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鸿烈解卷之十四
淮南鸿烈解卷之十四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主术训上主,君也。术,道也。君之宰国统御臣下,五帝三王以来,无不用道而兴,故曰主术也,因以题篇。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教,令也。谓不言而事办也。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成办而不自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规,谋也。师者,所从取法则也。傅,相也。谕导以正道也。口能言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而相者先导,相,仪。耳能听而执正进谏。谏,或作谋也。其世子时也。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过犹误也。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於天下,为天下人所法则也。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於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冕,王者冠也。前旒,前后垂珠饰遂筵也。下自目,故曰蔽明也。天子玉县十二,公侯挂珠九,卿点珠六,伯子各应随其命数也。黈纩塞耳所以掩聪,不欲其妄闻也。黈,读而买黈益之黈也。天子外屏所以自障。屏,树垣也。尔雅曰,门内之垣谓之树。论语曰,国君树塞门。诸侯在内,天子在外,故曰所以自障也。故所理者远,则所在者迩,所治者大,则所守者少。夫目妄视则淫,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夫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规之,乃是离之;言嗜欲有所规合,乃是离散也。若欲饰之,乃是贼之;饰,好也。贼,败也。天气为魂,地气为魄,反之玄房,各处其宅。守而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於天道。天道玄默,无容无则,大不可极,深不可测,测,尽。尚与人化,知不能得。天道至大,非人智虑所能得也。昔者神农之治天下也,神不驰於胸中,言释神安静,不躁动也。智不出於四域,信身在中。怀其仁成之心,怀,思。甘雨时降,五谷蕃植蕃,茂。植,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茂,成。岁终献功,以时尝谷,尝之新谷,荐之明堂。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盖而无四方,风雨不能袭,寒暑不能伤。迁延而入之,养民以公。迁延,犹倘佯也。已说在本经也。其民朴重端悫,端,直也。悫,成也。不忿争而财足,不劳形而功成。因天地之资,而与之和同,是故威厉而不杀,刑错而不用,法省而不烦,省,约也。烦,多也。故其化如神。其地南至交址,北至幽都,幽冥之都。东至旸谷,日所出也。西至三危,三危,西极之山。莫不听从。当此之时,法宽刑缓,囹圄空虚,而天下一俗,一同其俗。莫怀奸心。末世之政则不然,上好取而无量,下贪狼而无让,民贫苦而忿争,事力劳而无功,智诈萌兴,盗贼滋彰,上下相怨,号令不行。执政有司,不务反道矫拂其本,而事修其末,事,治。削薄其德,曾累其刑,而欲以为治,无以异於执弹而来鸟,□棁而狎犬也,乱乃逾甚。逾,益。夫水浊则鱼噞,鱼短气,出口於水,喘息之谕也。政苛则民乱。言聊也。故夫养虎豹犀象者,为之圈槛,供其嗜欲,适其饥饱,违其怒恚,然而不能终其天年者,刑有所劫也。是以上多故则下多诈,故,巧。上多事则下多态,上烦扰则下不定,不定,不知所从。上多求则下交争。不直之於本,而事之於末,譬犹扬堁而弥尘,抱薪以救火也。堁,尘么也。楚人谓之堁。堁,动尘之貌。弥,止也。故圣人事省而易治,求寡而易赡,瞻,给。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为而成。块然保真,抱德推诚,诚,实。天下从之,如响之应声,景之像形,其所修者本也。詹何曰,未闻身治而国乱。故曰其所修者本也。刑罚不足以移风,杀戮不足以禁奸,唯神化为贵。至精为神。夫疾呼不过闻百步,志之所在,踰于千里。踰,犹通也。冬日之阳,夏之阴,万物归之,而莫使之然,冬日人物归阳,夏日猛物归阴,莫使之,自然如是也。故至精之像,弗招而自来,不麾而自往,窈窈冥冥,不知为之者谁,而功自成。智者弗能诵,辩者弗能形。昔孙叔敖恬卧,而郢人无所害其锋;郢,楚国都也。孙叔敖,楚大夫也。盖乘马三年,不知其牝牡,言其贤也。但恬卧养德,折冲千里之外,敌国不敢犯害,故郢人不举兵出伐,无所害其锋於四方也。市南宜辽弄丸,而两家之难无所关其辞。宜辽,姓也,名熊。勇士,居楚市南。楚平王太子建为费无极所逐,奔郑,郑人杀之。其子胜在吴,令尹子西召之,以为白公。请伐郑以报雠,子西许之,而未出师。晋人伐郑以报雠,子西救之。胜怒曰,郑人在此,雠不远矣。欲杀子西。其臣石乞曰,市南熊宜辽,得之可以当五百人。乃往视之,告其故,不从。举之以剑而不动,而弄丸不辍,心志不惧,曰,不能从子为乱,亦不泄子之事,(曰)〔白〕#1公遂杀子西。两虽有难,不怨宜辽。故曰无所关其辞也。
