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鸿烈解卷之二十
淮南鸿烈解卷之二十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泛论训下徐偃王被服慈惠,身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然而身死国亡,子孙无类。偃王於衰乱之世,修行仁义,不设武备,楚王灭之,故身死国亡也。七谏篇曰,荆文误而徐亡是也。大夫种辅翼越王句践,而为之报怨雪耻,擒夫差之身,开地数千里,然而身伏属镂而死。句践奋计,报怨於吴王夫差,获千里之地,而越王终已疑之,赐其属镂以死也。属镂,利剑也。一曰,长剑摽施鹿卢,锋曳地,属录而行之也。此皆达於治乱之机,机,要也。而未知全性之具者。故苌弘知天道而不知人事,苏秦知权谋而不知祸福,徐偃王知仁义而不知时,大夫种知忠而不知谋。不自知为身谋。圣人则不然,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内之寻常而不塞。不窕,在大能大也。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在小能小,不塞急也。使天下荒乱,礼义绝,纲纪废,强弱相乘,力征相攘,臣主无差,贵贱无序,甲胃生蜡虱,乘,加也。攘,平除。生蜡虱,不离体也。燕雀处帷幄,幄,幕也。处,犹巢也。而兵不休息,而乃始服属臾之貌,谨也。恭俭之礼,则必灭抑而不能兴矣。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而乃始立气矜,矜,自大也。奋勇力,则必不免於有司之法矣。是故圣人者,能阴能阳,能弱能强,随时而动静,因资而立功,物动而知其反,事萌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行而无所困。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战)〔言〕#1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成者,有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趋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伪诈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策者,圣人之所独见而留意也。掘寸而伸尺,圣人为之;寸小,尺大。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枉;曲也。直,直其道也。周公有杀弟之累,诛管蔡也。斋桓有争国之名,自莒先入,杀子纠也。然而周公以义补缺,谓翼成王以致太平,七年归政,北面为臣,故曰以义补缺也。桓公以功灭丑,立九合一匡之功,以灭争国之恶。而皆为贤。今以人之小过揜其大美,则天下无圣王贤相矣。故目中有疵,不害於视,不可灼也;疵,赘。灼,燃。喉中有病,无害於息,不可凿也。凿,穿。河上之丘冢,不可胜数,犹之为易也。言河上本非丘垄之处,有易之地犹多,以大言之也,以谕万事多覆於少。水激兴波,高下相临,差以寻常,犹之为平。虽有激波,犹以为平,平者多也。犹橘柚冬生,人曰冬死,〔死〕#2者众也,荠麦夏死,人曰夏生,〔生〕#3者多也。昔者曹子为鲁将兵,三战不胜,亡地千里。使曹子计不顾后,足不旋踵,刎刭於陈中,则终身为破军擒将矣。然而曹子不羞其败,耻死而无功。柯之盟,榆三尺之刃,造桓公之胸,三战所亡,一朝而反之,勇闻于天下,功立於鲁国。复汶阳之田也。管仲辅公子纠而不能遂,遂,成。不可谓智;遁逃奔走,不死其难,不死子纠之难也。不可谓勇;束缚桎梏,不讳其耻,不可谓贞。当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布衣之士不以为益友也,人君不以为义臣也。然而管仲兔於累绁之中,立齐国之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损躯,不顾后图,岂有此霸功哉。今人君论其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小善,则失贤之数也。略,大也。小善,忠也。数,术也。故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而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鳣鲔,涔,雨水也,满牛蹄迹中,言其小也,故不能生鳣鲔也。鳣,大鱼,长丈余,细鳞,黄首,白身,短头,口在腹下。鲔,大鱼,亦长丈余,仲春二月从河西上,得过龙门,便为龙。先师说云也。而蜂房不容鹄卵,房,巢。小形不足以包大体也。夫人之情,莫不有所短,诚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诚其实,略其行。若其大略非也,虽有闾里之行,未足大举。举,用。夫颜喙聚,梁父之大盗也,梁父,齐邑。今属太山。而为齐忠臣。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而为文侯师。驵,骄怚。一曰,驵,市侩也。言魏国之大侩也。孟卯妻其嫂,有五子焉,然而相魏,宁其危,解其患。孟卯,一齐人也。及为魏,能安其危国,类其勋也。战国策曰芒卯也。景阳淫酒,被发而御於妇人,威服诸侯。景阳楚将。
