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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淮南鸿烈解十九

淮南鸿烈解卷之十七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82–88 段

淮南鸿烈解卷之十七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齐俗训齐,一也。四宇之风,世之众理,皆混其俗,令为一道也。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眩矣,珠玉尊则天下争矣。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夫礼者,所以别尊卑,异贵贱;义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际也。今世之为礼者,恭敬而忮;忮,害也。音置。为义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则失礼义之本也,故构而多责。构谓以权相交,权尽而交疏,构构然也。夫水积则生相食之鱼,土积则生自穴之兽,礼义饰则生伪匿之本。夫吹灰而欲无眯,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古者,民童蒙不知东西,貌不羡乎情,而言不溢乎行。其衣致暖而无文,其兵戈铢而无刃,楚人谓刃顿为铢。其歌乐而无转,其哭哀而无声。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无所施其美,亦不求得。亲戚不相毁誉,朋友不相怨德。及至礼义之生,货财之贵,而诈伪萌兴,非誉相纷,怨德并行,於是乃有曾参、孝己之美,而生盗跖、庄蹻之邪。故有大路龙旗,羽盖垂緌,大路,天子车也。龙旗,龙旗。结驷连骑,则必有穿窬拊揵、抽箕踰备之奸;抽,握也。备,后垣。有诡文繁绣,弱緆罗纹,弱赐,细(在)[布]#1也。罗,谷。纨,素也。必有菅屩跐音此。踦,短褐不完者。菅,茅也。跐,偶也。踦,适也。楚人谓袍为短。褐,大布。故高下之相倾也,短修之相形也,亦明矣。夫虾蟇为鹑,鹑, 也。水虿为 莣,青蛉也。音予音务。皆生非其类,唯圣人知其化。其化视阴入阳,从阳入阴。夫胡人见黂,黂,麻子也。不知其可以为布也,越人见毳,不知其可以为旃也。故不通於物者,难与言化。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望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亲亲。从此弱矣。尊尊亲亲仁者弱也。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举贤上功,则民竞,故劫杀。其后,齐日以大,至於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齐臣田氏夺其君位而代。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鲁禄去公室,至楚考烈王灭之。故易曰,履霜,坚冰至。圣人之见终始微言。故糟丘生乎象 ,纣为长夜之饮,积糟成丘者,起於象 。炮烙生乎热升。庖人进羹於纣,热,以为恶,以热升杀之。赵国升可以杀人,故起炮烙。子路撜溺而受牛谢,撜,举也。升出溺人,主谢以牛也。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於患。子赣赎人而不受金於府,鲁国之法,赎人於他国者,受金於府。孔子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赣让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远,通於论者也。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齐於俗,可随也;事周於能,易为也。矜伪以惑世,伉行以违众,圣人不以为民俗。广厦阔屋,连闼通房,人之所安也,鸟入之而忧。高山险阻,深林丛薄,虎豹之所乐也,人入之而畏。川谷通原,积水重泉,鼋鼉之所便也,人入之而死。咸池、承云,皆黄帝乐。九韶、舜乐。六英,帝颛顼乐。人之所乐也,鸟兽闻之而惊。深溪峭岸,峻木寻枝,猨狖之所乐也,人上之而栗。形殊性诡,所以为乐者乃所以为哀,所以为安者乃所以为危也。乃至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忌音告,使各便其性,安其居,处其宜,为其能。故愚者有所修,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樀齿,筐不可以持屋,筐,小簪也。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各用之於其所适,施之於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於照形,其於以函食,不如箪。牺牛粹毛,宜於庙牲,其於以致雨,不若黑蜧。黑蜧,神蛇也。潜於神渊,盖能兴云雨。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夫玉璞不厌厚,角 鱼沼反。不厌薄,角 ,刀剑羽间之覆角也。漆不厌黑,粉不厌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此代为常者也。

译《淮南鸿烈解》卷十七。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齐俗训》。“齐”就是统一。四方的风俗和世间各种道理,都使各地的习俗混合起来,归为一道。顺着本性行事叫作道,获得自己的天性叫作德。本性丧失以后,才看重仁;道丧失以后,才看重义。所以仁义确立起来,道德就迁移了;礼乐加以修饰,淳朴就散失了;是非显现出来,百姓就迷惑了;珍珠美玉受到尊崇,天下就争夺起来了。这四件事,都是衰败时代所造作、末世所采用的东西。礼,是用来区别尊卑、分辨贵贱的;义,是用来协调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关系的。如今行礼的人表面恭敬而内心嫉害;“忮”就是伤害,音“置”。行义的人施舍财物却以此自居有德。君臣彼此责难,骨肉之间因此产生怨恨,这就失去了礼义的根本,所以彼此结交而又多所责备。“构”是凭借权势相互交往;权势耗尽,交情就疏远,彼此勉强周旋的样子叫“构构”。水积聚就会生出互相吞食的鱼,土积聚就会生出自己打洞的野兽;礼义过分修饰,就会产生虚伪隐藏的根源。吹灰却想不让眼睛迷蒙,趟水却想不被沾湿,这是不可能的。古时候百姓如同儿童,蒙昧而不知东西,容貌不超过真实感情,言语不超过实际行为。他们的衣服只求温暖而没有花纹,兵器只求钝重而没有锋刃;楚人把刀刃变钝叫作“铢”。他们唱歌只求快乐而没有曲折变化,哭泣只表现悲哀而没有声音。凿井取水饮用,耕田取得食物,不施展自己的美饰,也不求额外获得什么。亲戚之间不互相诋毁或赞誉,朋友之间不互相怨恨或夸耀恩德。到了礼义产生、财货受到尊贵,欺诈虚伪萌发兴起,诋毁和赞誉纷纷出现,怨恨与夸耀恩德同时流行,于是便有了曾参、孝己那样的美德,也产生了盗跖、庄蹻那样的邪恶。所以有了大路、龙旗、羽盖和垂下的旌带。“大路”是天子的车,“龙旗”就是画有龙的旗帜。车马相连、骑从众多,就一定会有穿墙入室、撬门盗窃、抽取篱笆、越过后墙之类的奸盗。“抽”是握持;“备”是后墙。有了奇异的纹饰和繁复的刺绣、细密的絺绤和罗纹;“弱赐”是细布,“罗”是谷罗,“纨”是白色的绢。就一定会有用菅茅编成的鞋,以及破旧不完整的短褐。“菅”是茅草;“跐”是偶合;“踦”是偏斜;楚人把袍子叫作短衣;“褐”是粗布。因此,地位高下相互倾轧,衣服长短彼此显出差别,也就很明显了。蝦蟆能够变成鹑;鹑,原文此处字形有缺。水虿能够变成莣,莣就是青蛉;音“予”、音“务”。这些都由不同类别的东西变化而来,只有圣人知道它们的变化。它们的变化,是由阴进入阳,或由阳进入阴。胡人看见麻子,不知道它可以织成布;越人看见兽毛,不知道它可以制成旃。所以不通晓事物的人,很难同他谈论变化。从前太公望和周公旦受封后相见,太公望问周公:“用什么办法治理鲁国?”周公说:“尊敬尊贵者,亲近亲爱者。”太公望说:“这样鲁国从此就会衰弱了。”尊敬尊贵者、亲近亲爱者,是仁者之道,反而会使国家衰弱。周公问:“用什么办法治理齐国?”太公望说:“举荐贤能而尊崇功劳。”周公说:“后世必定会有劫持并杀害君主的事情。”举荐贤能、尊崇功劳,百姓就会争竞,所以会发生劫杀。此后齐国日益强大,直到称霸;经过二十四代,田氏取代了齐国君主。齐国大臣田氏夺取君位而代之。鲁国日益削弱,经过三十二代便灭亡。鲁国的俸禄和权力离开公室,最后被楚考烈王灭掉。所以《易》说:“踩到秋霜,坚冰就要到来。”圣人从微小的言辞中看见事情的始终。因此,糟丘产生于象;纣王沉溺于长夜饮酒,积糟成丘的事情,是从象开始的。