译《淮南鸿烈解》卷第十四。太尉祭酒臣许慎记述上篇。《主术训》上篇。“主”就是君主,“术”就是道。君主治理国家、统御臣下,自五帝三王以来,没有不凭借道而兴盛的,所以叫作“主术”,并以此作为篇名。君主的治理之道,是处置无为之事,实行不言之教;“教”就是命令,意思是不必亲自发言,事情也能办成。保持清静而不妄动,守持一项原则而不摇摆,因循自然并任用臣下,要求臣下完成事务而自己不劳累。因为这样,内心能够谋划,便由师傅说明引导;“规”就是谋划,“师”是自己取法的人,“傅”就是辅相,说明引导使之合于正道。口才能言说,便让行者代为陈述;脚能够行走,便让仪仗先导;“相”就是仪仗。耳朵能够听取意见,便让执掌正道的人进谏;“谏”也有作“谋”的。君主处于世子时代时,也应如此。因此,思虑不会有失策,谋划不会有过错;“过”就是错误。言语成为天下的文章,行为成为天下的仪表,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进退顺应时机,动静遵循道理,不因丑美、好恶而改变,不因赏罚、喜怒而改变;名各有其名,类各有其类,事情任其自然,不从自己这里强行发出。所以古代君王戴冕,前面垂下珠串,是为了遮蔽视线;冕是王者的冠,前旒是前后垂下的珠饰,因为向下遮住眼睛,所以说遮蔽明察。天子的玉旒十二行,公侯九行,卿六行,伯、子各依其爵命而定。用黈纩堵住耳朵,是为了遮掩听觉,不想让自己妄听;“黈”读如“而买黈益”的“黈”。天子在宫门外设置屏墙,是为了自我遮蔽。“屏”就是树立的墙。尔雅说,门内的墙叫作树。《论语》说,国君用树墙遮塞宫门。诸侯的屏墙设在宫内,天子的设在宫外,所以说是用来自我遮蔽。因此,所治理的范围越远,君主所在之处越近;所治理的事情越大,亲自守持的事项反而越少。眼睛任意乱看就会放纵,耳朵任意乱听就会迷惑,嘴巴任意乱说就会造成混乱。这三道关口,不可不谨慎守护。若想加以规整,反而会使它们离散;这里说的“嗜欲有所规合”,就是使它们离散。若想加以修饰,反而会损害它;“饰”是美好,“贼”是败坏。天之气为魂,地之气为魄,返归玄妙之房,各自安处于自己的居所。守护它们而不使其丧失,就能上通太一。太一的精气,通达于天道。天道幽玄沉默,没有固定的容纳和法则,大到不可穷尽,深到不可测量;“测”就是穷尽。它尚且能与人一起变化,人的智力却不能完全理解它。天道极其广大,不是人的智虑所能达到的。从前神农治理天下时,精神不在胸中驰骋妄动,也就是说精神安静而不躁动;智慧不出于四方境域之外,确知自身安处其中。他怀抱着仁爱成就万物之心,“怀”就是思念。甘美的雨水按时降下,五谷繁茂生长;“蕃”是茂盛,“植”是生长。春天生发,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每月省察,按时考核,使万物茂盛成熟。年终献上功绩,按时品尝新谷,把新谷荐于明堂,在明堂祭祀。明堂的形制有屋盖而没有四面墙,风雨不能侵袭,寒暑不能伤害。人们从容地进入其中,以公正养育百姓;“迁延”犹如徜徉。这些话在本经中已经解释过了。那里的百姓质朴厚重,端正诚实;“端”是正直,“悫”是诚实。他们不争忿而财物充足,不劳损形体而功业成就。他们凭借天地的资养,与天地和谐同化,所以威严严厉却不杀戮,刑罚搁置而不用,法令简约而不烦琐;“省”是简约,“烦”是繁多。因此教化如同神妙。它的疆域南到交址,北到幽都——幽冥之都;东到旸谷——太阳升起的地方;西到三危——西方极远的山地。没有不听从的。当时法令宽松,刑罚缓和,监狱空虚,而天下风俗一致;没有人怀有奸邪之心。末世的政治却不是这样:在上位者贪取而没有限度,在下位者贪婪而互不谦让,百姓贫困愁苦而相互争斗,劳费事务和力量却没有功效,智巧欺诈萌生,盗贼日益显著,上下相互怨恨,号令不能施行。执政的官吏不致力于返归正道、纠正根本,却只治理枝末;“事”是治理。他们削弱德行,反而增加刑罚,却想把这当作治理,和拿着弹弓驱赶鸟、挥动木杖戏弄狗没有区别,混乱只会更加严重;“逾”是更加。水浑浊,鱼就会喘息;鱼缺气而在水面张口呼吸,这是喘息的比喻。政治苛刻,百姓就会混乱。这里“言聊”是说喘息。所以饲养虎豹犀象的人,要给它们设置圈栏,满足它们的嗜欲,调节它们的饥饱,避免触犯它们的怒气;然而仍不能使它们终享天年,因为刑罚会使它们受到威胁。因此,上面故意制造的事情越多,下面的巧诈就越多;“故”是巧诈。上面事务越繁多,下面的姿态就越多;上面越烦扰,下面越无所适从;“不定”是不知道听从什么。上面要求越多,下面越相互争夺。如果不从根本上纠正,却只在枝末上治理,就好像扬起尘土反而使尘埃更大,抱着柴薪去救火一样;“堁”是尘土,楚人称尘土为“堁”;“堁”是尘土被搅动的样子;“弥”是停止。所以圣人处理事务简省而容易治理,要求少而容易供养;“瞻”是供给。不施加压力却能实现仁爱,不发号施令却能取得信任,不索取却能得到所需,不作为却能成就功业。他安然保持真实,怀抱德行,推行诚实;“诚”是真实。天下人跟随他,如同回声应和声音、影子随形而动。他所修治的是根本。詹何说:我没有听说自身治理得好而国家反而混乱的。所以说,他所修治的是根本。刑罚不足以改变风俗,杀戮不足以禁止奸邪,只有神妙的教化才最可贵;极其精纯的境界就是神。猛烈呼喊的声音不过能传到百步之外,但意志所到之处可以超过千里;“踰”犹如通达。冬日的阳光、夏日的阴凉,万物都归向它们,却没有谁强使万物如此;冬天万物归向阳光,夏天万物归向阴凉,这是自然而然的。因此,极精纯之道的感化,不招引而自行到来,不挥使而自行前往,幽深冥暗,不知是谁使它如此,而功效自然形成。有智慧的人不能用言辞描述它,善于辩说的人也不能把它形容出来。从前孙叔敖安然躺卧,郢都的人没有什么能损害他的锋芒;郢是楚国都城,孙叔敖是楚国大夫。大概他骑马三年,连马的雌雄都不知道,这是说他的贤德。他只是安卧修养德行,却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锋芒,敌国不敢侵犯,所以郢人没有出兵征伐,也没有在四方损害他的锋芒。市南宜辽玩弄弹丸,楚国两家的祸难也没有牵连到他的话语。宜辽姓市南,名熊,是居住在楚国都城南面的勇士。楚平王的太子建被费无极驱逐,逃到郑国,郑人杀了他。他的儿子胜在吴国,令尹子西召他回来,任命为白公。白公胜请求攻打郑国以报仇,子西答应了,却还没有出兵。晋国人攻打郑国以报仇,子西出兵救郑。胜愤怒地说:“郑国人在这里,仇人并不遥远了。”他想杀死子西。他的臣子石乞说:“市南熊宜辽,如果得到他,可以抵得上五百人。”于是前去察看他,把事情告诉他,但他不答应。石乞用剑举向他,他也不动,仍不停地玩弄弹丸;他的心志不恐惧,说:“我不能跟随您作乱,也不会泄露您的事情。”白公于是杀了子西。两边虽然都有祸难,却不怨恨宜辽。所以说,事情没有牵连到他的话语。
