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八

译朕考虑自古以来投降的君王都必须有朝见礼，已经派使者前往迎接，你们各自守好职责，不要胡乱产生疑惧。又命巴延派宋朝内侍王埜入宫，收取宋国的衮冕、圭璧、符玺以及宫中的图籍、珍宝玩物、车辂、辇乘、卤簿、麾仗等物。”这月，夏贵在淮西叛变投降元朝。当时阿珠驻扎淮南东道，西道隶属于万户昂吉，命其驻扎和州，进攻庐州。夏贵写信给巴延说：“希望不要耗费国力攻取边城；如果行都归附了，边城还归谁呢？”到这时，他率领所属部众向元朝献纳降款，元朝任命夏贵为淮西安抚使。有个叫洪福的人，是夏贵的家僮，跟随夏贵多年，因功任知镇巢军。夏贵向北投降后，招降洪福，洪福不听；夏贵派侄子前去，洪福把他杀了。元兵久攻城池不下，夏贵来到城下，用好言好语对洪福说，请求单骑入城。洪福相信了他，开门后伏兵突然发动，冲入城中捉住洪福父子，并屠杀城中百姓。夏贵哭着杀死洪福的儿子大源、大渊，喊道：“法律只诛杀首谋，为什么竟把全家都杀了？”洪福斥责说：“用我的一条命报答宋朝，为什么还要告诉别人求活？”接着轮到杀洪福时，洪福大骂不止。夏贵多次表现出不忠，却请求面向南方而死，以表明自己不肯背叛国家，听到的人都流泪。元人索要宫女、内侍和各种乐官，宫女投水而死的有数百人。三月丁丑，元军巴延从湖州市进入临安城，树立大将旗鼓。他率左右两翼万户巡城，在浙江观看潮水，又登上狮子峰观察临安形势，分派各将领的任务。当时福王也从绍兴到来，巴延深深慰问他。太皇太后和帝想与巴延相见，巴延说：“没有入朝，就没有相见的礼节。”第二天巴延离开临安，安塔哈等人入宫宣读诏令，免除牵羊、系颈的礼仪，催促帝和太后入朝觐见。太后全氏哭着对帝说：“承蒙天子的圣慈，使你活下来，应当拜谢。”礼毕，帝和太后乘肩舆出宫。太皇太后谢氏因病留在宫内，与芮、沂王乃猷、度宗母隆国夫人黄氏，以及杨镇、谢堂、高应松、众官和三学生等，都一同北行。太学生徐应镳和他的两个儿子琦、崧、一个女儿一起投井而死。元军巴延率兵向北返回，命防古岱镇守浙西，索多镇守浙东，董文炳、阿勒哈经略福建、浙江尚未攻下的州郡。闰月，帝和太后随元军北行到瓜洲，李庭芝、姜才流着眼泪向将士发誓要出兵夺回两宫，将士都感动哭泣，于是把金帛全部分发犒劳军队，率四万人夜袭瓜洲，交战三时，元兵拥着帝躲避，姜才追击作战到浦子市，夜间仍不退兵。阿珠派人招降姜才，姜才说：“我宁死，难道要做投降的将军吗？”真州的苗再成也谋划夺回皇帝，没有成功。五月丙申，元主忽必烈废帝为瀛国公。起初，吴坚等人到燕京后没有得到命令，留在馆舍中。贾余庆病死，只有家铉翁听到国家灭亡，早晚哭泣，几天不吃不喝。元主认为他的节操高尚，想授予他官职，铉翁认为不能侍奉两个君主，直截了当地辞谢不接受。帝和太后到达燕京，高应松也因不吃饭而死。吴坚和铉翁迎接拜见帝，伏地流泪谢罪，说奉命出使没有成效，不能保全社稷。帝于是前往上都，在大安殿拜见元主。元主不久命帝出家为僧，全太后也在正智寺出家为尼。当时太皇太后谢氏因病独自留在临安，后来元人忽然从宫中把她连床抬出，侍卫七十多人一同前往燕京；她被降封为寿春郡夫人，留在燕京七年后去世。福王与芮也被降封为平原郡公。元主曾召见宋朝投降的将领问：“你们为什么投降得这样容易？”他们回答：“贾似道专权，每每优待礼遇文士而轻视武臣，我们长久积累了不平，所以见到风声就送上降款。”元主说：“贾似道确实轻视你们，只是贾似道一个人的过错，你们的君主又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正如你们所说，贾似道轻视你们，确实应该如此评价。元军巴延入朝，元主命百官到郊外迎接慰劳他；巴延到后，被授为同知枢密院。以陵州、藤州六千户作为他的食邑。秋七月，李庭芝、姜才奉召到达泰州。扬州守将朱焕、泰州裨将孙贵等都向元朝投降。李庭芝、姜才战死，淮东全部陷落。起初，临安陷落后，阿珠拿太皇太后的手诏晓谕李庭芝投降。李庭芝登城对使者说：“奉诏守城，我没有听说过可以用诏书来招降。”等到帝驻扎瓜洲，太皇太后又赐给李庭芝诏书说：“此前下诏命你接受降款，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答复，难道你还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还想固守边圉吗？如今我和嗣君已经向元朝称臣，你还替谁守城呢？”李庭芝不回答，命人发弩射击，射死一人，其余人都逃走。阿珠于是派兵守住高邮、宝应，切断李庭芝的粮道。博啰欢又攻下泰州新城，把夏贵和淮西降兵赶到城下给李庭芝看。幕客有人劝他想办法，李庭芝说：“我只有一死罢了。”阿珠又派使者拿元主诏书招降李庭芝，李庭芝打开营垒让使者进来，杀了使者，并把诏书烧在城墙上。不久，淮安、盱眙、泗州因粮食用尽而投降元朝。李庭芝仍然征集民间粮食供给军队，粮食用尽后，又命官员拿出粮食；官粮也用尽，又命将校拿出粮食，并把牛皮、麴蘖混在一起供给士兵。士兵中有人吃自己的孩子，但仍然奋力作战，不肯屈服。姜才听说高邮的米运将要到达，率步骑兵五千在丁村交战，从夜里一直打到天亮，元兵大多败退。董士元战死。阿珠派巴延察前去救援，所率军队都是阿珠部下；姜才军认出他们的旗帜，都溃散了。姜才脱身逃走。阿珠请求元主下诏赦免李庭芝焚烧诏书、杀死使者的罪，让他归顺，李庭芝不接受。恰逢福州使者到来，李庭芝命制置副使朱焕守扬州，自己和姜才率七千兵奔赴泰州，准备向东入海。李庭芝出发后，朱焕立即献城投降。阿珠分兵追上李庭芝，杀死一千多名步兵。李庭芝逃入泰州，阿珠包围泰州，还把他的妻子儿女赶到城墙下，召他投降。正逢姜才背部毒疮发作，不能作战；泰州裨将孙贵、胡惟孝、尹端甫、李遇春打开北门接纳元军。李庭芝投莲池，水浅没有死，于是和姜才一起被擒，押到扬州。阿珠责备他们不投降，姜才说：“我就是不投降。”并且不停地愤怒辱骂。

