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鸿烈解卷之四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反性於初,而游心於虚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孟子曰:性无不善而情欲害之。故圣人能返其性於初也。游心於虚,言无欲也。达人之学也,欲以通性於辽郭,而觉於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擢德□性,内愁五藏,外劳耳目。擢,取也。□,缟也。皆不循其理,故愁其思虑也。耳妄听,目妄视,淫故劳也。乃始招蛲振谴物之毫芒,摇消掉捎仁义礼乐,暴行越智於天下,以招号名声於世。播消掉捎仁义礼乐,未之能行也。越,扬也。暴,卒也。越扬其诈谲之智,以取声名也。此我所羞而不为也。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说,乐也。不若有人说乐之也。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始也,而条达有无之际。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荣辱之理,虽有炎火洪水弥靡於天下,神无亏缺於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芥,中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分,犹意念之貌。水之性真清,而土汨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夫人之所受於天者,耳目之於声色也,口鼻之於芳臭也,肌肤之於寒燠,其情一也。或通於神明,或不兔於痴狂者,何也?其所为制者异也。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智明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於流沬,而鉴於止水者,以其静也;沫,雨撩上沫起覆瓯也,言其浊扰不见人形也。莫窥形於生铁,而窥於明镜者,以睹其易也。易读河间易县之易。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形,见。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於弗用也。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虚,心也。室,身也。白,道也。能虚其心以生於道,道性无欲,吉祥来止舍也。夫鉴明者,尘垢弗能薶;薶,污也。薶读倭语之倭也。神清者,嗜欲弗能乱。神清者,精神内守也。情之嗜欲不能干乱。精神(以)〔已〕#2越於外,而事复返之,越,散也。事,治也。是失之於本而求之於末也。外内无符,而欲与物接,弊其玄光,而求知之于耳目,玄光,内明也。一曰玄,天也。是释其照照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谓失道。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於虚,则消铄灭息,此圣人之游也。反之於虚,则情欲之性消铄灭息,故曰圣人之游。游,行也。故古之治天下也,必达乎性命之情。其举错未必同也,其合於道,一也。夫夏日之不被裘者,非爱之也,燠有余於身也。冬日之不用翣者,非简之也,清有余於适也。翣,扇也。翣读鹅骛食嗤喋之唼。简,贱也。夫圣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节於己而已。贪污之心,奚由生哉。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也;能有名誉者,必无以趋行求者也。以,用也。圣人有所于达,达则嗜欲之心外矣。