鞅鞈铁铠,瞋目扼□,其於以御兵刃,县矣。县,远也。比於德,不及之远。券契束帛,刑罚斧钺,其於以解难,薄矣。薄於德也。待目而照见,待言而使令,其於为治,难矣。蘧伯玉为相,子贡往观之,曰,何以治国?曰,以弗治治之。蘧伯玉,卫大夫蘧瑗也。子贡,卫人也,姓端木,名赐,孔子弟子也。简子欲伐卫,使是史黯往觌焉。简子,晋卿赵氏也。史黯,史墨也。觌,观之也。还报曰,蘧伯玉为相,未可以加兵。以其贤也。固塞险阻,何足以致之。致,犹胜也。故皋陶喑而为大理,天下无虐刑,有贵于言者也。虽喑,平狱理讼能得人之情,故贵於多言者也。师旷瞽而为太宰,晋无乱政,有贵于见者。虽盲,而大治晋国,使无有乱政,故贵於有所见。故不言之令,不视之见,不言之令,皋陶喑也。不视之见,师旷瞽也。此伏牺,神农之所以为师也。以用师法。故民之化也,不从其所言,而从所行。从其志意之所行。故齐庄公好勇,不使斗争,而国家多难,其渐至于崔杼之乱。庄公,齐灵公之子光。崔杼,齐大夫也。乱,杀庄公也。倾襄好色,不使风议,而民多昏乱,其积至昭奇之难。楚倾襄王。昭奇,楚大夫也。故至精之所动,若春气之生,秋气之杀也,虽驰传骛置,不若此其亟。亟,疾。故君人者,其犹射者乎。於此毫末,於彼寻常矣。故慎所以感之也。夫荣启期一弹,而孔子三日乐,感于和。邹忌一徽,而威王终夕悲,感于忧。徽,骛弹也。威王,齐宣王之父也。在春秋后。徽读纷麻缞车之缞也。动诸琴瑟,形诸音声,而能使人为之哀乐。(在)〔衰〕#2,威王也。乐,孔子也。县法设赏,而不能移风易俗者,其诚心弗施也。宁戚商歌车下,桓公喟然而寤矣,至精入人深矣。故曰,乐听其音则知其俗,见其俗则知其化。孔子学鼓琴於师襄,师襄,鲁乐大饭也。而谕文王之志,见微以知明矣。谕,教。教之鼓文王操也。延陵季子听鲁乐而知殷、夏之风,论近以识远也。作之上古,施及千岁而文不灭,况於并世化民乎。汤之时,七年旱,以身祷於桑林之际,而四海之云凑,凑,会也。或作蒸。蒸,升也。千里之雨至。抱质效诚,感动天地,神谕方外,令行禁止,岂足为哉。古圣王至精形於内,而好憎忘於外,形,见。好憎,情欲已充。出言以嗣情,发号以明旨,陈之以礼乐,风之以歌谣,业贯万世而不壅,贯,通。壅,塞。横局四方而不穷,禽兽昆虫与之陶化,化,从。昆虫,或作鬼神。又况於执法施令乎。故太上神化,其次使不得为非,其次赏贤而罚暴。暴,虐乱也。衡之於左右,无私轻重,故可以为平。衡,铨衡也。绳之於内外,无私曲直,故可以为正。人主之於用法,无私好憎,故可以为命。夫权轻重不差蚊首,蚊首,犹微细也。扶拨枉桡不失针锋,直施矫邪不私辟险,奸不能枉,谗不能乱,德无所立,立,见。怨无所藏,是任术而释人心者也,故为治者不与焉。治在道,不在智,故曰不与焉。夫舟浮於水,车转於陆,此势之自然也。木击折轊,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罪御者、刺舟者之巧拙也。知故不载焉。言木石无巧诈,故不怨也。是故道有智则惑,言道智则惑也。德有心则险,心有目则眩。眩於物也。兵莫憯於志而莫邪为下,寇莫大於阴阳而抱鼓为小。小,细。憯,犹利也。以志意精诚伐人为利。老子曰,重积德则无不克。故以莫邪为下也。寇亦兵也。推阴阳虚实之道为大。故以抱鼓为小也。今夫权衡规矩,一定而不易,不为秦、楚变节,不为胡、越改容,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刑之,万世传之,而以无为为之。言无所为为之,为自为之。故国有亡主,而世无废道;亡主,桀、纣是也。汤武以其民主,故曰无废道也。人有困穷,而理无不通。理,道。由此观之,无为者,道之宗。宗,本。故得道之宗,应物无穷;任人之才,难以至治。才,智。汤武圣主也,而不能与越人乘干舟而浮於江湖;干舟,小船也,危险,越人习水,自能乘之,故汤武不能也。一曰,大舟也。伊尹,贤相也,而不能与胡人骑騵马而服騊駼;黄马白腹曰騵。诗曰,四騵彭祖。騊駼,野马也,胡人所习。伊尹虽贤,不能与服也。孔墨博通,而不能〔与〕#3山居者入榛薄险阻也。孔,孔子也。墨,墨翟也。聚木为榛,深草为薄,山居者所习,故孔、墨不能也。
译穿着厚重的铁铠,瞪眼扼住兵器,用这些来抵御兵刃,距离真正的作用还很远;“县”是远。与德相比,相差得更远。券契、束帛、刑罚、斧钺,用这些来解除祸难,作用就更微薄了;这是说它们比德行微薄。必须依靠眼睛才能看见,必须依靠言语才能发号施令,用这种方式治理国家,就困难了。蘧伯玉任相时,子贡前去观察他,问:“用什么治理国家?”蘧伯玉说:“用不治理的方式来治理。”蘧伯玉是卫国大夫蘧瑗,子贡是卫国人,姓端木,名赐,是孔子的弟子。简子想攻打卫国,派史黯前去观察。简子是晋国卿大夫赵氏,史黯就是史墨;“觌”是观察。史黯回来报告说:“蘧伯玉任相,还不能对他用兵。”这是因为他贤能。单靠筑起关塞、凭借险阻,哪里足以战胜他?所以皋陶虽然哑,却担任大理,天下没有残虐的刑罚;这比能说话更可贵。虽然他不能说话,却能公平审理狱讼,体察人的实情,所以比多言更可贵。师旷虽然失明,却担任太宰,晋国没有混乱的政事;这比能够看见更可贵。虽然他失明,却能把晋国治理得很好,使它没有混乱政事,所以比有所见更可贵。因此,有不通过言语发出的命令,有不凭眼睛实现的观察;“不言之令”说的是皋陶失声,“不视之见”说的是师旷失明。这就是伏羲、神农用来作为老师的道理,也就是以此为师法。所以百姓受到教化,不是听从统治者所说的话,而是听从他所实行的事情,跟随他的志意所体现的行为。齐庄公喜好勇武,却没有禁止争斗,因而国家多灾难,逐渐发展成崔杼之乱。庄公是齐灵公的儿子光,崔杼是齐国大夫;所谓“乱”,就是杀死庄公。楚顷襄王好色,却没有禁止淫逸的言论,百姓多有昏乱,积累到最后形成昭奇之难。昭奇是楚国大夫。所以,极精纯之道所产生的感动,就像春气使万物生长、秋气使万物凋零;即使快马传递、驿站奔驰,也没有它这样迅速;“亟”是快。因此,统治人民的君主,难道不像射箭的人吗?在这里看似只有毫末,在那里却能达到寻常之远。所以必须谨慎自己用来感动人的东西。荣启期弹奏一曲,孔子快乐了三天,是被和谐之气所感动。邹忌弹奏一曲,齐威王悲伤了整夜,是被忧愁之气所感动;“徽”是弹弦的声音。