译《淮南鸿烈解》卷二十。太尉祭酒臣许慎记述上。《泛论训》下。徐偃王外表和行为都体现慈惠,亲身奉行仁义,陆地上来朝见他的有三十二国,然而他本人死了,国家灭亡,子孙也没有留下。徐偃王处在衰乱的时代,修行仁义,却不设置武备,楚王因此灭掉了他,所以本人死亡、国家灭亡。《七谏》篇说“荆文错误而徐国灭亡”,就是这个意思。大夫文种辅佐越王句践,替他报怨雪耻,擒获夫差,开拓土地数千里,然而后来却伏在属镂剑下而死。句践运用谋略,向吴王夫差报怨,取得了千里土地,但越王最终猜疑他,赐给他属镂剑让他自杀。属镂是利剑。另一说认为,它是一柄长剑,剑鞘上装饰着鹿卢,剑锋拖着地,提着它行走,因而叫作属录。这些人都通晓治理国家和应对乱世的关键;“机”就是关键。但他们不知道保全自身性命的办法。因此,苌弘知道天道,却不知道人事;苏秦知道权谋,却不知道祸福;徐偃王知道仁义,却不知道时势;大夫文种知道忠诚,却不知道谋略。他们都不知道替自身谋划。圣人却不是这样,他考察时代而办事,权衡事情而谋划,所以把它扩展到天下也不空疏,收束到寻常范围内也不闭塞。“不窕”是说在大的方面能够大;八尺叫作“寻”,两寻叫作“常”。在小的方面能够小,就不会闭塞急迫。假使天下荒乱,礼义断绝,纲纪废弛,强者欺凌弱者,凭武力相互征伐,臣与君没有区别,贵贱没有秩序,铠甲上生满蜡虱,军队长期不离身体;燕雀在帷幕中筑巢,而战争却没有停止,这时才开始表现出恭谨俭约的样子,那么这种礼一定会被压制而不能兴起。天下安宁,政治教化和平,百姓严肃和睦,上下相亲,这时才开始树立气势、自负逞强、奋勇用力,那么一定不能免于有关官吏的刑法。因此,圣人能够处阴也能处阳,能够示弱也能示强,随时势而动静,凭借条件而建立功业;事物一有变动就知道它将反转,事情刚萌发就察觉它的变化,形势改变就以相应的形态应对,运势运行就作出相应行动,所以终身行事而没有困厄。因此,事情有可以实行却不能明说的,有可以明说却不能实行的,有容易办理却难以成功的,有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的。所谓可以实行却不能明说,是取舍;可以明说却不能实行,是虚伪欺诈;容易办理却难以成功,是事情本身;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是名声。这四种策略,只有圣人能独自看见并留意。挖下一寸而能伸展一尺,圣人会这样做;一寸小,一尺大。小处受到委屈而大处保持正直,君子会这样做。“枉”是弯曲,“直”是使自己的道路正直。周公有杀弟的牵累,因为他诛杀了管叔、蔡叔。齐桓公有争夺国位的名声,因为他从莒国先进入齐国,杀死了子纠。然而周公用义来弥补过失,说的是他辅佐成王而使天下达到太平,七年后归还政权,面向北方以臣礼侍奉成王,所以说他用义弥补过失。齐桓公用功业消除了争夺国位的恶名,建立了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的功业,消除了争夺国位的罪过,因此二人都被认为贤能。现在如果因为人的小过错而遮蔽他的大美德,那么天下就没有圣王贤相了。所以眼睛里有小疵,并不妨碍视物,就不能因此烧灼眼睛;“疵”是赘物,“灼”是烧。喉咙里有病,只要不妨碍呼吸,就不能因此凿穿喉咙;“凿”是穿通。黄河岸边的丘冢数不胜数,仍然可以把它看作平地。这是说黄河岸边本来并非都是丘垄之地,平地仍然很多,是从大的方面说,用来说明万事大多不会因少数情况而改变总体。水流受到激荡而起波浪,彼此高低相接,相差不过一寻一常,仍然可以看作平地。虽然有激起的波浪,仍以平地为主;平地是多数。橘柚在冬天生长,人们说它冬天会死,是因为死的多;荠菜、麦子在夏天枯死,人们说它夏天会生,是因为生长的多。从前曹沫替鲁国统率军队,三战都没有取胜,丢失土地千里。假如曹沫只考虑眼前,不顾后果,脚步不停,直接在战阵中割颈自杀,那么他终身都会成为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然而曹沫不以失败为羞,而以死而无功为耻。在柯地会盟时,他拿着三尺长的榆木刀刃,抵住齐桓公的胸口,把三战所丢失的土地一朝收回,勇名传遍天下,功业建立在鲁国,又收复了汶阳的田地。管仲辅佐公子纠却不能使他成功,因此不能说他有智;他逃亡奔走,没有为公子纠的灾难而死,因此不能说他勇;被捆绑戴上刑具,却不以受辱为忌讳,因此不能说他贞正。具备这三种行为的人,平民不会把他当作益友,国君不会把他当作贤臣。然而管仲从拘系之中逃脱,建立齐国的政令,使诸侯九次会盟,使天下归于匡正。假如管仲出于一死、损伤身体的打算,不顾后来的谋划,哪里会有这样的霸业功勋呢?现在国君评论臣下,不计算他的大功,只综括其大略的行为,却专求小的善行,这是失去贤才的方法。“略”是大的意思,“小善”指忠心,“数”是方法。所以,对人有深厚德行的,不要追究他的小节;对人有大的声誉的,不要挑剔他的小过失。牛蹄印中的小水坑不能生长鳣鱼和鲔鱼。“涔”是雨水积在牛蹄印中,说明地方很小,所以不能生长鳣鱼和鲔鱼。鳣是大鱼,长一丈多,鳞细,头黄,身白,头短,嘴在腹部下面。鲔也是大鱼,长一丈多,仲春二月从黄河西面上游而来,能够越过龙门,就变成龙。这是先师的说法。蜂房也容不下鹄卵;“房”就是巢。形体太小,不能容纳大的形体。人的性情没有不各有短处的,只要他的大体确实正确,即使有小过错,也不足以成为牵累。只要他的实质正确,就应当略去他行为上的小失误。如果他的大体不正确,即使有乡里间的一些好行为,也还不足以大加推举。颜喙聚是梁父的大盗,梁父是齐国的城邑,如今属泰山,但他后来成为齐国的忠臣。段干木是晋国的大商贾,却成为魏文侯的老师。“驵”是骄傲怠慢的意思;另一说,“驵”是市侩,指魏国的大商人。孟卯娶了自己的嫂子,有五个儿子,然而他后来做了魏国的相,使魏国转危为安、解除祸患。孟卯本是齐国人,到了魏国任职,能够安定危困的国家,这些功勋与他相称。《战国策》称他为芒卯。景阳沉溺于酒,披散头发而驾驭妇人,却能使诸侯畏服。景阳是楚国将领。
此四人者,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灭者,其略得也。略,犹道也。季襄、陈仲子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季襄,鲁人,孔子弟子。陈仲子,齐人,孟子弟子,居於陵也。不能存亡接绝者何?小节伸而大略屈。伸,用。屈,废。故小谨者无成功,訾行者不容於众,好揜人之善,扬人之短,訾毁人行,自独卑藏,众人所疾而不容之也。一说,訾,毁也。行有毁缺者,不为众人所容。体大者节疏,跖距者举远。疏,长也。跖,足也。距,大也。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4易曰,小过亨,利贞。言人莫不有过,而不欲其大也。夫尧、舜、汤、武,世主之隆也;隆,盛。齐桓晋文,五霸之豪英也。然尧有不慈之名,谓天下不以予子丹朱也。舜有卑父之谤,谓瞽叟降在庶人也。汤武有放弒之事,殷汤放桀南巢,周武弒纣宣室也。五伯有暴乱之谋。齐桓、晋文、宋襄、楚庄、秦穆,德末能纯,皆有争夺之验,故曰有暴乱之谋也。是故君子不责备於一人,方正而不以割,廉直而不以切,博通而不以訾,文武而不以责。文武以备具,不责备於人。求於一人则任以人力,任其力所能任也。自修则以道德。责人以人力,易偿也;自修以道德,难为也。