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鸿烈解卷之二
淮南鸿烈解卷之二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原道训下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根,本也。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门,禁要也。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眩,惑也。天解,天之解故也。言能明天意也。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弱,柔也。强。无不胜也。心虚而应当。当;合也。所谓志弱者,柔毳安静,藏於不敢,行於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感而应之。感动应和。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贵者,谓公王侯伯,称孤寡不谷,故曰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基,始也。夫筑京台先从下起也。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而,能也。能以寡统众。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排患抒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莫能害之。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於柔则刚,积於弱射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乡,方也。强胜不若己者,至於若己者而同。夫强者能胜不如己者,同,等也。至於如己者,则等不能胜也。育强之为小也,道家所不贵也。柔胜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夫能弱柔胜己者,其力不可訾也。言柔之为大也,道家所贵。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於舌而先之弊。兵犹火也,强则盛,盛则衰,故曰则灭。以火论也。木强则折,不能徐屈也。革坚则裂,鼓是也。弊,尽。齿坚於舌而先舌尽。是故柔弱者,生之干也,干,质也。而坚强者,死之徒也。徒,众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先者颓陷,故曰穷也。后者以谋,故曰达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寿七十岁,然而趋舍指凑,日以月悔也,以至於死。故蓬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伯玉,卫大夫蘧瑷也。今年所行是也,则还顾知去年之所行非也。岁岁悔之,以至於死。故有四十九非,所谓月悔朔,日悔昨也。何者?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为攻也。先者上高,则后者攀之;先者谕下,则后者蹶之;先者颓陷,则后者以谋;先者败绩,则后者(逢)〔违〕#1之。蹙,履也。音展,非展也。楚人读踬为颓。颓者,车承。或言跋踬之踬也。由此观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质的,射者之准执也。犹錞之与刃,刃犯难而錞无患者,何也?以其托於后位也。錞,矛戈之錞也。读曰顿刃矛戈之刃也。刃在前,故犯难。顿在后,故以无患,故曰其托於后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见也,而贤知者弗能避也。庸,众也。公,详也,众民详所见知。贤者不能避为锋刃也,以谕利欲也,故曰有所屏蔽也。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竭而不流,底读曰纸。发,动也。凝如脂凝也流行。贵其周於数而合於时也。周,调也。数,术也。合於时,时行则行,时止则止也。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道当胜事,为变不必待於先,人事当在后,趋时当居先也。是何则?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时之反侧,间不容息。言时反侧之间,不容气息促之甚也。先之则大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清,和诤也。雌,柔弱也。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舒,详也。攻大▯坚,莫能与之争。攻大▯坚,谕难也,无与圣人之争也。天下之物,莫柔弱於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测,尽也。修极於无穷,远渝於无崖,息耗减益,通於不訾。訾,量也。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蚑,蚑行也。蛲,微小之虫也。而不求报。施而不有也。富赡天下而不既,瞻,足也。既,尽也。德施百姓而不费。德泽加於百姓,不以为己财费也。行而不可得穷极也,流膏不止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水之性也。淖溺流遁,错缪相纷,适,逸也。错缪相纷,彼此相纠也。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济天下,水流缺石,是其利也。舟船所载,无有重,是其强也,济,通也。
