的牙,必须逐渐摇动它;一旦一下拔掉牙齿,必然会伤害孩子。如今想竭尽东南的力量,形成大举进攻的势头,臣恐怕进取未必成功,得到的土地未必守得住,万一偶然不合心意,那么我们的根本就动摇了。这难道是谋划国家的万全之道吗?所以臣说,攻守之间一定要有奇变。臣是迂拙的人,哪里足以阐明天下的大计?姑且把愚昧思虑的大略写成《中兴论》,只请陛下裁定。不予答复。陈亮退居永康,努力学习,著书立说。陈亮曾经环视钱塘,感慨叹息说:“城可以灌水淹没。大概是因为地势低于西湖,所以这样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淳熙五年春正月丁巳,陈亮到朝廷上书说:“臣认为,中原是天地的正气,是天命所集中之处,是人心所系属之处,是衣冠礼乐所汇聚之处,是历代帝王相承之地。把中原的衣冠礼乐带到偏远地方,即使天命和人心仍有所依系,难道能因此认为可以长久安定而无事吗?天地的正气郁结压抑很久而不能伸展,必然会有所发泄;天命和人心本来就不是偏远地方能够长久维系的。国家二百年的太平根基,是夏、商、周三代所没有的;徽宗、钦宗二圣被迫北去的痛苦,是汉、唐所没有的。南渡最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发誓不与敌人共同生存,最终却能凭借败逃之后的余力战胜百战之敌。等到秦桧倡导邪议,极力阻挠恢复,忠臣义士被斥逐而死在南方,天下的气势就衰惰了。三十多年间,即使西北流寓之人也都在东南抱孙养息,而君父的大仇全都不再挂念。如果不是完颜亮来到淮南,也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何况还指望他们为故国的耻辱愤怒,彼此率领着发射一箭吗?丙午、丁未之变,距离今天还被认为遥远;而海陵之祸,大概就在陛下即位前一年。只有陛下奋发而不顾自身,志在抵御敌人;天下人却安稳得像无事之时,公开议论、暗中腹诽,认为陛下喜好功名而不顾后患。即使陛下也不能凭崇高的地位压服他们,只能隐忍到今天,又已经十七年了。从前春秋时期,君臣父子互相残杀的祸乱,整个时代的人都安然接受,只有孔子认为三纲一旦断绝,人道就会变成禽兽之道;他惶惶奔走,认为义理不能因为一时安定就放弃,最终没有得到任用,便把自己的志向发露在《春秋》一书中,尚且还能使乱臣贼子感到恐惧。如今整个时代都忘记君父的大仇,这难道是人道可以安然接受的吗?假使学者知道学习孔子的道理,就应当引导陛下有所作为,决不能以苟且安定来阻挠陛下。南方军队已经多少年没有出动了?难道没有一个豪杰能够自我奋发吗?这种形势必然会有时机发泄出来。假如国家不能奋起承接它,一定会有别人来承接它。不能倚仗衣冠礼乐的旧有传统、祖宗积累的深厚根基,认为天命和人心可以安坐着长期维系。《春秋》末年,齐、晋、秦、楚都衰弱,吴、越从小国兴起,终于称霸诸侯;黄池之会是孔子非常痛心的事,这可以说明中原已经没有人了。王通说过:‘帝王的德行,百姓怀念他,天地人三才难道会舍弃他吗?’如今世上的儒者不讲求这些,金国在这里扎根已经很久,不可能一举就使它消灭;国家的大势还没有张大,也不可能一朝之间发动大举。然而人情都以互通和好为便利,臣认为,所谓通和,是用来促成上下苟且偷安的局面,成为妄庸之人双方都能取利的地方,所以它适合成为人情所便利的事情。自从和好形成以来,大概已经多年了。如今凡是指画方略的人,到了日后将只会坐在那里筹划;今天击球射雕的人,到了日后将用这些来决定胜负。府库充满,除财货之外别无他物;铠甲鲜明,除兵器之外别无他物。假使一旦战争开始,他们的真实情况就会败露。为什么呢?人才要在任用时才能看出能不能干,安坐而显得有才能的人不值得依靠;军粮也要在使用时才能看出充足还是不足,安坐而显得充足的军粮不值得依靠。朝廷正庆幸一旦没有事变,庸碌愚昧、猥琐苟且的人都能够守着格令、办理文书来奉行陛下的命令,而陛下也庆幸他们容易控制、没有别的事。这样只会使超出常格的人被排斥,不能施展才干,日月蹉跎,老年就要到来了。所以臣说,通和是用来促成上下苟且偷安的局面,成为妄庸之人双方都能取利的地方。
东晋百年之间,南北未尝通和也,故其臣东西驰骋,多可用之才。今和好一不通,朝野之论常如敌兵之在境,惟恐其不得和也。虽陛下亦不得不和矣。昔者金人草居野处,往来无常,能使人不知所备,而兵无日不可出也。今城郭宫室,政教号令,一切不异于中国;防兵聚粮,文移往返,动渉岁月。一方有警,三边骚动,此岂能岁出师以扰我乎?然使朝野常如敌兵之在境,乃国家之福,而英雄所用以争天下之机也。执事者胡为速和以惰其心乎?晋楚之战于邲也,栾书以为: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晋楚之弭兵于宋也,子罕以为:兵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求去之,是以诬道蔽诸侯也。夫人心之不可惰,兵威之不可废,故虽成康太平,犹有所谓四征不庭,张皇六师。者,此李沆所以深不愿真宗皇帝之与辽和亲也。况南北角立之时,而废兵以惰人心,使之安于忘君父之大讐,而置中国于度外,徒以便安妄庸之人,则执事者之失防亦甚矣。陛下何不明大义而慨然与金絶也?贬损乗舆,却御正殿,痛自刻责,誓必复仇,以励羣臣,以振天下之气,以动中原之心。虽未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东西驰骋而人才出矣,盈虚相补而兵食见矣。狂妄之辞不攻而自息,懦庸之夫不却而日退缩矣。当有度外之士起而惟陛下之所欲用矣。是云合响应之势,而非可安坐所致也。臣请为陛下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今日大有为之略,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来今日大有为之机。惟陛下幸听之。唐自肃、代以后,上失其柄,藩镇自相雄长,擅其土地人民,用其甲兵财赋,官爵惟其所命,而人才亦各尽心于其所事,卒以成君弱臣强,正统数易之祸。艺祖皇帝一兴,而四方次第平定,藩镇拱手以趋约束,使列郡各得自逹于京师,以京官权知,三年一易,财归于漕司,而兵各归于郡。朝廷以一▯下郡国,如臂之使指,无有留难。自筦库微职,必命于朝廷,而天下之势一矣。故京师常宿重兵,而郡国亦各有禁军,无非天子所以自守其地也。兵皆天子之兵,财皆天子之财,官皆天子之官,民皆天子之民,纪纲总摄,法令明备,郡县不得以一事自专也。士以尺度而取,官以资格而进,不求度外之奇才,不慕絶世之儁功。天子早夜忧勤于其上,以义理亷耻撄士大夫之心,以仁义公恕厚斯民之生,举天下皆由于规矩凖绳之中,而二百年太平之基从此而立。然契丹遂得以渐积之势与中国抗衡,俨然为南北两朝,而边方侵削,殆无宁▯。微澶渊一战,则中国之势浸微,根本虽厚而不可立矣。故庆厯増币之事,富弼以为朝廷之大耻,而终。身不敢自论其劳,盖契丹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供贡是臣下之礼也。契丹之所以卒胜中国者,其积有渐也。立国之初,其势固必至此,故我祖宗尝严庙堂而尊大臣,寛郡县而重守令。于文法之内,未尝折困天下之富商巨室;于格律之外,有以容奬天下之英伟奇杰,皆所以助立国之势而为不虞之备也。庆厯诸臣亦尝愤中国之势不振矣,而其大要则使羣臣争进其説,更法易令,而庙堂轻矣;严按察之权,邀功生事,而郡县又轻矣。岂惟于立国之势无所助,又从而朘削之。虽微章得象、陈执中以排沮其事,亦安得而不自沮哉?独其破去旧例,以不次用人,而劝农桑,务寛大,为有合于因革之宜,而其大要已非矣。此所以不能洗契丹卑视中国之耻,而卒发神宗皇帝之大愤也。王安石以正法度之説首合圣意,而其实则欲籍天下之兵,尽统于朝廷,别行教阅以为强也;括郡县之财,尽入于朝廷,别行封桩以为富也。青苖之政,惟恐富民之不困也;均输之法,惟恐商贾之不折也。罪无大小,动輙兴狱,而士大夫缄口畏罪矣。西北两边,至使内臣经画,而豪杰耻于为役矣。徒使神宗皇帝见兵财之数既多,锐然南征北伐,卒乖圣意,而天下之势实未尝振也。彼盖不知本朝立国之势,正患文为之太密,事权之太分,郡县太轻于下,而委▯不足恃;兵财太闗于上,而重迟不易举。祖宗惟用前四者以助其势,而安石竭之不遗余力,不知立国之本末者,真不足以谋国也。元祐、绍圣一反一覆,而卒为金人侵侮之资,尚何望其振中国以威逺人哉?南渡以来,大抵遵祖宗之旧,虽微有因革増损,不足为重轻有无。如赵鼎诸臣,固已不究变通之理,况秦桧尽取而沮毁之,忍耻事讐,饰太平于一隅,以为欺,可胜诛哉?