难为则行高矣,易偿则求赡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考,半圭曰章,夏后氏之珍玉也。考,瑕衅也。明月之珠不能无类,夜光之珠,有似月光,故曰明月。颜,盘,若丝之结颣也。然而天下宝之者,何也?其小恶不足妨大美也。今志人之所短,而志人之所修,而求得其贤乎天下,则难矣。夫百里奚之饭牛,伊尹之负鼎,伊尹负鼎俎,调五味,以干汤,卒为贤相。太公之鼓刀,太公,河内汲人。有屠、钩之困,卒为文王佐,翼武王伐纣也。宁戚之商歌,宁戚,卫人也,商旅於齐,宿郭门外,疾世商歌,以干桓公。〔桓公〕#5夜出迎客,闻之举以为大田。(其歌曲)[事〕#6在道应(说)〔训〕#7也。其美有存焉者矣。众人见其位之卑贱,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以为不肖。及其为天子三公,而立为诸侯贤相,乃始信於异众也。信,知。夫发于鼎俎之间,伊尹。出于屠酤之肆,肆,列也。谓太公吕尚也。解于累绁之中,累绁,所以束缚人,谓管仲。兴于牛颔之下,兴,起也。谓百里奚也。颔,读合索之合。洗之以汤沐,祓之以爟火,立之于本朝之上,倚之于三公之位,爟火,取火於日之官也。周礼司爟掌行火之正令。火,所以祓除祥也。立,置也。本朝,国朝也。内不惭於国家,外不愧於诸侯,符势有以内合。内合於君。故未有功而知其贤者,尧之知舜;功成事立而知其贤者,市人之知舜也。为是释度数而求之於朝肆草莽之中,其失人也必多矣。为上自任耳目聪明以得贤人之故,不复用度量之术取人,而亟求贤於朝肆之列,草莽之中,失贤人必多矣,何言求贤。何则?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夫物之相类者,世主之所乱惑也;嫌疑肖象者,众人之所眩耀。(床似象)〔肖象,似〕#8也嫌疑,谓白骨之肖象牙也,碧卢似玉,蛇床似麋芜也。故狠者类知而非知,狠者自用,像有知,非真知。愚者类仁而非仁,愚者不能断割,有似於仁,非真仁也。戆者类勇而非勇,戆者,不知畏危难,有似於勇,非真勇。使人之相去也,若玉之与石,美之与恶,则论人易矣。夫乱人者,芎藭之与稿本也、蛇床之与麋芜也,此皆相似。言其相类,但其芳臭不同,犹小人类君子,但其仁与不仁异也。故剑工或剑之似莫邪者,唯欧冶能名其种;欧冶,良工。玉工眩玉之似碧卢者,唯琦顿不失其情;碧卢,或云珷玞。猗顿,鲁之富人,能知玉理,不失其情也。暗主乱于奸臣小人之疑君子者,唯圣人能见微以知明。故蛇举首尺,而修短可知也;象见其牙,而大小可论也。薜烛庸子,见若狐甲於剑而利钝识矣;薜,齐邑也。烛庸氏子,通利剑。臾儿、易牙、淄、渑之。水合者,尝一哈水(如)[而〕#9甘苦知矣。叟儿、易牙,皆齐之知味遗也。哈,口也。故圣人之论贤也,见其一行而贤不肖分矣。孔子辞廪丘,中不盗刀钩;禀丘,齐(已)[邑]#10,今属济阴,齐景公养孔子,以言未见从,道未得行,不欲虚禄,辞而不受,故不复利人刀钩也。许由让天子,终不利封侯。许由,罗者,阳成人。尧欲以天下与之,洗耳而不就,故曰不利於封侯也。故未尝灼而不敢握火者,见其有所烧也;未尝伤而不敢握刃者,见其有所害也。由此观之,见者可以论未发也,而观小节足以知大体矣。故论人之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施,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贫则观其所不取。视其更难,以知其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
译这四个人都有短处,但功名没有泯灭,是因为他们的大体和道路是正确的。“略”与“道”同义。季襄、陈仲子树立节操,抗守高行,不进入污浊君主的朝廷,不吃乱世的食物,最终饿死。季襄是鲁国人,孔子的弟子;陈仲子是齐国人,孟子的弟子,居住在於陵。为什么不能保存将亡者、接续将绝者呢?因为他们伸张了小节,却废弃了大体。“伸”是施行,“屈”是废弃。所以,拘泥小节的人不能成就功业;诋毁他人行为的人不能被众人容纳。喜欢遮掩别人的优点、宣扬别人的缺点、诋毁别人的品行而独自卑下隐藏,这是众人所厌恶、不愿容纳的。另一说,“訾”是毁谤;行为有毁缺的人,不能被众人容纳。形体大的动物,关节可以稀疏;脚掌大的动物,迈步可以很远。自古至今,五帝三王,没有一个能够使自己的行为完全无缺。所以《易》说:“小过亨,利贞。”意思是人没有不犯过错的,只是不愿意让过错变大。尧、舜、汤、武,是世代君主中最盛隆的;“隆”是盛大。齐桓公、晋文公,是五霸中的杰出人物。然而尧有不慈爱的名声,因为天下人认为他没有把天下传给儿子丹朱;舜有轻慢父亲的诽谤,因为瞽叟被降为庶人。商汤、周武王有放逐、弑杀君主的事情:殷商的汤把桀放逐到南巢,周武王在宣室弑杀纣王。五霸也有施行暴乱的谋略。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的德行都不纯粹,全都有争夺的事实,所以说他们有暴乱的谋略。因此,君子不要求一个人事事完美:要求正直,却不以苛刻割裂他;要求廉洁正直,却不以尖刻责难他;要求博学通达,却不以毁谤苛求他;要求文武兼备,却不以完美无缺责备他。文武兼备只是要求具备多种才能,并不是要求人在各方面都完美。向别人要求,只要求他人力所能及的事情;自我修养,则要按照道德。以人力要求别人,容易做到;以道德要求自己,难以做到。难以做到,品行就高;容易做到,所求就能满足。夏后氏的璜不能没有瑕疵;半圭叫作璋,是夏后氏珍贵的玉器。“考”是瑕疵裂痕。明月珠不能没有纹理瑕疵;它是夜光珠,因为像月光,所以叫明月。玉上像丝线打结一样的纹理,叫作“颜盘”。然而天下人仍然把它们视为宝物,为什么呢?因为小的缺点不足以妨害大的美好。如今专门记住人的短处,也专门记住人的长处,却想据此在天下寻求贤人,那就困难了。百里奚曾经替人喂牛,伊尹曾经背着鼎俎;伊尹背着鼎俎调和五味,以此求见汤,最终成为贤相。太公曾经击刀卖肉。太公是河内汲地人,曾有屠宰、垂钓的困顿,最终成为周文王的辅佐,帮助周武王伐纣。宁戚曾唱商歌。宁戚是卫国人,在齐国经商,住在城门外,痛恨世道而唱商歌,以此求见齐桓公。桓公夜里出门迎接宾客,听到歌声,便举用他担任大田官。有关这件事见《道应训》。“他们的美德也有保存下来的”,意思就在这里。众人只看见他们地位卑贱、所做的事情污辱,却不知道他们的大体,于是认为他们没有才能。等到他们成为天子的三公,或成为诸侯的贤相,众人才开始相信他们与众不同。“信”是知晓。