译《淮南鸿烈解》卷第二 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 《原道训》下 万物都有产生之处,只有得道者知道守住它的根本。“根”是根本。百事都有出处,只有得道者知道守住它的门户。“门”是禁制和关键。因此,能够穷尽无穷、达到无极,照见万物而不迷惑,回应事物而不疲乏,这叫作天解。“眩”是迷惑;“天解”是天道的解悟,也就是能够明白天意。因此,得道者意志柔弱而做事有力。“弱”是柔和,“强”是无所不能胜。他内心虚静,却能恰当地应对。“当”是相合。所谓意志柔弱,就是柔和、安静,藏身于不敢妄为,行动于不能强作之处,恬然没有忧虑,行动不失时机,和万物回旋周行,不抢先倡导,受到感动便作出回应。感动便应和。因此,尊贵者一定以卑贱作为称号;尊贵者如公、王、侯、伯,都自称孤、寡、不谷,所以说以卑贱为号。地位高的也一定以低处作为根基。“基”是开始;修筑高台必须先从下面开始。依托小来包容大,处在中间来控制外部,实行柔和却能刚强,运用弱势却能强大。转化推移,取得守一之道,以少数端正多数。“而”是能够,也就是能够用少数统摄众多。所谓做事有力,就是遇到变化能够应付突发,排除祸患、解除艰难,力量无所不能胜,敌人没有不能压倒;顺应变化、揣度时机,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因此,想要刚强,必须用柔来守护;想要强大,必须用弱来保全。柔积累起来就成为刚强,弱积累起来就能胜过强者。观察所积累的东西,就能知道祸福的方向。“乡”是方向。强者能够胜过不如自己的,遇到与自己相同的,就只能相等。强者能胜过不如自己的人,到了与自己相同的人,彼此相等,便不能取胜。以培养强力为小道,是道家不看重的。柔弱却能胜过超过自己的人,其力量不可估量。能够以柔弱胜过强者的人,其力量不可估量,这说明柔弱的作用广大,是道家所看重的。所以兵器强硬就会毁灭,树木强硬就会折断,皮革坚固就会裂开,牙齿比舌头坚硬,却比舌头先毁坏。兵器如同火,越强盛就越旺,越旺盛就越衰败,所以说会毁灭;这是用火作比喻。树木太强硬,不能缓缓弯曲,就会折断。皮革坚硬就会裂开,鼓就是这样。“弊”是尽;牙齿比舌头坚硬,却先于舌头毁坏。因此,柔弱是生命的根本;“干”是本质。坚强则属于死亡的一类。“徒”是同类。抢先倡导,是走向困穷的道路;后发行动,是通达的根源。抢先者容易颓败陷落,所以说是穷困;后行动的人凭借谋略,所以说能够通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普通人的中等寿命是七十岁,可是对进退取舍的指向和趋赴,每天都因前一月而悔恨,直到死亡。因此蘧伯玉五十岁时,还认为前四十九年有错误。伯玉是卫国大夫蘧瑷。今年所做的事认为正确,回头看才知道去年所做的是错的;年年悔恨,直到死亡。所以说有四十九年的错误,正是所谓每月悔恨月初,每天悔恨昨天。为什么呢?先行动的事情难以预知,后来的人却容易加以纠正。先行动的人登上高处,后来的人就攀援他;先行动的人向下倾倒,后来的人就会绊倒他;先行动的人颓败陷落,后来的人便凭谋略应对;先行动的人遭到失败,后来的人便避开他。#1“逢”应作“违”。“蹙”是踩踏;读音为“展”,不是“展”字本音。楚人把“踬”读作“颓”。“颓”是车承,也有人说是跋踬的“踬”。由此看来,先行动的人就是后来者的弓箭靶子。靶子是射箭者瞄准的目标。就像矛的錞与锋刃,锋刃承担危险而錞没有忧患,为什么呢?因为它处在后面的位置。錞是矛戈的后端,读作顿刃的“顿”。刃在前,所以遭遇危险;錞在后,所以没有忧患,因此说它依托于后位。这是世俗普通人都明白看见的道理,可是贤能有智的人仍然不能避免。“庸”是众多,“公”是详细;众人都能详细看见并知道这件事。贤者不能避免成为锋刃,是用来比喻利欲,因此说他们有所遮蔽。所谓后发,并不是停滞不动、凝结枯竭而不流行。“底”读作“纸”;“发”是发动;“凝”如油脂凝结,不能流行。后发之道可贵,在于周密合乎谋术并符合时机。“周”是调和,“数”是术数;合于时,就是时机应行动便行动,应停止便停止。掌握道理来应对变化,先发也能制约后发,后发也能制约先发。道应当胜过具体事情,处理变化不一定要抢在最先;人事应处于后位,但顺应时机却应居于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失去用来制约人的条件,所以别人不能反过来制约他。时势的反复变化,间隙小到容不下一口气。就是说时势转折之间,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紧迫得很。行动在先就会过头,行动在后又会赶不上。太阳运行一周,月亮运行一轮,时机并不和人一同停留。所以圣人不看重尺长的璧玉,却重视寸长的光阴,因为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禹顺应时机时,脚踩到遗失的鞋也不俯身拾取,帽子挂住了也不回头顾看,并不是争着抢先,而是争取不失时机。因此圣人守持清静之道,抱持柔弱的节操。“清”是平和不争,“雌”是柔弱。他顺应事势、应对变化,常常居后而不抢先。以柔弱保持安静,以舒缓安定自身。“舒”是安详。这样即使面对巨大而坚硬的困难,也没有谁能和他争胜。这里说攻克巨大坚硬之物,是比喻困难,没有人能与圣人争胜。天下万物没有比水更柔弱的,然而它广大得不可穷尽,深邃得不可测量。“测”是穷尽。它的修长延伸到无穷,遥远扩展到无边;消长、减损、增益,都通达于不可估量之境。“訾”是计量。它在天上就是雨露,在地上就是润泽,万物没有不得以生长,百事没有不得以成就。它广大包容群生,却没有好恶;恩泽施及细小虫类,也不求回报。施予而不据为己有。它使天下富足充实而不穷尽。“瞻”是充足,“既”是尽。它把德泽施给百姓,却不以为自己的财物而耗费。它运行而不可穷极,如流动的膏泽永不停息;它微细而不可把握。击打它不能留下创伤,刺它不能使它受伤,斩它不能将它斩断,焚烧它也不能使它燃烧。这是水的本性。它淖溺流转、错杂纷乱,彼此交错,却不能被分散。“适”是逸;错缪相纷,是说彼此纠缠。它能穿透金石,强力救济天下;水流能冲缺石头,这是它锋利的一面;舟船所承载的东西无论多重,它都能承受,这是它强大的地方。“济”是通达。