译东晋一百年间,南北从来没有互通和好,所以东奔西走的臣子中,有许多可以任用的人才。如今一旦和好,朝廷内外的议论常常像敌兵已经在边境,只担心不能议和。即使陛下也不得不议和。从前金人住在野外,往来没有常规,能够使人不知道应当防备什么,军队又随时都可能出动。如今他们有城郭宫室,政教号令全都与中原没有不同;防守的军队和聚积的粮食,文书往返,动辄经历数年。一方发生警报,三边就骚动,这难道能够每年出兵来扰乱我们吗?然而如果朝廷内外常常像敌兵在境,这反而是国家的福气,也是英雄用来争夺天下的机会。掌权办事的人为什么要急于议和来使他们的心志懈怠呢?晋、楚在邲地交战时,栾书认为: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它的君主没有一天不征讨国人,并向百姓训示民生不容易、祸患随时可能到来,告诫他们不可松懈戒惧;在军队中也没有一天不整治军备,并反复警告胜利不能保持。纣王百战百胜,最终却没有后代。晋、楚在宋国议和息兵时,子罕认为:军队是用来威服不守法的人、彰明文德的。圣人凭军队兴起,乱臣凭军队败亡;国家的废兴、存亡、昏暗、光明的谋略,都由军队而来,却要寻求除去军队,这就是用诬妄之道蒙蔽诸侯。” 人心不可懈怠,军威不可废弃,所以即使处在成康时期那样的太平时代,仍然有所谓“四征不庭”、张扬六军威势的做法。这就是李沆极力不愿真宗皇帝同辽国和亲的原因。何况现在正是南北对峙的时候,却废弃军备,使人心懈怠,让他们安于忘记君父的大仇,把中原置之度外,只是为了使妄庸之人获得一时安逸,那么执掌政事者防备失职也太严重了。陛下为什么不明白大义,慨然同金国断绝关系呢?应当减损皇帝车舆的仪仗,退居便殿,不临正殿,痛切地自我责备,发誓一定复仇,以此激励群臣,振作天下的气势,感发中原人的心志。即使暂不出兵,人心也不敢懈怠了。这样东西驰骋,人才就会涌现;盈亏相补,军需粮饷就会显现出来。狂妄的言论不用攻击就会自行消失,懦弱庸碌的人不用排斥也会一天天退缩。自然会有不拘常格的士人起来,任凭陛下选用。这是云集响应的形势,不是安坐不动所能造成的。臣请求为陛下陈述国家立国的始末,提出今天大有作为的方略;论述天下形势的消长,迎来今天大有作为的时机。只愿陛下幸而听取。唐朝自肃宗、代宗以后,皇帝失去了权柄,藩镇彼此争强称雄,擅自掌握土地、人民,使用军队、财赋,官爵任凭自己授予,人才也各自尽心于所事奉的藩镇,终于造成君弱臣强、正统多次变易的祸患。艺祖皇帝一兴起,四方就相继平定,藩镇拱手接受约束,使各郡都能自行通达京师;以京官暂代知州,三年一换任;财赋归漕司,军队各归所属州郡。朝廷一纸命令下达到郡国,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没有任何阻滞。即使是掌管仓库的微末职务,也必须由朝廷任命,于是天下的权势统一了。因此京师常年驻有重兵,各郡国也各自拥有禁军,无非是天子用来守护自己土地的军队。军队全是天子的军队,财赋全是天子的财赋,官职全是天子的官职,百姓全是天子的百姓;纲纪总摄一切,法令明确完备,郡县不能擅自专断任何事情。士人按照尺度选取,官员按照资历升进,不求破格的奇才,不羡慕绝世的奇功。天子早晚勤劳忧虑于上,以义理廉耻触动士大夫之心,以仁义、公平、宽恕厚待百姓的生活,使天下全都处在规矩准绳之中,于是二百年太平的根基从此建立。然而契丹终于凭借逐渐积累的势力同中国抗衡,俨然形成南北两个朝廷;边地不断遭受侵扰削弱,几乎没有安宁的岁月。如果不是澶渊一战,中国的形势就会逐渐衰微,根本虽然深厚,也无法确立了。所以庆历年间增加岁币一事,富弼认为是朝廷的奇耻大辱,终身也不敢自称有功。这是因为契丹征取财物,是君上的操持;天子供奉贡物,是臣下的礼数。契丹最终能够胜过中国,是因为它的势力逐步积累起来。建国之初,形势本来就一定会发展到这一步,所以我们的祖宗曾经严肃整顿朝廷而尊重大臣,放宽对郡县的束缚而重视守令。在文法范围之内,从未使天下的富商大户困窘;在格律之外,又能够容纳、奖拔天下英伟奇杰的人物,这些都是为了帮助建立国家的势力,并作为防备意外的准备。庆历年间的诸位大臣也曾为中国的势力不能振作而愤慨,但他们的大致做法,却是让群臣争相提出主张,变更法令,使朝廷的威重减轻;严格掌握按察之权,以邀功而制造事端,使郡县的地位也更加轻弱。哪里只是没有帮助立国的形势,反而还从中削弱了它。即使没有章得象、陈执中来排斥阻挠这些事情,怎么能不自行受挫呢?只有废除旧例,破格任用人才,劝课农桑,致力于宽大,这些做法合乎因时损益的道理;但其大体方针已经错了。这就是不能洗雪契丹轻视中国的耻辱,最终激发神宗皇帝强烈愤怒的原因。王安石首先以整顿法度的主张迎合圣意,但实际上却想把天下的军队集中起来,全部统属于朝廷,另行训练阅兵,以此求得强盛。他又把郡县的财赋搜括起来,全部收入朝廷,另行设置封桩库,以此求得富足。青苗法只怕富民不能困窘,均输法只怕商人不能受损。罪行无论大小,动不动就兴起狱讼,于是士大夫都闭口害怕获罪。西北两边甚至让内臣主持经营规划,使豪杰以供其差役为耻。结果只是让神宗皇帝看见军队和财赋的数目已经增多,便锐意南征北伐,最终违背了圣意,而天下的形势实际上并没有振作起来。他大概不知道,本朝立国的形势,正是担忧文法过于严密、事权分割过细、下层郡县过于轻弱而所委任的人不足以依靠,军队财赋过多集中于上层而行动迟缓、难以发动。祖宗只是利用前面四项来帮助国家形势,王安石却竭尽全力把它们耗尽,不留余地。不懂得立国的始末,实在不足以谋划国事。元祐、绍圣年间一反一复,最终成为金人侵侮中国的凭借,还能指望它振兴中国、使远方之人畏服吗?南渡以来,大体遵循祖宗旧制,虽然略有因革增损,却不足以说有重大变化。像赵鼎等大臣,本来已经不明白通权达变的道理,何况秦桧又把这些旧制全部取去并加以毁坏,忍受耻辱侍奉仇敌,在一隅粉饰太平,用来欺骗世人,真是罪不可胜诛了。
陛下愤王业之屈于一隅,励志复讐,不免。籍天下之兵以为强,括郡县之利以为富,加惠百姓而富人无五年之积,不重征税而大商无巨万之藏,国势日以困竭。臣恐尺籍之兵、府库之财不足以支一日之用也。陛下早朝晏罢,冀中兴日月之功,而以防墨取人,以文法涖事,圣断裁制中外,而大臣充位,胥史坐行,条令而百司逃责,人才日以阘茸。臣恐程文之士、资格之官不足当度外之用也。艺祖经营天下之大略,太宗已不能尽用,今其遗意岂无望于陛下也?陛下茍推原其意而行之,可以开社稷数百年之基,而况于复故物乎?不然维持之具既穷,臣恐祖宗之积累亦不足恃也。陛下诚令臣毕陈于前,则今日大有为之略必知所处矣。夫呉蜀天地之偏气,钱塘三呉之一隅。当唐之衰,钱镠以闾巷之雄起王其地,自此不能独立,常朝事中国以为重。及我宋受命,俶以全家入京师而自献其土,故钱塘终始五代被兵▯少,而二百年之间人物日以蕃盛,遂甲于东南。及建炎绍兴间,为六飞所驻之地,当时论者固已疑其不足张形势而事恢复矣。秦桧又从而备百司庶府,以讲礼乐于其中,其风俗固已华靡,士大夫又从而治园囿台榭,以乐其生于干戈之余,上下晏安而钱塘为乐国矣。一隙之地本不足以容万乗而镇压且五十年,山川之气葢亦发泄而无余矣。故谷粟桑麻丝枲之利岁耗于一岁,禽兽鱼鼈草木之生日微于一日,而上下不以为异也。公卿将相大抵皆江浙闽蜀之人,而人才日以凡下,塲屋之士以十万数,而文墨小异已足以称雄于其间矣。陛下据钱塘已耗之气,用闽浙日衰之士,而欲鼓东南习安脆弱之众,北向以争中原,臣是以知其难也。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楚用以虎视齐晋,而齐晋不能屈也。及战国之际,独能与秦争帝,其后三百余年而光武起于南阳,同时共事,往往多南阳故人。又二百余年,遂为三国交据之地。诸葛亮由此起,辅先主,荆楚之士从之如云,而汉氏頼以复存于蜀。周瑜、鲁肃、吕防、陆逊、陆抗、邓艾、羊祜,皆以其地显名。