炮烙产生于热升。厨人向纣进献羹汤,纣嫌它太热,便以热升杀死厨人。赵国的热升可以杀人,所以炮烙刑由此兴起。子路救起溺水的人,接受了对方送的一头牛作为谢礼。“撜”就是举起;子路把溺水者救出,主人用牛来答谢他。孔子说:“鲁国一定会喜爱救人于患难之中。”子贡赎回在他国被卖的鲁国人,却不肯从官府领取金钱。鲁国的法律规定,从别国赎回鲁国人,可以从官府领取金钱。孔子说:“鲁国以后不会再有人赎回奴隶了。”子路接受谢礼,鼓励了行德;子贡推辞赏金,却使善行受到阻止。孔子的明察,能够由小事知道大事,由近处知道远处,是通达事理的表现。由此看来,廉洁虽有适用的地方,却不能公开作为普遍规范推行。所以行为合于齐国风俗,就可以顺从;事情周全而符合才能,就容易办成。以矜持虚伪来迷惑世人,以刚强偏激的行为违背众人,圣人不把这些作为百姓的风俗。宽广的楼台房屋、相连的门和相通的房间,是人所安适的地方,鸟进入其中却会忧惧。高山险阻、深林草丛,是虎豹所喜爱的地方,人进入其中却会害怕。河谷通向平原,积水深潭,是鼋鼉所适宜的地方,人进入其中却会死亡。《咸池》《承云》都是黄帝的乐曲;《九韶》是舜的乐曲;《六英》是帝颛顼的乐曲。人听了感到快乐,鸟兽听了却受到惊吓。深溪陡岸、高树长枝,是猿猴所喜爱的地方,人爬上去却会战栗。形体不同,性情各异;因此,能使某物快乐的,恰恰可能使另一物悲哀;能使某物安适的,恰恰可能使另一物危险。乃至天地所覆盖承载、日月所照临的地方,都让万物各自适合自己的本性,安居于自己的处所,处在适宜的位置,发挥自己的才能。因此愚者也有可以修治的地方,智者也有不足之处。柱子不能用来做梳齿,筐不能用来支撑房屋;“筐”是小簪。马不能驾驭重物,牛不能追赶快马;铅不能制刀,铜不能制弩,铁不能造船,木头不能做锅。各自在适合自己的地方使用,施用于适宜的方面,那么万物就同样各得其所,也没有理由彼此超过。明镜适合照见形貌,但用来盛食物不如箪。毛色纯美的牛适合用作宗庙祭牲,但用来求雨不如黑蜧。“黑蜧”是神蛇,潜藏在神渊中,大概能够兴云降雨。由此看来,万物本没有贵贱,只因它所擅长之处而尊贵它,那么没有什么东西不贵;只因它所不擅长之处而轻贱它,那么没有什么东西不贱。玉璞不嫌厚,角不嫌薄;角是刀剑羽饰之间覆盖的角片。漆不嫌黑,粉不嫌白。这四者彼此相反,但在各自所急需的方面价值相同,作用也是一样的。如今皮衣和蓑衣,哪一样更急需?遇到下雨,皮衣就派不上用场;进入厅堂,蓑衣就不能御寒避湿。这是因为二者各自适用的地方不同。

譬若舟、车、楯、肆、穷庐,故有所宜也。水固宜舟,陆地宜车,沙地宜肆,泥地宜楯,草野宜穷庐。故老子曰不上,贤者,言不致鱼於木,沉鸟於渊。物各因其宜,故不须用贤也。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大田师,奚仲为工。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农。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泽皋织冈,陵阪耕田,得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工易所拙,是故离叛者寡,而听从者众。譬若播棋丸於地,员者走泽,方者处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遇箫,箫,籁。忽然感之,各以清浊应矣。夫猨狖得茂木,不舍而穴;狟貉得埵防,弗去而缘;狟,狟豚也。埵,水埒也。防,堤。物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是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车轨不结千里之外者,皆各得其所安。故乱国若盛,治国若虚,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余。虚者非无人也,皆守其职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傲於末也。有余者非多财也,欲节事寡也,不足者非无货也,民躁而费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其所守也。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睦;治睦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於君,以欲;治欲者不於欲,以性;治性者不於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原人之性,芜濊而不得清明者,物或课之也。堁,纷尘也。羌、氏、僰、翟,婴儿生皆同声,羌,束戎。氏,南夷。僰,西夷也。翟,北胡也。及其长也,虽重象狄騠,象狄騠,驿也。象传狄騠之语也。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今(今)#2三月婴儿,生而徙国,则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观之,衣服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於外也。夫竹之性浮,残以为牒,束而投之水,则沉,失其体也。金之性沉,托之於舟上则浮,势有所枝也。夫素之质白,染之以涅则黑,缣之性黄,染之以丹则赤。人之性无邪,久湛於俗则易。易而忘本,合於若性。若性合於他性,自若本性。故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濊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夫性,亦人之斗极也。以有自见也,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见,则动而惑营。譬若陇西之游,愈躁愈沉。孔子谓颜回曰,吾服汝也忘,孔子谦,自谓无知而服回,此忘行也。而汝服於我也亦忘。虽然,汝虽忘乎,吾犹有不忘者存。孔子知其本也。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乱,以入军则破。是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已,故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施四海。是故凡将举事,必先平意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玺之抑埴,玺,印也。埴,泥也。正与之正,印正而封正也。倾与之倾。故尧之举舜也,决之於目;桓公之取宁戚也,断之於耳而已矣。为是释术数而任耳目,其乱必甚矣。夫耳目之可以断也,反情性也,听失於诽誉,而目淫於采色,而欲得事正,则难矣。夫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见哭者而笑。哀可乐者,笑可哀者,载使然也,是故贵虚。虚者,心无所载於哀乐也。故水击则波兴,气乱则智昏。智昏不可以为政,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而勿失,万物之情既矣,四夷九州服矣。夫一者至贵,无适於天下。圣人记於无适,故民命系矣。为仁者必以哀乐论之,为义者必以取予明之。目所见不过十里,而欲遍照海内之民,哀乐弗能给也。无天下之委财,而欲遍赡万民,利不能足也。且喜怒哀乐,有感而自然者也。故哭之发於口,涕之出於目,此皆愤於中而形於外者也。譬若水之下流,烟之上寻也,夫有孰推之者。故强哭者虽病不哀,强亲者虽笑不和。情发於中而声应於外,故厘负羁之壶餐,愈於晋献公之垂棘,献公以垂棘灭虞、虢。赵宣孟之束脯,贤於智伯之大钟。智伯以大钟灭仇由。故礼丰不足以效爱,而诚心可以怀远。故公西华之养亲也,若与朋友处,公西华,孔子弟子也。与朋友处,睦而少敬。曾参之养亲也,若事严主烈君,烈,酷也。曾子事亲,其敬多。其於养,一也。故胡人弹骨,胡人之盟约,置酒人头中,饮以相诅。越人契臂,刻臂出血。中国歃血也,杀牲歃血,相与为信。所由各异,其於信