有人从鼎俎之间显达,说的是伊尹;有人从屠宰、卖酒的店铺中出来,说的是太公吕尚;有人从拘系之中解脱出来,说的是管仲;有人从牛颔之下兴起,说的是百里奚。“颔”读作“合索”的“合”。用汤水沐浴为他们洗涤,以爟火为他们除秽,把他们安置在国家朝廷之上,倚重他们担任三公。爟火是由掌管取火的官员取来的火;《周礼》说司爟掌管用火的法令。火可以用来祓除不祥。立,就是安置;本朝,就是国家朝廷。这样,在内不愧对国家,在外不愧对诸侯,符合法势的条件,内外都相合。内在与君主相合。所以,尚未建立功业便知道舜贤能的,是尧;功业成就、事情建立以后才知道舜贤能的,是市井之人。若因此放弃衡量和考察的尺度,只到朝廷、市场、草野之中去寻求人才,那么错失人才一定很多。有人认为,君主自己承担耳目的聪明,是为了得到贤人;如果不再用衡量人才的方法取人,而只急于在朝廷、市场和草野之中寻找贤人,那么失去贤人一定很多。怎么能说这是求贤呢?为什么呢?因为他只会仿效求贤的形式,却不知道用什么标准选取人才。事物彼此相似,是历代君主混乱迷惑的原因;容易引起疑惑、形状相像的东西,是众人眼花缭乱的原因。“肖象”就是相似。“嫌疑”说的是白骨像象牙,碧卢像玉,蛇床像麋芜。因此,狠戾的人看似有智慧其实没有智慧;狠戾者自以为是,表面上像有智慧,实际上并非真智慧。愚钝的人看似仁慈其实不是仁慈;愚钝者不能决断割舍,似乎仁慈,实际上不是真仁慈。戆直的人看似勇敢其实不是勇敢;戆直者不知畏惧危险,表面像勇敢,实际上不是真勇敢。假如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像玉与石、美与丑那样明显,那么评判人就容易了。使人混淆的,是芎藭与稿本、蛇床与麋芜,它们都很相像,只是香臭不同;这就像小人类似君子,只是仁与不仁不同。因此,铸剑工匠即使看见像莫邪的剑,也只有欧冶能够辨明它的种类;欧冶是良匠。玉工即使被像碧卢的玉迷惑,也只有猗顿能够辨明玉质而不失其真实情状。碧卢,有人说就是珷玞。猗顿是鲁国的富人,能懂得玉的纹理,不失其真实情状。昏暗的君主被奸臣小人迷惑,把君子当作可疑之人,只有圣人能看见细微之处而明辨真相。所以,蛇只抬起一尺高的头,便可以知道它的长短;大象露出它的牙齿,便可以判断它的大小。薜烛、庸子的儿子,只要看见像狐甲一样的剑,就能辨识它的锋利或钝拙。薜是齐国的城邑。烛庸氏的儿子通晓锋利的剑。只要让叟儿、易牙尝一口淄水和渑水相合的水,就能知道它是甜还是苦。叟儿、易牙都是齐国善于辨味的人。“哈”就是用口尝。因此,圣人评判贤人,只看他的一件行为,贤与不肖就可以分辨出来。孔子辞去廪丘,因为他不肯盗取别人的刀和钩。廪丘是齐国的城邑,如今属济阴。齐景公供养孔子,但孔子认为自己的言论没有被采用,道术没有得到施行,不愿白受俸禄,于是辞去不接受,所以也不会再占有别人的刀钩。许由把天下让给天子,最终也不以封侯为利。许由是罗人,阳成人。尧想把天下让给他,他洗耳不受,所以说他不以封侯为利。因此,未曾被火烧过却不敢握火的人,是因为看见火能够烧伤人;未曾受过刀伤却不敢握刀刃的人,是因为看见刀刃能够伤人。由此看来,看见的事情可以推论尚未发生的事情,观察小节足以知道大体。所以评论人的方法是:地位尊贵,就观察他推举什么人;富有,就观察他怎样施舍;困窘,就观察他不接受什么;地位卑贱,就观察他不做什么;贫穷,就观察他不取什么。让他面对更艰难的处境,以了解他的勇气;用喜乐来触动他,以观察他的操守;
委以财货,以论其人;振以恐惧,以知其节;则人情备矣。古之善赏者,费少而劝众;赵襄二行之是。善罚者,刑省而奸禁;齐威王行之是也。善予者,用约而为德,秦穆公行之是。善取者,入多而无怨。齐桓公行之也。赵襄子围於晋阳,罢围而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左右曰,晋阳之难,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智伯求地於赵襄子,不与,智伯率韩、魏以围之,三月不克,赵氏之臣张孟谈,潜与韩、魏通谋,反智伯而杀之,张孟谈之力也。故曰,高赫无大功也。襄子曰,晋阳之园,寡人社稷危,国家殆,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唯赫不失君臣之礼。故赏一人,而天下为忠之臣者莫不终忠於其君。此赏少而劝善者众也。齐威王设大鼎於庭中,而数无盐令曰,子之誉,日闻吾耳。察子之事,田野芜,仓廪虚,囹圄实,子以奸事我者也。乃烹之。齐以此三十二岁道路不拾遣。此刑省奸禁者也。秦穆公出游而车败,右服失马,服,中失马。野人得之。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阳,野人方屠而食之。穆公曰,夫食骏马之肉,而不还饮酒者,伤人。吾恐其伤汝等。徧饮而去之,处一年,与晋惠公为韩之战,处一年者,谓饮食肉人酒之明年也。晋惠公,夷吾倍秦纳己之赂,秦兴兵伐晋,战於晋地韩原也。晋师围穆公之车,梁由靡扣穆公之骖,获之。梁由靡,晋大夫。扣,犹牵也。将获穆公。食马肉者,三百余人,皆出死为穆公战於车下,遂克晋,虏惠公以归。此用约而为得者也。齐桓公将欲征伐,甲兵不足,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犀甲,取其坚也。戟,车戟也,长丈六尺。犀或作三,直出三甲也。有轻罪者赎以金分,轻,小。以金分,出金随罪轻重,有分两。讼而不胜者出一束箭。不胜,犹不直也。箭十二为束也。百姓皆说,乃矫箭为矢,治箭之笄好者也。铸金而为刃,刃,五刃也,刀、剑、矛、戟、矢也。以伐不义而征无道,遂霸天下。此入多而无怨者也。故圣人因民之所喜而劝善,因民之所恶以禁奸,故赏一人而天下誉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故至赏不费,赏当赏,不虚费。至刑不滥。刑当刑,不伤善。滥,读收敛之敛也。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之邪塞,少正,官,卯,其名也。鲁之谄人。孔子相鲁七日,诛之於东观之下,刑不滥也。子产诛邓析,而郑国之奸禁,邓析,诡辩奸人之雄也。子产诛之,故奸止也。传曰,郑驷遄杀邓析而用其竹刑。邓析制刑,书之於竹,郑国用,不以人废言也。以近谕远,以小知大也。故圣人守约而治广者,此之谓。天下莫易於为善,而莫难於为不善也。为善,静身无欲,信仁而已,(慎)〔顺〕#11其天性,故易。为不善,贪欲无厌,毁人自成,戾其天性,(欲)〔故〕#12难也。所谓为善者,静而无为也;所谓为不善者,躁而多欲也。