威王是齐宣王的父亲,处在春秋之后。“徽”读作“纷麻缞车”的“缞”。声音由琴瑟发出,显现于声调,却能使人因此悲哀或快乐。齐威王由此产生悲哀,孔子由此产生快乐。即使悬挂法令、设置赏赐,却不能改变风俗,原因在于诚心没有施行。宁戚在车下唱商歌,齐桓公长叹一声而醒悟了,可见极精纯之道深入人心。所以说,听到音乐的声音就能知道那里的风俗,看见那里的风俗就能知道其教化。孔子向师襄学习弹琴;师襄是鲁国的乐官。他教孔子弹奏《文王操》,孔子由此领会文王的志意,这是从细微处认识显明之理;“谕”是教,意思是教他弹奏《文王操》。延陵季子听鲁国的音乐,就知道殷、夏的风俗,这是从近处推知远处。古代创作的乐章,流传到千年之后,文义仍不灭,何况与当时并世而教化人民呢?商汤时发生七年旱灾,汤亲自到桑林之地祈祷,四海的云气便聚集而来;“凑”是会聚,也有版本作“蒸”,“蒸”是上升。千里之外的雨水降临。怀抱本质,表达诚心,就能感动天地,使神明晓谕四方之外;令行禁止,难道还值得称道吗?古代圣王把极精纯的本质显现在内心,而把好恶忘在外表;“形”是显现,“好憎”是情欲已经充足。他们发言以承接内心的情感,发布号令以表明旨意,用礼乐陈述,用歌谣感化,功业贯通万世而不闭塞;“贯”是通达,“壅”是阻塞。横贯四方而没有穷尽,禽兽昆虫也都随之受到陶冶教化;“昆虫”有版本作“鬼神”。何况执掌法令、施行号令呢?所以,最上等的是用神妙之道教化,其次是使人不敢为非作歹,再其次是奖赏贤能、惩罚暴虐。“暴”是残虐、扰乱。用秤衡量左右,不偏私轻重,所以可以做到公平;“衡”是秤衡。用绳校正内外,不偏私曲直,所以可以做到端正。君主使用法令,不偏私好恶,所以可以形成政令。称量轻重,即使不差一只蚊子的头那么微小;“蚊首”犹如极其细微。扶正、拨直、矫枉,不偏失针锋那么细;施行正直、纠正邪曲,不偏袒险僻之处。奸邪不能枉曲,谗言不能扰乱,德行无处显立;“立”是显现。怨恨无处隐藏。这就是任用权术而舍弃人心,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采用这种办法;治理在于道,不在于智,所以说不采用它。船浮在水上,车行在陆地上,这是形势的自然状态。木头撞断车轴,水势冲破船只,不能怨恨木石而责怪工艺的巧拙;应该责怪驾车者和操舟者的巧拙。知道这一点,所以不把责任归于木石;意思是木石没有巧诈,因此不应怨恨它们。所以,道中夹杂智巧就会迷惑,德中夹杂私心就会危险,心中执着于外物就会眩惑;这是被外物所迷。兵器没有比志意更锋利的,莫邪剑反而是下等;仇寇没有比阴阳虚实之道更大的,抱鼓反而是小的;“小”是细小,“憯”犹如锋利。用精诚的志意攻伐他人,才是锋利。老子说:“厚重地积累德行,就没有不能克服的。”所以说莫邪剑是下等。仇寇也是兵事,推究阴阳虚实的道理才是大的。所以说抱鼓是小的。如今秤、规、矩一经确定就不改变,不因秦、楚而改变节度,不因胡、越而改变形态,始终一致而不偏邪,方正运行而不流移;一旦制定,万世流传,却以无为的方式使它实现。意思是没有人为的作为,却使事情自行如此。所以,国家可以有灭亡的君主,但世间不会有废弃的道;灭亡的君主如桀、纣,汤、武使百姓成为国家的主人,所以说没有废弃的道。人可以困穷,但道理没有不通达的;“理”就是道。由此看来,无为是道的根本。因此,得到道的根本,就能应对万物而没有穷尽;只凭任用个人的才能,很难达到大治。汤、武是圣明君主,却不能和越人一起驾小船浮游江湖;“干舟”是小船,越人熟悉水性,自然能驾船,所以汤、武不能做到;一说“干舟”是大船。伊尹是贤相,却不能和胡人一起骑騵马、驾驭騊駼;黄马白腹叫“騵”,《诗经》说“四騵彭彭”;騊駼是野马,胡人熟悉驾驭它。伊尹虽贤,也不能和胡人一样驾驭它。孔子、墨子学识广博,却不能和山居之人一起进入榛林草莽和险阻之地;孔是孔子,墨是墨翟。聚木成林叫榛,深草叫薄,山居者熟悉这些地方,所以孔、墨不能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阻或作涂也。由此观之,则人知之於物也,浅矣。而欲以徧照海内,存万方,不因道之数,而专己之能,则其穷不达矣。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桀之力,别觡伸钩,索铁歙金,推移大牺,水杀鼋鼍,陆捕熊罴,觡,角也。索,绞也。歙读协。然汤革车三百乘,困之鸣条,擒之焦门,焦或作巢。由此观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智不足以为治,勇不足以为强,则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庙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积力之所举,财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埳井之无鼋鼍,隘也;园中无修木,小也。夫举重鼎者,力少而不能胜也,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无绝梁,万人之聚无废功。夫华骝、绿耳,一日而至千里,然其使之搏兔,不如豺狼,伎能殊也。殊,异。鸱夜撮蚤蚊,察分秋毫,昼日颠越,不能见丘山,形性诡也。鸱,鸱鸺也,谓之老菟,夜鸣人屋上也。夜则目明,合聚人爪以着其巢中,故曰察分秋毫,昼则无所见,故曰情性诡也。夫螣蛇游雾而动,应龙乘云而举,猨得木而捷,鱼得水而鹜。鹜,疾。故古之为车也,漆者不画,凿者不斲,工无二伎,士不兼官,各守其职,不得相奸,奸,乱。人得其宜,物得其安,是以器械不苦,而职事不嫚。苦,读监。嫚,捕器。嫚,读慢缓之慢。夫责少者易偿,职寡者易守,寡,少。任轻者易权。权,谋。上操约省之分,下效易为之功,是以君臣弥久而不相厌。厌,欺。君人之道,其犹零星之尸也,尸,祭主也。尸食饱,以知神之食亦饱。诗曰,公尸宴饮,在宗载考。俨然玄默,而吉祥受福。尸不言语,故曰玄默。是故得道者不为丑饰,不为伪善,不饰为美,亦不极为善也。一人被之而不褒,褒,大。万人蒙之而不褊。蒙,冒也。褊,小也。