外,弃也。孔墨之弟子,皆以仁义之术教导於世,然而不免於儡身,犹不能行也,又况所教乎?儡身,身不见用。儡,儡然也。儡读雷同之雷。是何则?其道外也。夫以末求返于本,许由不能行也,又况齐民乎?齐民,凡民。齐於民也。诚达于性命之情,而仁义固附矣,趋舍何足以滑心。若夫神无所掩,心无所载,通洞条达,恬漠无事,无所凝滞,虚寂以待,势利不能诱也,诱,惑也,进也。辩者不能说,说,释也。声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滥也,滥,觎也,或作监,不能使之过滥。知者不能动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也。若然者,陶冷万物,与造化者为人。为,治也。天地之间,宇宙之内,莫能夭遏。间,上下之间也,内,四方之内也。夫化生者不死,而化物者不化,化生者,天也。化物者,德也。神经於骊山太行而不能难,骊山,今在京兆新丰县南也。太行,今在河内野王县北也。入於四海九江而不能濡。四海,四方之海也。九江,江分为九也。处小隘而不塞,横扃天地之间而不窕。扃犹闭也。不通此者,虽目数千羊之群,耳分八风之调,目视耳听也,八风,八卦之风,讽,和也。足蹀阳阿之舞,而手会绿水之趋,阳阿,古之名倡也,绿水,舞曲也。一曰绿水古诗也,趋,投节也。智终天地,明照日月,辩解连环,泽润玉石,犹无益於治天下也。泽,润泽也。静漠恬澹,所以养性也;和愉虚无,所以养德也。外不滑内,则性得其宜;性不动和,则德安其位。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可谓能体道矣。若然者,血脉无郁滞,五藏无蔚气,蔚,病也。祸福弗能挠滑,非誉弗能尘垢,故能致其极。极,至。非有其世,孰能济焉?有其人,不遇其时,身犹不能脱,又况无道乎。道不得行。
译所以圣人的学问,是想使人的本性返回最初,并使心神遨游于虚无之中。人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出生。孟子说,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只是情欲损害了它。因此圣人能够使本性返回最初。遨游于虚无,就是说没有欲望。通达之人的学问,是想使本性通达于辽阔境域,并在寂静空虚中觉悟。至于世俗的学问却不是这样:攫取德性,损伤本性,内在使五脏忧愁,外在使耳目劳累。“擢”是取,“□”是缟字,原文有缺。它们都不遵循本性之理,所以使思虑忧愁;耳朵妄听,眼睛妄视,沉溺于外物,因而劳累。于是开始招引、振动、扰乱万物的细微之处,摇动、消磨仁义礼乐;还把突然产生的智巧张扬到天下,以便在世上招来名声。“播消掉捎”是说传播、消磨、摇动仁义礼乐,却还没有能力实行;“越”是张扬,“暴”是突然。他们张扬欺诈诡谲的智巧,以求取得声名。这些都是我所羞耻而不愿做的。所以,与其拥有天下,不如拥有喜悦;“说”是喜乐。不如有人使自己获得喜乐。与其拥有喜乐,不如顺着万物的终始往来而逍遥,并贯通有与无的界限。因此,即使天下人都赞誉他,也不会更加勤勉;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也不会更加沮丧。他安定于死生的界限,通达于荣辱的道理,即使炎火洪水弥漫天下,精神在胸中也不会亏损。这样的人看天下万物,犹如看飞羽和浮草一样,谁肯专心致志地把外物当作自己的事业呢?“分分”是意念专注的样子。水的本性本来清澈,却被泥土搅浑;人的本性本来安静,却被嗜欲扰乱。人从天所承受的东西,通过耳目感受声色,通过口鼻感受芳香和臭味,通过肌肤感受寒暖,其情形本来是相同的。有人能够通达神明,有人却不免痴狂,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受制约的不同。所以精神是智慧的深渊,深渊清澈,智慧就明;智慧是心的府藏,智慧公正,心就平和。人们不在流动的泡沫上照见自己,却在静止的水面上照看,是因为静水安静;“沫”是雨点落下激起、覆在器皿上的泡沫,这里说它浑浊扰动,不能照见人的形貌。人们不在生铁上照看形貌,却在明镜中照看,是因为明镜平易清明;“易”读音同河间易县的“易”。