适情辞,无所诱,或循性保真,无变於己,故曰为善易。越城郭,踰险塞,奸符节,盗管金,篡弒矫诬,非人之性也。奸,私,亦盗也。符节成信也,而盗取之。管,壮钥也。金,印封,亦所以为信也。固,闭藏也。篡弒,下谋上也。矫,擅作君命。诬,以恶覆人也。皆非人本所受天之善性也。故曰为不善难。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而陷於刑戮之患者,由嗜欲无厌,不循度量之故也。何以知其然?天下县官法曰,发墓者诛,窃盗者刑,此执政之所司也。夫法令者罔其奸邪,勤率随其踪迹,勤者,问吏。率,大任也。无愚夫憃妇,皆知为奸之无脱也,犯禁之不得免也。然而不材子不胜其欲,蒙死亡之罪,而被刑戮之羞。蒙,冒。然而立秋之后,司寇之徒继踵於门,而死市之人血流於路。何则?惑於财利之得,而蔽於死亡之患也。夫今陈卒设兵,两军相当,将施令曰,斩首拜爵,而屈挠者要斩。然而队阶之卒皆不能前遂斩首之功,遂,成。而后被要斩之罪,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故利害之反,祸福之接,不可不审也。事或欲之,适足以失之,或避之,适足以就之。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风者,波至而自投於水,非不贪生,而畏死也,或於恐死而反忘生也。故人之嗜欲,亦犹此也。齐人有盗金者,当市繁之时,至掇而走,勒问其故曰,而盗金於市中,何也?繁,众也。勒,主问吏。故,犹意也。而,汝也。对曰,吾不见人,徒见金耳。志所欲,则忘其为矣。是故圣人审动静之变,而适受与之度,理好憎之情,和喜怒之节。夫动静得则患弗过也,受与适则罪弗累也,好憎理则忧弗近也,喜怒节则怨弗犯也。故达道之人,不苟得,不让福,其有弗弃,非其有弗索,常满而不溢,恒虚而易足。虚,无欲也。
译把财物交给他,以评判这个人的品行;用恐惧来震动他,以了解他的节操。这样,人的真实情性就充分显现了。古代善于奖赏的人,花费很少却能劝勉众人;赵襄子实行了这一点。善于惩罚的人,刑罚很少却能禁止奸邪;齐威王实行了这一点。善于给予的人,所用简约却能成就德政;秦穆公实行了这一点。善于取得的人,收获很多却没有怨言;齐桓公实行了这一点。赵襄子在晋阳被围,解除包围后奖赏有功者五人,以高赫为受赏之首。左右近臣说:“晋阳之难,高赫没有大功,现在却列为受赏之首,为什么?”智伯向赵襄子索取土地,赵襄子不给,智伯便率领韩、魏两家围攻赵氏,三个月仍不能攻克。赵氏臣子张孟谈暗中与韩、魏谋划,反过来攻打智伯并杀死他,这是张孟谈的力量。所以说高赫没有大功。襄子说:“晋阳被围时,我的社稷危急,国家危险,群臣没有不怀有骄侮之心的,只有高赫没有失去君臣之礼。”因此只奖赏一个人,天下做忠臣的就没有谁不始终忠于自己的君主。这就是奖赏很少而劝善者众。齐威王在庭院中设置大鼎,数说无盐县令:“你的声誉,天天传入我的耳中。我察看你的政绩,田野荒芜,仓廪空虚,监狱里却挤满了人,你是用奸邪的事情侍奉我的人。”于是把他烹杀。齐国因此三十二年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的东西。这就是刑罚简省而奸邪得到禁止。秦穆公出游时车子坏了,右边驾车的马逃失了。“服”是车中间的马。乡野之人得到那匹马。穆公追赶到岐山南面时,乡野之人正把马杀掉吃了。穆公说:“吃骏马的肉,却不立即喝酒,会伤身体。我担心会伤害你们。”于是遍给他们酒喝,然后离开。一年后,秦国与晋惠公在韩地交战。这里说一年后,是指给吃马肉的人饮酒的第二年。晋惠公就是夷吾,曾背弃秦国收纳他的恩赂,秦国于是出兵攻打晋国,在晋国韩原交战。晋军包围了穆公的车,晋国大夫梁由靡牵住穆公的骖马,几乎擒获穆公。吃过马肉的三百多人都拼死替穆公在车下作战,终于战胜晋国,俘虏晋惠公而归。这就是所用简约却能成就德政。齐桓公将要出兵征伐,铠甲兵器不足,于是下令有重罪的人缴出一领犀甲和一把戟。“犀甲”取其坚固;戟是车战用戟,长一丈六尺。“犀”有的版本作“三”,意思是直接缴出三领铠甲。有轻罪的人用金钱赎罪;轻,是罪轻;按罪的轻重分等缴纳金钱。打官司而不能胜诉的人,缴出一束箭。“不胜”与不占理同义。十二支箭为一束。百姓都很高兴,于是把箭加工成箭矢,修治箭杆上端精美的箭簳。又铸造金属制作兵刃;“刃”指五种兵器,即刀、剑、矛、戟、箭。用它们讨伐不义、征伐无道,最终称霸天下。这就是收取得多而没有怨言。因此,圣人顺应百姓所喜爱的事情来劝善,顺应百姓所厌恶的事情来禁止奸邪;所以奖赏一个人,天下人都称誉他,惩罚一个人,天下人都畏惧他。因此,最高明的赏赐不浪费,赏赐应当赏的人,不作虚耗;最高明的刑罚不滥用,刑罚应当施加于该受刑的人,不伤害善人。“滥”读作收敛的“敛”。孔子诛杀少正卯,鲁国的邪说便被堵塞。少正是官名,卯是他的名字,是鲁国的谄媚之人。孔子任鲁国相七日,在东观下面诛杀了他,这就是刑罚不滥用。子产诛杀邓析,郑国的奸邪便得到禁止。邓析是诡辩之徒、奸人的首领;子产诛杀他,所以奸邪停止。《左传》说,郑国的驷遄杀死邓析,却采用了他的竹刑。邓析制定刑法,把它写在竹简上,郑国采用它,并不因为厌弃其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这是以近处的事说明远处的道理,以小事认识大事。因此,圣人守持简约而治理广大,说的就是这个。天下没有比行善更容易的事,也没有比作恶更困难的事。行善,就是使身心安静、没有欲望,守信仁爱罢了,顺应自己的天性,所以容易。作恶,就是贪欲没有满足,损害别人来成就自己,违逆自己的天性,所以困难。所谓行善,就是安静而无为;所谓作恶,就是躁动而欲望很多。顺应情性而辞去诱惑,或者循守本性、保全真实,不改变自己,所以说行善容易。翻越城郭,越过险塞,私拆符节,盗取管钥和印信,篡夺、弑杀、假传命令、诬陷他人,都不是人的本性。“奸”是私自,也有盗取之意;符节用来作为凭信,却私自盗取;“管”是坚固的钥匙;“金”是封印,也用来作为凭信;“固”是闭藏;篡弑是以下犯上;矫是擅自制造君主的命令;诬是用恶事陷害别人。这些都不是人本来从天那里承受的善性,所以说作恶困难。如今人之所以犯下监狱之罪而陷入刑戮祸患,是因为嗜欲没有满足,不遵循尺度法度。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天下掌管县邑的官府所施行的法令说,挖掘坟墓的人处死,盗窃的人受刑,这是执政者所掌管的事。法令用来罗织和制止奸邪,勤于追查的人跟随他们的踪迹;“勤”指询问官吏。