译但阿珠仍然爱惜姜才的才干和勇气，不忍心杀他。朱焕请求说：“扬州自从用兵以来，尸骸遍野，都是李庭芝和姜才造成的，不杀他们还等什么？”阿珠于是把他们都杀了。扬州百姓听说后，没有不流泪的。有个叫宋应龙的人，任泰州谘议官；泰州太守孙良臣的弟弟孙舜臣从军中回来劝孙良臣投降，孙良臣召见了他。宋应龙和孙良臣商议，极力陈述国家恩泽和君臣大义，请求杀死孙舜臣，以警戒怀有二心的人，孙良臣不得已杀了他。泰州投降后，宋应龙夫妇自缢而死。不久，真州也陷落，苗再成战死。此前，元兵从元年十月起包围潭州，湖南安抚兼知州事李芾抵抗坚守，大大小小交战数十次。到这一年正月，阿尔哈雅督战更加急迫，和各将领划定区域分头包围，决开湟水，架设云梯冲击城池，城中十分困窘，力量无法支撑。各将领哭泣请求说：“事情危急了，我们这些人可以为国而死，但百姓怎么办？”李芾骂道：“国家平时厚待供养你们，就是为了今天；你们只管死守，再有说这话的人，我先杀了你。”元兵像蚂蚁一样登城而上。知衡州尹谷当时寄居城中，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于是给两个儿子举行冠礼。有人说：“现在是什么时候，竟做这种迂腐的事？”尹谷说：“正是想让孩子们穿戴冠带，在地下见到先人罢了。”礼仪完毕，他和家人一起自焚。李芾命人准备酒为他送行，于是留下士兵帮助会饮；夜间传令时仍亲手写下“尽忠”二字作为号令，饮酒直到天亮。各位佐僚出去商议防守，杨霆前往园池。李芾坐在熊湘阁，召来部下沈忠，送给他金子说：“我的力量已经用尽，按理应当死去；我的家人也不能受俘虏的侮辱，你把他们全部杀死，然后再杀我。”沈忠伏地叩头，推辞说做不到。李芾坚持命令他，沈忠哭着答应，取酒让全家人喝醉后，便逐一用刀杀死他们。李芾也伸长脖子接受刀刃，沈忠放火烧毁他的住宅，回到自己家杀死妻子儿女，又回到火场大声痛哭，扑倒在地后自刎。幕僚陈亿、孙颜、应焱都战死。潭州百姓听说后，许多人全家自尽；城中没有一口空井，吊死在树上的人接连不断。守将吴继明、刘孝忠献城投降，阿尔哈雅向各郡传发檄文，于是袁州、连州、衡州、永州、郴州、全州、道州、桂阳、武冈都投降。宝庆通判曾如骥也不屈而死。二王的拥立 帝昺德祐二年春正月癸未，进封吉王赵昰为益王，判福州；信王赵昺为广王，判泉州。起初，朝廷召文天祥任临安知府，文天祥辞谢不就，请让福王、秀王判临安，以系民望；自己任少尹，以死守卫宗庙。又请求命吉王、信王镇守闽、广，以图谋复兴，都没有获准。到这时，宗室亲属再次请求，太后同意了，任驸马都尉杨镇以及杨淑妃的弟弟杨亮节、俞充容的弟弟俞如珪提举二王府事务。戊子，驸马都尉杨镇等奉益王、广王逃往婺州；杨淑妃、秀王与檡随行，因为元军将要进入临安。二月，元军巴延派范文虎率兵追赶二王，杨镇得到消息立即返回，说：“我将到他们那里赴死，以拖延追兵。”杨亮节等于是背着二王和杨淑妃徒步藏在山中七天。统制张全率几十名士兵来到，于是共同逃往温州。三月，文天祥从镇江和他的门客杜浒等十二人连夜逃入真州，苗再成出城迎接，又高兴又哭泣地说：“两淮的兵力足以图谋复兴，只是两个方面的统帅之间稍有隔阂，不能联合罢了。”文天祥问有什么计策，再成说：“现在先约淮西军奔向建康，敌军一定会竭尽全力抵挡我方西路军；指挥淮东各将领，让通州、泰州的军队进攻湾头，让高邮、宝应、淮安的军队进攻扬子桥，让扬州军进攻瓜步。我们用水军直捣镇江，在同一天大举进攻。湾头、扬子桥都是沿江防守薄弱的地方，而且日夜盼望我军到来，进攻后立即可以攻下。合军从三面进攻瓜洲，我亲自从江中一面逼近它，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想出应对之策了。瓜步攻下后，让淮东军进入京口，淮西军进入金陵，截断敌军归路，那么敌军大帅就可以坐等擒获了。”文天祥非常称赞这个计策，当即写信给李庭芝，派使者到各处约定联合。起初，文天祥还没有到真州时，扬州有逃散的士兵说元朝秘密派一名丞相进入真州劝降，李庭芝信以为真，认为文天祥是元朝派来的劝降者，命苗再成赶快杀掉他。苗再成不忍心，欺骗文天祥出城查看城垒，把制置司的文书给他看，随后将他关在城门外。过了很久，又派两名分路官暗中察看文天祥，约定如果确实是劝降者就杀掉他。两名分路官和文天祥交谈后，见他忠义，也不忍杀他，便派二十名士兵护送他前往扬州。四更时抵达城下，听到守门人谈论制置司下令紧急捉拿文丞相，众人面面相觑，吐着舌头惊讶。文天祥于是改名换姓，化名清江人刘洙等人进入海道；途中遇到元兵埋伏在环堵之中，得以逃脱，但饥饿得无法起身，便向樵夫乞讨食物。他吃了些残羹，走进板桥，元兵又出来，众人逃跑，藏进竹林中。元兵进来搜捕，抓走了杜浒、金应。杜浒、金应用身上所带的金子送给士兵，得以逃脱。两个樵夫挑着担子，文天祥到达高邮嵇家庄，嵇耸迎接文天祥到家中，派儿子嵇德润护送他到泰州；文天祥于是从通州乘船渡海前往温州，寻求二王。闰月，陆秀夫、苏刘义等听说二王逃往温州，接着在路上追上他们，派人到清澳召陈宜中，陈宜中前来拜见；又到定海召张世杰，张世杰也率所属军队来到温州江心寺。寺中原有高宗南逃时的御座，众人相继在御座下哭泣，奉益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广王为副元帅；发兵、任命官员，让秀王与檡任福建察访使，先进入福建，安抚官吏百姓，晓谕同姓宗亲，传檄召集各路忠义之士，共同扶助王室。正好太皇太后派两名宦官率一百名士兵召二王返回临安，陈宜中等人把这些士兵沉入江中，于是进入福建。当时黄万石投降元朝，因为曾任福建漕使，想把整个福建作为自己的功劳；汀州、建州各州正谋划跟随黄万石送上降款，听说二王到来后，又关门拒绝黄万石。南剑州守臣林起鳌派军队追赶他，黄万石败逃，他的将士大多前来归附，军势稍稍振作。