只有平易而又安静,才是显现万物本性的条件。“形”是显现。由此看来,有所作为也必须借助于不作为。所以说,空虚的屋子会产生白光,这是吉祥停留的地方。“虚”是心,“室”是身体,“白”是道;能够使心虚空,便会生出道。道的本性无欲,吉祥便会来此停留。明亮的镜子,尘垢不能污损;精神清明,嗜欲不能扰乱。精神清明,是精神守在内部,情欲和嗜好不能干扰它。精神已经向外散失,而又用事务把它召回,这是从根本失去而向末端求取。“事”是治理。这是舍弃根本而到末端求取。内外不相符合,却想同外物接触,于是损害内在的玄妙光明,反而从耳目去求取知识。“玄光”是内在的明察,另一说“玄”是天。这就是放弃明亮的照察而走向幽冥,这叫作失道。心有所趋向,精神就叹息着停留在那里。把它返回虚无,情欲的本性就会消磨、消灭、平息,这就是圣人的遨游。“游”是运行。所以古代治理天下,必定通达性命的实情。他们采取的措施未必相同,但合于道这一点是相同的。夏天不穿皮衣,不是因为爱惜皮衣,而是身体的暖气已经足够;冬天不用扇子,不是因为轻视扇子,而是清凉已经足够适宜。“翣”是扇子,读音同鹅鸭食物时发出的“唼”;“简”是轻视、鄙弃。圣人估量腹量来进食,衡量身体来穿衣,只节制自身而已。贪婪污浊的心,怎么会产生呢?所以能够拥有天下的人,一定不会把天下当作可凭借的外物;能够获得名誉的人,一定不会靠追逐行为、求取名声来获得它。“以”是使用。圣人有所通达,通达之后,嗜欲之心就被抛在外面;“外”是弃置。孔子、墨子的弟子都用仁义的学术教导世人,然而尚且不能免于自身无所施用,既然自己都不能实行,又何况所教导的东西呢?“儡身”是自身不被任用,“儡”是孤独无用的样子,读音同雷同的“雷”。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的道术在外。想以末端求返根本,许由也不能做到,更何况普通百姓呢?“齐民”是普通民众,即与民众相齐。若真正通达性命的实情,仁义自然会附着于身,取舍又怎能扰乱心神?如果精神没有被遮蔽,心中没有负载,通达洞彻、条理畅达,恬静淡泊、无事无为,没有凝滞,以虚寂等待,权势利益就不能诱惑他;“诱”是迷惑、引进。善辩的人不能说服他;“说”是解说、劝解。声色不能淫乱他,美色不能使他过度沉溺;“滥”是贪视,也有本子作“监”。有智慧的人不能使他动摇,勇猛的人不能使他恐惧,这就是真人的道。这样的人陶冶、调和万物,与造化者共同治理。天地之间、宇宙之内,没有什么能夭折、阻遏他。“间”是上下之间,“内”是四方之内。化育生命的东西不会死亡,化育万物的东西本身不被化育;化育生命的是天,化育万物的是德。精神经过骊山、太行,不能被它们阻难;骊山如今在京兆新丰县南,太行如今在河内野王县北。它进入四海九江,也不能被水浸湿;四海是四方的海,九江是江水分为九道。它处在狭小之处而不被堵塞,横贯天地之间而不显得狭窄。“扃”同闭。不能通达这一道理的人,即使眼睛能数清几千只羊,耳朵能辨别八风的声调,也不过是耳听目视;八风是八卦之风,“讽”是和。即使脚能跳阳阿之舞,手能合着《绿水》的节拍;阳阿是古代著名歌舞者,绿水是舞曲,另一说《绿水》是古诗,“趋”是跟随节拍。即使智慧穷尽天地,光明照彻日月,口才足以解开连环,恩泽足以润泽玉石,仍然无益于治理天下。“泽”是润泽。宁静、淡漠、恬淡,可以用来养性;和悦、愉快、虚无,可以用来养德。外物不扰乱内心,性就得到适宜;本性不扰动和气,德就安居于自己的位置。用养生来治理世事,抱持德性来终享年寿,可以说是能够体道了。这样的人,血脉没有郁滞,五脏没有病气;“蔚”是病。祸福不能扰乱他,毁誉不能污损他,所以能够达到极致;“极”是极点、至高境界。若不是生逢适宜的时代,谁能成功呢?有这样的人,却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身体尚且不能脱离困境,更何况没有道呢?那样就不能施行道。