“率”是重大的责任。即使愚夫愚妇,也都知道作奸犯科不能逃脱,触犯禁令不能免罪。然而不成材的人不能战胜自己的欲望,冒犯死罪,蒙受刑戮的羞辱。“蒙”是冒犯。立秋以后,司寇一类的官吏接连来到门前,处死于市中的人的鲜血流满道路。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被获得财利的念头迷惑,又被死亡的祸患蒙蔽。如今摆开军队、陈列兵器,两军相对,将领下令说:“斩敌首级者拜爵,退缩者腰斩。”然而队伍中的士卒都不能前进以成就斩首的功劳,结果便受腰斩之罪。这是舍弃害怕死亡,却走向必死。利害的反转、祸福的相接,不能不审慎。事情有时想得到它,恰好足以失去它;有时想躲避它,恰好足以得到它。楚国有人乘船遇到大风,波浪一来便自己跳入水中;他不是不贪生,而是害怕死亡,有时因为害怕死反而忘记求生。所以人的嗜欲也正像这样。齐国有个偷金子的人,在集市人多拥挤的时候走到金铺前,拿起金子就跑。负责审问的官吏追问原因:“你为什么在集市上偷金?”“繁”是众多,“勒”是主管审问的官吏,“故”与原因同义,“而”是你。那人回答说:“我没有看见人,只看见金子。” 心里只想着想要的东西,就忘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因此,圣人审察动静变化的规律,使接受和给予合乎尺度,调理喜好和憎恶的情感,调和喜怒的节度。动静得当,祸患就不会超过分寸;接受和给予适度,罪过就不会累及自身;好恶得到调理,忧患就不会接近;喜怒有节制,怨恨就不会冒犯自己。所以通达道理的人,不苟且求取,也不推让福分;属于自己的不抛弃,不属于自己的不索求,常常充实却不满溢,始终虚静而容易满足。“虚”就是没有欲望。
今夫溜水足以缢壶榼,而江河不能实漏卮,故人心犹是也。自当以道术度量,食充虚,衣御寒,则足以养七尺之形矣。若无道术度量而以自俭约,则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尊,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矣。谕若桀与纣,无道术度量,不得为匹夫,何尊乐之有乎。孙叔敖三去令尹而无忧色,爵禄不能累也。不以爵禄累其身也。荆佽非两蛟夹绕其船而志不动,怪物不能惊也。勇而不惑。圣人心平志易,精神内守,物莫足以惑之。夫醉者,俛入城门,以为七尺之闺也;超江、淮,以为寻常之沟也;酒浊其神也。怯者夜见立表以为鬼也,见寝石以为虎也,惧揜其气也。掩,夺。又况无天地之怪物乎。夫雌雄相接,阴阳相薄,羽者为雏鷇,毛者为驹犊,柔者为皮肉,坚者为齿角,人弗怪也;水生蠬蜃,山生金玉,人弗怪也;老槐生火,久血为磷,人弗怪也。血精在地,暴露百日则为磷,遥望炯炯,若燃火也。山出嘄阳,嘄阳,山精也。人形,长大,面黑色,身有毛,若反踵,见人而笑。水生罔象,水之精也,国语曰,龙,罔象也。木生毕方,木之精也。状如乌,青色,赤脚,一足,不食五谷也。井生坟羊,土之精也,鲁季子穿井,获土缶,其中有羊也。人怪之,闻见鲜而识物浅也。天下之怪物,圣人之所独见;利害之反覆,知者之所独明达也。同异嫌疑者,世俗之所眩惑也。夫见不可布於海内,闻不可明於百姓,是故因鬼神机祥而为之立禁,机祥,吉凶。禁,戒。总形推类而为之变象。何以知其然也?世俗言曰:飨大高者而彘为上牲,大高,祖。一曰上帝。葬死人者裘不可以藏,相戏以刃者太祖軵其肘,軵,挤也。读近茸,急察言之。枕户橉而卧者鬼神蟅其首。此皆不着於法令而圣人之所不口传也。夫飨大高而氦为上牲者,非彘能贤於野兽麋鹿也,而神明独飨之,何也?以为彘者,家人所常畜而易得之物也,故因其便以尊之。裘不可以藏者,非能其绨绵曼帛温暖於身也,世以为裘者,难得贵贾之物也,曼帛,细帛也。裘狐之属也。故曰贵贾之物。而可传於后世,无益於死者,而足以养生,故因其资以詟之。资,用也。詟,忌恐。相戏以刃太祖軵其肘者,夫以刃相戏必为过失,过失相伤,其患必大,无涉血之仇争忿斗,而以小事自内於刑戮,愚者所不知忌也,故因太祖以累其心。累,恐。枕户橉而卧鬼神履其首者,使鬼神能玄化,则不待户牖之行,若循虚而出入,则亦无能履也,虚,孔窍也。夫户牖者,风气之所从往来,而风气者,阴阳粗捔者也。离者必病,离,遭。故托鬼神以伸诫之也。凡此之属,皆不可胜着於书策竹帛而藏於官府者也,故以机祥明之。为愚者之不知其害,乃借鬼神之威以声其教,所由来者远矣。而愚者以为机祥,而狠者以为非,唯有道者能通其志。今世之祭井灶、门户,箕帚、臼杵者,非以其神为能飨之也,恃赖其德,烦苦之无已也。是故以时见其德,所以不忘其功也。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唯太山。崇,终也。日旦至食时为终朝也。赤地三年而不绝流,泽及百里而润草木者,唯江河也。是以天子秩而祭之。故马免人於难者,其死也葬之,牛,其死也,葬以大车为荐。牛马有功犹不可忘,又死人乎。此圣人所以重仁袭恩。袭,亦重累。故炎帝於火,死而为灶;炎帝,神农以火德王天下,死托祀於灶神。禹劳天下,死为社;劳力,谓天下治水之功也,托祀於后土之神。后稷作稼穑,而死为稷;稷,周弃也。羿除天下之害,死而为宗布。此鬼神之所以立。羿,古之诸侯。河伯溺杀人,羿射其左目。风伯坏人屋室,羿射中其膝。又课九婴,窫寙之属,有功於天下,故死托於宗布。祭田为宗布,谓出也。一曰,今人室中所祀之宗布是也。或曰,司命傍布也。此尧时羿。非有穷后羿。北楚有任侠者,其子孙数谏而止之,不听也。县有贼,大搜其庐,事果发觉,夜惊而走,追,道及之,其所施德者皆为之战,得兔而遂反,语其子曰,汝数止吾为侠,今有难,果赖而兔身。而谏我,不可用也。所以知免於难,而不知所以无难。论事如此,岂不惑哉。宋人有嫁子者,告其子曰,嫁未必成也,有如出,不可不私藏。私藏而富,其於以复嫁易。其子听父之计,窃而藏之。君公之其盗也,逐而去之。其父不自非也,而反得其计。知为出藏财,而不知藏财所以出也。为论如此,岂不勃哉。今夫僦载者,救车之任,极一牛之力,为轴之折也,有如辕轴其上以为造,不知轴辕之趣轴折也。楚王之佩玦而遂菟,为走而破其玦也,因佩两玦以为之豫,两玦相触,破乃逾疾。乱国之治,有似於此。夫鸱目大而睡不若鼠,蚈足众而走不若蛇,物固有大不若小,众不若少者。