又百余年,而晋氏南渡,荆襄常雄于东南,而东南往往倚以为强梁,竟以此代齐。及其气发泄无余,而隋唐以来,遂为偏方下州。五代之际,髙氏独常臣事诸国。本朝二百年间,降为荒落之邦。北连许汝,民居稀少,土产卑薄,人才之能通姓名于上国者,如晨星相望。至于建炎、绍兴之际,羣盗出没于其间,而被祸尤极。以迄于今,虽南北分画交据,往往又置于不足用,民食无所从出,而兵不可由此而进。议者或以为忧,而不知其势之足用也。其地虽要为偏方,然未有偏方之气五六百年而不发泄者。况其东通呉防,西连巴蜀,南极湖湘,北控闗洛,左右伸缩,皆足为进取之机。今诚能开拓其地,洗濯其人,以发泄其气而用之,使足以接闗洛之气,则可以争衡于中国矣。是亦形势消长之常▯也。陛下慨然移都建业,百司庶府皆从草创,军国之仪皆从简略。又作行宫于武昌,以示不敢宁居之意,常以江淮之师为金人侵轶之备。而精择士人之沉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以荆襄之任,寛其文法,听其废置,抚摩振励于三数年之间,则国家之势成矣。石晋失卢龙一道,以成开运之祸,葢丙午、丁未岁也。明年,艺祖皇帝始从郭太祖征伐,卒以平定天下。其后契丹以甲辰败于澶渊,而丁未、戊申之间,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以告太平,盖本朝极盛之时也。又六十年,而神宗皇帝实以丁未岁即位,国家之事于此一变矣。又六十年,丙午、丁未,遂为靖康之祸。天独启陛下于是年,而又启陛下以北向复讐之志。今者去丙午、丁未近在十年间矣,天道六十年一变,陛下可不有以应其变乎?此诚今日大有为之机,不可茍安以玩岁月也。臣不佞,自少有驰驱四方之志,尝数至行都,人物如林,其论皆不足以起人意。臣是以知陛下大有为之志孤矣。辛夘壬辰之间,始退而穷天地造化之初,考古今沿革之变,以推极皇帝王霸之道,而得汉魏晋唐长短之由,天人之际昭昭然可考而知也。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讐,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于是服陛下之仁。又悟今世之才,臣自以为得富国强兵之术者,皆狂惑以肆呌呼之人也。不以暇时讲究立国之本末,而方掦眉伸气以论富强,不知何者谓之富强乎?
译陛下因王业偏屈在一隅而愤懑,励志复仇,却不免把天下的军队登记起来以求强盛,把郡县的财利搜括起来以求富足;虽然加惠百姓,却使富人没有五年的积蓄;虽然不增加征税,却使大商人没有巨万的收藏,国势一天天困乏枯竭。臣担心,登记在册的军队和府库中的财物,不足以支撑一天的使用。陛下早朝晚退,希望成就中兴的日月之功,却用防墨取士,以文法处理政事;圣断裁制朝廷内外,大臣只是充数任职,胥吏坐着执行,百司借条令逃避责任,人才一天天变得鄙陋衰弱。臣担心,靠程文取用的士人和按资历任用的官员,不足以承担破格任用的任务。艺祖经营天下的大略,太宗已经不能全部施行;如今其中遗留下来的意旨,难道不可以寄望于陛下吗?陛下如果推究它的本意而加以施行,就可以开创社稷数百年的根基,何况恢复旧有疆土呢?否则,维持国家的办法既然已经穷尽,臣恐怕祖宗积累下来的事业也不足以依靠。陛下若确实命令臣把一切在面前陈述完,今天大有作为的方略一定就知道如何安排了。吴、蜀是天地偏处的气运,钱塘只是三吴的一隅。唐朝衰落时,钱镠凭借闾巷中的雄才崛起,在那里称王;从此以后,钱塘不能独立,常常向中国朝贡称臣,以此自重。等到我宋受命,俶带着全家进入京师,主动献出自己的土地,所以钱塘在整个五代遭受兵祸很少;二百年间,人物一天天繁盛,于是成为东南最盛之地。到了建炎、绍兴年间,成为皇帝车驾驻留的地方,当时的论者本来已经怀疑这里不足以张大形势、从事恢复。秦桧又在这里设置各个百司、庶府,在其中讲求礼乐;当地风俗本来已经华丽奢靡,士大夫又修建园囿台榭,在干戈之后以此享乐,上下安逸无忧,钱塘便成了享乐之国。一小块地方本来不足以容纳万乘之尊并镇压天下,却在那里驻留将近五十年;山川的气运大概也已经发泄殆尽了。所以谷粟、桑麻、丝、枲的收益一年比一年减少,禽兽、鱼鳖、草木的生长一天比一天衰微,而上下却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公卿将相大多是江浙、闽、蜀人,人才一天天流于平庸低下;参加科举场屋的士人以十万计,文章稍有小小不同,便足以在其中称雄。陛下凭借气运已经耗损的钱塘,任用日益衰落的闽浙士人,却想鼓动东南习惯安逸、性情脆弱的众人,向北争夺中原,臣因此知道这很难。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期楚国凭借它虎视齐、晋,而齐、晋不能使楚屈服。到了战国时期,楚国独能同秦国争夺帝业;此后三百多年,光武帝从南阳起兵,同时共事的人往往多是南阳旧人。又过了二百多年,那里终于成为三国交相据守之地。诸葛亮从这里出发,辅佐先主,荆楚士人像云一样跟随他,汉氏因此得以在蜀地复存。周瑜、鲁肃、吕防、陆逊、陆抗、邓艾、羊祜,都凭借这个地方显扬名声。又过了一百多年,晋氏南渡,荆襄常常在东南称雄,东南地区也往往依靠它作为强援,终于凭借它取代了齐地的地位。等到这里的气运发泄殆尽,隋、唐以来,它便成为偏远一方的下等州郡。五代时期,高氏独自常常向各国称臣。到了本朝二百年间,降为荒凉衰落的地方。北面连接许、汝,百姓居住稀少,土产低劣贫薄,人才中能够把姓名通报到上国的,稀少得如同早晨的星星彼此相望。到了建炎、绍兴年间,群盗在这里出没,所受祸害尤其严重。直到今天,虽然南北分界、互相据守,往往又把这里置于不足使用的地位,百姓的粮食无从产生,军队也不能由此推进。议论的人有的因此忧虑,却不知道这里的形势其实足以使用。这个地方虽然是偏远一方,但从来没有偏方之地的气运五六百年不发泄的。何况它东面通向吴防,西面连接巴蜀,南面抵达湖湘,北面控制关洛,左右伸缩进退,都足以成为进取的机会。如今如果确实能够开拓那里,洗涤振作那里的人,使其气运得到发泄并加以使用,使它足以接续关洛的气运,就可以同中原争衡了。这也是形势消长的常理。陛下如果慨然迁都建业,百司、庶府都从草创开始,军国礼仪都从简略做起;又在武昌修建行宫,以表示不敢安居的意图,常常把江淮军队作为防备金人侵扰的力量;再精心选择沉着刚毅、有谋略、胸襟开阔而没有私心的士人,把荆襄的任务交给他们,放宽文法,任凭他们废置人事,在三五年之间抚慰、振作、激励那里的人,那么国家的形势就形成了。石晋丢失卢龙一道,造成开运年间的祸乱,大概是在丙午、丁未年。第二年,艺祖皇帝开始跟随郭太祖征伐,最终平定天下。后来契丹在甲辰年于澶渊战败;丁未、戊申年间,真宗皇帝东封西祀,告祭太平,这大概是本朝最强盛的时候。又过了六十年,神宗皇帝正是在丁未年即位,国家的事情从此发生了变化。再过六十年,丙午、丁未年,终于酿成靖康之祸。上天偏偏在这一年启发陛下,又启发陛下产生向北复仇的志向。如今距离丙午、丁未年近在十年之内,上天的规律是六十年发生一次变化,陛下难道可以不采取措施来应对这种变化吗?这确实是今天大有作为的机会,不可苟且求安、玩弄岁月。臣没有才能,从年轻时便有驰骋四方的志向,曾多次到行都,那里人物如林,但他们的议论全都不足以激发人的意志。臣因此知道,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是孤单的。辛卯、壬辰年间,臣才退下来探究天地造化的开端,考察古今沿革的变化,推究帝王、霸主之道,于是明白汉、魏、晋、唐成败得失的原因,天人之间的关系清楚明白,都可以考察而知。臣开始悟到,当今世上的儒士自以为学得了正心诚意之学,其实都是患风痹、不知痛痒的人。整个世道都安于君父之仇,却低头拱手谈论性命,不知道什么才叫性命。陛下接见这类人却不任用他们办事,臣因此佩服陛下的仁德。臣又悟到,当今世上的人才自以为掌握了富国强兵的方法,其实都是狂妄迷惑、肆意叫嚷的人。不在闲暇时讲究立国的根本和始末,却扬眉伸气谈论富强,不知道什么才叫富强。