动溶无形之域,而翱翔忽区之上。忽,怳之。区,上也。言其飞为云,无所不上也。邅回川谷之间,邅回,犹委曲也。而淹腾大荒之野。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授万物而无所前后。前后皆与之。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公私一也。靡滥振荡,与天地鸿洞;鸿,大也。洞,通也。读同异之同也。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紾,与万物始终。紾,转也。是谓至德。言水之为德最大,故曰至德也。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於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至柔,驰骋於天下之至坚,出於无有,入於无间,水是也。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有益於生。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无形生有形,故为物大祖也。无音生有音,故为声大宗祖。宗皆本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於形乎。光无形,道所贵也。观之,故子为光也,水形而不可毁,差之,故孙为水也。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像之类,莫尊於水。出生入死,自无跖有,自有跖无,而以衰贱矣。出生,出生道,谓去清净也。入死,入死道,谓情欲也。跖,适也。自无形适有形,离其本也。自有形适无形,不能复得道家所弃。故曰而以衰贱也。是故清静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要,约也。虚而恬愉者,万物之用者。万物由之得为人用。肃然应感,殷然反本,则沦於无形矣。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一者,道之本也。所谓一者,无匹合於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九天,八方中央也,九野亦如之。贠不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无根,言微妙也。怀囊天地,为道关门。门,道之门。穆忞隐闵,纯德独存。穆忞隐闵,皆无形之类也。纯,不杂糅也。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既,尽也。勤,劳也。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形,道也。有形,万物也。无声而五音鸣焉,音生於无声也。无味而五味形焉,形或作和也。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於无,实出於虚。有形生於无形,人也。实,财也。天下为之圈,则名实同居。圈,陬也。名,爵号之名也,实,币帛之属也。一曰仁义之功赏也。音之数不过五,宫商角征羽也。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变,更相生也。味之和不过五,甘酸咸辛苦也。而五味之化,不可胜尝也。化,亦变也。色之数不过五,青赤白黑黄也。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常事曰视,非常曰观。春秋鲁隐公观渔於棠是也。故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言在中央,声之主也。形,正也。味者,甘立而五味亭矣。亭,平也。甘,中央味也。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白者,所在以染之,故五色可成也。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理,道也。一之解,际天地。解,达也。际,机也。解读解故之解也。其全也,纯兮若朴;朴若玉朴也,在石而未剖。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冲,虚也。盈,满也。澹,定不动之貌。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总,众聚也。百事之根,皆出一门。道之门也。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迩,常后而先。道之先也。是故至人之治也,至道之人。掩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于公。公,正。〔约其所守,寡其所求,〕#2去其诱慕,除其嗜欲,诱慕,谕贪荣势也,故去之也。嗜欲,情欲也,故除之也。损其思虑。常,浩澹也。约其所守则察,不烦扰也。寡其所求则得。易供故得。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形而不明;以知虑为治者,苦心而无功。是故圣人一度循轨,一,齐也。轨,法也。不变其宜,不易其常,放准修绳,曲因其当。夫喜怒者,道之邪也。道贵平和,故喜怒为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德尚恬和,以忧悲为失。论语曰:其德坦荡是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心当专。中扃外闭,反有所好憎,故曰过。性当清静以奉天素,而反嗜欲,故为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怒者,阴气也。阴为坚冰,积阴相薄,故破阴。喜者,阳气。阳升於上,积阳相薄,故曰阳坠也。薄气发喑,惊怖为狂。忧悲多恚,病乃成积。好僧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变,更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不载於性。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散乱粹纯。能此五者,则通於神明。通於神明者,得其内者也。