译陈宜中等于是向岭海地区传发檄文，说夏贵已经收复沿江州郡，元朝各驻军将领因为江路已经断绝，无法向北返回，都想借口有事返回静江。只有广西宣慰使史格说：“你们不要被虚张声势吓倒，等夏贵越过山岭，确认确实无法向北返回时，改道云南也不是不可以，怎么敢擅自放弃驻防呢？”元朝行省又想放弃广南的肇庆、德庆、封州以及驻守梧州的军队，也被史格阻止。五月乙未朔，益王在福州即位，改元景炎，遥上帝尊号为孝恭懿圣皇帝，又上太皇太后尊号，册封杨贵妃为皇太妃，与太皇太后共同听政；升福州为福安府，以大都督府为垂拱殿，临时宫殿为延和殿。王刚中任福安府知府，这天有巨大的声音从府中传出，众人都惊倒。进封弟弟赵昺为卫王。任陈宜中左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陈文龙、刘黼为参知政事，张世杰为枢密副使，陆秀夫为直学士，苏刘义主管殿前司。下诏任赵溍为江西制置使，进兵邵武；任谢枋得为江东制置使，进兵饶州；李世逵、方兴等进兵浙东；任吴浚为江西招谕使，邹防为副使；毛綂从海道到淮地约合兵力；又下诏命傅卓、翟国秀等分路出兵，复兴帝室。文天祥到达行都，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文天祥认为国事都由陈宜中决定，坚持辞谢不接受任命，于是改任枢密使、同都督。文天祥派吕武到江淮招募豪杰，派杜浒在温州募兵。六月丁卯，元兵进入广州。广东经略使徐直谅派部将梁雄飞到隆兴请求投降，阿尔哈雅授梁雄飞为招讨使，让他巡行广东。后来徐直谅听说益王即位，便命权通判李信道、摧锋将军黄俊等在石门抵抗梁雄飞。李信道不作战，黄俊战败，徐直谅弃城逃走。梁雄飞进入广州，各位降将都被授予官职，只有黄俊不接受，被杀。吴浚在广昌聚集军队，于是收复南丰、宜黄、宁都三县。翟国秀攻取秀山，傅卓抵达衢州、信州各县，百姓多有响应。吴浚的军队遇到元兵，战败逃走；翟国秀率军退回，傅卓的军队也战败，前往元军投降。秋七月，文天祥在南剑州开设府署，经营谋划江西事务。文天祥想返回温州进取，陈宜中因为自己已经放弃温州进入福建，想依靠张世杰收复浙东、浙西来为自己洗刷过失，于是不答应文天祥的请求，而命令他在南剑州开府。八月，秀王与檡包围▯州，元将董文炳抵抗他们，与檡于是退回。当时杨亮节在朝中掌握权力，与檡自认为是国家的亲王贤臣，常常进谏劝止，因此触犯了忌讳和嫉妒，各将领都畏惧他。到这时，诏令出兵浙东，朝臣说与檡有刘更生那样的忠诚、曹王臯那样的孝行，应当留在府中以尊崇国本；诽谤者更加急迫，最终还是把他派了出去。任王积翁为福建招捕使，王积翁兼任南剑州知州，防备上三州；副使黄恮兼任漳州知州，防备下三州。张世杰派都统张文虎与吴浚合兵十万，约定一定收复建昌；他们与元将李恒交战，军队战败，吴浚逃奔宁都。九月，元军分路进攻闽、广，阿勒哈、董文炳以及防古岱、索多 多带领水军从明州出发，托尔楚、吕师防、李恒等率骑兵从江西出发。东莞百姓熊飞替元人守卫潮州、惠州，听说赵溍到来，立即率兵响应。他们在广州进攻梁雄飞，梁雄飞逃走，于是收复韶州。新会县令曾逢龙也率兵到广州，李信道出城迎接拜见；熊飞和曾逢龙捉住李信道并杀了他。赵溍于是进入广州。当时知邕州马塈将要入朝勤王，而临安已经陷落，便留在静江总管驻屯防守的各军。正逢元使阿尔哈雅攻取广西，马塈调发所属军队和各洞蛮兵守卫静江，自己率三千人守严关。元兵攻关不下，于是派偏师进入平乐，经过临桂，从两面夹攻马塈。马塈退守静江。阿尔哈雅派人招降，马塈发弩射杀使者。进攻了三个月，马塈不解铠甲，前后交战一百多次，城中死伤相枕，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冬十月，文天祥率军驻扎汀州，派赵时赏等率一支军队奔赴赣州，夺取宁都；吴浚率一支军队攻取雩都。刘洙等人也都从江西起兵前来支援。元将吕师防等率兵越过梅岭，赵溍派熊飞和曾逢龙在南雄抵御元军，曾逢龙战败战死，熊飞逃到韶州。元军包围韶州，守将刘自立献城投降，熊飞率兵在街巷中作战，战败投水而死。十一月，元军阿勒哈、董文炳进入处州，秀王与檡和弟弟与虑、儿子孟备、观察使李世达、监军赵由▯、察访使林温被擒，都不屈而死。知处州李珏、知瑞安府方洪都献城投降。元兵进入建宁府、邵武军。北方军队逼近后，陈宜中、张世杰准备海船，奉帝和卫王、杨太妃登船；当时军队十七万，民兵三十万人，淮兵一万人，与元朝水军相遇时，恰逢天雾昏暗，无法辨认船只，宋军得以前进。王积翁叛变投降元朝。此前王积翁放弃南剑州逃往行都，派人向元朝献降款；到这时元军进攻福安，王积翁作为内应，于是和王刚中一起投降。帝到达泉州，船停泊在港内，招抚使蒲寿庚前来拜见，请求皇帝驻跸，张世杰不同意。起初，蒲寿庚主管市舶，独占海舶贸易利益三十年。有人劝张世杰留下蒲寿庚不让他离开，这样就不让海船跟随他，张世杰没有听从，放他回去。后来船只不足，于是抢夺他的船只并没收他的财产，蒲寿庚愤怒之下杀死在泉州的各位宗室、士大夫和淮兵，陈宜中等于是奉帝奔赴潮州。十二月，蒲寿庚和知泉州田子真献城投降元朝。赵溍放弃广州逃走，制置副使方兴也逃走。元人进入福州，接着进入兴化军，陈文龙战死。降将王世强和王刚中在途中引路。