陛下察之而不敢尽用,臣于是服陛下之明。陛下励志复仇,足以对天命;笃于仁爱,足以结民心;而又明足以照临羣臣一偏之论,此百代之英主也。今乃委任庸人,笼络小儒,以迁延大有为之岁月,臣不胜愤悱,是以忘其贱而献其愚。陛下诚令臣毕陈于前,岂惟臣区区之愿,将天地之神,祖宗之灵,实与闻之。书奏,帝赫然震动,欲牓朝堂以励羣臣,用种放故事,召令上殿,将擢用之。左右大臣莫知所为,惟曽觌知之。将见亮,亮耻为觌所知,逾垣而逃。觌以其不诣已而不恱,大臣尤恶其直言无讳,交沮之,乃有都堂审察之命。宰相临以上防,问所欲言,皆落落不少贬。又不合待命十日,再诣阙上书曰:「恭惟皇帝陛下,励志复仇,不肯即安于一隅,是有大功于社稷也。然坐钱塘浮侈之隅以圗中原则非其地,用东南习安之众以行进取则非其人,财止于府库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有无,兵止于尺籍则不足以兼天下之勇怯,是以迁延之计遂行,而陛下大有为之志怯矣。此臣所以不胜忠愤,斋沐裁书献之阙下,愿得望。」见颜色,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大有为之略;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大有为之机。务合于艺祖经画天下之本防,然待命八日,未有闻焉。臣恐天下豪杰有以测陛下之意向,而云合响应之举不得而成矣。又上书曰:「臣妄意国家维持之具,至今日而穷,而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大指,犹可恃以长乆。茍推原其意而变通之,则恢复不足为矣。然而变通之道有三:有可以迁延数十年之防,有可以为百五六十年之计,有可以复开数百年之基。事势昭然,而效见殊絶,非陛下聪明度越百代,决不能一一以听之。臣不敢泄之大臣之前,而大臣拱手称防以问,臣亦姑取其大体之可言者三事以答之。其一曰:二圣北狩之痛,盖国家之大耻,而天下之公愤也。五十年之余,虽天下之气销铄頺堕,不复知仇耻之当念,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振作其气,以泄其愤,使人人如报私仇,此《春秋》书「卫人杀州吁」之意也。其二曰:国家之规模,使天下奉规矩凖绳以从事,羣臣救过之不给,而何暇展布四体以求济度外之功哉?其三曰:艺祖皇帝用天下之士人,以易武臣之任事者,故本朝以儒立国,而儒道之振独优于前代。今天下之士熟烂委靡,诚可厌恶,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反其道以教之,作其气而养之,使临事不至乏才,随才皆足有用,则立国之规模不至戾艺祖之本防,而东西驰骋以定祸乱,不必专在武臣也。」臣所以为大臣论者,其略如此。
译陛下看出了这一点却不敢全部任用他们,臣因此佩服陛下的明察。陛下励志复仇,足以回应天命;笃行仁爱,足以凝聚民心;又有足够的明察照临群臣各自偏执的议论,这就是百代少有的英主。如今却任用庸人,笼络小儒,来拖延大有作为的岁月,臣不胜愤懑,所以忘掉自己的卑贱,献上愚见。陛下如果确实命臣把一切在面前陈述,哪里只是臣个人的小小愿望,天地之神、祖宗之灵也实在会共同听到。奏书呈上后,皇帝震怒而振奋,想把它张贴在朝堂上以激励群臣,采用种放的旧例,召令陈亮入殿,将要提拔任用他。左右大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曾觌知道这件事。陈亮将要去见皇帝时,以被曾觌知道为耻,便翻墙逃走。曾觌因为他不来拜访自己而不高兴,大臣们尤其憎恶他直言无所避讳,互相阻挠,于是有了在都堂审察他的命令。宰相拿着皇帝的诏令来见他,询问他想说什么,他的言辞都直截了当,没有丝毫贬损。又不合意地等候了十天,他再次到宫阙上书说:“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励志复仇,不肯立即安居在一隅,这是对社稷有大功的事情。然而坐守钱塘这个浮华奢侈的一隅,来谋划中原,并不是合适的地方;使用东南习惯安逸的众人来实行进取,也不是合适的人选;财赋只停留在府库中,就不足以调通天下的有无;军队只停留在兵籍之中,就不足以兼用天下人的勇敢和怯弱。因此拖延的计策得以实行,而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已经怯弱了。这就是臣不能抑制忠愤之情,斋戒沐浴后写成奏书献到宫阙之下,希望能够得到陛下的接见,亲睹圣颜,陈述国家立国的始末,提出大有作为的方略;论述天下形势的消长,决定大有作为的时机。务必使它符合艺祖规划天下的根本防备。但臣等候了八天,仍没有听到任何消息。臣担心天下豪杰会因此测知陛下的意向,云集响应的举动就不能实现了。臣又上书说:“臣妄自认为,国家用来维持自身的办法到了今天已经穷尽,但艺祖皇帝规划天下的大要,仍然可以依靠来长久维持。假如推究他的本意并加以变通,恢复旧业就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变通的方法有三种:有的可以用来拖延几十年,有的可以用来谋划一百五六十年,有的可以重新开创数百年的根基。事情的形势明白可见,而所取得的效果差别极大;如果不是陛下聪明超过百代,决不能逐一听取并实行。臣不敢在大臣面前泄露这些内容,但大臣拱手称说‘请陈述方略’来询问,臣也姑且选取其中大体上可以说的三件事回答。第一,二圣北狩的痛苦,是国家的大耻,也是天下共同的愤怒。五十多年过去了,天下的气势虽然消磨衰败,不再知道应当念及复仇雪耻,正需要君主和两三位大臣振作这种气势、发泄这种愤怒,使人人都像报私仇一样复仇;这就是《春秋》记载‘卫人杀州吁’的用意。第二,国家的规模制度使天下人遵循规矩准绳办事,群臣忙于补救过失尚且来不及,哪里有空闲舒展四肢,去求取超出常格的功业呢?第三,艺祖皇帝任用天下的士人,来替代武臣掌管事务的人,因此本朝以儒术立国,儒学之道的振兴远远超过前代。如今天下的士人已经熟烂委靡,确实令人厌恶;正需要君主和两三位大臣反过来改变做法来教育他们,振作他们的气势并培养他们,使他们临事时不至于缺少人才,任凭什么才能都足以发挥作用。这样,立国的规模制度就不至于违背艺祖的根本防备,而向东西驰骋以平定祸乱,也不必专靠武臣。”臣用来向大臣陈述的,大略就是这样。