译比如船、车、楯、肆、穷庐,各自都有适宜的地方:水上适合船,陆地适合车,沙地适合肆,泥地适合楯,草野适合穷庐。所以老子说:“不要……”贤者的意思是,不要把鱼放到树上,也不要把鸟沉到深渊里。万物各自依据适宜之处,所以不必强行使用所谓贤能之才。尧治理天下时,舜任司徒,契任司马,禹任司空,后稷任大田师,奚仲任工。尧引导万民:住在水边的捕鱼,住在山中的伐木,住在谷地的放牧,住在平地的务农。土地适合什么事业,就安排什么事业;事业适合什么器械,就使用什么器械;器械适合什么用途,就发挥什么用途;用途适合什么人,就任用什么人。泽地高处织布,山陵坡地耕田;让有的东西换取没有的东西,让擅长的换取不擅长的。因此叛离的人少,听从的人多。譬如把棋子和弹丸撒在地上,圆的滚向低洼处,方的停在高处,各自随着适合自己的地方安定下来,哪里有什么高下呢?又如风吹过箫,箫就是籁;风忽然感触它们,各种管孔便分别以清音或浊音相应。猿猴得到茂盛的树木,就不离开而在那里筑穴;獾貉得到水边的堤岸,就不离开而沿着它攀缘。“狟”是狟豚;“埵”是水边的界岸;“防”是堤。万物没有谁会避开对自己有利的地方而奔向有害之处。所以邻国彼此相望,鸡犬之声彼此听见,但诸侯之间的足迹不相接,车辙也不在千里之外交会,都是因为各自得到了安适之所。所以,混乱的国家看似兴盛,治理好的国家看似空虚,灭亡的国家看似物资不足,保存下来的国家看似物资有余。所谓空虚,并不是没有人,而是人人都守着自己的职分;所谓兴盛,并不是人多,而是人人都骄纵于末节。所谓有余,并不是财物多,而是欲望节制、事务少;所谓不足,并不是没有货物,而是百姓浮躁、耗费太多。因此,先王的法令典籍,并不是凭空创作出来的,而是因循已有的道理;他们的禁令和刑诛,也不是任意制造的,而是有所守持。凡是用物来治理物,不是靠物,而是靠和睦;治理和睦,不是靠和睦本身,而是靠人;治理人,不是靠人本身,而是靠君主;治理君主,不是凭借君主,而是靠欲望;治理欲望,不是凭借欲望,而是靠本性;治理本性,不是凭借本性,而是靠德;治理德,不是凭借德,而是靠道。推究人的本性,之所以荒芜污浊而不能清明,是因为外物有时扰乱了它。“堁”是纷飞的尘土。羌、氏、僰、翟的婴儿出生时,哭声都相同;羌是西戎,氏是南夷,僰是西夷,翟是北胡。等到他们长大,即使面对重重象狄騠,也不能互相通晓语言;“象狄騠”是驿站,意为传递狄騠的语言。原因在于所受的教化和风俗不同。如今即使三月出生的婴儿一出生就迁往别的国家,也不会知道原来的风俗。由此看来,衣服和礼俗不是人的本性,而是从外界接受来的。竹子的本性是浮的,把它剖开制成牒,捆起来投入水中就会下沉,这是失去了本来的形体。金属的本性是沉的,把它托在船上就会浮,这是受到外在形势支撑。白绢的质地是白的,用涅染它就会变黑;缣的本性是黄色的,用丹染它就会变红。人的本性本来没有邪恶,长久沉浸于风俗之中就会改变。改变而忘记根本,就会与外来的性情相合;与外来的性情相合,就会把外来的性情当作自己的本性。太阳月亮想要明亮,浮云却遮蔽它们;河水想要清澈,沙石却使它浑浊;人的本性想要平和,嗜欲却伤害它。只有圣人能够遗弃外物而返归自身。乘船而迷惑的人,不知道东西方向,看见北斗和北极星就醒悟了。人的本性,也就是人的北斗和北极星。如果能够凭借自身的明见,就不会失去外物的真实情状;如果没有自身的明见,一行动就会迷惑纷乱。譬如陇西的游泥,越搅动就陷得越深。孔子对颜回说:“我佩服你达到忘我的境界。”这是孔子谦称自己无知而佩服颜回,属于忘掉行为本身;“而你佩服我,也达到了忘我的境界。”即使这样,你虽然忘却了,我仍有一样不会忘记的东西存在。孔子知道根本所在。放纵欲望而丧失本性,行动就从来不会端正;用这种状态修治自身就会危险,治理国家就会混乱,带兵作战就会失败。所以不闻知道的人,没有办法返归本性。古代圣王能够从自身得到道,所以政令一出便能实行,禁令一出便能止恶,名声流传后世,德泽施及四海。因此凡将要举事,必须先使心意平和、精神清明。心意平和,万物才可以端正。就像印章压在泥土上,印章是什么样,印出的封泥就是什么样;倾斜地压下去,封泥也会倾斜。所以尧举荐舜,只凭目光观察就决定了;桓公任用宁戚,也只是凭听到的声音便作出判断。若因此就抛弃术数而只任凭耳目,混乱必定更加严重。耳目之所以可以作判断,是因为它们反映情性;听觉容易受到诽谤和赞誉的影响,视觉容易沉溺于华美色彩,想把事情处理正确就困难了。心中承载悲哀的人听到歌声会哭泣,心中承载快乐的人看见哭泣者会发笑。把悲哀当作快乐的事情,把可笑当作悲哀的事情,是心中所承载的情绪造成的,所以贵在虚静。所谓虚,是心中不承载悲哀和快乐。因此水受到冲击就兴起波浪,气息扰乱,智慧就昏暗。智慧昏暗便不能治理政事,波动的水也不能保持平面。所以圣王执守一而不丧失,万物的真实情状就能得到,四夷九州也就归服了。一是最尊贵的东西,在天下没有固定的趋向。圣人把心安置在无所偏适之处,所以百姓的性命得以维系。行仁的人一定用悲哀和快乐来评判,行义的人一定用取舍来说明。眼睛所能看见不过十里,却想遍照天下百姓,单凭悲哀和快乐是无法满足的;没有天下所积存的财物,却想普遍赡养万民,单凭利益也是不够的。况且喜怒哀乐,是受到感触后自然产生的。所以哭声从口中发出,眼泪从眼中流出,都是内心激动而在外部显现。譬如水向下流、烟向上升,哪里是有人推动它们呢?所以勉强哭泣的人即使有病也并不悲哀,勉强亲近的人即使在笑也并不和顺。感情从内心发出,声音便在外部相应,所以厘负羁的一壶饭,比晋献公的垂棘之玉更有价值;晋献公曾凭垂棘之玉灭掉虞、虢。赵宣孟的一束干肉,比智伯的大钟更贤善;智伯曾凭大钟灭掉仇由。因此礼物丰厚并不足以证明爱意,真诚的内心却可以感化远方的人。所以公西华奉养父母时,好像同朋友相处;公西华是孔子的弟子,同朋友相处时亲近和睦而少有敬意。曾参奉养父母时,好像侍奉严厉的君主;“烈”就是酷厉。曾子侍奉父母,敬意更多。他们奉养父母这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所以胡人用骨头行盟誓,把酒放在人的头骨中,互相饮用以发誓;越人刻划手臂使血流出;中原人则歃血,杀牲取血后饮血,以相互取信。虽然所采用的方式各不相同,至于守信,

一也。三苗髽首,三苗之国,在彭蠡、洞庭之野。发以枲束发也。羌人括领,括,结。中国冠笄,笄,簪。越人剪发,剪,断。其於服一也。帝颛顼之法,妇人不辟男子於路者,拂之於四达之衢,拂,仿。今之国都,男女切踦,踦,足。肩摩於道,其於俗一也。故四夷之礼不同,皆尊其主而爱其亲,敬其兄;猃狁之俗相反,猃狁,北胡也。其俗物与中国相反也。皆慈其子而严其上。夫鸟飞成行,兽处成群,有孰教之。故鲁国服儒者之礼,行孔子之术,地削名卑,不能亲近来远。越王句践剪发文身,无皮弁搢笏之服,皮弁,以为爵冠也。搢,佩紟。笏,佩玉也,长三尺,抒上终葵首。拘罢拒折之容,拘罢,园也。拒折,方也。然而胜夫(羌)[差]#3於五湖,南面而霸天下,泗上十二诸侯皆率九夷以朝。胡、貉、匈奴之国,纵体拖发,拖,纵也。箕倨反言,而国不亡者,未必无礼也。楚庄王裾衣博袍,裾,襄也。衣,裾。令行乎天下,遂霸诸侯。晋文君大布之衣,大布,粗布。羊之裘,韦以带剑,威立于海内。岂必邹、鲁之礼之谓礼乎。邹,孟轲邑。鲁,孔子邑。是故入其国者从其俗,入其家者避其讳,不犯禁而入,不逢逆而进,虽之夷狄徒裸之国,徒裸,不衣。结轨乎远方之外,而无所困矣。礼者,实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故礼(困)[因]#4人情而为之节文,而仁发并以见容。恲,色也。礼不过实,仁不溢恩也,治世之道也。夫三年之丧,是强人所不及也,而以伪辅情也。三月之服,是绝哀而迫切之性也。三月之服,夏后氏礼。夫儒、墨不原人情之终始,而务以行相反之制,五缞之服。五缞,谓三年、暮、九月、五月、三月服也。悲哀抱於情,葬狸称於养,不强人之所不能为,不绝人之所能已,度量不失於适,诽誉无所由生。古者非不知繁升降盘还之礼也,蹀采齐、肆夏之容也,采齐、肆夏,皆乐名也。以为旷日烦民而无所用,故制礼足以佐实喻意而已矣。古者非不能陈钟鼓,盛筦箫,扬干戚,奋羽旄,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喜不羡於音。非不能竭国麋民,虚府殚财,含珠鳞施,纶组节束,鳞施,王田也。纶,絮也。束,缚也。追送死也,以为穷民绝业而无益於槁骨腐肉也,故葬狸足以收敛盖藏而已。昔舜葬苍梧,市不变其肆,舜南巡狩,死苍梧,墓钤道九嶷山,不烦於市,有所废。禹葬会稽之山,农不易其亩。禹会群臣於会稽,墓山阴之阳,不烦农人之田亩。明乎死生之分,通乎侈俭之适者也。乱国则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乐优以淫,崇死以害生,久丧以招行,是以风俗浊於世,而诽誉萌於朝,是故圣人废而不用也。义者,循理而行宜也,礼者,体情制文者也。义者宜也,礼者体也。昔有扈氏为义而亡,有扈,夏启之庶兄也。以尧、舜举贤,禹独与子,故伐启,启亡之。知义而不知宜也,鲁治礼而削,知礼而不知体也。有虞氏之祀,其社用土,封土为社。祀中溜,葬成亩,田亩而葬。其乐咸池、承云、九韶,舜兼用黄帝乐。九韶,舜所作也。其服尚黄。舜,土德也,故尚黄。夏后氏其社用松,所树之木,皆所生地之所宜也。祝尸,春祭先尸,夏木德也。葬墙置翣,翣,棺衣饰也。其乐夏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九成,变也。六列,六六为行列也。六英,禹兼用颛顼之乐也。其服尚青。木德,故尚青也。殷人之礼,其社用石,以石为社主也。祀门,秋祭先门,殷金德也。葬树松,其乐大护、晨露,大护,晨露,汤所作乐。其服尚白。金德,故尚白也。周人之礼,其社用栗,祀灶,夏祭先灶,周火德也。邹子曰,吾德之次,从此不胜。故虞土,夏木,殷金,周火。葬树栢,其乐大武、三象、棘下, 三象、棘下、武象乐也。其服尚赤。火德,故尚赤也。礼乐相诡,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亲疏之恩,上下之伦。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由胶柱而调琴也。故明主制礼义而为衣,分节行而为带。衣足覆形,从典坟,虚循挠,便身体,适行步,不务於奇丽之容,隅眦之削。带足以结纽收衽,束牢连固,不亟於为文句疏短之鞋。故制礼义,行至德,而不拘於儒墨。