译元兵到达福州后，又派使者到兴化军巡行招降，陈文龙杀了使者，却放走他的副使，并带着书信责备王世强、王刚中背负国家，于是发动民兵坚守。阿勒哈又派使者招降，陈文龙再次杀了使者。有人传言陈文龙将要献降，文龙说：“各位只不过是害怕死亡罢了，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死吗？”于是派部将林华在边境侦察元兵。林华反而给元兵带路来到城下，通判曹澄孙开门投降；元人捉住文龙想劝他投降，文龙不屈，左右侮辱折磨他。文龙指着自己的腹部说：“这里都是节义文章，可以这样逼迫吗？”最终仍不屈服，于是被戴上刑具押送杭州。文龙绝食而死，他的母亲被关在福州尼姑寺中，病得很重，左右侍奉她的人都流泪。母亲说：“我和我的儿子一同死，又有什么遗憾呢？”也因此死去。众人感叹说：“有这样的母亲，才应当有这样的儿子。”于是为他们收殓安葬。元军阿尔哈雅攻破静江，马塈战死。此前，阿尔哈雅写信答应任命马塈为广西大都督，马塈不听；阿尔哈雅又请求元主亲自下手诏晓谕他，马塈烧毁诏书，杀死使者。静江以水作为防御屏障，阿尔哈雅于是修筑堤堰拦截大阳、小溶二江的上游，又决开东南埭使城中干涸，湟水于是决堤冲破城防。马塈关闭内城坚守，内城也被攻破。马塈率敢死士兵在街巷中作战，手臂被刀砍伤后被擒；他被砍下首级时，手仍紧握成拳奋力举起，站立了很久才倒下。静江被攻破后，邕州守将马成旺和他的儿子都统马应骐献城投降，只有马塈的部将娄钤辖仍率二百五十人守住月城，不肯投降。阿尔哈雅笑着说：“这有什么值得攻打的？”包围了十多天，娄钤辖从城墙上喊道：“我们饥饿得不能出城投降，如果赐给我们食物，就听命投降。”于是给他们送去几头牛、几斛米；一个部将开门把东西取回后，又关闭城门。元军登高观察，看到宋兵都分米做饭，饭还没有煮熟，便把生牛肉割下来吃，转眼间吃光；随后吹角击鼓，各将领以为他们要出战，穿好铠甲等待。娄钤辖于是命部下拥来一门火炮，点燃后声音如雷霆，震得城墙毁坏、全部崩塌，烟气冲向天外，士兵中有许多人被惊死。火势熄灭后进去查看，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灰烬。阿尔哈雅把城中百姓全部活埋，分兵攻取郁林、寻蓉、藤州、梧州等州。广西提刑邓得遇听说静江被攻破，穿着朝服面向南方，拜别后投南流江而死。帝驻扎在惠州甲子门，派倪宙捧表到元军请求投降，索多命令他的儿子伯嘉努和倪宙一同赴燕京。端宗景炎二年春正月，元兵攻破汀关，文天祥想据城抵抗敌军；汀州守将黄去疾听说皇帝航海而行，拥兵怀有异志，文天祥于是把军队转移到漳州。当时赵孟濚等人的军队返回，只有吴浚没有到来；不久，吴浚和黄去疾投降元朝。二月，元兵进入广州，接着攻陷广东各郡。吴浚投降元朝后，来到漳州劝文天祥投降，文天祥用大义责备他，把他杀死。元兵撤回，留下潜说友任福州宣慰使，王积翁任副使。当时北方有警报，元主召各将领回师；凡是各将领和淮兵在福安的，都命李雄统领。三月，文天祥收复梅州。陈瓒起兵收复兴化，陈瓒是陈文龙的侄子，他起兵诛杀林华，收复兴化城。夏四月，广东制置使张镇孙收复广州。五月，张世杰收复潮州；文天祥率军从梅州出兵进入江西，吉州、赣州的军队都来会合，于是收复会昌县。淮人张德兴和淮西野人原寨刘源等起兵图谋复兴，在司空山起兵；百姓傅高也起兵响应，于是收复黄州、寿昌军，使用景炎年号和正朔。元朝贾居贞出使湖北，宣慰使郑鼎率兵抵抗。郑鼎说鄂州的大姓都和傅高相通，请先除掉他们以断绝祸根，贾居贞不答应。郑鼎将要出发时，留下他所亲信的部将说：“听到我回军的消息，你就举烽火；城楼内外一起点燃，应当把城中大姓全部杀掉。”郑鼎和张德兴在樊口相遇，郑鼎战败溺死。六月辛酉，文天祥在雩都击败元军。秋七月，文天祥派赵时赏等分路收复吉州、赣州各县，于是包围赣州。衡山人赵璠、抚州人何时都起兵响应。乙巳，张世杰认为元军已经退去，亲自率淮兵讨伐蒲寿庚。当时汀州、漳州的各路大盗陈吊眼和许夫人所统领的各洞畬族贼兵也都出兵会合，声势稍有振作。蒲寿庚关闭城门自行防守，张世杰于是向各路传发檄文；陈瓒率家丁和民兵五百人响应张世杰，张世杰派部将高日新收复邵武军。在福州的淮兵谋划杀死王积翁以响应张世杰，事情败露后，都被王积翁杀死。八月，元将李恒派兵援救赣州，自己率军在兴国进攻文天祥。文天祥没有料到李恒突然到来，派兵在钟步交战失利。当时邹防在永丰聚集数万军队，文天祥率兵前往会合；邹防的军队先溃败，李恒追赶文天祥到万石岭并追上他，巩信以短兵器接战。李恒惊异于他们以少数抵抗多数，怀疑有伏兵，便收拢军队不再前进。巩信坐在巨石上，其余士卒…… （他）侍立在（文天祥）身旁，箭雨纷纷射来，他屹立不动。李恒从小路赶来查看，见（文天祥）身上伤口遍布，已经死了，却没有倒下。文天祥到了空坑，军队溃败。赵时赏坐在肩舆中，后来元军问他是谁，时赏说：“我姓文。”众人以为他擒获了文天祥。李恒到处搜寻俘虏，有人认出他说：“这是赵督防赵时赏。”文天祥因此得以和杜浒、邹防骑马逃走。到了循州，溃散的士兵逐渐聚集起来。文天祥的妻子儿女以及幕僚、门客、将领都被捕。赵时赏到了隆兴，奋力怒骂，坚不屈服。属官中有被押送来的，他就挥手让他们离开，说：“不过是个小小的佥防官，抓他做什么？”因此获释的人很多。临刑时，刘洙还想为自己辩解，赵时赏斥责他说：“不过一死罢了，何必这样！”于是被捕的人都被杀了。李恒把文天祥的妻子儿女和家属送到燕地，两个儿子死在途中。九月戊申，元将伊德黙色攻陷邵武，元军进入福州。皇帝的船停泊在广之浅湾。元主诏令托尔楚和李恒、吕师防等率步兵进入大庾岭，防固岱、索多、蒲寿庚以及元帅刘深等率水军下海，一同追击二王。张世杰派谢洪永进攻泉州南门，没有获胜。蒲寿庚又暗中贿赂余军，使其攻城不力，于是得以从小路向索多求救。

译到这时，索多前来援救，张世杰解除泉州之围，退回浅湾。元军派昂吉尔等率兵袭击司空山寨，将其攻破。黄州再次陷落，张德兴被杀，他的三个儿子也被抓走。傅高改名换姓逃走，不久被捕，死去。冬十月，任命陆秀夫为同佥书枢密院事。陆秀夫被贬时，张世杰责备陈宜中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动不动就用台谏的名义议论人？”陈宜中惶恐不安，立即召陆秀夫回到行朝。当时宋廷流离于海滨，各项事务都很简略。杨太妃垂帘听政，和群臣说话时仍自称“奴”；每逢时节朝会，只有陆秀夫庄严地端正笏板站立，像在正式朝廷一样。有时他在行军队伍中，凄然落泪，用朝服擦泪，衣服全被泪水浸湿，身边的人无不悲痛。甲辰，元军索多到了兴化，陈瓒关闭城门坚守。索多到城下攻城，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于是制造云梯和炮石攻破城池。