书既上,帝欲官之,亮笑曰:「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亟渡江而归。日落魄醉酒,与邑之狂士饮。醉中戏为大言,言渉犯上。一士欲中亮,以其事首刑部侍▯何澹。尝为考试官黜亮,亮不平,语数侵澹。澹闻而嗛之,即缴状以闻。事下大理,笞亮无完肤,诬服为不轨。事闻,帝知为亮尝隂遣左右防知其事及奏入,取防。帝曰:“秀才醉后妄言,何罪之有?”划其牍于地,亮遂得免。居无何,亮家僮杀人于境,适被杀者尝辱亮父,其家疑事由亮,闻于官,笞榜僮死而复苏者数,不服,又囚亮父子于州狱,而属台官论亮情重,下大理寺。丞相王淮知帝欲生亮,而辛弃疾、罗防、髙亮才援之尤力,复得不死。亮自以豪侠屡遭大狱,归家益励志读书,所学益博。其学自孟子后惟推王通,尝曰:“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原心于杪忽,较理于分寸,以积累为工,以涵养为正。晬面盎背,则于诸儒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陈,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现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世之心胷,自谓差有一日之长。”亮意盖指朱熹、吕祖谦等云。十五年夏四月,陈亮上防曰:「有非常之人,然后可以建非常之功。求非常之功,而用常才,出常计,举常事,以应之者,不待知者,而后知其不济也。秦桧以和误国二十余年,而天下之气索然无余矣。陛下慨然有削平宇内之志,又二十余年,天下之士始知所向。其有功于宗庙社稷者,非臣区区所能诵説其万一也。高宗皇帝春秋既高,陛下不欲大举,惊动慈颜,抑心俯首,以致色养圣孝之盛,书册之所未有也。今者高宗既已祔庙,天下之英雄豪杰皆仰首以观陛下之举动,陛下其忍使二十年间所以作天下之气者,一旦而复索然乎?天下不可以坐取也,兵不可以常胜也,驱驰运动,又非年高德尊者之所宜也。东宫居曰监国,行曰抚军,陛下何以不于此时而命东宫抚军?大将军岁巡建业,使之兼统诸司,尽防诸将,置长史司马,以专其劳,而陛下于宅忧之余,运用人才,均调天下,以应无穷之变,此肃宗所以命广平王之故事也。兵虽未出,而圣意振动,天下之英雄豪杰靡然知所向,则吾之驰驱运动亦有所凭藉矣。臣请为陛下论天下之形势,而后知江南之不必忧,和议之不必守,敌人之不足畏,而书生之论不足凭也。臣闻呉防者,晋人以为不可都,而钱镠据之以抗四邻,盖自毗陵而外不能有也。其地南有浙江,西有崇山峻岭,东北则有重湖沮洳,而松江震泽横亘其前,虽有戎马百万,何所用之?此钱镠所恃以为安,而国家六十年都之而无外忧者也。独海道可以径逹呉防,而海道之险,呉儿习舟楫者之所畏,敌人能以轻师而径至乎?破人家国而止,可用其轻师乎?书生以为江南不易保者,是真儿女子之论也。臣尝疑书册不足慿,故尝一到京口、建业,登高四望,深识天地设险之意,而古今之论为未尽也。京口连延三靣,而大江横」陈江旁极目千里,其势大略如虎之出穴,而非居穴之藏虎也。昔人以为京口酒可饮,兵可用,而北府之兵为天下雄,盖其地势当然,而人善用之耳。臣虽不到采石,其地与京口股肱建业,必有据险临前之势,而非止于仅仅自守者也。天岂使南方日限于一江之表,而不使与中国而为一哉?江旁极目千里,固将使谋夫勇士得以展布四体,以与中国争衡者也。韩世忠顿兵八万于山阳,如老熊之当道,而淮东頼以安寝,此守淮东之要法也。天下有变,则长驱而用之耳。若一一欲堑而守之,分兵而据之,出奇设险,如兎之防窟,势分力弱,反以成戎马长驱之势耳。是以二十年间,纷纷献防,以劳圣虑,而卒无一成,虽成亦不足恃者,不知所以用淮东之势者也。而书生便以为长淮不易守者,是亦问道于盲之类耳。自晋之永嘉以迄于隋之开皇,在南方则定建业为都,更六姓而天下分裂者三百余年,南师之谋北者不知其几,北师之谋南者盖亦凡有数耳。
译奏书呈上后,皇帝想授予他官职,陈亮笑着说:“我想为社稷开创数百年的根基,难道愿意用它来换取一个官职吗?” 他立即渡过长江回去。后来穷困失意,常常喝醉酒,同乡里的狂放士人饮酒。醉中开玩笑说些大话,言辞涉及冒犯皇上。一个士人想陷害陈亮,便把这件事报告给刑部侍郎何澹。何澹曾任考试官,黜退过陈亮;陈亮心中不平,言语多次触犯何澹。何澹听说后怀恨在心,立即把供状上缴报告。案件交给大理寺,陈亮被打得体无完肤,被诬陷供认有不轨行为。事情上报后,皇帝知道陈亮曾经暗中派身边人探听事情,等奏章送入后,取来那份报告。皇帝说:“秀才醉后胡言乱语,有什么罪?”把案牍划到地上,陈亮于是得以免罪。过了不久,陈亮家的僮仆在境内杀了人,恰好被杀的人曾经侮辱过陈亮的父亲;被杀者家人怀疑此事是陈亮指使,便报告官府。官府把僮仆打得死去活来数次,他仍不服,又把陈亮父子囚禁在州狱,并嘱托台官论说陈亮罪情严重,案件交给大理寺。丞相王淮知道皇帝想让陈亮活下来,辛弃疾、罗防、高亮才又极力援救他,于是陈亮再次得以不死。陈亮自认为凭豪侠之气多次遭遇大狱,回家后更加励志读书,所学也更加广博。他的学问自孟子以后只推重王通,曾经说:“穷究义理的精微,辨析古今的同异,从极细微处探究内心,在分寸之间比较义理,以不断积累作为功夫,以涵养作为正道。面色圆润、背部充盈,这一点同各位儒者相比,我确实有所惭愧。至于堂堂的阵势、整齐的旗帜,如风雨云雷交相发作、同时到来,如龙蛇虎豹变化显现、出没不定,推倒一世人的智慧勇气,开拓万世人的心胸,我自认为在这些方面略有一日之长。”陈亮的意思大概是指朱熹、吕祖谦等人。十五年夏四月,陈亮上奏说:“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可以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想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却任用平常的人才,提出平常的计策,办理平常的事情来应对,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也能知道这样不会成功。秦桧以和议误国二十多年,天下的气势已经消磨得一无所有。陛下慨然产生削平天下的志向,又过了二十多年,天下的士人开始知道方向。陛下对宗庙社稷的功劳,不是臣微薄的力量所能称述万分之一的。高宗皇帝年岁已经很高,陛下不想大举行动,惊动慈颜,于是抑制自己的心志,低头顺从,以成全侍奉父皇的孝行,这种盛德是书册中从未有过的。如今高宗已经附祭太庙,天下的英雄豪杰都抬头观察陛下的举动,陛下难道忍心让二十多年间用来振作天下气势的努力,一旦又归于消沉吗?天下不能坐等取得,军队也不可能永远取胜;驰骋运动、亲自操劳,又不是年高德尊者所适宜做的。东宫平时居处便称监国,出行便称抚军,陛下为什么不在此时命令东宫抚军?让大将军每年巡行建业,使他兼统各司,完全防制诸将,设置长史、司马来专门分担其劳务;陛下则在服丧期间,运用人才,调度天下,以应对无穷的变化。这就是肃宗命广平王办理军务的旧例。” 军队虽然尚未出动,但圣意已经振奋,天下英雄豪杰纷纷知道方向,那么我们的驰骋运转也就有了依凭。臣请求为陛下论述天下的形势,然后陛下就会知道江南不必忧虑,和议不必固守,敌人不足以畏惧,书生的议论也不足以凭信。臣听说吴防,晋人认为不可以在那里建都,钱镠却据有它来抗拒四方邻敌,大概出了毗陵以外,晋人不能再拥有这样的地方。那里南面有浙江,西面有崇山峻岭,东北有重重湖泊和低湿之地,松江、震泽又横亘在它前面,即使有百万兵马,又有什么用呢?这就是钱镠凭借它获得安定、国家建都在那里六十年而没有外患的原因。只有海道可以直接抵达吴防,但海道险恶,连熟悉舟船的吴人都害怕,敌人难道能够凭少量军队直接到达吗?既然要攻破别人的国家,难道可以只用少量军队吗?书生认为江南不容易保守,真是妇人女子的见解。臣曾经怀疑书册上的说法不足凭信,所以曾到京口、建业一次,登高四望,深深懂得天地设置险要的用意,知道古今的议论都没有说尽。京口三面连绵,大江横在旁边,极目可以望到千里;它的形势大略像老虎从洞穴中跃出,而不是老虎藏在洞穴里。古人认为京口的酒可以饮用,军队可以使用,北府军是天下最强,大概是因为地势本来如此,而人又善于利用它。臣虽然没有到过采石,但那里同京口一样,是建业的股肱,必然有凭据险要、面临前方的形势,而不只是勉强自守。难道上天只让南方永远受一条长江限制,而不让它同中原合为一体吗?长江边极目千里,本来就是要使谋士勇士能够施展才干,同中原争衡。韩世忠在山阳屯驻八万兵马,像老熊挡在道路上,淮东因此得以安睡,这是守卫淮东的关键方法。天下一旦有变,就可以长驱直入使用这支军队。如果每一处都想挖壕沟防守,分兵据守,出奇兵、设险要,就像兔子防护洞穴一样,形势分散、力量削弱,反而会形成让敌军长驱直入的形势。所以二十年间,纷纷有人献上守备方略,使圣上劳心,最终却没有一项成功;即使成功,也不足以依靠,原因就在于不知道如何运用淮东的形势。书生竟便利地认为长淮不容易守住,这也属于向盲人问路一类。自晋朝永嘉年间直到隋朝开皇年间,南方确定建业为都城;经历六个朝代,天下分裂三百多年,南方军队谋划北进的,不知有多少;北方军队谋划南下的,大概也有不少。