译水流动着,溶入无形的境域,并在忽区之上翱翔。忽,指恍惚。区,指上方。这是说水飞腾化为云,无处不到。它在川谷之间曲折回旋,又在大荒的原野上潜行腾跃。它有余便补不足,取之于天地又还之于天地,施予万物而不分先后。因此它没有私心,也没有偏公,公与私对它来说是同一的。水势弥漫泛滥、振荡流动,与天地浑然相通;鸿,是大的意思;洞,是通的意思。“洞”读作“同异”的“同”。它不偏左,也不偏右,盘曲错综,与万物共同经历始终。这就是所谓至德。这里说水的德性最大,所以称为至德。水之所以能在天下成就它的至德,是因为它柔软、浸润而滑利。所以老聃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间;它从无形中出来,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水就是这样。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能够有益于生命。无形的东西,是万物最大的祖本;无声的东西,是声音最大的宗本。无形生出有形,所以是万物的祖本;无声生出有声,所以是声音的宗本。宗,就是根本。无形的儿子是光,孙子是水,这些都是由有形产生的吗?光虽然无形,却是道所珍视的,所以说它是“子”。水有形而不可毁坏,所以差次而言把它说成“孙”。光可以看见,却不能握取;水可以循行,却不能毁坏。因此,在有形之类中,没有比水更尊贵的。从生道出来而进入死道,从无形趋向有形,又从有形趋向无形,就已经衰败卑贱了。“出生”是出生道,指离开清静;“入死”是进入死道,指陷入情欲;跖,是趋向、适往的意思。从无形趋向有形,是离开根本;从有形趋向无形,又不能重新得到道家所舍弃的东西,所以说因此而衰贱。由此可知,清静是德的最高境界,柔弱是道的要旨;要,就是约束、要领。虚静而安恬愉悦,是万物得以发挥作用的状态,万物凭借它而能为人所用。若肃然应合感通,殷然返归根本,就会沉沦于无形之中。所谓无形,就是“一”。“一”是道的根本;所谓“一”,就是天下没有与它相匹配、相结合的东西。它卓然独立,块然独处;向上贯通九天,向下贯通九野。九天,就是八方加中央;九野也是如此。圆的不能完全合乎圆规,方的不能完全合乎矩尺;大混沌融成为一体,叶叶相连却没有根。无根,是说它微妙。它怀抱天地,成为道的门户。门,就是道的门。它幽深隐秘、昏暗难明,只有纯德独自存在。穆忞、隐闵,都属于无形之类;纯,就是不混杂。它施布而不穷尽,使用它而不劳困。既,是尽;勤,是劳。因此看它看不见形,听它听不见声,循着它又得不到它的实体。无形却产生有形;无形就是道,有形就是万物。无声却使五音鸣响,声音从无声中产生;无味却使五味形成;无色却使五色成就。因此,有产生于无,实在产生于虚。有形从无形产生,人也是如此。“实”指财物。天下把这些作为范围和归属,于是名与实同在一处。“圈”指角落。“名”指爵位、称号的名称;“实”指货币、丝帛之类;另一说,指仁义功劳所获得的赏赐。声音的数目不过五种,就是宫、商、角、徵、羽;但五音的变化却听不尽。变化,就是彼此相生。味道的调和不过五种,就是甘、酸、咸、辛、苦;但五味的变化却尝不尽。色彩的数目不过五种,就是青、赤、白、黑、黄;但五色的变化却看不尽。通常的事叫作“视”,非同寻常的事叫作“观”,《春秋》中鲁隐公在棠观看捕鱼就是这种用法。因此,声音方面,宫音一建立,五音便形成了。宫音位于中央,是声音的主调;“形”就是端正。味道方面,甘味一建立,五味便调和了;“亭”是平和的意思,甘味居于中央。色彩方面,白色一建立,五色便形成了;白色可以作为染色的底色,所以五色都能由此形成。道方面,“一”一建立,万物便产生了。因此,“一”的道理施行于四海;“理”就是道。“一”的解达通行于天地之间;“解”是通达,“际”是交接、关键。“解”读作“解故”的“解”。它完整时,纯粹得像未经雕琢的朴;朴,就是玉石尚未剖开的状态。它分散时,混沌得像浑浊之物;浑浊而渐渐澄清,空虚而渐渐充盈。它淡泊安定,像深渊一样;冲,是虚空;盈,是充满;澹,是安定不动的样子。它广泛漂浮,像浮云一样。似乎无而又有,似乎亡失而又存在。万物的总体,都从同一个孔窍中显现;“总”是众物聚集的意思。百事的根本,都从同一门户中产生;这就是道的门户。它的运动没有形迹,变化如同神明;它的运行没有近远之分,常常后来而居先。这就是道居先的意思。所以至人的治理,就是以至道为人的治理。掩藏自己的聪明,消除外在的文饰,依循道而废弃智巧,与百姓一同出于公正。“公”就是正。约束自己所守持的,减少自己所求取的,去掉诱惑和爱慕;这里的诱慕,是指教人贪求荣华权势,所以要去掉它。除去嗜好和欲望;嗜欲就是情欲,所以要除去它。减少思虑。常,是广大淡泊。约束所守持的,就能明察而不烦扰;减少所求取的,就容易得到满足。供给容易,所以能够得到满足。依靠耳目去听看的人,会劳累身体而不能明察;依靠智虑去治理的人,会苦心经营而没有功效。因此圣人始终齐一地遵循法度;“一”是齐同,“轨”是法则。不改变适宜的原则,不更改常道,放循准绳,委曲因顺事物的恰当情形。喜怒,是道的偏邪。道贵在平和,所以喜怒被视为偏邪。忧悲,是德的失守。德崇尚恬淡平和,所以忧悲被视为失德。《论语》说“其德坦荡”,就是这个意思。好恶,是心的过错;嗜欲,是性命的负累。心本应专一,内守而外闭,如果反而产生好恶,所以说是过错。性本应清静,以奉行天然本性,却反而陷于嗜欲,所以成为负累。人过分愤怒会损伤阴气,过分喜悦会使阳气下坠。愤怒属于阴气;阴气凝结如坚冰,阴气积聚相迫,所以说会破坏阴。喜悦属于阳气;阳气上升,阳气积聚相迫,所以说会使阳坠落。气息迫塞会发声嘶哑,惊恐会使人发狂。忧悲过多而多恼怒,疾病就会积聚形成。好恶繁多,灾祸就会相继而来。因此,心中没有忧愁和喜乐,是德的最高境界;通达而不变易,是静的最高境界;嗜欲不承载于性,是虚的最高境界;没有好恶,是平的最高境界;不随外物离散,是纯粹的最高境界。“散”是散乱,“粹”是纯粹。能做到这五点,就能通达神明。通达神明,就是获得了内在根本。
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心也。外,情欲。中能得之,则外能收之。不养也。中之得则五藏宁,思虑平,五藏宁者,各得其所。思虑平者,本妄喜怒。筋力劲强,耳目聪明,疏达而不悖,悖,谬也。坚强而不鞼。鞼,折。无所大过,而无所不逮。处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在小能小,在大能大。其魂不躁,其神不娆。躁,狡娆烦娆也。言精神定矣。湫漻寂寞,为天下枭。湫漻,清静也。寂漠,恬淡也。枭,雄也。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物穆无穷,穆,美。变无形像。言能化也。优游委纵,如响之与景。响应声,影应形。登高临下,无失所秉;履危行险,无忘玄仗。玄仗,道也。能存之此,其德不亏。万物纷糅,与之转化。以听天下,若背风而驰,疾而易也。是谓至德。至德则乐矣。古之人有居岩穴而神不遗者,遗,失也。末世有势为万乘而日忧悲者。由此观之,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乐亡于富贵,而在于德和。(之)〔知〕#3大己而小天下,则几於道矣。