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四
昔者舜问於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己。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然则胶胶扰扰乎尧自谓。子指舜,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以下庄子引尧舜问答而结之之语。孔子西藏书於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征犹典也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於是翻敷袁切十二经以说。一说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加六纬,合为十二。一说易上下经并十翼为十二。一说春秋十二公经。其说不同,亦不必泥。老聃中去声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平声,几乎后言近乎落后底说话。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导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用力貌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足下皮起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於前,而积敛无崖。鼠壤中有食余之蔬,而乃不能养其妹。生熟之物不尽於前,而积敛犹无崖。此皆不化之事。上句不仁也,包下句弃妹积敛,以世俗所见为讥,非有此事。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於子,今吾心正却矣。却,退却也。不复讥刺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脱,离也。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服,服从也。吾之服从人,乃是平日常存服从之心,不是止服其有可服者,虽其言不足服亦服之也。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頯然广阔貌,而口阚然□豁,而状义然。似击马而止也,马虽系之,而意常奔驰。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於泰,凡以为不信。边境有人焉,其名为窃。举动而必持守不放,则一旦纵发必如弩机之不可止。察视而必细微详审,则知巧所极,必见其过於泰甚,凡如此者以为不信实之人。若是边境上有此等人,即为盗贼矣。夫子老子也曰:夫道,於大不终,於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句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未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句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音丙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不以之为主,至人之心有所定矣。此一段以老子言类於士成绮问答之后。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固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於堂上,轮扁斲轮於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音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应於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於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输。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四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五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天运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曰月其争於所乎?曰月同黄道,故云争於所。孰主张是?孰维纲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邪?有机缄者,如有以系属之。不能自止者,无以系属之。
译从前舜问尧说:“天王用心是怎样的?”尧说:“我不轻慢没有告助的人,不遗弃困穷的百姓,怜悯将死的人,爱护幼小的孩子,哀怜妇女;这就是我的用心。”舜说:“这样固然很好,却还不够广大。”尧说:“那么应该怎样?”舜说:“顺应天德而使天下安宁,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就像昼夜有一定的常规,云气运行而雨水降施。”尧说:“这样说来,难道还要胶着纷扰地去做吗?”尧所说的“我”,是自谦;舜,你所说的是与天相合,我所说的是与人相合。天地,是古人所最为尊大的;黄帝、尧、舜也共同以此为美。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究竟做了什么呢?不过是顺应天地罢了。天地,是古人所最为尊大的。以下是庄子引用尧、舜问答后作的总结。孔子向西到周王室收藏书籍,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王室有征藏史,‘征’就是典守的意思;那里有个老聃,已经辞职回家居住。