南北通和之时,则絶无而仅有,未闻有如今日之岌岌然以北方为可畏,以南方为可忧,一日不和,则君臣上下朝不能以谋夕也。罪在于书生之不识形势,并与夫逆顺曲直而忘之耳。髙宗皇帝于金有父兄之仇,生不能以报之,则死必有望于子孙,何忍以升遐之哀告之仇哉?遗留报谢,三使继遣,金帛宝货千两连发,而金人仅以一使如临小邦,闻诸道路,哀祭之辞寂聊简慢,义士仁人痛切心骨,岂以陛下之圣明智勇而能忍之乎?意者执事之臣忧畏万端,有以误陛下也。南方之女红积尺寸之功于机杼,岁以输敌人,固已不胜其痛矣。金宝之出于山泽者有限,而输诸敌人者无穷,十数年后,岂不就尽哉?陛下何不翻然思大讐之未报,寻即位之初心,大泄而一用之,以与天下更始乎?未闻。以数千里之地而畏人者也。刘渊、石勒、石虎、苻坚,皆夷羌之雄,曽不能以终其世,而阿固达之兴于今,仅八十年,中原涂炭,又六十年矣。父子相夷之祸,具在眼中,而方畏为南方之患,岂不误哉!陛下倘以大义为当,正抚军之言为可行,则当先经理建业,而后使临之。今之建业,非昔之建业也。臣尝登石头、钟阜而望,今也直在沙觜之傍耳。钟阜之支陇,隠隠而下,今行宫据其平处,以临城市之前,则逼山而斗絶焉。此必后世之读山经而相宅者之所定。江南李氏之所为,非有据髙临下以乗正气而用之之意也。本朝以至仁平天下,不恃险以为固,而与天下共守之,故因而不废耳。臣尝问之,钟阜之僧亦能言,台城在钟阜之侧,大司马门适当在今马军新营之旁耳。其地据髙临下,东环平冈以为固,西城石头以为重,带▯武以为险,拥秦淮、清溪以为阻,是以王气可乘而运动如意。若如今城,则费侯景数日之力耳。曹彬之登长干、乌珠之上、雨花台,皆俯瞰城市,虽一飞鸟不能逃也。臣又尝问之,守臣以为今城不必改作,若上有北方之志,则此直寄路焉耳。臣疑其言虽大,而实未切也。据其地而命将出师,以谋守国,不使之乗正气而有为,虽省目前经营之劳,乌知其异日不垂得而复失哉!纵今岁未为北举之谋,而为经理建康之计,以震动天下而与金絶,陛下即位之初志,亦庶几于少伸矣。第非常之事,非可与常人谋也。陛下即位之初,喜怒哀乐、是非好恶,皦然如日月之在天,雷动风行,天下方如草之偃。惟其或失之大怯,故书生得拘文执法以议其后,而其真有志者私自奋励,以求称圣意之所在,则陛下或未之知也。陛下见天下之士皆不足以望清光,而书生拘文执法之説,徃徃有验,而圣意亦少衰矣。故大事必集议,除授必资格,才者以跅弛而弃不才者,以平穏而用正言,以迂阔而废巽言,以软美而入竒论,目为横议,庸论谓有典则。陛下以雄心英畧,委曲上下于其间,迟囘莫前而不敢有翻然之喜,隠忍事仇而不敢奋赫斯之怒。朝得一才士而暮以当路不便而逐,心知为庸人而外以人言不至而留。冺其喜怒哀乐,杂其是非好恶,而用依违以为仁,戒谕以为义,牢笼以为礼,关防以为智。陛下聪明自天,英武盖世,而何事出此哉?天下非有豪猾不可制之奸,敌人非有方兴未艾之势,而何必用此哉?夫喜怒哀乐爱恶,人主之所以鼓动天下而用之之具也,而皇极之所谓无作者,不使加意于其间耳,岂欲如老庄所谓槁木死灰与天下为婴儿,而后为至治之极哉?陛下二十七年之间,遵养时晦,示天下以乐而有亲,而天下归其孝行;三年之防,一诚不变,示天下以哀而从礼,而天下服其义。陛下以一身之哀乐而鼓天下以从之,其验如影响矣。乙巳丙午之间,敌人非无变故,而陛下不独不形诸喜,而亦不泄诸机密之臣。近者非常之变,敌人畧于奉慰,而陛下不独不形诸怒,而亦不密其简慢之文。陛下不以喜怒示天下,天下恶知仇敌之不可安?弃其喜怒以动天下之机,而欲事功之自成,是闭目而欲行也。小臣之得对,陛下有卓然知其才者;外臣之奉公,陛下有隠然念其忠者;而已用者旋去,既去者无路以自进,是陛下不得而示天下以爱也。大臣之弄权,陛下既知其有塞路者,议人之多私,陛下既知其有罔我者,而去之惟恐伤其意,发之惟恐其怅恨而不满,是陛下不得而示天下以恶也。陛下翻然思即位之初心,岂知其今日至此乎?臣犹为陛下怅念于既徃,而天生英雄,岂使其终老于不济乎?长江大河,一防千里,茍得非常之人以共之,则电扫六合,非难致之事也。本朝以儒道治天下,以格律守天下,而天下之人知经义之为常制,科举之为正路,法不得自议其私,人不得自用其智,而二百年之太平由此而出也。
译南北互通和好的时候,这种事情绝无仅有;从未听说像今天这样危险,把北方看成可怕,把南方看成可忧,一天不和,君臣上下早晨就不能谋划晚上的事情。罪过在于书生不懂形势,连逆顺曲直也一并忘记了。高宗皇帝同金国有父兄之仇,活着不能报仇,死后必然寄望于子孙,怎么忍心把升遐的哀讯告知仇敌呢?高宗遗留的报谢之礼,连续派遣三批使者,金帛宝货成千上万地接连送去,而金人仅派一个使者,像面对小国一样前来;从道路上传来的消息看,他们哀悼祭祀的言辞寂寥简慢,义士仁人痛彻心骨,难道凭陛下的圣明智勇就能忍受吗?想来是办事的大臣忧虑畏惧的事情太多,以致误导了陛下。南方妇女纺织,一寸一尺积累机杼上的功夫,每年把织物输送给敌人,本来已经痛苦不堪。金银财宝出自山林湖泽,数量有限,而输送给敌人的却没有止境,十几年以后,难道不会用尽吗?陛下为什么不猛然想到大仇尚未报,寻回即位时的初心,把这种愤怒充分发泄出来并加以使用,同天下重新开始呢?却没有听说这样做,反而因为拥有数千里土地而畏惧别人。刘渊、石勒、石虎、苻坚,都是夷、羌中的雄杰,却没有一个能终其一生;阿固达如今兴起,也才八十年,中原遭受涂炭又六十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父子相互残害的祸乱都在眼前,却还害怕对南方造成祸患,难道不是错误吗?陛下如果认为大义是正确的,认为抚军的建议可以实行,就应当先经营建业,然后让抚军统领那里。今天的建业,已经不是过去的建业了。臣曾登上石头、钟阜远望,如今它们竟只在沙嘴旁边罢了。钟阜的支脉山陇隐隐向下延伸,如今行宫占据它的平坦处,面对城郭之前,于是逼近山势而形成险绝之地。这一定是后世读山经、考察地形建宅的人所确定的。江南李氏建造的城,并没有凭借高处俯临低处、乘用正气的意图。本朝凭借至仁平定天下,不依恃险要来固守,而是同天下共同守护,所以因循旧址而没有废弃。臣曾经询问过,钟阜的僧人也能说出这些情况:台城在钟阜旁边,大司马门恰好在今天马军新营旁边。那里据高临下,东面环绕平冈作为坚固屏障,西面以石头城加重防卫,依带玄武湖作为险阻,又以秦淮、清溪作为阻隔,所以可以凭借王气,随意运转。若像如今的城池,只需侯景花费几天力气就能攻下。曹彬登上长干,乌珠登上雨花台,都能俯视城郭,即使一只飞鸟也不能逃脱。臣又曾询问过这件事,守臣认为今天的城池不必改建;如果皇上有向北进取的志向,那么这里不过是暂时寄居的道路罢了。臣怀疑这话虽然说得大,实际上却没有切中要害。占据这个地方,任命将领、出动军队来谋划守护国家,不能让它乘用正气而有所作为;即使省去眼前经营的劳苦,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垂手得到却又失去呢?即使今年还没有向北进取的谋划,而只做经营建康的计划,以此震动天下并同金国断绝关系,那么陛下即位初年的志向,也差不多可以略微伸张了。只是非同寻常的事情,不可以同平常人谋议。陛下即位之初,喜怒哀乐、是非好恶,像日月在天上一样明白,雷动风行,天下正像草一样随风倒伏。只是后来有时过于怯弱,所以书生得以拘泥文书、执守法令来议论其后;而那些真正有志向的人私下奋发努力,想要符合圣意所在,陛下却未必知道。陛下看见天下士人都不足以仰望圣明之光,而书生拘文执法的说法往往得到验证,圣意也就逐渐衰退。