且人之情、耳目应感动,心志知忧乐,手足之□疾□,辟寒暑,所以与物接也。蜂趸螫指而神不能憺,螫读解释之释。憺,定也。蚊虻噆肤而知不能平。噆,噬,犹穿。夫忧患之来撄人心也,撄,迫也。非直蜂虿之螫毒,而蚊虻之惨怛也,而欲静漠虚无,奈之何哉。夫目察秋毫之末,耳不闻雷霆之声;耳调玉石之声,目不见太山之高,何则?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也。今万物之来,擢拔吾悟,攓取吾情,有若泉源,虽欲勿禀,其可得邪。禀犹动用也。今夫树木者,灌以瀿水,畴以肥壤,畴,雍,壤或作嘹。一人养之,十人拔之,则必无余□,□,蘖。有况与一国同伐之哉。虽欲久生,岂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终日,未能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而不能察方贠。察,见。人神易浊而难清,犹盆水之类也。况一世而挠滑之,曷得须臾平乎。古者至德之世,贾便其肆,农乐其业,大夫安其职,职,事。而处士修其道。道,先王之道也。当此之时,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珠玉润泽,九鼎,九州贡金所铸也。一曰象九德,故曰九鼎也。重,厚也。润泽,有光也。洛出丹书,河出绿图。故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达其道。许由,阳城人也,尧所聘而不利也。方回、善卷、披衣,皆尧时隐士,姓名不可得知。其人方直回旋,因曰方回。见其善卷披衣而行,因曰披衣。得达乐其所修,先王之道也。何则?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是以人得自乐其间。自乐其道於天地之间也。或作文德自乐其间,先王之道也。四子之才,非能尽善,盖今之世也,然莫能与之同光者,遇唐虞之时。光,誉。逮至夏桀、殷纣,燔生人,辜谏者,为炮烙,铸金柱,铸金柱,然火其下,以人置其上,人坠略火中,而对之笑也。剖贤人之心,析才士之胫,贤人,比干也。析,解也。剥解有才士脚,观其有奇异。经,脚也。醢鬼侯之女,菹梅伯之骸。鬼侯、梅伯,纣时诸侯,梅伯说鬼侯之女美好,令纣妻之,女至,纣以为不好,故醢鬼侯之女,菹梅伯之骸也。一曰纣为无道,梅伯数谏,故菹其骸也。当此之时,峣山崩,三川涸,峣山盖在南阳。三川,泾渭汧也。涸,竭也。传曰:山崩川竭,亡国征也。飞鸟锻翼,走兽挤脚,言纣田猎禽荒,无休止时,故飞鸟折翼,走兽毁脚,无不被害也。当此之(间)〔 时〕#3,岂独无圣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者,不遇其世。言圣人不能通其道,行其仇者,不遭世也。夫鸟飞千仞之上,兽走丛薄之中,祸犹及之,又况编户齐民乎。聚木曰丛,深草曰薄,犹及之,田猎不时也。由此观之,体道者不专在於我,亦有击於世矣。夫历阳之都,一夕反而为湖,勇力圣知与罢怯不肖者同命,历阳,淮南国之县名,今属江都。昔有老妪,常行仁义,有二诸生过之,谓曰:此国当没为湖,谓妪视东城门阃有血,便走上北山,勿顾也。自此,妪便往视门阃,阍者问之,妪对曰如是。其暮,门吏故杀鸡血徐门阃,明旦,老妪早往视门,见血,便上北山,国没为湖。与门吏言其事,适一宿耳。一夕旦而为湖也,勇怯同命,无遗脱也。巫山之上,顺风纵火,膏夏紫芝与萧艾俱死。巫山在南郡,膏夏,大木也。其理密,白如膏,故曰膏夏。紫芝皆谕贤智也,萧艾贱草,皆谕不肖。故河鱼不得明目,穉稼不得育时,其所生者然也。河水浊,故不得明目。穉稼为霜所凋,故不得待其自熟时。故曰其所生然也。故世治则愚者不得独乱,世乱则智者不能独治。身蹈于浊世之中,而责道之不行也,是犹两绊骐驎,而求其致千里也。两者,双也。置猨槛中,则与豚同。非不巧捷也,无所肆其能也。肆,极。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里。所居之里。南面王,则德施乎四海。四海,天下。仁非能益也,处便而势利也。古之圣人,其和愉宁静,性也;其志得道行,命也。命,天命也。是故性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性而后能明。得其本清静之性,故能明。鸟号之弓,溪子之弩,不能无弦而射;鸟号,柘桑也。溪子为弩所出国名也,或曰溪,蛮夷也。以柘桑为弩,因曰溪子之弩也。一曰溪子,阳郑国善为弩匠,因以为名也。越舲蜀艇,不能无