是故重为惠,若重为暴,则治道通矣。通,犹顺也。为惠者,而布施也。无功而厚赏,无劳而高爵,则守职者懈於官,而游居者亟於进矣。为暴者,妄诛也。无罪者而死亡,行直而被刑,则修身者不劝善,而为邪者轻犯上矣。言不可不慎也。故为惠者生奸,而为暴者生乱。奸乱之俗,亡国之风。风,化。是故明主之治,国有诛者而主无怒焉,因法而行,故不怒也。朝有赏者而君无与焉。因功而行,故不与也。诛者不怨君,罪之所当也;赏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民知诛赏之来,皆在於身也,故务功修业,不受赣於君。赣,物。是故朝廷芜而无迹,田野辟而无草,故太上下知有之。言太上之世,下知之人皆能有此术。令夫桥直植立而不动,俛仰取制焉;桥,桔皋上衡也。植,柱权衡者。行之俛仰,取制於柱也。以谕君。人主静漠而不躁,躁,动。百官得修焉。譬而军之持麾者,妄指则乱矣。慧不足以大宁,智不足以安危,与其誉尧而毁桀也,不如掩聪明而反修其道也。不足以大宁者,小惠也。不足以安危者,小智也。如此人者,欲誉尧而毁桀以成善善恶恶之名,人犹有强知之人耳,不如掩聪明而本修大道,成名之速也。人君之道亦如此也。清静无为,则天与之时;廉俭守节,则地生之财;人君德行如此,故天与之时,地生之财,天与之时,汤武是也。地生之财,神农、后稷也。处愚称德,则圣人之为谋。若伊尹为汤谋,传说为高宗谋是。孟子曰,伊尹〔圣〕#4之任。国语曰,武丁以像旁求圣人,得传说於传岩也。是故下者万物归之,虚者天下遗之。遗,与。夫人主之听治也,清明而不暗,虚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於是乃始陈其礼,建以为基。建,立也。基,业也。是乘众势以为车,御众智以为马,虽幽野险涂,则无由惑矣。幽,深也。险,犹远也。人主深居隐处以避燥湿,闺门重袭以避奸贼,内不知闾里之情,外不知山泽之形,惟幕之外,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天下之物无不通者,通,知。其灌输之者大,而斟酌之者众也。是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知天道。乘众人之智,则天下之不足有也。专用其心,则独身不能保也。保,犹守也。是故人主覆之以德,不行其智,而因万人之所利。夫举踵天下而得所利,故百姓〔载〕#5之上,弗重也;错之前,而弗害也;举之而弗高也,推之而弗厌。尊重,举之不自觉高也。推,求也,奉也。
译“阻”有的版本作“涂”。由此看来,人的智慧用于认识万物,是很浅薄的。却想凭这种智慧遍照海内、保存万方;不依循道的规律,只专恃自己的才能,最终必然困穷而不能通达。所以智慧不足以治理天下。夏桀的力量能够折断角、拉直钩,绞铁、熔金,推动大牲畜,入水能杀鼋鼍,在陆地能捕熊罴;“觡”是角,“索”是绞,“歙”读作“协”。然而商汤用战车三百乘,在鸣条使他困败,在焦门擒获了他;“焦”有的版本作“巢”。由此看来,勇力不足以保有天下。智慧不足以治理,勇力不足以强盛,那么人的才能不足以被任用,这是很明白的。但统治人民的君主不走出朝廷,却能知道四海之外,是因为依据事物来认识事物,依据人来认识人。所以,积聚众人的力量所举动的事情,没有不能胜任的;集合众人的智慧所做的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井中没有鼋鼍,是因为井狭小;园中没有高大的树木,是因为园地小。举起沉重的大鼎的人,力量少就不能胜任;等到移动它时,却不必拥有同样多的力气。所以千人的群体没有不能架起的桥,万人的聚合没有不能完成的功业。华骝、绿耳一天能跑千里,但让它们追捕兔子,却不如豺狼,因为技能不同。“殊”是不同。鸱鸟夜里能迅速捕捉跳蚤蚊子,观察细微到秋毫,白天却昏乱,连山丘都看不见,这是因为形体和性情奇异;鸱就是鸱鸺,也叫老菟,夜里在人的屋上鸣叫。夜里眼睛明亮,能聚拢人的指甲放进巢中,所以说能辨察秋毫;白天则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说形性奇异。螣蛇在雾中游行而行动,应龙乘云而升举,猿得到树木就敏捷,鱼得到水就迅疾;“鹜”是快。因此,古代制造车辆时,负责涂漆的不绘画,负责凿削的不再雕刻;工匠不兼有两种技艺,士人不兼任两种官职,各自守住职分,不得相互侵乱;“奸”是扰乱。人各得其所宜,物各得其安,所以器械不困苦,职事不怠慢;“苦”读作“监”,“嫚”是捕捉器,也读作缓慢的“慢”。责任少的容易偿付,职分少的容易守持;“寡”是少。任职轻的容易谋划;“权”是谋划。上面掌握简约的分限,下面效法容易实行的功效,所以君臣相处长久而不互相厌弃;“厌”是欺凌。统治人民的道理,像祭祀中的尸主。尸主吃饱了,就知道神灵享食也饱了。《诗经》说:“公尸宴饮,在宗庙中考成。”尸主庄严而玄默,却能接受吉祥和福祉。尸主不说话,所以说玄默。因此,得道的人不刻意装饰丑陋,不虚伪行善;不把自己装饰得美丽,也不把善行推到极端。一个人承受它而不觉得它广大;“褒”是大。万人承受它而不觉得它狭小;“蒙”是覆盖,“褊”是狭小。因此,如果过分施惠,就和过分施暴一样,治理之道就会不通;“通”犹如顺畅。施惠,就是广泛施舍。没有功劳却给予厚重赏赐,没有劳绩却授予高爵,就会使守职的人懈怠于官职,使游闲居处的人急于求进。施暴,是任意诛杀。没有罪的人却死亡,行为正直的人却遭刑罚,就会使修身的人不勉励向善,使作邪的人轻易冒犯上位者。这里说的是不可不谨慎。施惠会产生奸邪,施暴会产生混乱。奸邪混乱的风俗,就是亡国的风气;“风”是教化。因此,明主治理国家,朝廷中有应当诛罚的人,君主却不发怒,因为依照法令施行;朝廷中有应当奖赏的人,君主也不参与,因为依照功劳施行。受诛罚的人不怨恨君主,因为罪行本来就应当受罚;受奖赏的人不把恩德归于君主,因为赏赐是功劳带来的。百姓知道诛罚和奖赏都由自身招致,于是努力立功、修治事业,不接受从君主那里额外取得的财物;“赣”是财物。因此,朝廷荒芜而没有人为的痕迹,田野开辟而没有杂草,所以太上之世,下面的人都知道并掌握这种方法。