几,近也,许由务光是。所谓乐者,岂必处京台章华,京台章华,皆楚之大台。游云梦沙丘,云梦,楚泽,在南郡华容也。沙丘,纣台名也,在巨鹿也。耳听九韶六莹,九韶,舜乐也。莹,颛顼乐也。口味煎熬芬芳,驰骋夷道,夷,平也。钓射鹔鸘之乐乎?鹔鸘,鸟名也。长经绿身,其形似雁。一曰凤凰之别名也。吾所谓乐者,人得其得者。夫得其得者,不以奢为乐,不以廉为悲,廉犹俭也。与阴俱闭,与阳俱开。故子夏心战而臞,得道而肥。子夏名商,孔子弟子也。入学见先王之道而说之,又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二者交争,故战而臞也。先王之道胜无所复思,故肥也。圣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不以身为物役,不以情欲乱中和之道也。是故其为曜不忻欣,忻忻为过制也。其为悲不惙惙。惙惙为伤性也。万方百变,消摇而无所定。吾独忼慨,遗物而与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也。自得其天性也。乔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乔木上疏,少阴之木也。空穴,岩穴也。唯处此中夫自得者,足以适其情性。无以自得也,虽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言无以自得之人,犹以此为不足也。能至于无乐者,则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至乐,至德之乐。极亦至也。夫建锺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管,箫也。弦,琴瑟也。传,着也。旄,旌也。象,以象牙为饰也。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朝歌,纣都。鄙,邑也。纣使师涓作鄙邑靡靡之乐也。故师延为晋平公歌之,师旷知之曰,亡国之音也。齐靡曼之色,齐,列也。靡曼,美也。陈酒行觞,夜以继日;乐不辍也。强弩(千)〔弋〕#4高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诱慕。诱,进慕,有所思。怵然犹惕然。解车休马,罢酒彻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则?不以内乐外,而以外乐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转而相生,精神乱营不得须臾平。营,惑。察其所以不得其形,不得乐之形也。而日以伤生,失其得者也。是故内不得於中,禀授於外而以自饰也,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浸,润也。浃,通也。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故从外入者,无主於中,不止。从中出者,无应於外,不行。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至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鲜;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诸性也。夫内不开於中而强学问者,不入於耳,而不着於心。此何以异於聋者之歌也,效人为之,而无以自乐也,声出於口,则越而散矣。散去耳不闻也。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驰骋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门户者也。是故不得於心,而有经天下之气,是犹无耳而欲调锺鼓,无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胜其任矣。经,理。故天下神器,不可为也。器,物用也,为,治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许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尧者,志遗於天下。许由,阳城人也。箕山之隐士也。尧以其贤,聘之,欲禅天下焉,不肯就。故曰志遗於天下也。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任於彼而在於我,彼,谓尧也。我,谓许由。不在於人而在於我身。身得则万物备矣。彻於心术之论,则嗜欲好憎外矣。外不在心。是故无所喜而无所怒,无所乐而无所苦,万物玄同也。玄,天也。无非无是,化育玄耀,生而如死。玄,天也。耀,明也。生而如死,无所欲。夫天下者,亦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天下之与我,岂有间哉?言相比也。夫有天下者,岂必摄权持势,操杀生之柄,而以行其号令邪?吾所谓有天下者,非谓此也,自得而已。自得其天性也,一曰不失其身也。
译因此用内在来制约外在,百事都不会废弛。内,就是心;外,就是情欲。内心能够守得住,外在情欲就能收摄。不需刻意养护。内心得到安定,五脏就安宁,思虑就平和;五脏安宁,就是各得其所;思虑平和,就是不再妄生喜怒。筋力强劲,耳目聪明,通达而不悖谬;“悖”是错误。坚强而不折断;“鞼”是折断。没有大的过失,也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处在狭小处而不感逼迫,处在广大处而不显空疏;处小能守小,处大能应大。魂魄不躁动,精神不烦扰;“躁”是狡黠烦扰,“娆”是烦乱,意思是精神安定。清湫寂漻而幽静淡泊,成为天下的雄杰;湫漻是清静,寂漠是恬淡,枭是雄。受到逼迫就能应对,受到感触就能行动,万物都能美好而无穷地变化;“穆”是美好,变化没有固定形迹,这是说能够化育万物。悠然自得、委顺放纵,如同声之应响、形之有影。登高临下,不失所秉持的原则;履危涉险,不忘道这一玄妙的凭仗。能保持这样,德性就不会亏损。万物纷杂混合,就随之一起转化。用这种状态观察天下,如同顺着风奔跑,快速而容易。这就叫至德;达到至德就会获得快乐。古代有人居住在岩穴中而精神不失;“遗”是失去。末世有人拥有足以统治万乘的权势,却每天忧愁悲伤。