陈瓒发誓以死守城，和元军巷战一整天；被俘后，索多将他车裂，并屠杀城中百姓，鲜血流淌，仿佛有声。十一月，元将托尔楚起初命索多取道泉州渡海，在广之富场会合。索多攻取兴化军和漳州后，进攻潮州，守臣马发竭力拒守。索多担心误期，于是放弃潮州离去。索多到了惠州，和吕师防合兵向广州进发，制置使张镇孙及侍郎谭应斗献城投降。托尔楚于是铲平广州城。元将刘深在浅湾进攻皇帝，张世杰作战失利，护送皇帝逃往秀山，后来到了井澳。陈宜中逃入占城，此后没有回来。十二月丙子，皇帝到了井澳，飓风大作，船只损坏，几乎淹死；皇帝惊恐悸动，因而成病。十多天后，各路士兵才逐渐聚集，死亡人数超过一半。元军刘深袭击井澳，皇帝逃到谢女峡，又入海到七里洋，想前往占城，没有成功。三年二月，皇帝乘船返回广州。元将托尔楚命索多回头进攻潮州，知州马发加强城防。索多堵塞堑壕、填平护城河，制造云梯和鹅车，日夜猛烈攻城。马发暗中派人焚烧这些器械，双方相持二十多天后，潮州败亡，马发战死。索多屠杀城中百姓。三月，元军倪宙到了燕地，元主召托尔楚等北返，商议二王的事务。于是留下索多、蒲寿庚在福州处理行省事务，镇抚濒海各郡。文天祥因为皇帝的玉玺和母亲都在惠州，便赶往那里，沿途收集军队，出了海丰县，驻扎在丽江浦。都统凌震和转运判官王道夫收复广州。皇帝迁驻碙州。曾渊子从雷州来到，被任命为防知政事、广西宣谕使。当时曾渊子起兵占据雷州，元军劝他投降，他不听，元军进兵攻打，曾渊子逃到碙州，于是朝廷授予他上述职务。夏四月，皇帝去世，享年十一岁。群臣大多想要离散而去。陆秀夫说：“度宗皇帝还有一个儿子，今后把他安置在哪里？古人有凭借一旅之众、一成之地而复兴国家的。如今百官和各部门都具备，士卒有数万人，上天如果还不想断绝宋朝，这难道不能用来建立国家吗？”于是和众人共同拥立卫王，卫王当时八岁。正要登坛行礼完毕，御辇所朝向的地方，忽然有黄龙从海中出现；进入宫中后，云气阴暗，便看不见了。群臣给已故皇帝上庙号为端宗，杨太妃仍然共同听政。陈宜中进入占城后，每天等候他回朝，陈宜中最终没有回来。当时张世杰掌政，陆秀夫从旁辅佐；对外筹划军务，对内调配劳役，凡是有所撰述，都出自他的手笔。即使在仓促流离之中，他仍每天书写《大学章句》，用来劝导讲习。五月，将这一年改为祥兴元年，乙酉。升碙州为翔龙县，派张应科、王用率兵攻取雷州，张应科与元军交战三次，都没有获胜。王用于是投降元朝。六月，张应科收拢军队，收复兴元，后来战败而死。张世杰率全部军队包围城池，城中粮食断绝，士兵以草为食。元军史格从漕运中调取钦州、廉州、高州、化州等州的粮食来供给城中。张世杰率军退回。皇帝迁居新会的厓山。当时六军停泊居住在雷州、化州犬牙交错的地方，厓山在新会县南八十里的大海中，和奇石山相对而立，像两扇门，是潮汐进出的地方。那里原有镇戍，张世杰认为这是可以扼守自固的天险，于是护送皇帝移驻，派人进山砍伐木材，建造行宫三十间、军屋三千间，正殿名为慈元殿，由杨太妃居住。升广州为祥兴府，当时官员、百姓和士兵还有二十多万人，大多住在船上；军需粮饷取自广右各郡，海外四州又征调工匠制造船只、兵器，到十月才停止。庚辰，升广州为翔龙府。元朝张弘范说，张世杰又拥立广王，闽、广响应，应当进取。元主任命张弘范为蒙古汉军都元帅，赐给他宝剑，军务专由他裁决。张弘范推荐李恒担任副职，元主采纳了。张弘范到了扬州，选拔将校，出动水陆军队二万人，分路向南进发。元主又命托尔楚留守，供应军费。秋七月，湖南制置使张烈良和提刑刘应龙起兵响应厓山，雷州、琼州、全州、永州以及潭州所属各县的百姓，周隆贺十二等也都响应；大的有数万人，小的也不少于数千人。元主命阿尔哈雅前往征讨，俘获周隆贺十二，将他斩首。张烈良等带着全族和余部逃往思州乌罗洞，被元军袭击，全部战死。阿尔哈雅在海外大肆攻掠，只有琼州安抚赵与珞以及冉安国、黄之杰等率兵在白沙口抵抗，约定坚守到死；他们每天盼望援兵，却始终不到。因此，琼南的宁、万安、吉阳诸州县以及八蕃、罗甸各蛮族都归附元朝。八月，加授文天祥为少保、信国公，张世杰为越国公。文天祥听说皇帝即位，上表自责江西兵败之罪，请求入朝，朝廷下优诏不许，却加给他官爵。文天祥写信给陆秀夫说：“天子年幼，宰相逃亡荒野，诏令都出自诸位之口，难道能用游移的言辞来拒绝我吗？”适逢军中发生大疫，士卒死了很多，文天祥的母亲也因病去世，朝廷下诏起复他。文天祥的长子又去世，家属也全都死尽。九月，将端宗皇帝葬在厓山陵，陵号为永福。

译冬十月，元军蒙古汉军分几路同时进军。张弘范率水军从海道袭击漳州、潮州、惠州；李恒率步骑从梅岭袭击广州。阿尔哈雅派人到琼州招降安抚使赵与珞以及冉安国、黄之杰等，他们不肯投降，率兵抵抗。十一月，琼州百姓作乱，捉住赵与珞等人，向元军投降；赵与珞、冉安国、黄之杰都因此战死。李恒的军队到了清远，王道夫迎战，大败。李恒于是进攻凌震，凌震也失败，两人放弃广州逃走。李恒进入广州，等待张弘范。十二月，王道夫、凌震进攻广州，再次和李恒交战，军队战败。凌震逃往厓山，和翟国秀的军队会合。文天祥驻扎在潮阳，邹防、刘子俊都聚集军队防守，于是讨伐潮州的大盗陈懿、刘兴。刘兴战死，陈懿逃走，并用海船为张弘范的军队引路，使其渡过潮阳。文天祥率部逃往海丰，先锋将张弘正追赶他。文天祥正在五坡岭吃饭时，张弘正的军队突然到来，众人来不及交战，文天祥于是被捕。他吞下脑子但没有死。邹防自刎，刘子俊谎称自己是文天祥，希望元军不再穷追，使文天祥能够乘机逃走。另一支队伍押着文天祥到来，双方在途中相遇，各自争辩真假；弄清实情后，元军便把刘子俊烹杀。文天祥到了潮阳，见到张弘范及其随从。张弘范命他下拜，文天祥不肯屈服。张弘范解开他的捆绑，以宾客之礼待他。文天祥坚决请求一死，张弘范不答应，把他安置在船中，并请求归还被俘的文天祥族属。帝昺祥兴二年春正月，元军张弘范从潮阳港乘船入海，到了甲子门，俘获斥候将领刘青、顾凯，得知皇帝所在，于是到达厓山。有人对张世杰说：“北兵如果用水军堵住海口，我们就不能进退了，为什么不先去占据那里？