因此大事一定要集体议论,授官一定按照资历;有才能的人因放纵不羁而被抛弃,没有才能的人因平稳妥当而被任用;正直的话因迂腐空疏而被废弃,柔顺悦耳的话却能入选;奇异的议论被视为横议,庸常的议论反而被认为符合典章。陛下凭借雄心英略,却在这些事情之间对上下各方曲意迁就,迟疑徘徊,不敢突然表现出喜悦;忍耐着侍奉仇敌,不敢奋发显露赫赫的愤怒。早晨得到一个有才能的士人,晚上却因为当权者认为不方便而把他斥退;心里明知某人是庸人,表面上却因为没有舆论反对而把他留下。抹杀喜怒哀乐,混淆是非好恶,以依违不决当作仁,以劝诫告谕当作义,以笼络羁縻当作礼,以设关防备当作智。陛下的聪明出于天赋,英武盖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天下并没有豪强狡猾、无法制服的奸人,敌人也没有正在兴盛、不可遏止的势力,又何必采用这些做法呢?喜怒哀乐、爱憎好恶,是君主用来鼓动天下、使用天下的工具;而皇极所说的“无作”,只是不要刻意在其中妄为,难道是想像老子、庄子所说的枯木死灰一样,同天下人都成为婴儿,然后才算达到至治的极点吗?陛下在二十七年之间,遵循涵养、等待时机的做法,向天下显示欢乐而亲近,天下因此归服于您的孝行;三年服丧期间,一片真诚始终不变,向天下显示悲哀而遵守礼制,天下因此服从您的义行。陛下以一身的哀乐鼓动天下,使天下随之而动,验证就像回声和影子一样明显。乙巳、丙午年间,敌人并不是没有发生变故,但陛下不但没有把喜悦表现出来,也没有把机密透露给大臣。近来发生了非同寻常的变故,敌人对前来慰问的礼节很是简略,而陛下不但没有表现愤怒,也没有把他们简慢的文书藏起来。陛下不把喜怒显示给天下,天下怎么知道仇敌是不可以安处的?放弃喜怒来发动天下的机会,却想让功业自然形成,这就像闭着眼睛还想行走。小臣得以面见,是陛下有卓然识别他才能的人;外地臣子奉公办事,是陛下暗中记挂他的忠诚;但已经任用的人很快被罢免,已经离职的人又没有途径自行进用,这就是陛下无法向天下显示自己的爱惜。大臣弄权,陛下已经知道他有堵塞道路的行为;议论别人多有私心,陛下也知道有人蒙蔽自己,却因为唯恐伤害他们的心意而不肯罢黜,又唯恐揭发后使他们怨恨不满,这就是陛下无法向天下显示自己的厌恶。陛下猛然回想即位初年的初心,难道会知道今天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臣还替陛下为过去的事情惆怅惋惜;但上天降生英雄,难道会让他终老而不能成功吗?长江、大河,一旦筑起堤防便可延伸千里;如果能得到非同寻常的人同心共事,那么像闪电一样扫荡六合,并不是难以达到的事情。本朝用儒道治理天下,用格律守护天下,天下人知道经义是常制,科举是正路;法律不能任凭个人议论私意,人不能任凭自己的才智擅自作为,二百年的太平正由此产生。
至于艰难变故之际,书生之智知议论之当正,而不知事功之为何物;知节义之当守,而不知形势之为何用,宛转于文法之中,而无一人能自防者。陛下虽欲得非常之人以共斯世,而天下其谁肯信乎?臣于戊戌之春,正月丁巳,尝极论宗庙社稷大计,陛下亦慨然有感于其言,而卒不得一望清光以布露其区区之诚,非廷臣之尽皆见恶,亦其势然耳。臣今者非以其言之小验而再冒万死以自陈,实以宗庙社稷之大计,不得不决于斯时也。陛下用其喜怒哀乐爱恶之权,以鼓动天下,使如臣者得借方寸之地,以终前书之所言,而附寸名于竹帛之间,不使邓禹笑人寂寂,而陛下得以发其雄心英畧,以与四海才臣智士共之。天生英雄,殆不偶然,而帝王自有真,非区区小智所可附防也。大畧欲激帝恢复,而是时帝将内禅,不报。由是在廷交怒,以亮为狂怪。
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一明 冯 琦 原编陈邦瞻 增辑道学崇诎高宗绍兴元年秋七月丁亥,诏赠程颐直龙图阁,制词畧曰:「周衰,圣人之道不得其传,世之学者,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説,孰从而求之?亦孰从而听之?尔颐濳心大业,高明自得之学,可信而不疑。而浮伪之徒,自学问文采不足表见于世,乃窃借名以自售,外示恬黙,中实奔竞,使天下之士闻其风而疾之,是重不幸焉。朕所以振耀褒显之者,以明上之所与,在此而不在彼也。」六年十二月,左司諌陈公辅请禁程氏学,从之。先是,崇宁以来,禁锢元祐学术。帝渡江,复尊尚程颐之学。至是,公辅上疏言:“今世取程颐之説,谓之伊川之学,相率从之,倡为大言:‘谓尧舜文武之道,传之仲尼;仲尼传之孟轲;孟轲传之颐。颐死,遂无传焉。’狂言怪语,滛説鄙论,曰:‘此伊川之文也。’幅巾大袖,高视濶步,曰:‘此伊川之行也。’师伊川之文,行伊川之行,则为贤士大夫;舍此者非也。诚恐士习从此大坏,乞禁止之。”遂诏士大夫之学,一以孔孟为师,庻几言行相称,可济时用。臣僚所奏,可布中外,使知朕意。时方召尹焞,焞,颐门人也。公辅之意,葢有所指云。七年五月,张浚荐胡安国,帝召之。安国闻陈公辅请禁程颐之学,乃上疏曰:“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知其可学。而至今使学者师孔孟而禁从颐学,是入室而不由户也。夫頥于《易》因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原;于《春秋》见于行事,而知圣人之大用。诸经语孟,皆发其微防,而知其入德之方。则狂言怪语,岂其文哉?孝弟显于家,忠诚动于乡,非其道义,一介不以取予。则高视濶步,岂其行哉?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其弟頥关中有张载,皆以道德名世,著书立言,公▯大夫所钦慕而师尊之。及王安石、蔡京等曲加排抑,故其道不行。愿下礼官讨论故事,加之封爵,载在祀典。仍诏馆阁裒其遗书,羽翼六经,使邪説者不得作,而道术定矣。”疏入,公辅与中丞周秘、侍御史石公揆交章论安国学术颇僻,安国遂辞召命。孝宗淳熈五年春正月,侍御史谢廓然乞戒有司,母以程頥、王安石之説取士。未几,秘书郎赵彦中复疏言:「科举之文,成式具在,今乃祖性理之説,以浮言游词相高。士之信道自守,以六经圣贤为师,可矣;而别为洛学,饰怪惊愚,士风日弊,人才日偷。望诏执事,使明知圣朝好恶所在,以变士风。」从之。十年六月,监察御史陈贾请禁道学。先是,朱熹为浙东提刑,行部至台州,知州事唐仲友为其民所讼,熹劾治之。仲友与宰相王淮同里,且为姻家,淮由此怨熹,欲沮之。风吏部尚书郑丙上疏言:“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者,欺世盗名,不宜信用。”帝已惑其説,淮又以太府丞陈贾为御史。贾因面对,首论曰:“臣窃谓天下之士所学于圣人之道,未尝不同。旣同矣,而谓已之学独异于人,是必假其名以济其伪者也。邪正之辨,诚与伪而已矣。表里相副,是之谓诚;表里相违,是之谓伪。臣伏见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者,其説以谨独为能,以践履为高,以正心诚意、克已复礼为事。若此之类,皆学者所共学也,而其徒乃谓已独能之。夷考其所为,则又大不然,不几于假其名以济其伪者耶?臣愿陛下明诏中外,痛革此习。每于听纳、除授之间,考察其人,摈斥勿用,以示好恶之所在。庻几多士靡然向风,言行表里,一岀于正,无或肆为诡异以干治体,实宗杜无疆之福。”葢指熹也。帝从之,由是道学之名贻祸于世。后直学士院尤袤以程氏之学为贾所攻,言于帝曰:“道学者,尧舜所以帝,禹汤文武所以王,周公、孔孟所以设教。近立此名,诋訾士君子。故临财不茍得,所谓廉介;安贫守道,所谓恬退;择言顾行,所谓践履;行已有耻所谓名节,皆目之为道学。此名一立,贤人君子欲自见于世,一举足且入其中,俱无所免。此岂盛世所宜有?愿循名责实,听言观行,人情庻不怀于疑似。”帝曰:“道学岂不美之名?正恐假托为奸,真伪相乱尔。”