译况且人的情感、耳目都要应接感动,心志要知道忧乐,手足的动作要趋避寒暑,这些都是用来同外物接触的。蜜蜂、蝎子螫了手指,精神就不能安定;“螫”读音同解释的“释”,“憺”是安定。蚊虻叮咬皮肤,知觉就不能平静。“噆”是咬、穿。忧患到来而逼迫人心;“撄”是逼迫,并不只是蜂蝎的螫毒和蚊虻的惨痛,想要保持静漠虚无,又怎么做得到呢?眼睛能察看秋毫的末端,耳朵却听不见雷霆的声音;耳朵能辨别玉石之声,眼睛却看不见泰山的高大,为什么呢?因为心志专注于小处,就忘记了大处。如今万物纷纷到来,攫取、拔动我的觉悟,牵引、夺取我的情感,就像泉源一样,即使想不受它们影响,难道做得到吗?“禀”同发动、作用。如今树木用水灌溉,用肥沃土壤培育;一个人养护它,十个人拔除它,必定不会留下余苗。“畴”同壅,“壤”有本子作“嘹”,“□”是蘖字。何况让一个国家的人一同砍伐它呢?即使想长久生存,难道做得到吗?现在庭院里有一盆水,整日澄清它,还不能照见眉睫;把它搅浑,不过扰动一下,便不能看清方圆。人和精神容易浑浊而难以清明,就像这盆水一样。何况一生都被搅扰、扰乱,怎么能得到片刻平静呢?古代至德的时代,商人安于自己的店铺,农民乐于自己的事业,大夫安于自己的职守;“职”是事务;处士修习自己的道,道是先王之道。当时风雨不会摧毁折断草木,草木不会夭亡;九鼎厚重有光泽,珠玉润泽。九鼎是九州贡献的金属铸成的,另一说是象征九德,所以称九鼎;“重”是厚重,“润泽”是有光。洛水出现丹书,黄河出现绿图。因此许由、方回、善卷、披衣都能通达并乐于修习自己的道。许由是阳城人,尧曾征聘他而没有成功;方回、善卷、披衣都是尧时的隐士,真实姓名已经无法知道。有人因其为人方正而行止回旋,称为方回;见他善于卷衣而行,称为披衣。他们能够通达并以自己所修习的先王之道为乐。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君主有使天下获利的愿望,所以人们能够在天地之间自得其乐,自乐于自己的道。也有本子作“文德自乐其间”,意思仍是先王之道。四人的才能并不能完全达到至善,这大概是因为处在当时的世道;但没有人能和他们同样发出光彩,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唐虞时代。“光”是声誉。到了夏桀、殷纣时代,他们焚烧活人,杀害进谏者,设置炮烙,铸造金柱,在金柱下面燃火,把人放在柱上;人坠入火中,他们还对着发笑。剖开贤人的心,剖裂有才之人的小腿;贤人指比干,“析”是剖解,“经”是脚。把鬼侯的女儿剁成肉酱,把梅伯的尸骨剁碎腌制。鬼侯、梅伯是纣王时的诸侯。梅伯称鬼侯的女儿美丽,让纣王娶她;女子来到后,纣王认为她不好,所以把鬼侯的女儿做成肉酱,把梅伯的尸骨剁碎。另一说,纣王无道,梅伯多次进谏,所以纣王剁碎他的尸骨。当时峣山崩塌,三川干涸;峣山大概在南阳,三川是泾水、渭水、汧水。“涸”是枯竭。传说说,山崩川竭,是国家灭亡的征兆。飞鸟折断翅膀,走兽伤坏脚。这是说纣王沉溺田猎、捕杀禽兽,没有休止,所以飞鸟折翼,走兽伤脚,无不受到祸害。当时难道只是没有圣人吗?然而不能通达并施行其道,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鸟飞在千仞高空,野兽奔走于丛林草莽之中,灾祸尚且会牵连它们,更何况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呢?聚集的树木叫丛,深密的草叫薄;“犹及之”是说仍然受到祸害,因为田猎没有节制。由此看来,体道的人能否施行其道,并不只取决于自身,也受到世道的影响。历阳的城邑,一夜之间反转成为湖泊;勇猛有力、圣明有智的人和疲弱怯懦、不肖的人同样遭受死亡。历阳是淮南国的县名,如今属江都。从前有一位老妇人,常常施行仁义,有两个儒生经过她那里,对她说:这个国家将要沉没成为湖泊。你去看东城门槛上的血,如果看见了,就赶快逃到北山,不要回头。此后老妇人便常去看门槛,守门人问她,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当天傍晚,守门人故意杀鸡,把鸡血慢慢涂在城门槛上。