如果侥幸获胜，是国家的福分；即使失败，还可以向西逃走。”张世杰担心长期留在海上会使士卒离心，一行动就必然四散，于是说：“连年航海，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如今必须决一胜负。”于是焚烧行朝的草市，将一千多艘大船连结起来，排成“一”字阵，停泊在海中；中间是艚船，外面是大船，用粗绳贯连，四周搭起楼棚，像城墙上的女墙一样，把皇帝安置在其中，作了死战的打算。人人都为此担忧。厓山北面水浅，船只搁浅不能前进，张弘范从山的东面转向南方进入大洋，和张世杰的军队相遇，逼近交战，同时派骑兵防守宋军取水的道路。张世杰的船只坚固，不能移动，张弘范于是把茅草装在船上，浇上油脂，乘风纵火焚烧。张世杰的战船都涂有泥，又捆绑长木来抵挡火势，船没有被烧着。张弘范对此无可奈何。当时张世杰的外甥韩在元军中，张弘范三次派韩去招降张世杰，张世杰不答应，说：“我知道投降后可以活命并且富贵，但义理是不可改变的。” 他于是列举历代忠臣的事迹来回答。张弘范便命文天祥写信招降张世杰，文天祥说：“我不能保护父母，却要教别人背叛父母，能这样做吗？”张弘范坚持命令他。文天祥把经过零丁洋时所作的诗写给张世杰，诗末有两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弘范笑着把信放在一旁。张弘范又派人对厓山的军民说：“你们的陈丞相已经离开，文丞相已经被捕，你们还想做什么？”军民也没有一个叛变的。张弘范又率水军占据海口，张世杰的士兵吃干粮十多天，只能捧起海水饮用；海水咸，喝下去就呕吐腹泻，士兵十分困苦。张世杰率苏刘义、方兴等人早晚交战。不久，李恒从广州率军前来会合，张弘范和李恒联合守在厓山北面。二月，都统制张达夜袭元军，失败后退回。癸未，元军张弘范把部队分成四路，亲自率领一路，相距约一里，命令各将说：“宋军的船向西停泊在厓山，潮水涨起后必然向东，务必迅速进攻。听到我的乐声才可以交战，违令者斩。”当时黑气从山西面升起，李恒乘早潮退去进攻北面，张世杰率淮兵拼死作战。到了中午潮水上涨，元军奏乐，张世杰以为元军将要松懈，便没有防备。张弘范率船进攻南面，张世杰的军队南北受敌，士兵都疲惫不堪，不能再战。不久有一艘船的桅杆和旗帜倒下，各船的桅杆和旗帜也都倒下了，张世杰知道大势已去，便抽调精兵进入中军。中军各部大败，翟国秀、凌震等都脱下铠甲向元军投降。元军逼近中军，正值天色将晚，风雨昏暗，浓雾四面弥漫，近在咫尺也无法分辨。张世杰派小船到皇帝所在之处，想把皇帝接到自己的船中，随后设法逃走。陆秀夫担心前来的船不能免难，又担心皇帝被人出卖或遭俘辱，坚持不肯前往。陆秀夫又认为皇帝的船太大，而且各船环绕相连，估计无法逃走，于是先把自己的妻子儿女赶入海中，对皇帝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应当为国而死。德祐皇帝已经受辱太深，陛下不能再受辱。”说完便背着皇帝一同沉入海中。后宫和群臣跟随赴死的很多。张世杰于是和苏刘义防守、维持船队，冲出港口，趁着昏暗的雾气溃逃。其余船只还有八百艘，全都被张弘范所得。过了七天，漂浮在海上的尸体有十多万人。元军士兵在尸体间寻找财物时，遇到一具身材矮小、穿黄衣的尸体，身上背着诏书和玉玺，便取出玉玺献给张弘范。张弘范急忙前往寻找，却已经找不到了，于是上报皇帝去世，皇帝享年九岁。杨太后听说后，捶胸大哭，说：“我忍受死亡的恐惧，辗转艰难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赵氏这一块骨肉；如今没有希望了。” 杨太后于是投海而死。张世杰把她葬在海边。张世杰准备前往占城，地方豪强强迫他返回广东，于是调转船头，向南驶到恩州海陵山，逃散的士兵逐渐聚集起来，商议进入广州。飓风大作，将士劝张世杰登岸。张世杰说：“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他登上舵楼，焚香祷告说：“我为了赵氏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一个皇帝死了，又拥立一个皇帝；如今又死了。我没有死去，只希望敌兵退去后，再拥立赵氏，使祭祀得以延续。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是天意吗？”风浪更加猛烈，张世杰掉入水中溺死。史臣说：宋朝虽然起于用武，功业成就、天下安定以后，却以仁义传家；然而仁义的弊病在于导致柔弱。宋朝中期有人想要自强来革除这种弊病，但方法不当，逐渐发展到纷乱。建炎以后，国土分裂，仍然能够历六位君主、延续一百五十年才灭亡，难道不是礼义足以维系君子的志向，恩惠足以牢固凝聚百姓之心吗？所可恨的是，继承皇位的君主昏庸，奸臣接踵而来，逐渐导致天命倾覆，即使有贤善之人，也无可奈何。区区奉二王在海上的谋划，固然不能挽救灭亡；但臣子忠于所奉事的君主，竟达到这种地步，也实在令人悲痛。起初，元军进入蜀地，只有重庆长久没有攻下。