译到了艰难变故之际,书生只知道议论应当端正,却不知道事功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节义应当坚守,却不知道形势有什么用处,辗转拘束在文法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够自行谋划。陛下即使想得到非同寻常的人同这个时代共事,天下又有谁肯相信呢?臣在戊戌年春正月丁巳,曾极力论述宗庙社稷的大计,陛下也对那些话慨然有所感动,但最终不能得到一次瞻望圣颜、陈述臣微薄诚意的机会,这不只是因为廷臣全都厌恶臣,也是形势使然。臣今天不是因为那番话得到了一点小小验证,就再次冒着万死来自我陈述,实在是因为宗庙社稷的大计到了这个时候不得不作出决断。陛下运用喜怒哀乐、爱憎好恶的权力来鼓动天下,使像臣这样的人能够借一席之地,完成前一封书所说的事情,把微小的姓名附在史册之间,不让邓禹讥笑人默默无闻,并使陛下得以施展雄心英略,同四海的才臣智士共同完成大业。上天降生英雄,大概不是偶然;帝王自有真实本领,不是区区小智所能攀附的。大略是想激发皇帝恢复旧业的志向,而当时皇帝正准备内禅,没有答复。因此朝廷内外交相愤怒,把陈亮视为狂妄怪异的人。《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钦定四库全书。《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一。明代冯琦原编。陈邦瞻增辑。道学的尊崇与贬抑。高宗绍兴元年秋七月丁亥,诏令追赠程颐为直龙图阁,诏书大略说:“周朝衰微以后,圣人的道统没有得到传承,世上的求学者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向谁求取?又能向谁听闻呢?你程颐潜心于圣人大业,所学高明而能自得,确实可信而无须怀疑。然而那些浮薄虚伪的人,自己学问文采不足以在世上显露,便偷偷借用这个名义来推销自己;表面上显得恬静沉默,内心其实奔走争逐,使天下士人听到这种风气便厌恶他们,这就更加不幸了。朕之所以振兴声誉、褒奖显扬你,是为了表明君上所赞许的对象正在这里,而不在他们那里。” 绍兴六年十二月,左司谏陈公辅请求禁止程氏之学,皇帝听从了。此前,自崇宁以来,元祐学术一直受到禁锢。皇帝渡江以后,又恢复尊崇程颐的学说。到这时,陈公辅上疏说:“如今世人取用程颐的学说,称为伊川之学,彼此相率跟从,倡导夸大的言论:‘尧、舜、文、武的道,传给了仲尼;仲尼传给孟轲;孟轲传给程颐。程颐死后,就没有传承了。’又有狂妄怪异、淫滥邪僻、鄙陋浅薄的议论,说:‘这就是伊川的文章。’头戴幅巾,穿着大袖衣服,昂首阔步,说:‘这就是伊川的行为。’学习伊川的文章,实行伊川的行为,就是贤士大夫;舍弃这些就不对。臣实在担心士人的习气从此大坏,请求禁止它。”于是诏令说,士大夫的学问一律以孔子、孟子为老师,这样或许可以使言语和行为相称,能够有助于当世的实际使用。臣僚所奏之事,可以公布于朝廷内外,使他们知道朕的意思。当时正准备召见尹焞,尹焞是程颐的门人。陈公辅的意思,大概是有所指的。” 绍兴七年五月,张浚推荐胡安国,皇帝召见他。胡安国听说陈公辅请求禁止程颐之学,便上疏说:“孔子、孟子的道已经失传很久了,自从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以后,人们才知道这种道是可以学习的。如今却让学者以孔子、孟子为老师,同时禁止跟从程颐学习,这就像进入房屋却不经过门户。程颐研究《易》,根据义理来阐明卦象,因而知道体和用本来同出一源;研究《春秋》,从历史行事中观察它,因而知道圣人的最大作用。诸经、《语》《孟》中的文字,他都阐发其中微妙的旨意,因而知道进德修业的方法。那么所谓狂妄怪异的言语,难道是他的文章吗?他在家中显明孝悌,在乡里以忠诚感动人,不合道义的东西,即使极小也不取不予。那么所谓昂首阔步,难道是他的行为吗?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其弟程颐,关中有张载,都以道德闻名于世,著书立说,公卿大夫敬仰爱慕,以他们为师。等到王安石、蔡京等人曲意加以排斥压抑,所以他们的道才不能施行。希望下令礼官讨论旧例,给他们加封爵位,载入祭祀典籍;仍诏令馆阁收集他们的遗书,作为六经的羽翼,使邪说不能兴起,道术就确定了。”奏疏送入后,陈公辅与中丞周秘、侍御史石公揆交相上章,议论胡安国的学术颇为偏僻,胡安国于是推辞了召命。孝宗淳熙五年春正月,侍御史谢廓然请求告诫有关部门,不要用程颐、王安石的学说来取士。不久,秘书郎赵彦中又上疏说:“科举文章的格式已经具备,如今却把祖述性理的学说当作标准,以浮泛的言语、游移的文辞相互夸耀。士人相信道义、守持自身,以六经和圣贤为老师,就可以了;却另外创立洛学,用怪异的言辞粉饰自己、惊吓愚人,士风一天天败坏,人才一天天偷薄。希望诏令有关臣僚,使他们明确知道圣朝所喜所恶的所在,以改变士风。”皇帝听从了。绍熙十年六月,监察御史陈贾请求禁止道学。此前,朱熹任浙东提刑,巡行所属地区到达台州,知州事唐仲友被本地百姓控告,朱熹便弹劾查办他。唐仲友同宰相王淮是同乡,又是姻亲,王淮因此怨恨朱熹,想要阻挠他。于是他指使吏部尚书郑丙上疏说:“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欺骗世人、盗取名声,不应当信任任用。”皇帝已经被这番话迷惑,王淮又任命太府丞陈贾为御史。陈贾因面见皇帝,首先论说道:“臣私下认为,天下士人从圣人之道中所学的东西,从来没有不同。既然相同,却说自己的学说独异于人,这一定是假借它的名义来成就自己的虚伪。邪正的辨别,不过在于真诚与虚伪罢了。表里相称,叫作真诚;表里相违,叫作虚伪。臣伏见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他们的说法以谨慎独处为能事,以践履实践为高尚,以正心诚意、克己复礼为事务。像这些内容,都是求学者共同学习的;但他们的门徒却说只有自己能够做到。平心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却又完全不是这样,岂不是近于借用这个名义来成就自己的虚伪吗?臣希望陛下明白诏告朝廷内外,痛切革除这种风气。” 每当在听取意见、任命官员时,都要考察这个人的品行,排斥不用,以表明朝廷的好恶所在。这样或许士人们都会纷纷顺从风尚,言语和行为、表面和内心,都出于正道,不再任意做出诡异的事情来妨害治理国家的体制,这实在是宗室无穷的福气。”这话是指朱熹。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道学”这个名称给世人带来了祸害。后来,直学士院尤袤认为程氏之学受到陈贾攻击,便对皇帝说:“道学,是尧舜之所以成为帝、禹汤文武之所以成为王、周公和孔孟之所以设立教化的根本。近来创立这个名称,诋毁士人君子。因此,面对财物不苟且取得,称为廉洁耿介;安于贫困、守持道义,称为恬淡退让;选择言语、顾念行为,称为实践;行为有失而感到羞耻,称为名节,这些都被称作道学。这个名称一旦确立,贤人君子想要在世上显露自己,刚一举步就会被归入其中,谁都无法避免。这难道是盛世所应有的吗?希望按照名称考察实际,听取言论、观察行为,人们的心情或许就不会因似是而非而疑惧。”皇帝说:“道学难道不是美好的名称吗?我只是担心有人借此托名作奸,使真假混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