第二天早晨,老妇人早早去看城门,看见血,便逃上北山,整个国家沉没成湖。她向守门人说起这件事,前后不过一夜而已;一夜之间到早晨就变成了湖,勇者和怯者同样遭受命运,没有谁逃脱。巫山之上,顺着风放火,肥美的大树、夏紫芝和萧艾都会一同烧死。巫山在南郡;膏夏是大树,木理细密,白得像膏,所以称为膏夏。紫芝比喻贤能智慧的人,萧艾是卑贱的草,比喻不肖之人。因此河水中的鱼不能使眼睛明亮,幼小的庄稼不能等到适宜时节成熟,它们的生长环境就是如此。河水浑浊,所以不能使眼睛明亮;幼苗被霜打坏,所以不能等到自然成熟。因此说,事物会受到其生长环境的影响。天下太平时,愚人不能独自作乱;天下混乱时,智者也不能独自治理。自身陷在浑浊的世道中,却责怪道不能施行,就像两头绊住骐骥,却要求它跑完千里一样。“两者”是两端。把猿猴放在栏槛中,它就和猪一样,并不是它不灵巧敏捷,而是没有地方施展才能;“肆”是尽情发挥。舜耕田、烧陶时,不能使自己居住的乡里获利;等到面向南方称王,德泽就施及四海。仁德并不是后来才增加,而是所处位置便利、形势有利。古代圣人和悦安静,是他的本性;他的志向能够实现、道能够施行,是他的命运;“命”是天命。因此,本性遇到天命之后才能施行,天命得到本性之后才能彰明。因为获得了本来清静的本性,所以能够明察。鸟号弓、溪子弩,如果没有弦就不能发射。鸟号是柘桑;溪子是弩所出之国名,另一说溪子是蛮夷,以柘桑制作弩,因此称溪子弩;又一说,溪子是阳郑国善于制造弩的工匠,因而得名。越地的舲船、蜀地的艇船,不能没有水而漂浮。
水而浮。舲,小船也。蜀船一版之舟,若今豫章是也。虽越人所便习,若无其水,不能独浮也。今矰缴机而在上,罟罟张而在下,虽欲翱翔,其势焉得?矰,弋射身短矢也。机,发也。翱翔,鸟之高飞,翼上下曰翱,直刺不动曰翔也。故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真彼周行。以言慕远世也。《诗□周南□卷耳》篇也。言采采易得之菜,不满易盈之器,以言君子为国,执心不精,不能以成其道,采易得之菜,不能盈易满之器也。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言我思古君子官贤人,置之列位也。诚古之贤人各得其行列,故曰慕远也。淮南鸿烈解卷之四竟#1『天』『夫』字之误,据集解本改。#2『以』当作『已』,据集解本改。#3『间』, 『时』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淮南鸿烈解卷之五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天文训上文者,象也。皆谓以谴告天先垂文象,日月五星及彗孛,一人,故曰天文。因以题篇。天坠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冯翼洞灟,无形之貌。洞读挺桐之桐,灟读以铁头斫地之镯也。道始于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汉垠。宇,四方上下也。宙,往古来今也。将成天地之貌也。汉垠,重安之貌也。清阳者薄靡而为天,薄靡者,若埃飞扬之貌。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一作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袭,合也。精,气也。阴阳之专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者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为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共工,官名,伯於处羲神农之问。其后子孙任智刑以强,故与颛顼、黄帝之孙争位。不周山在西北也。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倾,高也。原道言:地东南倾。倾,下也。此先言倾西北,明其高也。