译本质却是一样的。三苗人束发成髽;三苗国在彭蠡、洞庭一带,髽是用枲麻束发。羌人束结衣领;“括”就是结。中原人戴冠簪;“笄”就是簪。越人剪发;“剪”就是截断。至于服饰,实质也是一样的。帝颛顼的法令规定,妇女在道路上遇到男子不避让,就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鞭打她;“拂”就是仿效、鞭打。如今国都中男女肩挨着肩走在道路上;“踦”就是脚。各地风俗虽然不同,却都尊敬自己的君主、爱护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兄长。猃狁的风俗正好相反;猃狁是北胡,其风俗和中原相反,都是慈爱子女而严厉对待上级。鸟飞会排成行,兽居会结成群,谁教导它们这样做呢?鲁国服行儒者的礼,实行孔子的学说,土地却日益削减,声名也日益卑下,不能亲近远方来的人。越王句践剪发文身,没有皮弁搢笏的服饰;皮弁是爵位所戴的冠,搢是插佩,笏是佩玉,长三尺,形制上端为终葵首。虽然仪容拘束弯曲;“拘罢”是圆形,“拒折”是方形,但他在五湖一带的成就仍然超过羌地,向南面称霸天下,泗水一带的十二诸侯都率领九夷来朝见。胡、貉、匈奴等国,纵身披发;“拖”就是纵放。箕踞而坐、反常言语,但国家没有灭亡,未必就是没有礼。楚庄王穿着下摆宽大的袍服;“裾”是衣襟下摆;他的政令行于天下,终于使诸侯归服而称霸。晋文公穿粗布衣,披羊皮裘,用皮带佩剑,威势树立于海内。难道一定只有邹、鲁的礼仪才叫作礼吗?邹是孟轲的封邑,鲁是孔子的封邑。因此,进入一个国家就遵从那里的风俗,进入一家就避开那家的忌讳;不触犯禁令而进入,不遭遇抵触而前进,即使到了夷狄那种人人赤裸、不穿衣服的国家,车轨连接到遥远的地方,也不会受到困扰。礼,是实际情状的文饰;仁,是恩惠的表现。所以礼根据人的真实情感制定节度和文饰,仁则从内心发出,并以和容的神色表现出来;“恲”是脸色。礼不超过实际情状,仁不泛滥恩惠,这是治理社会的原则。三年之丧,是勉强人去做超出常人能力的事情,并用形式来辅助真实感情;三个月的丧服,是截断悲哀、迎合急迫本性的做法,是夏后氏的礼。儒家、墨家不推究人的情感始终,却竭力实行与情感相反的制度,制定五种丧服。五缞指三年、期年、九月、五月、三月的丧服。悲哀存在于真实感情中,埋葬要与奉养相称;不强迫人做能力所不及的事,也不阻断人本来能够做到的事,使尺度不失其适宜,诽谤和赞誉也就没有产生的依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4人〕 古人不是不知道繁复的升降盘旋之礼,也不是不知道蹀采齐、肆夏的仪容;采齐、肆夏都是乐名。只是认为这样会耗费时日、烦扰百姓而没有实际用途,所以制定礼仪,只求足以辅助实际、表达心意罢了。古人不是不能陈列钟鼓、盛设管箫、挥动干戚、振举羽旄,只是认为这样会耗费财物、扰乱政事,所以制定音乐只求足以协调欢乐、宣达心意罢了,喜悦不必超过乐声本身。古人不是不能耗尽国力、疲竭百姓、空虚府库、耗尽财物,使用含珠、鳞施、纶组和节束来厚葬死者;“鳞施”是王田,“纶”是絮,“束”是捆缚。只是认为这样会使贫困百姓失去生计,对干枯的骨骸和腐朽的肉体没有益处,所以葬礼只求足以收敛、覆盖和藏纳尸体罢了。从前舜葬在苍梧,市场没有改变各自的营业;舜南巡时死于苍梧,墓在九嶷山一带,没有烦扰市场,也没有使市场停业。禹葬在会稽山,农民没有改变自己的田亩;禹曾在会稽召集群臣,墓在山的南面,没有烦扰农人的田亩。这是明白死生的区别、通晓奢侈与节俭适度之道的表现。混乱的国家却不是这样:言语和行为相违背,感情和容貌相反;礼仪繁饰而烦琐,音乐优美而淫靡;尊崇死者却伤害生者,久行丧礼而招致放纵。因此风俗在世间变得浑浊,诽谤和赞誉在朝廷萌发,所以圣人废弃这些做法而不采用。义,就是遵循道理而行事适宜;礼,就是体察情感而制定文饰。义就是适宜,礼就是体察情理。从前有扈氏讲求义却灭亡了;有扈氏是夏启的庶兄,因为尧、舜举荐贤能,而禹唯独把君位传给自己的儿子,所以讨伐夏启,夏启灭亡了。有扈氏只知道义,却不知道适宜。鲁国治理礼制却日益削弱,只知道礼,却不知道礼的本体。有虞氏祭祀时,社神用土,以土堆成社;祭祀中溜,墓葬成亩,像田亩一样。所用音乐有《咸池》《承云》《九韶》,舜兼用黄帝的乐曲;《九韶》是舜创作的。他们的服色崇尚黄色;舜属土德,所以崇尚黄色。夏后氏的社神用松树,所栽树木都选择当地适宜生长的种类。祭祀尸主;春祭先尸,夏属木德。墓葬筑墙并放置翣;翣是棺材外的装饰。所用音乐有《夏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九成”是九次变调,“六列”是六行六列,“六英”是禹兼用颛顼的乐曲。他们的服色崇尚青色;因为属木德,所以崇尚青色。殷人的礼制,社神用石,以石作为社主。祭祀门神;秋祭先门,殷属金德。墓葬种植松树,所用音乐有《大护》《晨露》;《大护》《晨露》是商汤创作的乐曲。他们的服色崇尚白色。因为属金德,所以崇尚白色。周人的礼制,社神用栗树,祭祀灶神;夏季祭祀先灶,周属火德。邹子说:“我的德次序到这里就不能胜任了。”所以虞属土,夏属木,殷属金,周属火。墓葬种植柏树,所用音乐有《大武》《三象》《棘下》;《三象》《棘下》都是《武象》一类的乐曲。他们的服色崇尚赤色;因为属火德,所以崇尚赤色。礼乐彼此不同,服制彼此相反,但都没有失去亲疏之恩和上下之伦。如今拿一个君主的法令典籍来非难后世传承的风俗,就像用胶粘住琴柱来调琴一样。所以明君制定礼义来做衣服,区分节度和行动来做衣带。衣服只求足以遮蔽身体,依照典籍而不空虚曲折,便利身体,适合行走,不追求奇异华丽的容貌和边角细部的削饰。衣带只求足以系结衣襟、束缚牢固,不急于制作花纹繁密、疏短不合用的鞋。因此制定礼义、实行至德,却不拘泥于儒家和墨家的成法。

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所谓聪者,非谓闻彼也,自闻而已。所谓达者,非谓知彼也,自知而已。是故身者,道之所托,身德则道得矣。道之得也,以视则明,以听则聪,以言则公,以行则从。故圣人财制物也,犹工匠之斲削凿芮也,宰庖之切割分别也,曲得其宜而不折伤。拙工则不然,大则塞而不入,小则窕而不周,动於心,枝於手,而愈丑。夫圣人之斲削物也,剖之判之,离之散之,已淫已失,复揆以一,既出其根,复归其门,已雕已琢,遂反於朴。合而为道德,离而为仪表。其转入玄冥,其散应无形。礼义节行,又何以穷至治之本哉。世之明事者,多离道德之本,曰礼义足以治天下,此未可与言术也。所谓礼义者,五帝三王之法藉风俗,一世之迹也。譬若刍狗土龙之始成,刍狗,束刍为狗,以谢过求福。土龙,以请雨。文以青黄,绢以绮绣,缠以朱丝,尸祝袀袨,袀,纯服。袨,墨斋衣也。大夫端冕,端冕,冠也。以送迎之。及其已用之后,则壤土草剟音出。而已,夫有孰贵之。言弃之不贵也。故当舜之时,有苗不服,於是舜修政偃兵,执干戚而舞之。禹之时,天下大雨,禹令民聚土积薪,择丘陵而处之。武王伐纣,载尸而行,武王伐纣,伯夷曰,父死未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海内未定,故不为三年之丧始。三年之丧於武王。禹遭洪水之患,陂塘之事,故朝死而暮葬。此皆圣人之所以应时耦变,见形而施宜者也。今之修干戚而笑镢插,镢,斫属。知三年非一日,是从牛非马,以征笑羽也。以此应化,无以异於弹一弦而会棘下。棘下,乐石。一弦会之,不可成也。夫以一世之变,欲以耦化应时,譬犹冬被葛而夏被裘。夫一仪不可以百发,仪,弩招颜也。射百发,远近不可皆以一仪也。一衣不可以出岁。仪必应乎高下,衣必适乎寒暑。是故世异即事变,时移则俗易。故圣人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尚古之王,封於泰山,禅於梁父,七十余圣,法度不同,非务相反也,时世异也。是故不法其以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所以为法者,与化推移者也。夫能与化推移为人者,至-贵在焉尔。故狐梁之歌可随也,其所以歌者不可为也;圣人之法可观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辩士言可听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淳均之剑不可爱也,而欧冷之巧可贵也。今夫王乔、王乔,蜀武阳人也,为伯人令,得道而仙也。赤诵子,赤诵子,上谷人也,病厉入山,导引轻举。吹呕呼吸,吐故内新,遗形去智,抱素反真,以游玄眇,上通云天。今欲学其道,不得其养气处神,而放其一吐一吸,时诎时伸,其不能乘云升假亦明矣。假,上也。五帝三王,(经)[轻]#5天下,细万物,齐死生,同变化,抱大圣之心,以镜万物之情,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令欲学其道,不得其清明玄圣,而守其法籍宪令,不能为治亦明矣。故曰,得十利剑,不若得欧冷之巧;得,百走马,不若得伯乐之数。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眇者无度量,故天之员也不得规,地之方也不得矩。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道在其间,而莫知其所。故其见不远者,不可与语大;其智不闳者,不可与论至。昔者冯夷得道,以潜大川;冯夷,河伯也,华阴潼乡堤首里人,服八石,得水仙。钳且得道,以处昆仑。钳且得仙道,升居昆仑山。扁鹊以治病,扁鹊,卢人,姓秦名越人,赵简子时人也。造父以御马,羿以之射,倕以之斲,倕,尧巧功。所为者各异,而所道者一也。夫禀道以通物者,无以相非也。譬若同陂而溉田,其受水钧也。今屠牛而烹其肉,或以为酸,或以为甘,煎敖燎炙,齐味万方,其本一牛之体。伐楩柟豫樟而剖梨之,剖,判。梨,分。或为棺椁,或为柱梁,披断拨檖,披,解也。拨,析理。遂,顺。所用万方,然一木之朴也。故百家之言,指奏相反,其合道一体也。譬若丝竹金石之会乐伺也,其曲家异而不失於体。伯乐、韩风、秦牙、管青,四子皆古善相马者。所相各异,其知马一也。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钧也。