译小股流水足以灌满壶和酒器,江河却不能填满漏水的酒杯,所以人的心也正是这样。只要自己用道术和尺度来衡量,饮食足以充实身体,衣服足以抵御寒冷,就足以养护七尺之身。如果没有道术和尺度,却只想靠自我节俭,那么即使拥有万辆兵车的势力,也不足以成为尊贵;拥有天下的财富,也不足以成为快乐。就像桀、纣没有道术和尺度,连普通人都做不成,哪里有什么尊贵和快乐呢?孙叔敖三次离开令尹之职,脸上没有忧愁的神色,因为爵位俸禄不能成为他的累赘。荆佽非两条蛟龙夹绕他的船,他的意志也不动摇,因为怪物不能使他惊惧。他勇敢而不迷惑。圣人的心平和,意志平易,精神守在内,外物没有什么能够迷惑他。醉汉俯身进入城门,以为只是七尺高的门;跨过长江、淮河,以为只是八尺、十六尺的水沟,这是酒浊乱了他的精神。胆怯的人夜里看见竖立的标杆,以为是鬼;看见横卧的石头,以为是老虎,这是恐惧夺去了他的气。何况天地间的怪物呢?雌雄相交,阴阳相迫,羽毛类生出雏鸟,毛类生出驹犊,柔软的成为皮肉,坚硬的成为牙齿和角,人们并不觉得奇怪;水中生出蠬、蜃,山中生出金玉,人们并不觉得奇怪;老槐树生火,久积的血变成磷,人们也不觉得奇怪。血的精气留在地上,暴露一百天就变成磷,远远望去光亮闪烁,像燃烧的火。山中产生嘄阳,嘄阳是山精,人的形状,身材高大,面孔黑色,身上有毛,脚跟向后,见到人就笑。水中产生罔象,是水的精怪。《国语》说:“龙,罔象也。”树木中产生毕方,是木的精怪;形状像乌鸦,青色,红脚,只有一只脚,不吃五谷。井中产生坟羊,是土的精怪;鲁国季子挖井,得到一个土缶,里面有一只羊。人们对此感到奇怪,是因为见闻少而认识事物浅。天下的怪物,只有圣人能够独自看见;利害的反复变化,只有有智慧的人能独自明白通达。同与异、疑似之处,是世俗之人感到迷惑的地方。凡是看见却不能向天下传播,听见却不能向百姓明白说明的,所以借助鬼神和吉凶之兆来为它们立下禁戒。“机祥”就是吉凶;“禁”就是戒令。综合形状,推求同类,再用变化的征象来说明。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世俗有这样的说法:祭祀大高时,猪是上等祭牲。大高是祖先,另一说是上帝。埋葬死人时,皮衣不可以一起收藏;拿刀互相嬉戏,太祖会挤压他的手肘。“軵”是挤压,读音接近“茸”,说话时要急促。枕着门槛躺卧,鬼神会踩他的头。这些都没有写入法令,却是圣人不公开口传的戒条。祭祀大高时把猪作为上等祭牲,并不是因为猪比野兽、麋鹿贤能,而是神明偏偏享用它,为什么呢?因为猪是家人通常饲养、容易得到的东西,所以顺着便利而尊崇它。皮衣不可以收藏,并不是因为它比绨、绵、曼帛更能使身体温暖;世人认为皮衣是难得而昂贵的东西。“曼帛”是细帛,皮衣属于狐裘之类,所以说它是贵重的东西。它可以传给后世,对死者没有益处,却足以供养活人,所以顺着它的价值来使人产生忌惧。“资”是使用,“詟”是忌惮、恐惧。拿刀互相嬉戏而太祖挤压他的手肘,是因为拿刀嬉戏必然会造成过失,过失又互相伤害,祸患一定很大;不要因为小事而引发流血的仇恨、争斗和愤怒,最终把自己送入刑戮,这是愚蠢的人不知道畏忌的,所以借太祖来使他们心生恐惧。“累”是使人恐惧。枕着门槛躺卧而鬼神踩他的头,是说如果鬼神能够玄妙变化,就不必经过门窗;如果只是沿着虚空出入,也没有什么能够踩踏头部。“虚”是孔隙。门窗是风气往来的地方,而风气是阴阳交错的粗显表现。离开门窗而受风气侵袭就会生病,所以借鬼神来伸张告诫。凡是这一类事情,都不可能全部写在书册竹帛上收藏于官府,所以借吉凶征兆来说明。愚昧的人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危害,于是借鬼神的威势来彰明教诫,这种做法由来已久。然而愚昧的人把它当作吉凶征兆,狠戾的人又认为它不对,只有有道之人能够通达其中的意旨。如今世上祭祀井、灶、门户、箕帚、臼杵,并不是认为这些器物的神灵能够享用祭品,而是依赖它们的功德,感念它们不断带来的劳苦。因此按时显扬它们的功德,使人不忘它们的功劳。撞击山石而涌出水来,水面扩展到肌肤一寸那么大,未到一个早晨终了便使天下降雨的,只有泰山。“崇”是终了;从太阳初升到吃早饭时叫作终朝。土地荒芜三年而水流仍不枯竭,水泽施及百里、滋润草木的,只有江河。因此天子按等级祭祀它们。马曾经救人脱离危难,死后还要埋葬它;牛死了,也要用大车作为葬具。牛马有功尚且不能忘记,何况死人呢?这就是圣人重视仁爱、层层积累恩德的原因。“袭”也是重叠累积。所以炎帝与火有关,死后成为灶神。炎帝就是神农氏,以火德统治天下,死后寄托祭祀于灶神。禹劳苦于治理天下,死后成为社神;“劳”是劳力,指治理天下水患的功劳,死后寄托祭祀于后土之神。后稷创制农耕,死后成为稷神;稷就是周弃。羿除去天下的祸害,死后成为宗布神。这些就是鬼神设立的原因。羿是古代诸侯。河伯使人溺死,羿射中了他的左眼;风伯毁坏人的房屋,羿射中了他的膝盖。羿又惩治九婴以及窫寙一类的怪物,对天下有功,所以死后寄托为宗布神。祭祀田地的神叫宗布,意思是出行;另一说,今人在室内所祭祀的宗布就是它;又有人说是司命旁边的布神。这是尧时的羿,不是有穷国的后羿。北楚有一个行侠仗义的人,他的子孙多次劝阻他,他却不听。县里有盗贼,官府大肆搜查他的住宅,事情果然暴露。他夜里惊慌逃跑,追捕的人在路上追到他。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都替他作战,他得以逃脱而回来,便对儿子说:“你们多次劝我不要行侠,如今遇到灾难,果然依靠行侠而逃脱了自身。你们劝我,是不对的。”他只知道怎样在灾难中获免,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没有灾难。如此议论事情,难道不是迷惑吗?宋国有个人嫁女儿,告诉女儿说:“出嫁未必能成婚,万一被休弃回来,不可不私下藏些财物。藏有财富,今后再嫁就容易了。”女儿听从父亲的计策,偷窃财物藏起来。国君知道她偷窃,便把她逐出。她父亲不认为自己的做法错误,反而以为计策成功。他只知道要为被休弃预先藏财,却不知道藏财正是被休弃的原因。这样议论事情,难道不是荒谬吗?如今替人装载货物的人,把车的承载任务推到一头牛的最大力量,结果车轴折断;如果又把车辕、车轴压在上面来制造车辆,就不知道车轴和车辕的趋向会导致轴折。楚王佩戴玦而追逐兔子,是因为奔跑而撞破了玦,于是佩戴两枚玦来预先防备;两枚玦互相碰撞,反而破得更快。治理混乱的国家,也有类似的情况。猫头鹰的眼睛大,却不如老鼠夜间视物;蜈蚣的脚多,却不如蛇行走。事物本来就有大的不如小的、多的不如少的。