譬如桥梁的横木直立而不动,俯仰运行都受它控制;桥是桔槔上的横木,柱子是支撑和衡量横木的;横木俯仰运行,受柱子的控制。这里用来比喻君主。君主安静淡泊而不躁动;“躁”是动,百官就能各自修治职事。譬如军队中执掌军旗的人,任意指挥就会混乱。小聪明不足以使天下大安,小智慧不足以平定危难。与其称赞尧而诋毁桀,不如收敛聪明,返归修治大道;不足以使天下大安,是小恩惠;不足以平定危难,是小智慧。像这样的人,想通过称赞尧、诋毁桀来成就褒善贬恶的名声,但世上仍有强行自作聪明的人;不如收敛聪明,从根本上修治大道,这样成就名声反而更快。君主的道理也是这样。清静无为,天就把时机赐给他;廉洁节俭、守持节操,地就生出财物供给他。君主有这样的德行,所以天赐时机,地生财物;天赐时机,说的是商汤、周武王;地生财物,说的是神农、后稷。处于质朴愚拙而能称扬德行的状态,是圣人谋划事情的方式;例如伊尹为商汤谋划,傅说为高宗谋划。孟子说:“伊尹承担了圣人的职责。”《国语》说,武丁因为梦见圣人而在旁边寻求,终于在傅岩得到傅说。因此,处于下位,万物都会归附;处于虚无,天下都会把所有东西交付给他。“人主听治”时,心境清明而不昏暗,虚心而不固执,所以群臣像车轮辐条聚向车毂一样一同进言;无论愚笨、聪明、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不竭尽自己才能的。于是才开始陈述礼法,把它建立为根基;“建”是建立,“基”是事业根基。这就像驾着众人的势力作为车,驾驭众人的智慧作为马,即使处于幽深荒野和遥远险路,也没有理由迷惑。人主深居隐处以避开燥湿,重重关闭闺门以防奸贼;内不能知道里巷百姓的情况,外不能知道山泽的地形,只隔着帷幕,眼睛看不见十里以外,耳朵听不见百步以外,却能通晓天下万物;“通”是知道。因为向他输送信息的人范围广大,而斟酌处理这些信息的人很多。因此,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不窥视窗户也能知道天道。凭借众人的智慧,天下没有什么不能拥有;只专用自己的心智,连自身都不能保全;“保”犹如守持。因此,人主要用德覆盖天下,不施展个人智巧,而顺应万人共同的利益。正因为能举起天下,使天下得到利益,所以百姓把他承载在上面而不觉得沉重;把他放在面前而不觉得有害;把他举起来却不觉得自己升高;推动他却不觉得疲厌。“尊重”是说举起他却不自觉地感到高大;“推”是求取,也是奉行。
主道员者,运转而无端,端,涯。化育如神,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也。臣道员者,运转而无方者,论是而处当,为事先倡,守职分明,以立成功也。是故君臣异道则治,不易夺,言相和。同道则乱。君所谓可,臣亦曰可,君所谓否,臣亦曰否,是同也。莫相(臣)〔匡〕#6弼,故曰乱也。各得其宜,处其当,则上下有以相使也。君得君道,臣得臣道,故曰得其宜也。夫人主之听治也,心而弱意,清明而不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者,则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事君,治国之道明矣。文王智而好问,故圣。好问,欲与人同其功。武王勇而好问,故胜,胜殷。夫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千钧之重,乌获不能举也;千钧, 万斤也。鸟获,秦武王之力士也。武王试其力,使举大鼎腕脱而不任,故曰不能举也。众人相一,则百人有余力矣。是故任一人之力者,则鸟获不足恃;不能胜,故不恃也。乘众人之制者,则天下不足有也。人众力强,以天下为小,故曰不足有也。禹决江疏河,以为天下兴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垦草,以为百姓力农,然不能使禾冬生。岂其人事不至哉,其势不可也。夫推而不可为之势,而不修道理之数,推,行。虽神圣人不能以成其功,而况当世之主乎。夫载重而马羸,虽造父不能以致远。造父,周穆王之善御臣也。车轻马良,虽中工可使追速。是故圣人举事也,岂能拂道理之数,诡自然之性,拂,戾也。诡,违也。以曲为直,以屈为伸哉。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资)#7是以积力之所举,无不胜也;而众智之所为,无不成也。聋者可令嗺□,而不可使有闻也;喑者可使守圉,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则举之者不重也;能称其事,则为之者不难也。毋小大修短,各得其宜,则天下一齐,无以相过也。圣人兼而用之,故无弃才。人主贵正而尚忠,忠正在上位,执正营事,营,典。则谗佞奸邪无由进矣。譬犹方员之不相盖,而曲直之不相入。入,中。夫鸟兽之不可同群者,其类异也;虎鹿之不同游者,力不敌也。是故圣人得志而在上位,谗佞奸邪而欲犯主者,譬犹雀之见鹯而鼠之遇狸也,亦必无余命矣。是故人主之一举也,不可不慎也。所任者得其人,则国家治,上下和,群臣亲,百姓附。附,从。所任非其人,则国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乱。故一举而不当,终身伤。伤,病也,亦败也。得失之道,权要在主。是故绳正於上,木直於下,非有事焉,事,治也。非治之使宜。所缘以修者然也。故人主诚正,则直士任事,而奸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则邪人得志,忠者隐蔽矣。夫人之所以莫□玉石而□瓜瓠者,何也?玉石坚,□不能入,故不□。无得於玉石,弗犯也。使人主执正持平,如从绳准高下,则群臣以邪来者,犹以卵投石,以火投水。故灵王好细腰,而民有杀食自饥也;灵王,盖楚灵王。杀食,省食。越王好勇,而民皆处危争死。越王,勾践。由此观之,权势之柄,其以移风易俗矣。尧为匹夫,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不足以为治,而势可以易俗,明矣。书曰,一人有庆,万民赖之。此之谓也。天下多眩於名声,而寡察其实,寡,少也。察,明也。实,真伪之实。是故处人以誉尊,处人,隐居也。以名誉见尊也。而游者以辩显。游行之人,以辩辞自显达。察其所尊显,无他故焉,人主不明分数利害之地,而贤众口之辩也。治国则不然,然,如是也。言事者必究於法,而为行者必治於官。上操其名以责其实,臣守其。业业,事。以效其功,效,致。言不得过其实,行不得踰其法,群臣辐凑,莫敢专君。专,制。事不在法律中,而可以便国佐治,必参五行之。阴考以观其归,并用周听以察其化,不偏一曲,不党一事,是以中立而徧,运照海内,中,正。群臣公正,莫敢为邪,公,方。正,直。百官述职,务致其公迹也。主精明於上,官劝力於下,奸邪灭迹,庶功日进,庶,众。是以勇者尽於军。尽力於军功也。