译所谓明,不是说能看见外物,而是能够看见自己;所谓聪,不是说能听见外物,而是能够听见自己;所谓达,不是说能了解外物,而是能够了解自己。因此,身体是道所寄托的地方;身体有德,道就获得了。获得道以后,用眼看就明,用耳听就聪,说话就公正,行动就顺当。所以圣人裁制万物,就像工匠削斫凿刻,像厨师切割分别一样,曲折处都恰好合宜而不折伤。拙劣的工匠却不是这样,大了就堵塞而不能进入,小了就空隙过大而不能周全;心里躁动,手上偏斜,反而更加丑陋。圣人削斫万物,把它剖开、分判、离散;当它过度、失当时,又用一来衡量;已经显出根本后,又使它返回根本之门;已经雕刻琢磨后,最终又返归朴素。合起来就是道德,分开来就是仪表;转入玄冥之中,散开则应合于无形。仅凭礼义和节度行为,又怎么能够穷尽至治的根本呢?世间那些自以为明白政事的人,多数离开道德的根本,说礼义足以治理天下,这还不能同他们谈论治术。所谓礼义,是五帝三王的法令典籍和风俗,只是一个时代的遗迹。譬如刍狗和土龙刚刚制成时;刍狗是捆扎草料做成的狗,用来谢过求福。土龙是用来求雨的。用青黄之色加以文饰,用绢加以绮绣,用朱丝缠绕;尸主和祝官穿着袀袨;“袀”是纯色的衣服,“袨”是墨色斋衣。大夫戴端冕;端冕是冠。人们用这些来送行和迎接。等到使用完毕以后,就只剩下泥土和草屑罢了,谁还会看重它们呢?意思是说,弃置以后就不再珍贵了。当舜在位时,有苗不服,于是舜修治政事、停止用兵,拿着干戚起舞。禹在位时,天下发生大雨,禹命令百姓聚集土石、堆积柴薪,选择丘陵居住。武王讨伐纣王时,载着纣王的尸体前行。武王伐纣时,伯夷说:“父亲死了还没有下葬,就发动战争,能说是孝吗?”但天下尚未安定,所以武王没有一开始就实行三年之丧。禹遭遇洪水灾害,又有修筑陂塘的事务,所以早晨死去,傍晚便下葬。这些都是圣人顺应时势、随时变化,在看清形势后采取适宜措施的做法。如今只修治干戚,却嘲笑镢和插;“镢”属于砍斫工具。只知道三年之丧不是一天完成的,就像跟着牛走却以为是跟着马走,拿征兆去嘲笑羽毛。用这种方式应对变化,与弹一根弦却想使《棘下》乐曲合奏没有区别;《棘下》是乐石,一根弦无法使它合奏完成。拿一个时代的变化,想用同一种办法应对变化、顺应时势,就如同冬天披葛衣、夏天披皮裘一样。一种仪法不能适用于百次发射;“仪”是弩的准星。射一百次,远近不同,不能都使用同一个准星。一件衣服不能穿过一年四季;准星必须适应高低远近,衣服必须适合寒暑。因此时代不同,事情就会变化;时势迁移,风俗就会改变。所以圣人考察时代而制定法令,顺应时势而办理事务。崇尚古代的君王,在泰山封禅,在梁父山祭地,七十多位圣人的法度各不相同,并不是故意互相违背,而是时代不同。因此,不要效法古人已经形成的具体法令,而应效法他们制定法令的原则。所谓制定法令的原则,就是随着变化一同推移。能够随着变化推移而治理人的人,真正的尊贵就在这里。狐梁的歌可以随着时代变化而采用,但他作歌的原因却不能照搬;圣人的法可以观察,但他制定法的根由不能原样复现;辩士的话可以听,但他说话的本领不能用外形来描摹。淳均的宝剑不值得单独珍爱,但欧冶、干将等人的铸剑技艺值得珍视。如今王乔;王乔是蜀地武阳人,曾任伯人县令,得道成仙。赤诵子;赤诵子是上谷人,患厉病后入山,修习导引而轻身飞举。他吹气、呕气、呼吸,吐出旧气、纳入新气,遗弃形体、去除智巧,抱守朴素、返归真实,以游于玄妙之境,上通云天。如今想学习他们的道术,却不能得到他们养气、处神的根本,只模仿他们一呼一吸、时屈时伸,不能乘云升举就很明显了。“假”就是上升。五帝三王轻视天下,细察万物,等同死生,与变化同一,抱持大圣之心;对上与神明为友,对下与造化相通。如今想学习他们的道术,却不能得到他们清明玄妙的圣德,只守着他们的法令典籍和制度,不能治理天下也是显而易见的。所以说,得到十把利剑,不如得到欧冶、干将等人的技艺;得到一百匹快马,不如得到伯乐识别马匹的方法。最朴素而至大的东西没有形状,最玄妙而至高的道没有度量,所以天是圆的,却不能用圆规测得;地是方的,却不能用矩尺测得。过去和未来叫作宙,四方上下叫作宇,道存在于其中,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所以见识不长远的人,不能同他谈论宏大之道;智慧不宏阔的人,不能同他讨论至理。从前冯夷得道,能够潜游于大河;冯夷就是河伯,是华阴潼乡堤首里人,服食八石而得水仙之道。钳且得道,居住在昆仑;钳且得到仙道,升居昆仑山。扁鹊凭借医术治病;扁鹊是卢地人,姓秦,名越人,是赵简子时代的人。造父凭借御马之术驾车,羿凭借射术射箭,倕凭借斲削之术制作器物;倕是尧时的巧匠。他们所做的事情各不相同,但所遵循的道理却是一致的。凡是禀受道而通晓万物的人,都不会互相非难。譬如同一条陂渠灌溉田地,各处所受的水量是均等的。如今宰牛烹肉,有人认为酸,有人认为甜;煎、炒、燎、炙,调制出万般滋味,但根本仍是一头牛的身体。砍伐楩、柟、豫、樟木并剖开分解它,有的制成棺椁,有的制成柱梁;剖解、截断、分理,所用的方式有万种,但本质仍是一棵树的朴材。因此百家之言,指向和奏效各不相同,但合乎道的根本却是一体的。譬如丝、竹、金、石合奏音乐,曲调各家不同,却没有失去音乐的整体。伯乐、韩风、秦牙、管青四人,都是古代善于相马的人。他们相马的方法各不相同,但所认识的马却是同一个道理。所以三皇五帝的法令典籍各有不同,但获得民心却是相同的。

故汤入夏而用其法,武王入殷而行其礼,桀纣之所以亡,而汤武之所以为治。故剞劂销音削。锯陈,非良工不能以制木;炉橐埵坊设,炉、橐、埵,皆治具也。坊,土刑也。非巧治不能以治金。屠牛吐齐之大屠。一朝解九牛,而刀以剃毛;剃,截发也。庖丁用刀十九年,庖丁,齐屠伯也。而刀如新剖。刑剖,始石也。硎,磨刀石。何则?游乎众虚之间。众虚之间,剖中理也。若夫规矩钩绳者,此巧之具也,而非所以巧也。故瑟无弦,虽师文不能以成曲;师文,乐师。徒弦,则不能悲。故弦,悲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悲也。若夫工匠之为连鐖、运开、阴闭、眩错,连鐖,鐖发也。运开,相通也。阴闭,独闭也。眩,因而相错也。入於冥冥之眇,神调之极、游乎心手众虚之间,而莫与物为际者,父不能以教子。瞽师之放意相物,写神愈舞,而形乎弦者,兄不能以喻弟。今夫为平者,准也;为直者,绳也。若夫不在於绳准之中,可以平直者,此不共之术也。故叩宫而宫应,弹角而角动,此同音之相应也。其於五音无所比,而二十五弦皆应,此不传之道也。故萧条者,形之君;萧条,深静。而寂漠者,音之主也。微音生於寂漠。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谓是与非各异,皆自是而非人。由此观之,事有合於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作於心者,而未始有非也。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於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施,微曲也。去忤於心者也。忤於我,未必不合於人也;合於我,未必不非於俗也。至是之是无非,[之非至][至非之)#6非无是,此真是非也。若夫是於此而非於彼,非於此而是於彼者,此之谓一是一非也。此一是非,隅曲也;夫一是非,宇宙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不知孰是孰非。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为宽裕者曰勿数挠,裕,饶也。为刻削者日致其醎酸而已矣。晋平公出言而不当,师旷举琴而撞之,跌衽宫壁。跌衽,至平公衣衽,中宫壁。左右欲涂之,欲涂师旷所败壁也。平公曰,舍之,以此为寡人失。孔子闻之曰,平公非不痛其体也,欲来谏者也。韩子闻之,韩子,韩公子非。曰,群臣失礼而弗诛,是纵过也。