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圆者主明。明者吐气者也,是故火曰外景;幽者含气者也,是故水曰内景。吐气者施,含气者化,是故阳施阴化。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天地之含气,和者为雨。阴阳相薄,感而为雷,薄,迫也。感,动也。激而为霆,乱而为雾。阳气胜则散而为雨露,散,雾散也。阴气胜则凝而为霜雪。毛羽者,飞行之类也,故属於阳。介鳞者,蛰伏之类也,故属於阴。日者,阳之主也,是故春夏则群兽除,除,冬毛微堕也。日至而麋鹿解。日冬至麋角解。日夏至鹿角解。月者,阴之宗也,是以月虚而鱼脑减,月死而蠃硥膲。宗,本也。减,少也。
译舲是小船;蜀船是只有一块船板制成的船,就像今天的豫章船。即使越人熟悉并擅长驾船,如果没有水,也不能独自漂浮。如今上面有发射矰缴的机弩,下面又张着罗网,即使想要高飞,形势又怎么允许呢?矰是用弋射的短箭,机是发射装置。翱翔是鸟的高飞:翅膀上下扇动叫翱,直刺高空、翅膀不动叫翔。所以《诗经》说:“采啊采卷耳,终究装不满浅筐;唉,我思念那个人,真想把他置于周行。”这是说仰慕远古的时代。《诗经·周南·卷耳》篇说,采摘容易得到的卷耳,却不能装满容易装满的浅筐,是用来比喻君子治理国家时心志不专一,不能成就自己的道;采容易得到的菜,却不能装满容易装满的器物。所谓“唉,我思念那个人,置彼周行”,是说我思念古代君子和贤能之士,把他们安置在官位行列中。古代贤人都各得其位、各居其列,所以说是仰慕远古。《淮南鸿烈解》卷第四完。“天”“夫”二字有误,据集解本改正。“以”应当作“已”,据集解本改正。“间”是“时”字的讹误,据集解本改正。《淮南鸿烈解》卷第五。太尉祭酒臣许慎记述上。《天文训》上。“文”是形象。都是说上天先降下征兆、显示文象来告诫人,日月、五星以及彗星、孛星等,都是天的文象,所以称为天文,并因此作为篇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天地尚未形成时,混混沌沌、空无形状,所以称为太昭。“冯翼”“洞洞”“灟灟”都是无形的样子;洞读音同挺桐的“桐”,灟读音同用铁头斫地的“镯”。道开始于虚廓,虚廓产生宇宙,宇宙产生气,气有了界限。宇是四方上下,宙是往古来今,这说的是天地将要形成的样子;“汉垠”是重重安定的样子。清阳之气轻扬飘散而成为天;“薄靡”是像尘埃飞扬的样子。重浊之气凝结停滞而成为地。清妙之气合而专一,重浊之气凝结竭尽;因为重浊凝聚困难,所以天先形成,地后安定。天地承接、合聚精气而成为阴阳;“袭”是合,“精”是气。阴阳的精气专聚而成为四时,四时散开的精气成为万物。积聚的阳热之气产生火,火气的精华成为太阳;积聚的阴寒之气产生水,水气的精华成为月亮。日月散发出的精气成为星辰。天承受日月星辰,地承受水潦尘埃。从前共工和颛顼争夺帝位,共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共工原是官名,伯于伏羲、神农之间;后来他的子孙凭借智谋和刑法逞强,所以同颛顼、黄帝的孙子争夺帝位。不周山在西北方。天柱折断,地维断绝,天向西北倾斜,所以日月星辰向那里移动。“倾”是高的意思。按《原道》所说,地向东南倾斜;这里先说西北倾斜,是说明西北地势高。大地东南低陷,所以水潦和尘埃都流归那里。天的道理称为圆,地的道理称为方。方主幽暗,圆主光明。光明是吐出气,所以上天之火称为外在的光景;幽暗是含藏气,所以下地之水称为内在的光景。吐出气的是施予,含藏气的是化育,所以阳施予而阴化育。天的偏激之气,发怒就成为风;天地间蕴含的气,调和就成为雨。阴阳相互迫近,感应而成为雷;“薄”就是迫近,“感”就是发动。激荡而成为霆,紊乱而成为雾。阳气胜盛,就散开成为雨露;“散”是说雾散开。阴气胜盛,就凝结成为霜雪。长毛和羽毛的,是飞行之类,所以属于阳。带甲和鳞的,是蛰伏之类,所以属于阴。太阳是阳气的主宰,因此春夏时群兽就脱去冬毛;“除”是说冬毛渐渐脱落。太阳运行到冬至,麋鹿的角就脱落;太阳运行到冬至,麋角脱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