由此看来,圣人不在于治理人的权术,而在于获得道;快乐不在于富贵,而在于德性和谐。“知道自己广大而把天下看小”,就接近道了;“几”是接近,许由、务光就是这样。所谓快乐,难道一定要居处于京台、章华台,京台、章华台都是楚国的大台;游览云梦、沙丘,云梦是楚国的泽地,在南郡华容;沙丘是纣王台名,在巨鹿;耳中听九韶、六莹,九韶是舜的乐曲,六莹是颛顼的乐曲;口中品尝煎熬芬芳;驰骋在平坦的道路上;钓鱼、射鹔鸘鸟的快乐吗?鹔鸘是鸟名,身长而羽色青绿,形状像雁;一说是凤凰的别名。我所说的快乐,是人获得自己的本性所得。获得本性所得的人,不把奢侈当快乐,也不把俭约当悲哀;“廉”犹如俭。它随着阴气一同闭藏,随着阳气一同开放。所以子夏心中交战而日渐消瘦,得到道后又肥壮起来。子夏名商,是孔子的弟子。他入学时见到先王之道而喜悦,后来出门见到富贵的快乐又想追求它;两者在心中交争,所以心战而消瘦。后来先王之道胜过了富贵欲望,他不再有所思虑,所以又肥壮起来。圣人不使身体受外物役使,也不让欲望扰乱中和之道。因此,他显耀时不欣喜过度;“忻忻”是超过常度。他悲伤时也不忧惙不安;“惙惙”是伤害本性的状态。面对万方百变,他逍遥自在而不执着于固定状态。我独自慷慨旷达,遗弃外物而与道同出,所以能够自得。自得,就是保全自己的天性。在乔木之下、空穴之中,也足以使性情舒适。乔木枝叶稀疏,是少阴之木;空穴就是岩穴。只要处在这种境地,自得之人就足以使自己的性情舒适。若不能自得,即使把天下当作家、把万民当作臣妾,也不足以养护生命。这里是说,不能自得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也仍然觉得不足。能够达到无所谓快乐的境界,就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快乐,就是最高的快乐。至乐,就是至德之乐;“极”也是达到极致的意思。即使设置钟鼓,排列管弦,铺设旃茵,陈列旄旗和象牙饰物;管,就是箫;弦,就是琴瑟;傅,是陈列、装饰;旄,是旌旗;象,是用象牙作装饰。耳中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朝歌是纣王的都城,鄙是城邑,纣王曾令师涓创作城邑中的靡靡之乐,后来师延为晋平公演唱,师旷听出后说这是亡国之音。眼前排列美好柔曼的色彩;“齐”是排列,“靡曼”是美丽。陈列酒席,举杯不断,夜以继日,音乐不停。用强弩和弋箭射高飞的鸟,驱赶猎犬追逐狡兔;这些就是世俗所谓的快乐,盛大炽烈,使人警惕而又仿佛受到诱惑爱慕。“诱”是引导前进,“慕”是有所思慕;“怵然”犹如警惕的样子。车驾解下、马匹休息,酒宴停止、音乐撤去之后,心中忽然像失去了什么,惆怅得仿佛有所亡失。这是为什么呢?不是以内在的快乐统摄外物,而是用外物的快乐扰乱内心。音乐奏起便欢喜,曲终便悲哀;悲喜轮转而相互产生,精神迷乱,片刻也不得平静。“营”是迷惑。察看其所以然,是因为不能把握快乐的本质。于是天天损伤生命,失去了真正所得。因此,内心不能在内部获得安定,只从外物接受而用来装饰自己;这种东西不能浸润肌肤,不能通达骨髓,也不能留在心志中,不能停留于五脏。由外面进入的东西,在内心没有根本,所以不能停留;由内心发出的东西,在外面没有相应,所以不能推行。因此,听到善言和便利的计策,即使愚人也知道喜悦;称说至德高行,即使不肖之人也知道羡慕。喜悦它的人很多,实际采用的人很少;羡慕它的人很多,实际实行的人很少。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不能返回自身的本性。内心不从内部开启,却勉强学习问辨,就不能真正进入耳中,也不能落实在心里。这和聋子唱歌有什么不同呢?只是模仿别人去做,自己并不能得到快乐;声音从口中发出,就越过而散失了,散失之后耳朵也听不见。心,是五脏的主宰;它用来制约和驱使四肢,使血气流行,在是非的境域中运行,并出入于百事的门户。因此,心中没有真正获得,却想经治理天下的气,就像没有耳朵却想调和钟鼓,没有眼睛却想欣赏文章一样,必定不能胜任。经,是治理、条理的意思。所以天下是神妙之器,不可以强行治理。器,是万物的功用;为,是治理。强行治理它就会败坏,执持它就会失去。许由把天下看得很小,却不肯用自己去替代尧,因为他的志向已经遗弃了天下。许由是阳城人,箕山的隐士。尧认为他贤能,征聘他,想把天下禅让给他,他不肯接受,所以说他的志向遗弃于天下之外。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是顺应天下而为天下。天下的关键,不在于把责任交给别人,而在于自己;“彼”指尧,“我”指许由。不在别人,而在自身。自身有所得,万物就都具备了。通晓关于心术的论说,嗜欲、好恶就处在心外,不再进入内心。因此没有什么可喜,也没有什么可怒;没有什么可乐,也没有什么可苦,万物都与自己玄妙地同一。“玄”指天。没有所谓非,也没有所谓是;化育万物而光明玄妙,虽生如死。玄是天,耀是明;生而如死,是没有欲求。天下也是我的所有,我也是天下所有的一部分。天下与我,哪里有间隔呢?这是说彼此相近。拥有天下,难道一定要掌握权力和势势,操持生杀大权,来发布号令吗?我所说的拥有天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自得而已;自得自己的天性,另一说是不失去自身。
自得则天下亦得我矣。吾与天下相得,则常相有已。又焉有不得容其间者乎?所谓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故虽游於江浔海裔,浔,崖也。裔,边也。溽读葛覃之覃也。驰要袅,建翠盖,驷驾,要袅,马名也。日行万里。袅,挠弱之挠。翠盖,以翠袅羽饰盖也。目观掉羽武象之乐,掉羽,羽舞。武象,周武王之乐。耳听淹朗奇丽激抮之音,激有激扬抮转皆曲名也,扬郑卫之浩乐,结激楚之遗风,郑声,郑会晋平公说新声,使师延为桑间濮上之乐,濮在卫地,故郑卫之浩乐也,结激清楚之声也,必为郑为之俗乐。夫结激清楚以娱乐也。遗风,犹余声也。射沼滨之高鸟,逐苑囿之走兽,此齐民之所以淫泆流湎。齐於凡民,故曰齐民也。沼,池也,滨,水崖也。圣人处之,不足以营其精神,乱其气志,营,惑也。使心怵然失其情性。处穷僻之.乡,侧溪谷之间,侧,伏也。隐于榛薄之中,丛木曰榛。深草曰薄。环堵之室,茨之以生茅,蓬户瓷牖,揉桑为枢,堵长一丈,高一丈,面环一堵,为方一丈。故曰环者,言其小也。编蓬为户,以破瓮蔽牖,揉桑条以为元枢。上漏下湿,润浸北房,浸,渍也。北房,阴堂也。雪霜□灖,浸潭蓏蒋,□灖,雪霜之貌也。浸潭之润,以生蓏蒋,实蓏者,蒋实也。其米曰□胡。□读繀绳之繀。