有以也夫,平公之不霸也。故宾有见人於密子者,密子,子贱者也。宾出,密子曰,子之宾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攓也;攓,慢也。谈语而不择师,是返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宾曰,望君而笑,是公也;谈语而不称师,是通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故宾之容一体也,或以为君子,或以为小人,所自是之异也。故趣舍合,即言忠而益亲;身疏,即谋当而见疑。母亲为其子治扢秃,而血流至耳,见者以为其爱之至也;使在於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从观者异也。从城上视牛如羊,视羊如豕,所居高也。窥面於盘水则员,於杯则随。面形不变其故,有所员,有所随者,所自窥之异也。今吾虽欲正身而待物,庸遽知世之所自窥我者乎。若转化而与世竞走,譬犹逃雨也,无之而不濡。常欲在於虚,则有不能为虚矣;为者失之,执者败之。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性自然也。此所慕而不能致也。故通於道者,如车轴,不运於己,而与毂致千里,转无穷之原也。不通於道者,若迷惑,告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聆聆,意晓解也。一曲而辟,小,邪僻也。然忽不得,复迷惑也。故终身隶於人,辟若伣之见风也,伣,侯风雨也。世所谓五雨者也。无须臾之间定矣。故圣人体道反性,不化以待化,无为以待有为,财几於免矣。近於免世难也。治世之体易守也,其事易为也,其礼易行也,其责易偿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事,士农工商,乡别州异。是故农与农言力,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是以士无遗行,农无废功,工无苦事,商无折货,各安其性,不得相干。故伊尹之兴土功也,修胫者使之跖镢,长胫以蹋插者,使而入深。强脊者使之负土,脊强者任负重。眇者使之准,目不正,因令晞。伛者使之涂,伛人涂地,因其俛也。各有所宜,而人性齐矣。胡人便於马,越人便於舟,异形殊类,易事而悖,失处而贱,得势而贵。圣人总而用之,其数一也。夫先知远见,达视千里,人才之隆也,而治世不以责於民。言民不以己求备於下也。博闻强志,口辩辞给,人智之美也,而明主不以求於下。放世轻物,不污於俗,士之伉行也,而治世不以为民化。

译所以商汤进入夏国后采用夏的法度,武王进入殷国后实行殷的礼制;桀、纣因此灭亡,而商汤、周武王因此能够治理天下。譬如刻刀和锯子,如果不是良工,就不能用来制作木器;炉和风箱、埵等都是冶炼工具,“坊”是制陶的模具;如果没有巧匠,就不能用来冶炼金属。屠牛的名手一早就能解剖九头牛,刀刃却像只剃毛一样;“剃”就是截断毛发。庖丁使用一把刀十九年;庖丁是齐国的屠宰名手,但刀刃仍像刚从磨刀石上取下的一样。“硎”是磨刀石。为什么呢?因为刀在众多空隙之间游走,在骨节之间顺着纹理分解。规、矩、钩、绳,是技巧所用的工具,却不是产生技巧的根本。琴没有弦,即使师文也不能奏成曲调;师文是乐师。只有弦,也不能奏出悲声。因此弦是表现悲声的工具,却不是产生悲声的根本。至于工匠制作连鐖、运开、阴闭、眩错等技法;“连鐖”是发射机关,“运开”是使之相通,“阴闭”是单独闭合,“眩”是因势交错。进入幽冥玄妙之境,精神调和到极点,在心与手、众多空隙之间游走而不与外物相抵触,这种本领父亲不能教给儿子。盲乐师放开意念来观察事物,传写精神,越奏越灵动,最终在琴弦上表现出来,这也不是哥哥能够讲给弟弟明白的。如今使物体平的是准,使物体直的是绳。至于不依靠绳和准,却能使物体平直的,那是不可传授的技艺。所以敲击宫音,宫音便回应;弹奏角音,角音便振动,这是同音相互感应。若它与五音没有任何可比之处,却能使二十五根弦全部响应,这就是不可传授的道。深静空寂,是形体的主宰;空寂寥落,是声音的主宰,微妙的声音从寂漠中产生。天下的是非没有固定标准,各时代都以自己所认定的为是,以自己所不认定的为非;所谓是非各不相同,都是自以为是而否定别人。由此看来,事情有合乎自己的,却未必就是绝对正确;心中产生的判断,也未必就是绝对错误。所以寻求“是”,并不是寻求道理,而是寻求与自己相合;去除“非”,并不是排斥邪曲,而是去除违逆自己心意的东西。违逆我意的,未必不合乎别人;合乎我意的,未必不被世俗认为错误。真正的是,是没有非;真正的非,也没有是,这才是真正的是非。若在这里认为是、在那里认为非;在这里认为非、在那里认为是,这叫作一是一非。这种一是非,只是局部曲折;真正的一是非,则关涉整个宇宙。如今我想选择所谓正确的来居处,选择所谓错误的来舍弃,却不知道世人所谓的是非,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老子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主张宽缓的人说,不要频繁搅动;“裕”是宽饶。主张刻削的人则说,只要不断增加咸味和酸味罢了。晋平公出言不当,师旷举起琴来撞他,琴跌落到宫墙上;“跌衽”是碰到平公衣襟,撞在宫墙上。身边的人想把被撞坏的墙涂补起来。平公说:“算了,把这件事作为我的过失。”孔子听说后说:“平公并不是不痛惜自己的身体,而是想引来进谏的人。”韩子听说后;韩子就是韩公子非,说:“群臣失礼而不加诛罚,这是放纵过错。平公不称霸,大概就是有这个原因吧。”从前有个宾客向密子介绍人;密子就是子贱。宾客出去后,密子说:“你的宾客有三个过错:望着我发笑,这是轻慢;交谈时不选择老师,这是反常;交情浅却谈得深,这是混乱。”宾客说:“望着您发笑,是公正坦率;交谈时不称您为老师,是通达;交情浅却谈得深,是忠诚。”所以同一个人的仪态,有人认为他是君子,有人认为他是小人,只是各自所认定的不同。志趣取舍相合时,同样的话会被认为忠诚,并且关系更加亲近;身体关系疏远时,即使谋划得当也会被怀疑。母亲替自己的孩子治疗秃疮,血流到耳边,看见的人认为这是她爱孩子到了极点;如果做这件事的是继母,犯错的人就会认为她是在嫉恨孩子。事情的实情本来相同,只是观察它的角度不同。从城墙上看牛像羊,看羊像猪,是因为所处的位置高。从盛水的盘子里窥看脸,脸是圆的;从杯子里窥看脸,脸就随杯子的形状而变。脸的形状本身并没有改变,之所以一会儿圆、一会儿随形,是因为窥看的处所不同。如今我即使想端正自身来对待万物,又怎能马上知道世人是从什么角度来观察我的呢?如果随着变化而与世人争逐,就像为了躲雨而奔逃,结果没有一处不被淋湿。总想处在虚静状态,反而就不能真正虚静;有所作为就会失去虚静,执着于某物就会失败。至于不刻意追求虚而自然达到虚,这是本性的自然状态;这正是人所仰慕却不能强求得到的。因此通达道的人,如同车轴,不在自身运转,却能同车毂一起行驶千里,转动于无穷的根源。不能通达道的人,就像迷惑的人,告诉他东西南北,他所处的地方似乎明白了;只要转一个弯,他就偏离了方向,随即又迷惑。于是终身受制于别人,就像伣观察风向一样;“伣”是观测风雨的人,是世人所谓的五雨之一。他没有片刻能够确定下来。所以圣人体现道、返归本性,不主动改变而等待变化,不妄为而等待事物的作为,才几乎可以免除世间的祸患。治理好的社会,其根本容易守持,事务容易办理,礼制容易实行,责任容易承担。因此一个人不兼任多种官职,一个官职不兼管多种事务;士、农、工、商各有乡里之别、州域之异。所以士人同士人谈论品行,农民同农民谈论力量,工匠同工匠谈论技巧,商人同商人谈论计算。因此士人没有被遗漏的品行,农民没有荒废的功劳,工匠没有困苦的事务,商人没有折损的货物,各自安于本性,不能互相干扰。伊尹兴修土木工程时,让小腿强健的人去踩镢;让腿长、适合蹬插的人把工具插入深处。脊背强健的人让他背土;背力强的人承担重物。让眼睛斜的人去测量;眼睛不正,就顺势让他观察。让驼背的人去涂抹泥土;驼背的人涂地,正好利用他俯身的姿势。各人都有适宜的位置,于是人的才能都能得到发挥。胡人适合骑马,越人适合驾舟;形体不同、类别有异,处在不适合的位置,容易办事而失败,便被轻贱;得到合适的形势,便受到尊贵。圣人总合这些才能而加以任用,原则是一样的。预先知道、远处看见、目光能达千里,是人才的高明之处,但治理社会不能拿这些要求百姓;也就是说,不能要求百姓具备自己全部的才能。博闻强记、口才敏捷,是人的智慧之美,但明主不拿这些要求所有臣民。放达于世、轻视外物、不被世俗玷污,是士人的刚强操守,但治理社会不能把它作为百姓的普遍教化。