译君主之道像圆一样运行转动而没有边际;“端”是边际。它的化育如神妙,虚无而顺因循常,常常居后而不争先。臣下之道也像圆一样运转,却有一定的方位:辨明是非,处置得当,做事时率先倡导,守职分明,以建立功业。因此,君臣各守不同的道,国家就能治理,不改变、不争夺,也就是彼此相互协调;如果君臣走同一道,国家就会混乱。君主说可以,臣下也说可以;君主说不可以,臣下也说不可以,这就是同一。没有人相互匡正辅弼,所以说会混乱。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处在恰当之处,上下就有办法相互役使。君主得君主之道,臣下得臣下之道,所以说各得其宜。君主听取政事时,内心虚静而意志柔弱,心境清明而不昏暗,因此群臣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并进;无论愚笨、聪明、贤能、不肖,没有不竭尽才能的。这样君主就得到控制臣下的方法,臣下也得到事奉君主的方法,治理国家的道理就清楚了。周文王有智慧而喜欢询问,所以成为圣人;喜欢询问,是想与他人共同成就功业。周武王勇敢而喜欢询问,所以能够取胜,即战胜殷。凭借众人的智慧,就没有不能任用的事情;使用众人的力量,就没有不能战胜的事情。一千钧的重量,乌获也不能举起;千钧就是一万斤,乌获是秦武王时的大力士。秦武王试验他的力量,让他举大鼎,结果手腕脱落而不能胜任,所以说不能举起。众人的力量如果协调一致,即使一百人也会有余力。因此,只任用一个人的力量,乌获的力量也不值得依靠;因为不能胜任,所以不值得依靠。凭借众人的制约和力量,天下没有什么不能拥有;众人多而力量强大,便会把天下看得很小,所以说天下不足以有。禹疏通江河,为天下兴办利益,却不能使水向西流;后稷开辟土地、垦除荒草,使百姓努力务农,却不能使禾苗在冬天生长。难道是他们所做的人事不够吗?是形势不允许。既然推行了不可实行的形势,又不修治道理的规律,即使神圣之人也不能成就功业,何况当世君主呢?车上载着重物而马羸弱,即使造父也不能使它到达远方;造父是周穆王的善于驾车的大臣。车轻马良,即使中等的车夫也能使它追赶迅速。因此,圣人办事,难道会违背道理的规律、违反自然的本性,以曲为直、以屈为伸吗?从来都是依据事物的资质来使用它。正因为如此,聚积力量所举动的事情,没有不能胜任的;众人智慧所做的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可以让聋者吹奏乐器,却不能使他听见;可以让哑者守卫城郭,却不能使他说话。形体有不周全之处,才能也有不能胜任的范围。因此,有一种形体的人处在一种职位,有一种才能的人承担一种事务。力量足以胜任职责,举重物的人就不觉得沉重;才能与事务相称,做事的人就不觉得困难。无论大小、长短,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天下就整齐一致,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什么。圣人兼收并用,所以不抛弃人才。君主尊重正道而崇尚忠诚,正直忠诚的人处在上位,掌握正道治理事务;“营”是主管。这样,谗佞奸邪就没有机会进用。譬如方形和圆形不能相互覆盖,曲和直不能相互容纳;“入”是相合。鸟兽不能混在同一群中,是因为种类不同;虎和鹿不能一同游走,是因为力量不相敌。因此,圣人得志而居上位,谗佞奸邪想侵犯君主,就像麻雀遇见鹯、老鼠遇到狸猫一样,必定没有余生。所以,君主的一次任用举措,不可不谨慎。所任用的人合适,国家就安定,上下和谐,群臣亲附,百姓归附;“附”是跟从。所任用的人不合适,国家就危险,上下乖离,群臣怨恨,百姓混乱。因此一次任用不当,终身都会受到损害;“伤”是患病,也是不成功。得失的关键,权柄掌握在君主手中。所以,上面绳墨端正,下面木材自然笔直,并不是另外做了什么;“事”是治理。也不是另外治理它使它合宜,而是由于所凭借来修治的根本本来如此。因此,君主如果确实正直,正直之士就会被任用,奸邪之人就会隐藏;君主如果不正,邪人就会得志,忠臣就会被遮蔽。人之所以不把玉石当作瓜瓠来砍削,为什么呢?玉石坚硬,刀不能进入,所以不去砍削;因为对玉石无所得,所以不侵犯它。假如君主执守正道、保持公平,像依循绳墨和准则来衡量高下,那么群臣中以邪曲之道而来的人,就如同把鸡蛋投向石头、把火投入水中一样。楚灵王喜欢细腰,于是百姓节省食物,甚至饿死自己;灵王大概就是楚灵王。“杀食”是减少食物。越王喜欢勇武,于是百姓都处在危险中,争相拼死;越王是勾践。由此看来,权势的柄能够改变风俗、移易习惯,是很清楚的。尧即使只是平民,也不能把仁爱教化施及一里;桀处在君主之位,却能使号令下达、禁止执行。由此看来,贤能不足以治理国家,而权势可以改变风俗,已经很明白了。《尚书》说:“一人有庆,万民都依赖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天下人多被名声迷惑,而很少考察实际;“寡”是少,“察”是明察,“实”是真假之实。因此,隐居的人凭借声誉而受到尊重;“处人”是隐居,以名誉显得尊贵。游行之人凭借辩才显达。考察那些受到尊重、显达的人,并没有其他缘故,只是君主不明察区别名实、利害的界限,却偏信众人言语的辩说。治理国家就不是这样;“然”是如此。谈论政事的人必须以法令为依据,实行事务的人必须由官府治理。君主掌握名分来责求实际,臣下守持自己的事业;“业”是事务。用实际成效来证明功劳;“效”是取得。言论不得超过事实,行为不得逾越法令,群臣像车轮辐条一样会聚,没有人敢独自专制君主;“专”是控制。如果有事情不在法律范围内,却可以便利国家、辅助治理,就必须反复考察其实行效果;暗中考核以观察最终归宿,并综合听取各方面意见来考察教化。不偏向一端,不偏党于一事,因此能够居中而遍及四方,运行照察海内;“中”是正。群臣公正,没有人敢作邪;“公”是方正,“正”是直。百官陈述职守,务必取得公正的实绩。君主在上面精明,官吏在下面勤勉,奸邪消灭踪迹,众多功业日益进展;“庶”是众多。因此勇士都在军队中竭尽力量。