译张珏从合州派兵收复泸州、涪州，多次和元军交战。元军巴哈、汪良臣等攻陷重庆后，命李德辉写信给张珏说：“你作为臣子，并不比宋朝的子孙更亲近。合州不过是一个州，难道能大过宋朝的天下吗？”张珏没有回答。巴哈到了城下，修筑营垒和浮桥；屠造云梯、冲车，将要进攻。张珏率全军和汪良臣激战。汪良臣身中四箭，第二天督战更加急迫。张珏和伊苏岱尔在扶桑埧交战，元军从后面合击，张珏的军队大败。当夜，都统赵安献城投降。张珏率兵巷战，无法支撑，回去寻找鸩酒却没有得到，于是顺流逃往涪州。巴哈派水军拦截他，他被捕后押到安西，解下弓弦自缢而死。文谢之死 帝昺祥兴二年二月，厓山被攻破。张弘范等设酒宴聚会，对文天祥说：“国家灭亡了，丞相的忠孝已经尽到了；如果你能改变心意来侍奉宋朝以外的政权，那么今后仍然不失为宰相。”文天祥眼含热泪流下，说：“国家灭亡而不能挽救，做臣子的死有余罪，何况敢逃避一死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张弘范认为他有义气，派使者护送文天祥前往燕地。途中经过吉州，文天祥悲痛悔恨，八天不进食；没有死成，才又进食。十月到了燕地，馆舍供给和陈设非常丰盛，文天祥不睡也不躺，只坐着直到天亮，于是改由 兵马司派士卒看守他。不久，丞相博啰等人在枢密院召见文天祥。文天祥进去后作长揖礼；他们想让他下跪，文天祥说：“南方行揖礼，北方行跪礼；我是南方人，行南方的礼，难道还要强迫我跪下吗？”博啰喝令左右把他拖倒在地，有人按住他的脖子，有人扼住他的背，文天祥不屈服，仰头说：“天下的事情有兴盛也有衰败，自古以来帝王以及将相灭亡、被杀，哪个朝代没有？文天祥今天忠于宋氏而落到这个地步，只愿早些求死。”博啰说：“你说有兴有废，那么就问你，从盘古以来到今天有多少帝王，你一个个说给我听。”文天祥说：“一部十七史，从哪里说起？我今天又不是来应试博学宏词科、神童科的，哪里有闲暇泛泛议论？”博啰说：“你不肯说兴亡之事，那么就说说自古以来，有没有把宗庙和土地交给别人后又逃走的人？”文天祥说：“把国家奉送给别人，是卖国的臣子。卖国的人是因为有所图利才这样做，必然不会离开；离开的人必定不是卖国者。我先前辞去宰相而不接受，奉命出使军前，不久被拘捕，后来又有贼臣献出国家。国家灭亡，本应当死；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度宗的两个儿子在浙东，老母亲在广。” 博啰说：“抛弃德祐的继承君主而拥立二王，这是忠吗？”文天祥说：“在这种时候，社稷最重要，君主次之；我另立君主，是为了宗庙社稷。跟随怀帝、愍帝向北走的不是忠臣，跟随元帝的才是忠臣；跟随徽宗、钦宗向北走的不是忠臣，跟随高宗的才是忠臣。”博啰无言以对，忽然说：“晋元帝、宋高宗都是奉受命令而即位的，二王的拥立不合正统，是篡位。”文天祥说：“景炎帝是度宗的长子、德祐帝的亲兄，不能说不正；他是在德祐帝退位之后登极，也不能说是篡位。陈丞相奉太皇太后的命令护送二王出宫，不能说没有接受命令。”博啰等人都无话可说，只能以没有受命来辩解。文天祥说：“上天把天下人归向他，人们推戴拥立他，即使没有传授帝位的命令，又有什么不可以？”博啰怒道：“你拥立二王，最终成就了什么功业？”文天祥说：“拥立君主是为了保存宗庙社稷，保存一天，就尽一天臣子的责任，有什么功业可说？”博啰说：“既然知道事情不可为，为什么还要做？”文天祥说：“父母有病，即使知道难以治好，也没有不给他们用药的道理；尽了自己的心力，仍然救不了，那就是天命。今天文天祥到了这里，只有一死罢了，何必多说？” 博啰想杀文天祥，但元主和大臣不同意，病中的张弘范也上表说文天祥忠于所奉事的国家，希望释放他而不要杀，于是元朝把文天祥囚禁起来。元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宋丞相文天祥被杀。在此以前，文天祥被留在燕地三年，坐卧都在一间小楼里，双脚没有踏过地面。当时元帝急切地寻求有才干的南人，王积翁推荐了文天祥。元帝立即派王积翁传达诏旨，想任用他。文天祥说：“国家灭亡，我本来就该一死。如果蒙宽赦，能够做一名道士回到故乡，将来作为方外之人供皇帝顾问，也就可以了。如果仓促任命我为官，那就不仅说明亡国的大夫不可以参与谋求国家存续，而且会把我一生的操守全部抛弃；这样还要我做什么？”王积翁想让宋官谢昌言等十人请求释放文天祥，使他做道士。留梦炎不同意，说：“文天祥出来后又复起，号召江南，那么我们十人将置于什么地位？”这件事于是搁置下来。元帝知道文天祥不可屈服，曾商议要释放他。有人拿文天祥在江西起兵的事情进言，于是最终没有释放。这时有闽地僧人说土星侵犯帝座，怀疑将有变乱。不久，中山有狂人自称宋主，聚众千人，想夺取文丞相。京城中也有中山人薛保住上匿名书说：某日焚烧蓑城苇，率领两翼军队作乱，丞相可以不必忧虑。朝廷对此起疑，于是撤去蓑城苇，迁徙瀛国公和宋朝宗室到上都。朝廷怀疑丞相就是文天祥，便下诏让文天祥进去劝说他，并说：“你把侍奉宋朝的那套心意转来侍奉我，我就任命你为丞相。”文天祥说：“我文天祥既然做过宰相，怎么能侍奉两个姓氏的王朝？只愿赐我一死罢了。”元帝仍不忍心，立即挥手让他退下。身边的人站在旁边赞成他的请求，于是下诏在都城柴市杀死文天祥。文天祥临刑时从容地对吏卒说：“我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他面向南方拜了两拜，死去，享年四十七岁。他衣带中留有一篇赞文：“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只有把义尽到了，仁才会达到。读圣贤书，所学究竟是什么？从今以后，或许可以无愧。”他的妻子欧阳氏收殓尸体，面色如同活着。文天祥为人面貌丰润，两眼明亮有神，博学而善于议论政事，写文章从不起草，尤其擅长诗歌。他在狱中住了四年，忠义之气全部表现在诗歌中，累计有数十百篇。到了这时，兵马司把保存的诗文登记上报，观看的人无不流泪悲痛。有人得到他的一只鞋，也把它珍藏起来。不久有位义士张毅甫，背着他的遗骨回吉州安葬；恰好家人从广东奉送他母亲曾夫人的灵柩，也同时来到城下，人们认为这是忠孝感应的结果。