神机阴闭,剞劂无迹,人巧之妙也,而治世不以为民业。故苌弘、师旷,先知祸福,言无遗策,而不可与众同职也。公孙龙折辩抗辞,别同异,离坚[白]#7公孙龙,赵人,好分析诡异之言。以白、马不得合为一物,离而为二也。不可以众同道也;北人无择非舜而自投清冷之渊,北人无择,古隐士也。非舜,非其德之衰也。不可以为世仪;鲁般、墨子以木为鸢而飞之,三日不集,而不可使为工也。故高不可及者,不可以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可以为国俗。夫契轻重不失殊两,圣人弗用,而县之乎铨衡;视高下不差尺寸,明主弗任,而求之乎浣准。浣准,水望之平。何则?人才不可专用,而度量可世传也。故国治可与愚守也,而军制可与权用也。夫待騕袅飞兔而驾之,騕袅;良马。飞兔,其子。袅、兔走,盖皆一日万里也。则世莫乘车;待西施、毛墙而为配,西施,毛嫱,古好女也。则终身不家矣。然非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因所有而并用之。夫骐骥千里,一日而通;驽马十舍,旬亦至之。旬,十日也。由是观之,人材不足专恃,而道术可公行也。乱世之法,高为量而罪不及,重为任而罚不胜,危为禁而诛不敢。民困於三责,则饰智而诈上,犯邪而干兔。干,求也。故虽峭法严刑,不能禁其奸。何[者]?#8力不足也。故谚曰,鸟穷则噣,兽穷则▯,人穷则诈。此之谓也。道德之论,譬犹日月也,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驰骛千里不能易其处。趁舍礼俗,犹室宅之居也,东家谓之西家,西家谓之东家,虽皋陶为之理,不能定其处。故趋舍同,诽誉在俗;意行钧,穷达在时。汤武之累行积善,可及也;其遭桀纣之世,天授也。今有汤、武之意,而无桀纣之时,而欲成霸王之业,亦不几矣。昔武王执戈秉钺以伐纣胜殷,搢笏杖殳以临朝。殳,木杖也。武王既没,殷民叛之,周公践东宫,东宫,太子宫也。履乘石,人君升车有乘石也。摄天子之位,负扆而朝诸侯,户牖之间谓之扆。放蔡叔,诛管叔,周公兄也。克殷残商,残商,诛(纣)#9纣子禄父。祀文王于明堂,七年而致政成王。夫武王先武而后文,非意变也,以应时也;周公放兄诛弟,非不仁也,以匡乱也。故事周於世则功成,务合於时则名立。昔齐桓公合诸侯以乘车,退诛於国以斧钺;晋文公合诸侯以革车,退行於国以礼义。桓公前柔而后刚,文公前刚而后柔,然而令行乎天下,权制诸侯钧者,审於势之变也。颜阖,鲁君欲相之,颜阖,鲁隐士也。而不肯,使人以币先焉,凿培而遁之,培,屋后墙。为天下显武。楚人谓士为武。使遇商鞅、申不害,刑及三族又况身乎。世多称古之人而高其行,并世有与同者而弗知贵也,非才下也,时弗宜也。故六骐骥、驷鴂騠,駃騠,北翟之良马也。以济江河,不若窾木便者,窾,空。处世然也。是故立功之人,简於行而谨於时。今世俗之人,以功成为贤,以胜患为智,以遭难为愚,以死节为赣,吾以为各致其所极而已。王子比干非不智箕子被发佯狂以兔其身也,然而乐直行尽忠以死节,故不为也。伯夷、叔齐非不能受禄任官以致其功也,然而乐离世伉行以绝众,故不务也。许由、善卷非不能抚天下、宁海内以德民也,然而羞以物滑和,故弗受也。豫让、要离豫让,智伯臣。要离,吴王阖闾臣。非不知乐家室、安妻子以偷生也,然而乐推诚行,必以死主,故不留也。今从箕子视比干,则愚矣;从比干视箕子,则卑矣;从管、晏视伯夷,则态矣;从伯夷视管、晏,则贪矣。趋舍相非,嗜欲相反,而各乐其务,将谁使正之?曾子曰,击舟水中,鸟闻之而高翔,鱼闻之而渊藏。故所趋各异,而皆得所便。故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惠子名施,仕为粱相,从车百乘,志尚未足,孟诸,宋泽。庄子见之,弃其余鱼。庄子,名周,蒙人。隐而不仕,见惠施之不足,故弃余鱼也。鹈胡饮水数斗而不足,鹈胡,(鸟)[污]#10泽鸟。鳝鲔入口若露而死,鳝鲔,鱼名。智伯有三晋而欲不赡,三晋,智伯有范中行之地。瞻足。林类、荣启期衣若县衰林类、荣启期,皆隐贤。意不慊。慊恨。由此观之,则趣行各异,何以相非也。

译神妙的机括暗中闭合,刻削不留痕迹,是工匠技巧的精妙之处,但治理社会不能把它作为百姓的职业。所以苌弘、师旷能够预知祸福,说话没有遗漏和失误,却不能让他们同众人担任同样的职务。公孙龙辩说锋利,能够分别同异、剖析坚白;公孙龙是赵国人,喜好分析诡异的言论,认为白马和马不能合为一物,因而把它们分成两件事。他不能同众人走同一道路。北人无择认为舜不值得效法,便投身清冷之渊;北人无择是古代隐士,他认为舜的德行已经衰败。因此不能把这种行为作为世间的仪范。鲁般、墨子用木头制成木鸢,使它飞行三天而不落,却不能因此让他们担任普通工匠。所以高到无人能够达到的,不能拿来作为衡量常人的标准;行为高到无人能及的,不能拿来作为国家的风俗。称量轻重如果不能差错到一铢两之别,圣人也不采用,却把它悬挂在秤上;观察高下如果不能差一尺一寸,明主也不任用,却要在水中求取平准。“浣准”是从水面观察平度。为什么呢?因为人才不能专门只用一项本领,而度量标准却可以世代传承。所以国家治理好,即使交给愚人守护也可以;军队的制度,则可以根据权变来运用。若等待騕袅、飞兔这样的良马来驾车,騕袅是良马,飞兔是它的同类;騕袅、飞兔奔驰起来,大概一天能行一万里。那么世上就没有人能乘车了;要等到有西施、毛嫱这样的女子来配偶,西施、毛嫱,是古代的美女,那人就终身不能成家了。然而,并不是要等古代的英俊人才,而是人只要自身具备条件,就因地取材并加以任用。千里马一天可以跑完千里;劣马走十舍,十天也能到达。十舍,就是十天的路程。由此看来,人的才能不值得专门依赖,而道术却可以普遍推行。乱世的法令,刑罚规定得很高却不及于应受惩罚的人,赋役规定得很重却责罚不能胜任的人,禁令规定得很危险却诛杀不敢违禁的人。百姓被三种责罚困扰,就会卖弄智巧欺骗上级,作奸犯科而求取利益。干,就是求取的意思。所以即使法律严峻、刑罚严酷,也不能禁止他们作奸。为什么呢?是因为力量不足。所以俗话说:鸟到了困窘时就啄人,野兽到了困窘时就咬人,人到了困窘时就行诈。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道德的论说,好比太阳和月亮;江南河北不能改变它的方向,奔驰千里也不能改变它的位置。取舍和礼俗,就像居住的房屋一样:东家把它称作西家,西家把它称作东家,即使皋陶来审理,也不能确定它究竟在哪里。所以,取舍相同而毁誉取决于世俗;意向和行为相等,而困穷或显达取决于时势。商汤、周武王累积德行、积聚善事,是可以做到的;但他们恰好遭逢桀、纣的时代,是上天赋予的机会。如今有商汤、周武王的志向,却没有桀、纣那样的时势,还想成就霸王之业,也就很难了。从前周武王手持戈、钺讨伐纣王,战胜殷朝;又插笏、拄着殳临朝听政。殳,是木杖。武王死后,殷民反叛,周公进入东宫。东宫,就是太子宫。他踏上乘石,代替天子登位,背靠屏风朝见诸侯。门和窗之间的屏风叫作扆。他放逐蔡叔,诛杀管叔;管叔是周公的兄长。他攻克殷朝,诛杀商纣的儿子禄父;又在明堂祭祀文王,七年后把政权交还给成王。武王先实行武力而后重视文治,并不是心意改变,而是为了顺应时势;周公放逐兄长、诛杀弟弟,也不是不仁,而是为了匡正乱局。所以,侍奉国家合乎时代,功业就能成就;所做的事合乎时势,声名就能树立。从前齐桓公乘车会合诸侯,退朝后用斧钺在国内诛罚;晋文公乘革车会合诸侯,退朝后用礼义治理国内。桓公先采取柔和手段而后刚强,文公先采取刚强手段而后柔和,但他们都能使命令通行天下、权力制约诸侯而彼此相当,是因为能审察形势的变化。颜阖,鲁君想任用他为相;颜阖是鲁国的隐士。他不肯接受,于是鲁君先派人带着财币去聘请他,他便凿穿屋后墙逃走了。培,是屋后的墙。这样才能在天下显扬武力。楚人把士称为武。假如他遇到商鞅、申不害那样的人,刑罚还会牵连三族,更何况自身呢。世人多称赞古人而推崇他们的行为,对于同时代有相同品行的人却不知道珍重;这不是才能低下,而是时势不合宜。所以,六匹骐骥、四匹駃騠,駃騠是北狄的良马,用来渡过江河,还不如空木船便利。处世也是这样。因此,建立功业的人,行为简约而审慎地把握时机。如今世俗之人,把功业成功当作贤能,把战胜祸患当作聪明,把遭逢灾难当作愚蠢,把为节义而死当作糊涂;我认为,这不过是各自发展到自己的极致罢了。王子比干并不是不聪明,箕子披散头发、假装疯狂来保全自身;然而比干喜欢直行尽忠、为节义而死,所以不这样做。伯夷、叔齐并不是不能接受俸禄、担任官职来建立功业;然而他们喜欢离开世俗、独立高行以超出众人,所以不去做。许由、善卷并不是不能安抚天下、安定海内、以德使百姓归顺;然而他们以外物扰乱自己的纯和为羞耻,所以不接受。豫让、要离并不是不知道享受家庭、安顿妻子儿女以苟且求生;然而他们喜欢推诚而行,必定以死报答主人,所以不苟留性命。如今从箕子的立场看比干,比干就显得愚蠢;从比干的立场看箕子,箕子就显得卑下;从管仲、晏婴的立场看伯夷,伯夷就显得矫饰;从伯夷的立场看管仲、晏婴,他们就显得贪婪。取舍彼此相互否定,嗜好欲望彼此相反,而各自以所从事的事情为乐,那么要让谁来评判他们的是非呢?曾子说:在水中敲击船,鸟听见就高飞,鱼听见就潜藏。所以各人的趋向不同,却都能得到适合自己的便利。惠子乘坐百辆车经过孟诸,惠子名施,做过梁国的相,随从车辆有百辆;他的志愿和地位还没有满足。孟诸,是宋国的泽地。庄子见到他,便丢掉了剩下的鱼。庄子名周,是蒙地人,隐居而不做官;他看出惠施的满足不了,所以把余鱼丢掉。鹈胡喝几斗水还嫌不足;鹈胡,是水泽中的鸟。鳝鱼、鲔鱼一入口就像露水一样消失而死;鳝、鲔,是鱼名。智伯拥有三晋的土地还想得到更多;三晋,是智伯拥有的范氏、中行氏之地。“瞻足”就是满足。林类、荣启期穿着像破败悬挂的衣服;林类、荣启期,都是隐居的贤人,却仍然心意不满足。“慊”是怨恨的意思。由此看来,各人的趣向和行为不同,为什么要互相非难呢?