乱国则不然,有众咸誉者无功而赏,守职者无罪而诛。主上闻而不明,群臣党而不忠,说谈者游於辩,修行者竞於往。往,自益也。主上出令,则非之以与,法令所禁,则犯之邪。以党与非谤上令,自邪奸也。为智者务为巧诈,为勇者务於斗争,大臣专权,下吏持势,朋党周比,以弄其上,国虽若存,古之人曰亡矣。且夫不治官职,而被甲兵,不随南亩,而有贤圣之声者,非所以都於国也。骐骥騄駬,天下之疾马也,驱之不前,引之不止,虽愚者不加体焉。加,犹止也。今治乱之机,辙迹可见也,而世主莫之能察,此治道之所以塞。塞,犹闭也。权势者,人主之车舆;爵禄者,人臣之辔衔也。是故人主处权势之要,而持爵禄之柄,审缓急之度,而适取予之节,是以天下尽力而不倦。夫臣主之相与也,非有父子之厚,骨肉之亲也,而竭力殊死,不辞其躯者,何也?势有使之然也。昔者豫让,中行文子之臣。文子,晋大夫中行穆子之子荀寅也。智伯伐中行氏,并吞其地,豫让背其主而臣智伯。智伯与赵襄子战於晋阳之下,身死为戮,国分为三。韩、魏、赵三分有之,此之福也。豫让欲报赵襄子,欲为智伯报雠,杀赵襄子。漆身为厉,吞炭变音,擿齿易貌。夫以一人之心而事两主,或背而去,或欲身徇之,岂其趋舍厚薄之势异哉?人之恩泽使之然也。纣兼天下,朝诸侯,人迹所及,舟檝所通,莫不宾服。然而武王甲卒三千人,擒之於牧野。岂周民死节而殷民背叛哉?其主之德义厚而号令行也。夫疾风而波兴,木茂而鸟集,相生之气也。是故臣不得其所欲於君者,君亦不能得其所求於臣也。君臣之施者,相报之势也。是故臣尽力死节以与君,〔君〕#8计(君)〔功〕#9垂爵以与臣。是故君不能赏无功之臣,臣亦不能死无德之君。君德不下流於民,而欲用之,如鞭蹄马矣。是犹不待雨而求熟稼,必不可之数也。数,术。淮南鸿烈解卷之十四竟#1『曰』,『白』字之误,据集解本改。#2『在』,『哀』字之误,据集解本改。#3脱『与』字,据集解本补。#4脱『圣』字,据集解本补。#5脱『载』字,据集解本补。#6『臣』,『匡』字之误,据集解本改。#7『资』字洧,据集解本删。#8『君』字脱,据集解本补。#9『君』,『功』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译混乱的国家却不是这样:众人都称赞的人没有功劳也受赏,守职尽责的人没有罪过却被诛罚。君主听到这些却不明察,群臣结党而不忠,游说之人沉溺于辩说,修行之人竞相自我增益;“往”是自我增益。君主发布命令,他们就结党非难它;法令所禁止的,他们却邪曲地触犯;这是借助党羽非议君主的命令,也是邪奸行为。自以为有智慧的人专门施行巧诈,自以为勇敢的人专门争斗,大臣独揽权力,下级官吏把持势力,朋党互相勾结来玩弄君主;国家即使表面上还存在,古人也说它已经灭亡了。况且,不治理官职,却披甲执兵;不随从南亩耕作,却有贤圣的声名,这不是使国家走向治理的办法。骐骥、騄駬是天下最快的马,驱赶它们却不前进,牵引它们却不停下,即使愚人也不会加以阻止;“加”犹如停止。如今治乱的关键,车辙和踪迹都可以看见,但世上的君主没有人能够察觉,这就是治理之道闭塞的原因;“塞”犹如闭塞。权势是君主的车舆,爵禄是臣下的辔头和缰绳。因此,君主处在掌握权势的要害,持有爵禄的柄,审察缓急的程度,调节取予的节度,所以天下人都尽力而不疲倦。君臣相处,并没有父子的深厚、骨肉的亲情,臣下却竭尽力量甚至拼死效命,不顾惜自身,为什么呢?是权势使他们如此。从前豫让是中行文子的臣下;文子是晋国大夫中行穆子的儿子荀寅。智伯攻打中行氏,吞并他的土地,豫让背弃旧主而事奉智伯。智伯与赵襄子在晋阳城下交战,智伯身死并被戮辱,国土分成三份,由韩、魏、赵三家占有;这就是智伯的遭遇。豫让想报答智伯,想替智伯向赵襄子报仇,刺杀赵襄子。他把身体涂漆使皮肤生癞,吞炭改变声音,拔掉牙齿改变容貌。以同一个人的心,事奉过两个君主:有的人背弃旧主离去,有的人却想为旧主献身;难道是他们趋舍厚薄的情势不同吗?是人所受的恩泽使他们如此。纣王拥有天下,召集诸侯朝见;凡人迹所到、舟楫所通之处,没有不宾服的。然而周武王只率甲士三千人,就在牧野擒获了他。难道周人愿意为节义而死、殷人却背叛了吗?是因为周主的德义深厚,号令能够施行。猛烈的风吹起波浪,树木茂盛便有鸟来聚集,这是相互产生的气势。因此,臣下不能从君主那里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君主也不能从臣下那里得到自己所要求的。君臣之间的施予,是相互报答的形势。所以臣下竭尽力量、舍生守节来事奉君主,君主计算功劳、授予爵位来对待臣下。因此,君主不能奖赏没有功劳的臣下,臣下也不能为没有德行的君主舍生。君主的德行不能向下流布到百姓,却想役使百姓,就像用鞭子抽打马蹄一样。这就如同不等下雨便要求庄稼成熟一样,必然是不可行的办法;“数”是方法。《淮南鸿烈解》卷第十四完。“曰”是“白”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在”是“哀”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脱漏“与”字,据集解本补入。脱漏“圣”字,据集解本补入。脱漏“载”字,据集解本补入。“臣”是“匡”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资”字为衍文,据集解本删去。脱漏“君”字,据集解本补入。“君”是“功”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