译起初，文天祥开设督府，设置属官，当时知名的人有四十多人；远方请求接受号令、自称为幕府文武士的人更是无法一一计数。然而他们都一心向往正道，直到死也没有后悔。庐陵人邓光荐说：文天祥奉诏勤王，独自践行自己的志向，多次受挫却更加奋发，所以他的军队虽然日益失败，形势日益窘迫，归附他的人却越来越多，跟随他的人即使家破族亡也不后悔。虽然人心向往中原、思念赵氏，也由于文天祥的神采气度足以使人感动醒悟。史臣说：自古以来，有志之士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不会因成败、利害、顺逆而动摇自己的心志。君子把这种品德称为“仁”，因为它符合天理的正道，也就是使人心安定。宋朝在德祐年间已经灭亡，文天祥奉侍两个幼弱的君主，跋涉于山岭海滨，图谋复兴；兵败被捕，始终不能屈服，最后从容伏于刑具之下，赴死如同回家。这是因为他所追求的东西胜过生命，难道不能称为仁吗？许有壬说：宋朝养士三百年，人才之盛超过汉唐。等到天命已经离去，文天祥经历万般变化也不改志，一旦为义赴死，光明俊伟，俯视一世，那些贪生求进、轻浮敏捷之士，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宋朝灭亡时，守节不屈的人有一些，却没有像文天祥这样有所作为的；事情本来就不能只用成败来评判。二十五年夏四月，征召前宋江西招谕使谢枋得。起初，谢枋得逃入建阳。当时程钜夫到江南访求人才，推荐宋朝遗士三十人，谢枋得也在其中。谢枋得正在为母亲守丧，写信给程钜夫说：“大元统治天下，百姓和万物都焕然一新；宋朝的孤臣，只差一死了。谢枋得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九十三岁的母亲还在堂上。罪大恶极的人，上天不灭绝他的命，却夺去他赖以活命的依靠，使他失去生存的意义；谢枋得从今以后对人世间的事情已经没有心思了。您当时推荐人才，难道知道谢枋得正在为母亲守丧吗？穿着丧服不能进入官府。考察古代礼制，儿子为父母服丧时，君主的命令三年内不过其门，这是用来教导天下人尽孝的。” 传记中说：“寻求忠臣，必定要到孝子的门庭去寻找。” 做人臣的，在家中不能尽孝，却能够忠于国家，从来没有这种人。谢枋得的亲人守丧尚未安葬，服丧还不到三年；如果违背礼制和法令，听从郡县的命令，顺从您的意愿，那么这种不孝没有比它更大的了。俗话说：“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吗？”谢枋得很早就知道自己没有才能。亡国的大夫不能谋求国家存续，李左车尚且能够说出这个道理，何况稍微读过诗书、懂得义理的人呢？淳祐甲辰年，丞相史嵩之的父亲去世，天子下诏起复史嵩之；他虽然没有前来，太学生仍然叩击宫门攻击此事，奏词说：“天子应当为国家扶持纲常，为天地树立人的准则；夺情起复不是合于法令的典制，起复也不是美名。”朝臣中只有徐元杰上疏主持正论，极力劝告君主，应当让史嵩之服满三年丧期；人心和天理不可泯灭。咸淳甲戌年以后，再也没有礼法了。贾似道起复为平章，徐直方起复为尚书，陈宜中起复为宰相，刘黼起复为执政；三纲四维一旦断绝，才使这些百姓沦为肉和血。宋朝之所以沦为肉和血，难道不是后世车子的明鉴吗？忠臣议论政事，必定要懂得大体；君子考察人物，首先看重大的节操。您不能因为这个人不合适而拒绝称用他，从而辜负大元求取人才的心意。谢枋得不能出仕，不是因为礼制问题而误解您的识人之明。不久，留梦炎也推荐谢枋得，谢枋得又写信给留梦炎说：“江南的人才，没有比今天更可耻的了。春秋以后的人物，本来就不值得说。如今想找一个像吕饴甥、程婴、杵臼、厮养卒那样的人，都不可得。纣王灭亡时，凭八百诸侯的精兵，却不敢抗拒夷人。齐国当时的正论，以及武王、太公的威严，使人无地容身；如果赶紧兴灭继绝，向天下谢罪，将殷商后裔封在原地，那么三监、淮夷就不会叛乱，武庚也一定不会死，殷商的国运也一定不会断绝。女真人对待徽宗、钦宗二帝也很残酷，王伦只是一个押解使、邪恶无赖和市井小人，却说梓宫可以送还、太后可以归来，最终这两件事都符合他所说。如今连一个王伦都没有，可见江南没有人才。我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所欠的只是一死罢了，难道还会有别的志向吗？”谢枋得始终没有出仕。二十六年夏四月，福建防知政事魏天祐把宋朝的谢枋得押送到燕地，谢枋得不屈而死。起初，魏天祐见当时朝廷正急于求取人才，想把推荐谢枋得作为自己的功劳，便让他的朋友赵孟頫诱骗谢枋得入城；谢枋得和他相对而坐，并不回答。有人出言傲慢无礼，魏天祐不能忍受，便责问他说：“守土之臣本来应当死，封疆怎么能安定？仁义已经败坏，为什么不死？”谢枋得说：“程婴、公孙杵臼二人都忠于赵氏，一个死在十五年前，一个死在十五年后，万世以后都不会失去忠臣的名声。王莽篡夺汉朝十四年，龚胜于是饿死，也没有失去忠臣之名。司马子长说过：‘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防知政事难道配知道这些吗？”魏天祐大怒，逼迫他向北行进。谢枋得以死发誓，从离开嘉兴起就不进食二十多天；没有死成，才又进食。渡过采石后，只吃少量蔬菜水果，积累数月，困顿得几乎死去。这一月初一，他到了燕地，询问太后的殡葬所在和瀛国公的下落，拜了两拜，放声痛哭。不久病势加重，迁入悯忠寺；看见墙壁间的曹娥碑，哭着说：“小女子尚且能够这样，我难道反而不如你吗？”留梦炎让医生把药混在米汤里送来，谢枋得大怒，把它扔在地上，五天不吃东西而死。他的儿子谢定之取得遗骨，带回信州安葬。谢枋得天资严峻，向来很有奇异的气概，风骨高峻孤立，不能和世俗同流合污；他根据天时人事推断宋朝必将在二十年后灭亡，每次谈论乐毅、申包胥、张良、诸葛亮的事迹，常常像怀有千古的愤懑。他把树立世间教化、建立百姓常道作为自己的责任；无论富贵贫贱，都丝毫不能动摇他的内心。起初，谢枋得向北行进时，已经十分贫困，衣服打结，鞋子破烂。有人曾受过他的恩惠，拿钱帛周济他，他推辞不接受。又写诗与门人故友告别，当时人们认为，读他的诗文、了解他的内心，慷慨激烈，确实可以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怯懦的人站立起来。《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