夫重生者不以利害己,立节者见难不苟免,贪禄者见利不顾身,而好名者非义不苟得。此相为论,譬犹冰炭钩绳也,何时而合。若以圣人为之中,则兼覆而并之,未有可是非者也。夫飞乌主巢,狐狸主穴,巢者巢成而得栖焉,穴者穴成而得宿焉。趋舍行义,亦人之所栖宿也,各乐其所安,致其所跖,谓之成人。故以道论者,总而齐之。治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仁,(上)[工]#11无淫巧,其事经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则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揭,举。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於雕琢,器用遽於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处烦挠以为慧,争为佹辩,久积而不诀,无益於治。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於用。故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而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自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器无用之物。是故其耕不强者,无以养生;其识不强者,无以揜形;有余不足,各归其身。衣食饶溢,奸邪不生,安乐无事而天下均平,故孔丘、曾参无所施其善,孟贲、成荆无所行其威。成荆,古勇士也。衰世之俗,以其知巧诈伪,饰众无用,贵远方之货,珍难得之财,不积於养生之具。浇天下之淳,浇,薄也。淳,厚也。析天下之朴,牿服马牛以为牢。滑[乱]#12万民,以清为浊,性命飞扬,皆乱以营。贞信漫澜,人失其情性。於是,乃有翡翠犀象、黼黻文章以乱其目,刍豢黍梁、荆吴芬馨以 音蓝。其口,荆、吴,国也。芬,珍味也。,贪求也。钟鼓管箫、丝竹金石以淫其(身)[耳]#13,趋舍行义、礼节谤议以营其心。於是百姓縻沸豪乱,暮行遂利,烦挐浇浅,浅,薄也。既薄尚浇也。法与义相非,行与利相反,虽十管仲,弗能治也。且富人则车舆衣纂锦,纂,绘。马饰傅旄象,帷幕茵席,绮绣条组,青黄相错,不可为象;贫人则夏被褐带索,(哈)[含]#14菽饮水以充肠,以支暑热、冬则羊裘解札,解札,裘败解也。短褐不掩形,而炀灶口;炀,炙。故其为编户齐民无以异,然贫富之相去也,犹人君与朴虏,不足以论之。夫乘奇技伪邪施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正修理不苟得者,不免乎饥寒之患;而欲民之去末反本,由是发其原而壅其流也。夫雕琢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工者也。农事废,女工伤,则饥之本而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能不犯法干诛者,古今之未闻也。故仕鄙在时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夫败军之卒,勇武遁逃,将不能止也;胜军之陈,怯者死行,惧不能走也。故江河决,沉一乡,父子兄弟相遗而走,争升陵阪,上高丘,轻足先升,不能相顾也;世乐志平,见邻国之人溺,尚犹哀之,又况亲戚乎。故身安则恩及邻国,志为之灭;身危则[忌)[万忘]#15其亲戚,而人不能解也。游者不能拯溺,手足有所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体有所痛也。夫民有余即让,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扣门求水,莫弗与者,所饶足也;林中不卖薪,湖上不鬻鱼,所有余也。故物(岂)[丰]#16则欲省,求赡则争止。秦王之时,或人蕴子,生子,杀菹之。利不足也;刘氏持政,刘氏,谓汉也。独夫收孤,财有余也。故世治则小人守政,而利不能诱也;世乱则君子为奸,而法弗能禁也。淮南鸿烈解卷之十七竟#1『在』,『布』字之误,据集解本改。#2『今』字衍,据集解本删。#3『羌』,『差』字之误,据集解本改。#4『困』,『因』字之误,据集解本改。#5『经』,『轻』字之误,据集解本改。#6『之非至』,应为『至非之』,据集解本改。#7『白』字脱,据集解本补。#8『者』字脱,据集解本补。#9『纣』字衍,据集解本删。#10『乌』,『污』字之误,据集解本改。#11『上』,『工』字之误,据集解本改。#12『乱』字脱,据集解本补。#13『身』,『耳』字之误,据集解本改。#14『哈』,『含』字之误,据集解本改。#15『忌』,『忘』字之误,据集解本改。#16『岂』,『丰』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译看重生命的人,不会因利害而伤害自己;树立节操的人,遇到危难不会苟且逃避;贪图俸禄的人,见到利益就不顾自身;喜好名声的人,不合义理的东西不会苟且取得。这些人彼此相互评论,好比冰与炭、钩与绳,什么时候才能相合呢?如果以圣人的标准作为中正,就会把他们兼收并蓄、同等看待,不会再有谁对谁错。飞鸟以巢为居,狐狸以洞穴为居;筑巢的,巢筑成了就能在那里栖息,打洞的,洞挖成了就能在那里住宿。取舍、行为和义理,也是人所栖息和住宿的地方;各自以安适之处为乐,实现自己的志向,这就叫作成全一个人。所以用道来论断的人,会把一切总括起来而使之齐同。治理国家的道理是:上面没有苛刻的命令,官府没有繁琐的治理,士人没有虚伪的仁义,工匠没有过分的奇巧;事务合乎常规而不扰民,器物完整而不加过度装饰。乱世则不是这样。做事的人互相抬高自己的行为;“揭”是举起的意思。讲礼的人互相夸耀虚伪,车舆极尽雕琢,器用极尽刻镂;求取货物的人争夺难得之物,把它当作珍宝;诋毁文饰的人置身烦乱之中却以为聪慧;争相进行诡辩,长久积累而不能决断,对治理没有益处。工匠制作奇异器物,经过多年才完成,却不适于使用。所以神农的法则说:男子到了壮年却不耕作,天下就有人因此挨饿;女子到了适婚年龄却不纺织,天下就有人因此受寒。所以神农亲自耕作,妻子亲自纺织,以此给天下人做表率。他引导百姓,不以难得的货物为贵,不把无用的东西当作器物。因此,耕作不努力,就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学习不努力,就没有办法遮蔽形体、维持生活;有余还是不足,都由自身的行为决定。衣食富足,奸邪就不会产生;安乐而没有忧患,天下就会均平。所以孔丘、曾参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善行,孟贲、成荆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威力。成荆,是古代的勇士。衰败时代的风俗,凭借智巧而制造诈伪,用无用之物装饰众人,尊重远方的货物,珍视难得的财物,却不积聚养生所需的物资。使天下的淳厚变薄;“浇”是使之薄的意思,“淳”是厚实的意思。使天下的质朴分裂;把马牛圈在牢里。扰乱万民,使清明变得混浊,使性命浮动飞扬,众人都在混乱中经营逐利。贞信散漫,人失去了本来的情性。于是有翡翠、犀角、象牙、黼黻和纹饰来扰乱眼睛;有牲畜肉食、黍米粱米、荆吴的芬芳美味来扰乱口味。“荆、吴”是国名,“芬”是珍美的味道。又有钟鼓、管箫、丝竹、金石之声来放纵耳朵;有取舍、行为、义理、礼节和毁誉议论来扰乱心志。于是百姓纷乱豪乱,到了晚上还奔走逐利,烦扰纠结而日益浅薄。既然风俗已经变薄而崇尚浮薄,法令与义理彼此相反,行为与利益彼此冲突,即使有十个管仲,也不能治理。富人就乘坐华丽车舆,穿着彩绘锦衣;“纂”是彩绘。马匹装饰着旄饰和象饰,车上有帷幕、茵席、绮绣、条带和丝组,青黄交错,无法形容。穷人夏天披着粗布,系着绳带,含着豆子、喝水来填饱肚子,以抵御暑热;冬天穿着羊皮袄,皮袄破裂开散;“解札”是皮袄破败裂开。粗布短衣遮不住身体,只能靠近灶口取暖;“炀”是烘烤。因此同样是编户齐民,表面上没有差别,但贫富之间的距离,犹如国君与粗鄙奴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凭借奇巧、虚伪、邪僻来施展的人,可以在一世之间自我满足;守持正道、修治事务而不苟且求取的人,却免不了饥寒之患;还想让百姓舍弃末业、返回根本,这就像从源头发水却堵塞下游。雕琢刻镂,会伤害农业;锦绣、彩绘、丝组,会损害女工。农业废弃,女工受损,就是饥饿的根本和寒冷的源头。饥寒同时到来,能够不犯法而不触犯诛罚的人,古今都没有听说过。所以仕途是否困厄在于时势,不在于品行;利害得失在于命运,不在于智谋。败军的士卒,虽然勇武,也会逃走,将领无法制止;胜军列阵时,即使怯懦者也会拼死前进,恐惧也不能使他逃跑。所以江河决口,淹没一个乡;父子兄弟互相抛下逃命,争着登上山坡,奔跑快的人先登上高处,根本无暇顾及别人。世道安定、志意平和时,看见邻国的人落水,尚且还会为之悲哀,更何况亲戚呢?所以自身安稳,就会恩及邻国,连自己的志向也会因此消灭;自身危急,就会忘记亲戚,别人也无法解救他。游水的人不能救起溺水者,是因为手脚正处于危急之中;被火灼伤的人不能救火,是因为身体正感到疼痛。百姓有余裕就会谦让,不足就会争夺。谦让产生礼义,争夺引起暴乱。敲门求水,没有人不给,是因为水有余裕;林中不卖柴,湖上不卖鱼,是因为所拥有的有余。东西丰足,欲望就会减少;求取足够的供给,争夺就会停止。秦王时代,有人把孩子藏起来,生了孩子就杀掉并腌制;这是因为利益不足。刘氏掌权,也就是汉朝,独自收养孤儿;这是因为财物有余。所以世道治理时,小人也能守住职位,利益不能诱惑他们;世道混乱时,君子也会作奸犯科,法令不能禁止他们。《淮南鸿烈解》卷第十七完。“在”字,是“布”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今”字衍文,据集解本删去。“羌”字,是“差”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困”字,是“因”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经”字,是“轻”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之非至”应为“至非之”,据集解本改正。“白”字脱漏,据集解本补入。“者”字脱漏,据集解本补入。“纣”字为衍文,据集解本删去。“乌”字,是“污”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上”字,是“工”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乱”字脱漏,据集解本补入。“身”字,是“耳”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哈”字,是“含”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忌”字,是“忘”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岂”字,是“丰”字的错误,据集解本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