灖读校灭之校。蓏读觚哉之觚也。蒋读水浆之浆也。逍遥于广泽之中,而仿洋于山峡之旁,两山之间为峡。此齐民之所为形植黎累,忧悲而不得志也。圣人处之,不为愁悴怨怼,怼,病也。而不失其所以自乐也。是何也?则内有以通于天机,机,发也。而不以贵贱贫富劳逸失其志德者也。故夫乌之哑哑,鹊之唶唶,岂尝为寒暑燥湿变其声哉?言体道者不为贵贱贫富劳逸易其志,如鸟鹊之不为寒暑易其声。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万物之(惟)〔推〕#5移也。非以一时之变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吾所谓得者,性命之情处其所安也。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宗,本。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僧生矣。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士有同志,同志,德也。至其交接,有一会而公定,故曰有一定之论也。贞女专一,亦无二心,虽有偏丧,不复更醮,故曰有不易之行者也。规矩不能方圆,钩绳不能曲直。虽规矩钩绳,无以施於此。天地之永,登丘不可为修,居卑不可为短。是故得道者,穷而不慑,达而不荣,虽穷贱不以为慑惧也,虽显达不以为荣幸也。处高而不机,机,危也。持盈而不倾倾,覆也。新而不□,久而不渝,□,明也。渝,变也。□读汝南□陵之□。入火不焦,入水不濡。是故不待势而尊,不待财而富,不待力而强,平虚下流,与化翱翔。翱翔犹倾仰也。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於渊,舜藏金於靳岩之山,藏珠於五湖之渊,以塞贪淫之欲也。不利货财,不贪势名。势位,爵号之名也。是故不以康为乐,康,安也。不以慊为悲,慊,约也。慊读辟向慊之慊也。不以贵为安,不以贱为危。形神气志,各居其宜,以随天地之所为。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二者伤矣。是故圣人使人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干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昧,不明也。些二者,不可不慎守也。夫举天下万物,蚑蛲贞虫,蚑行蛲动之虫也。蛲读饶,贞虫细腰之属也。蠕动蚑作,蚑读鸟蚑步之蚑也。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何也?以其性之在焉而不离也。忽去之,则骨肉无伦矣。去之,去逆也,则骨肉靡灭,无伦匹也。今人之所以睦然能视,畦,读曰桂。营然能听,营读疾营之营也。形体能抗,抗读扣耳之扣。而百节可屈伸,察能分白黑、视丑美,而知能别同异、明是非者,何也?气为之充而神为之使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击者,其行也。足蹪趎埳,头低植木,而不自知也,蹪,踬也。楚人读踬为蹪。知犹觉也。招之而不能见也,呼之而不能闻也,不能见招之者,不能间呼之者。耳目〔非〕#6去之也,然而不能应者,何也?神失其守也。精神失其所守。
译自己能够自得,天下也就能得到我。我与天下彼此相得,就会永远彼此拥有。这样又哪里会有不能容纳彼此的间隙呢?所谓自得,就是保全自身;保全自身,就与道合而为一了。所以即使游行在江边海岸;浔是水边,裔是边际;驾着要袅马,张设翠盖,四马驾车;要袅是马名,每天能行万里;“袅”取柔弱弯曲之意;翠盖是用翠鸟羽毛装饰的车盖。眼睛观看掉羽、武象的舞乐;掉羽是羽舞,武象是周武王的乐曲;耳朵听淹朗、奇丽、激、抮等曲调;激、扬、抮都是曲名。听郑卫放纵浩荡的音乐,合奏激楚的遗风;郑声是郑国的音乐,晋平公喜欢新声,令师延制作桑间濮上的乐曲,濮在卫地,所以说是郑卫的浩乐;结激清楚之声,是以郑国俗乐娱乐,遗风就是余声。射水池边的高飞鸟,追逐苑囿中的走兽,这些就是普通人沉溺放纵的生活。齐民,是普通百姓;沼是池,滨是水边。圣人处在这些环境中,不会因此迷乱精神、扰乱气志,也不会使内心惊惧而失去本性。居住在偏僻困穷的乡里,靠近溪谷;侧,是伏居。隐身于榛莽深草之中;丛木叫榛,深草叫薄。住在四周一丈、高一丈的简陋房屋里,用生茅盖顶,以蓬草作门、破瓮遮窗,揉桑枝作为门轴。所以说“环”,是说房屋狭小。编蓬草作门,用破瓮遮住窗户,揉桑枝作门轴。屋顶漏水,地面潮湿,水气浸润北房;“浸”是浸渍,北房是背阴的堂屋。雪霜融化流淌,积水滋润而生出蓏蒋;□灖是雪霜的样子,浸潭的水气使蓏蒋生长;结实的蓏叫蒋实,其米叫□胡。□读作“繀绳”的“繀”,灖读作“校灭”的“校”,蓏读作“觚哉”的“觚”,蒋读作水浆的“浆”。在广阔的沼泽中逍遥,在山峡旁徘徊;两山之间叫峡。这是普通百姓所处的环境,使形体受到拘束劳累,忧悲而不能得志。圣人处在这种环境中,却不会因此愁苦憔悴、怨恨不平;“怼”是忧病。他也不失去使自己快乐的根本。为什么呢?因为内心能够通达天机;机,是发动的意思;不会因贵贱、贫富、劳逸而丧失自己的志向和德性。乌鸦呜呜叫,喜鹊喳喳叫,难道曾因寒暑燥湿而改变它们的声音吗?这是说体道之人不会因贵贱、贫富、劳逸而改变志向,就像鸟雀不会因寒暑改变鸣声。因此得道一旦确定,就不必等待万物来推移改变;不能因为一时的变化,就改变自己所以能够自得的根本。我所说的“得”,是让性命的实情处在它安适的位置。性命与形体一同从它们的根本中产生;宗,就是根本。形体完备,性命形成;性命形成,好恶便产生。所以男子有坚定不移的言论,女子有不改变的操行。男子有志同道合者;同志就是德。到了交往之时,双方有一次会合便共同确定,所以说有一定之论。贞女专一,没有二心,即使丈夫偏逝,也不再改嫁,所以说有不易之行。规矩不能使所有事物都方圆,钩绳不能使所有事物都曲直;即使有规矩钩绳,在这里也无从施用。天地的长久,不会因登上山丘而变长,也不会因居于低处而变短。因此得道的人,困穷时不恐惧,显达时不以为荣耀;即使困穷卑贱,也不因此恐惧,即使显达,也不因此自以为荣幸。处在高位却不危险;“机”是危险。守持盈满却不倾覆;“倾”是覆倒。新而不明,久而不变;□是明,渝是改变,□读作“汝南□陵”的□。进入火中不被烧焦,进入水中不被浸湿。因此不依靠权势而尊贵,不依靠财富而富有,不依靠力量而强大,平和虚静而顺流下行,随万物的变化自由翱翔;翱翔犹如俯仰应化。