先生想收藏书籍,不如试着去请他帮忙。”孔子说:“好。”孔子前去拜见老聃,老聃却不答应,于是孔子翻开、铺陈《十二经》来劝说他。一种说法认为是《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再加上六纬,合为十二部;一种说法认为是《易》上下经加上十翼,共十二篇;另一种说法认为是《春秋》所记十二位诸侯的经文。各种说法不同,也不必拘泥。老聃听完他的说法,说:“太过虚妄了,请说说其中的要旨。”孔子说:“要旨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君子没有仁就不能成就,没有义就不能生存。仁义,是真人的本性,又有什么可再做的呢?”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仁义?”孔子说:“内心使万物和悦,兼爱而没有偏私,这就是仁义的实情。”老聃说:“恐怕已经近于后来的说法了。” 已经近于后世的说法了。兼爱,难道不是迂曲吗?说没有私心,反而正是有私心。先生如果想使天下不丧失其本性吗?那么天地本来就有常规,日月本来就有光明,星辰本来就有排列,禽兽本来就有群体,树木本来就能竖立。先生只要放任德性而行,顺着引导而走,就已经达到目的了,又何必勤勉用力地揭举仁义,好像敲着鼓寻找逃失的孩子一样呢?唉,先生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士成绮拜见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我本来不怕路远,特来求见,走了百舍,脚底磨起了重重的老茧,也不敢停息。如今我看您并不是圣人:鼠穴里的剩菜还有很多,您却丢弃妹妹不养,这是不仁;生食熟食还没有吃完,积聚收藏却没有尽头。’ 鼠穴中还有吃剩的蔬菜,他却不能养活自己的妹妹;生食熟食尚未吃尽,积聚收藏却没有边际。这些都是不合常理的事情。上句“不仁”包括了下句的“弃妹”和“积敛”,是按照世俗所见加以讥刺,并不是说老子确有这些事情。老子冷漠地不回答。第二天士成绮又来拜见,说:“从前我曾指责您,如今我的心已经完全退去了。” “却”是退却的意思,表示不再讥刺了。为什么呢?老子说:“那些巧智、神圣的人,我自认为已经摆脱了。过去您叫我牛,我就说是牛;叫我马,我就说是马。假如确实有那种实际,别人给它加上名称而它不接受,就会再次遭受祸患。我一向服从人,我并不是只服从那些值得服从的事物。” “服”是服从的意思。我服从别人,是平日常存服从之心,并不是只服从那些确实值得服从的事;即使对方的话不足以使人服从,也仍然服从。士成绮像雁一样侧身避开老子的影子,迈步前进,于是问修身应该怎样。老子说:“你的容貌峻峭,眼光直冲,额头宽大,嘴巴张阔,形貌显得义正。你就像击打奔马却又想使它停下。” 马虽然被拴住了,但心意仍在奔驰。行动却总要持守不放,发动时就像弩机触发;观察又过分细密审慎,智巧发展到极处而显得太过分;凡是这样的人,都被认为是不诚实的人。边境上有这样的人,就叫作盗贼。举动而必定有所持守,绝不放开,一旦发动,就会像弩机发射一样无法停止;观察而必定细微详审,智巧发展到极处,必然显得过于严苛。凡是这样的人,都被认为是不诚实的人。边境上有这种人,就是盗贼。老子说:“道,用在大处没有终极,用在小处也没有遗漏,所以万物都具备。它广大啊,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它深邃啊,无法测度。形、德、仁、义,只是精神尚未达到的层次,除了至人,谁能使它们各得其定呢?至人身处尘世,难道不广大吗?但尘世不足以成为他的累赘;天下人奋发争逐,他不与他们同流;明察真实而不凭借虚假,也不因利益而改变;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它们的根本。所以他超越天地,遗忘万物,而精神从未受到困扰。他通达于道,合于德,退居于仁义之后,把礼乐当作宾客而不以它们为主,至人的心于是有了确定。” 这一段是在士成绮问答之后,接着用老子的话来说明。世人所看重的道,存在于书中;书不过是语言的记录,而语言有其可贵之处。语言所可贵的,在于它表达的意义;意义又有所依随。意义所依随的东西,不能用语言传达,但世人却本来就看重用语言传书。世人即使看重它,也仍不足以真正看重,因为他们所看重的并不是它真正可贵的地方。所以眼睛能看到的,是形和色;耳朵能听到的,是名和声。可悲啊,世人以为凭形色、名声就足以获得事物的真实。形色、名声果然不足以获得事物的真实,那么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世人又哪里能够认识它呢?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槌子和凿子上来,问桓公:“请问君王所读的是什么话?”桓公说:“圣人的话。”轮扁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寡人读书,轮匠怎么能够议论?说得出道理便罢,说不出就要处死。”轮扁说:“我只是从我的技艺来看这件事。砍削车轮,慢了就松滑而不牢固,快了就艰涩而不能进入;不快不慢,手上得到而心中应合,嘴里却说不出,其中自有规律。我不能把它明白告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得到它。因此我年过七十,还在亲自砍削车轮。” 古人的话以及其中不可传授的东西,古人都已经死了;那么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南华真经循本》卷十四完。《南华真经循本》卷十五。庐陵竹峰罗勉道撰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天运》。天是在运行吗?地是在安定不动吗?日月是在争夺自己的位置吗?日月都运行在黄道上,所以说它们在争夺位置。究竟是谁在主宰、安排这一切?是谁在维系、统摄这一切?难道其中有某种机括,使它们不得不如此吗?难道它们是在运行转动,却不能自主吗?所谓有机括,是说似乎有某种东西把它们联系、系属于一处;所谓不能自行停止,是说没有什么东西把它们联系、系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