及至夫强之弱,弱之强,危之安,存之亡也,非圣人,孰能观之。大小尊卑,未足以论也,唯道之在者为贵。何以明之?天子处於郊亭,则九卿趋,大夫走,坐者伏,倚者齐。当此之时,明堂太庙,悬冠解剑,缓带而寝。非郊亭大而庙堂狭小也,至尊居之也。天道之贵也,非特天子之为尊也,所在而众仰之。夫蛰虫鹊巢,皆向天一者,至和在焉尔。帝者诚能包禀道,合至和,则禽兽草木莫不被其泽矣,而说兆民乎。淮南鸿烈解卷之二十竟#1『战』,『言』字之误,据集解本改。#2『死』字脱,据集解本补。#3『生』字脱,据集解本补。#4『故』字脱,据集解本补。#5『桓公』二字脱,据集解本补。#6『其歌曲』庄本作,『事』字,集解从之。#7『说』庄本及集解作,『训』字。#8『床似象』当作『肖象,似』,据集解本改。#9『如』,『而』字之误。据集解本改。#10『已』,『邑』字之误,据集解本改。#11『慎』,『顺』字之误,据集解本改。#12『欲』,『故』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淮南鸿烈解卷之二十一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诠言训诠,就也。就万物之指以言其微,事之所谓,道之所依也。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太一,元神,总万物者。同出於一,所为各异,有鸟、有鱼、有兽,谓之分物。方以类别,物以群分,性命不同,皆形於有。隔而不通,分而为万物,莫能及宗,谓及己之性宗,同於洞同。故动而为之生,死而谓之穷。皆为物矣,非不物而物物者也,不物之物,恍惚虚无。物物者亡乎万物之中。物物者,造万物者也。此不在万物之中也。稽古太初,人生於无,形於有,有形而制於物。能反其所生,若未有形,谓之真人。真人者,未始分於太一者也。圣人不以名尸,尸,主。不为谋府,不为事任,不为智主,藏无形,行无迹,游无朕。朕,兆。不为福先,不为祸始。保於虚无,动於不得已。欲福者或为祸,欲利者或离害。故无为而宁者,失其所以宁则危;无事而治者,失其所以治则乱。星列於天而明,故人指之;义列於德而见,故人视之。人之所指,动则有章;人之所视,行则有迹。动有章财词,行有迹则议,故圣人揜明於不刑,藏迹於无为。王子庆忌死於剑,王子庆忌者,吴王僚之弟子。阖闾弒僚,庆忌勇健,亡在郑。阖闾畏之,使要离刺庆忌也。羿死於桃棓,棓,大杖,以桃木为之,以击杀羿。犹是已来,鬼畏桃也。子路菹於卫,苏秦死於口。苏秦好说,为齐所杀。人莫不贵其所有,而贱其所短,然而皆溺其所贵,而极其所贱,所贵者有形,所贱者无朕也。故虎豹之强来射,猿狖之捷来措。
译至于强者变弱、弱者变强、危险变安全、存在变灭亡,不是圣人,谁能看清这些变化呢?大小、尊卑都不足以据此评判,只有合乎道的才是尊贵。用什么来说明呢?天子处在郊外的亭舍,九卿便快步趋行,大夫奔走,坐着的人伏地,倚立的人也站直。在这种时候,明堂、太庙之中,冠帽悬挂,宝剑解下,衣带放松而安寝。这不是因为郊亭大而明堂太庙狭小,而是因为最尊贵的人居住在那里。天道的尊贵也是这样,并不只是因为天子尊贵,而是道所在之处,众人都会仰望它。蛰伏的虫和筑巢的鹊,都朝向天的中心,是因为至和在那里。帝王如果确实能够包容、禀受大道,与至和相合,那么禽兽草木没有不承受他的恩泽的,何况百姓呢?《淮南鸿烈解》卷二十完。“战”是“言”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脱漏“死”字,据集解本补。脱漏“生”字,据集解本补。脱漏“故”字,据集解本补。脱漏“桓公”二字,据集解本补。庄本作“其歌曲”,集解本从之;此处作“事”字。庄本及集解本作“训”字,此处作“说”字。“床似象”应当作“肖象,似”,据集解本改。“如”是“而”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已”是“邑”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慎”是“顺”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欲”是“故”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淮南鸿烈解》卷二十一。太尉祭酒臣许慎记述上。《诠言训》。“诠”是就近取义的意思,即就万物的旨意来说明其中的微妙;所说的是事情所依据的道理、道所依凭的根本。与天地相通同,混沌而保持朴素,尚未造作却已经形成万物的,叫作太一。太一是元神,总摄万物。同样出自一个本源,所形成的各不相同,有鸟、有鱼、有兽,叫作分物。方位各有类别,万物各按群类区分,性情命运各不相同,全都显现在有形之中。彼此隔绝而不能相通,分化为万物,没有谁能达到本宗;所谓达到自己本性的宗本,就是同于与天地相通同的状态。因此,运动便形成生命,死亡便称为穷尽。它们都成为具体的物,并不是有一个不属于物的东西来制造万物;所谓不属于物的东西,是恍惚而虚无的。造化万物的根本不在万物之中。“物物者”就是创造万物的存在。考察远古太初,人的生命产生于无,形体显现于有;有了形体,就受到万物的制约。能够返回自己的生源,仿佛尚未形成形体,叫作真人。真人就是从未与太一分离的人。圣人不把名声当作主宰,不把自己作为谋略的府库,不以办事者自居,不以智慧为主宰,隐藏无形,行动无迹,游行而没有征兆。“朕”是征兆。他不成为福的先导,也不成为祸的开端。守持于虚无之中,行动出于不得已。想求福的有时反而招来祸患,想求利的有时反而离不开灾害。因此,无为而安宁的人,一旦失去使他安宁的根本就会危险;无事而得到治理的人,一旦失去使他得到治理的根本就会混乱。星辰排列在天空而发光,所以人们指着它们;义理显现在德行之中,所以人们观察它们。人们所指的,行动便有章法;人们所观察的,行为便有踪迹。行动有章法就会被言说,行为有踪迹就会被议论,所以圣人把光明隐藏在不显形迹之中,把踪迹藏在无为之中。王子庆忌死于剑下。王子庆忌是吴王僚的弟弟。阖闾弑杀吴王僚,庆忌勇猛健壮,逃亡到郑国。阖闾害怕他,派要离刺杀庆忌。羿死于桃木大杖之下。“棓”是大杖,用桃木制成,用来击杀羿。从这以后,鬼都害怕桃木。子路在卫国被剁成肉酱,苏秦死于言语。苏秦喜好游说,被齐国杀死。人没有不看重自己所有的东西、轻视自己短处的;然而人们都沉溺于自己所看重的事物,极力轻视自己所轻视的东西。所看重的是有形之物,所轻视的是尚无征兆之物。所以虎豹凭借强力来捕食,猿猴凭借敏捷来攫取。人如果能看重自己所轻视的,轻视自己所看重的,就可以同他谈论最高深的道理了。能够自信的人,不会因诽谤或赞誉而改变;知足的人,不会被权势和利益诱惑。所以通达本性实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