像这样的人,即使把黄金藏在山中,把珍珠藏在深渊里;舜曾把黄金藏在靳岩山,把珍珠藏在五湖深渊,用来堵塞贪婪淫欲,就不会以货财为利,不贪恋权势名位。势位,是爵位、称号之名。因此不把安康当作快乐;康,是安。也不把困约当作悲哀;慊,是约束、贫困,读作“辟向慊”的“慊”。不把尊贵视为安稳,不把卑贱视为危险。形、神、气、志各自处在适宜的位置,顺随天地的作为。形体,是生命的居舍;气,是生命的充养;神,是生命的主宰。只要其中一个失去应有的位置,另外两个也会受到损伤。因此圣人使各方面各居其位、各守其职,不得彼此干扰。形体如果处在不适合安居的位置,就会败坏;气如果不在应当充养的地方而被任意使用,就会泄散;神如果不在适宜的位置运行,就会昏昧;昧,就是不明。这两方面不可不谨慎守护。天下万物,包括蚑蛲、贞虫等细小动物——蚑是爬行,蛲是蠕动;贞虫是细腰一类的虫——以及蠕动、蚑行的虫类,都知道自己所喜、所恶、有利、有害,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本性存在其中而不离开。若突然失去本性,骨肉就会失去条理而毁灭。如今人之所以能够清楚地看见,敏捷地听见,形体能够承受,百节能够屈伸,眼力能够分辨黑白、看出丑美,智力能够辨别同异、明白是非,为什么呢?因为气充养形体,神支使形体。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凡人的心志各有所专注,而精神有所触动时,身体就会随之行动。脚被绊住跌入坑坎,头撞在树木上,自己却不知道;“蹪”是跌倒,楚人把“踬”读作“蹪”。这里的“知”犹如觉察。招呼他,他看不见;呼唤他,他听不见;并不是招呼者离开了他的视线,也不是呼唤者离开了他的听觉范围,然而他不能回应,为什么呢?因为精神失去了守持之处。
故在於小则忘於大,在於中则忘於外,在於上则忘於下,在於左则忘於右,若楚白公胜将欲虑乱,立於朝,倒杖策,上贯其头,血流至地,而不觉。此之类也。无所不充则无所不在。精神无所不充。在,存也。是故贵虚者,以毫末为宅。虚者,情无所念虑也。以毫末为宅者,言精微也。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难而越沟读之险者,岂无形神气志哉?然而用之异也。与人异也。失其所守之位,而离其外内之舍,是故举错不能当,动静不能中,当,合也。中,适也。终身运枯形于连嵝列埒之门,运,行也。推辅,病也。形,体也。于,於也。连嵝,犹离嵝也,委曲之类。列埒,不平均也。连读陵聋幽州陵陵莲之连。嵝读□嵝无松栢之嵝。而蹪蹈于污壑究陷之中。污壑,大壑。壑读赫赫明明之赫。虽生俱与人钧,然而不免为人戮笑者,何也?形神相失也。故以神为主者,形从而利;以形为制者,神从而害。神清静故利,形有情欲故害也。贪饕多欲之人,漠□於势利,诱慕於名位,漠□,犹钝□不知,足类诱进也。慕,贪。漠溺之漠。□读织。绢致密□无间孔之□也。冀以过人之智植于高世,冀犹庶几也。植,立也。庶几立高名於世也。则精神日以耗而弥远,耗,秃也。久淫而不还,淫,过。还,复。形闭中距,则神无由入矣。神,精神也。清净之性无从还入也。是以天下时有盲妄自失之患,此膏烛之类也,火逾然而消逾亟。逾,益也。亟,疾也。夫精〔神〕#7气志者,静而日充者以壮,躁而日耗者以老。是故圣人,将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沈浮俛仰。沈浮犹盛衰,俛仰犹升降。恬然则纵之,迫则用之。其纵之也若委衣,其用之也若发机。机,弩。机关言其疾也。如是则万物之化无不遇,遇,时也。而百事之变无不应。应,当之也。淮南鸿烈解卷之二竟#1『逢』,『违』字之误,据集解本改。#2『约其所守,寡其所求』,脱文据集解本补。#3『知』 误为『之』,据集解本改。#4『千』,『弋』字之误,据集解本改。#5『推』误为『惟』,据集解本改。#6『非』字脱,据集解本补。#7『神』字脱,据集解本补。
译所以专注于小处,就忘记大处;专注于内部,就忘记外部;专注于上方,就忘记下方;专注于左边,就忘记右边。就像楚国白公胜将要谋乱时,站在朝廷上,倒拿杖策,杖端向上贯入头中,鲜血流到地上,他却没有察觉,就是这一类情况。精神如果没有不充满的地方,就没有不在的地方。“在”是存在。重视虚静的人,以毫末之微为居所;虚,是心中没有思虑;以毫末为宅,是说精神精微。如今狂乱之人不能避开水火的灾难,不能越过沟渠道路的险阻,难道是没有形、神、气、志吗?不是没有,而是使用它们的方式不同于常人。他失去了精神应守的位置,离开了内外应居的处所,所以举止不能恰当,动静不能适中;“当”是相合,“中”是适宜。他终身拖着枯槁的身体,在曲折不平的道路间行走;“运”是行走,“推辅”是病,形是身体;连嵝犹如离嵝,指曲折之类;列埒是不平整;连读作“陵聋幽州陵陵莲”的“连”,嵝读作“□嵝无松栢”的“嵝”。又跌跌撞撞地陷入污浊深壑;污壑是大沟壑,壑读作“赫赫明明”的“赫”。他虽然生来与常人相同,却免不了被人杀戮、讥笑,为什么呢?因为形体和精神彼此失去了配合。所以以神为主宰,形体就会随之获得利益;以形体为制约,精神就会随之受到伤害。精神清静,所以有利;形体陷于情欲,所以有害。贪婪贪食、欲望很多的人,迟钝地沉溺于权势利益,受到名位的诱惑和羡慕;漠□,犹如迟钝无知,足类是引导前进,“慕”是贪求;漠取“漠溺”的漠,□读作“织绢致密、无间孔”的□。他们希望凭超过常人的智慧在世上建立高名;“冀”犹如希望,“植”是树立。这样精神一天比一天耗损,距离本性越来越远;“耗”是消损。长久纵情而不能返回;“淫”是过度,“还”是复归。形体闭塞,内部阻隔,精神就无从进入。神是精神,清静本性无从返回。因此天下时常有盲目妄为、自己丧失自己的祸患,就像膏烛一样,火越旺,油脂消耗得越快;“逾”是更加,“亟”是快速。精、神、气、志,安静而日益充实的就强壮,躁动而日益耗损的就衰老。因此圣人将养精神,调和柔顺气息,使形体平和,与道一起随盛衰升降;沈浮犹如盛衰,俛仰犹如升降。心情恬然时就放任它,受到逼迫时就使用它。放任它时像放下衣服,使用它时像弩机发射;机是弩,机关是说它迅疾。这样一来,万物的变化没有不遇合时机的;“遇”是遇合时机;百事的变化没有不能应对的;“应”是相应、恰当。《淮南鸿烈解》卷二完。“逢”是“违”字的误写,依据集解本改正。#2“约束自己所坚守的,减少自己所求取的”,这里有脱漏的文字,是根据《集解》本补出的。“知”误写作“之”,依据集解本改正。“千”是“弋”字的误写,依据集解本改正。“推”误写作“惟”,依据集解本改正。“非”字脱漏,依据集解本补入。“神”字脱漏,依据集解本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