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七
庄子之楚,见空髑音独髅音楼,髐苦尧切然有形。檄音叫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语卒,援髑髅,枕去声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1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於上,无臣於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膑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於已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於鲁郊,鲁侯御音迓,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大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音呶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实,义设於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列子行句,食於道。从《列子》从字下有者字,指字下有顾。谓弟子,百丰字曰。#2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列子》作过养?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当作□,与绝同,得水土之际则为龟蠙之衣,生於陵屯徒魂切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於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於机。万物皆出於机,皆入於机。生则有待於养,死则无累,故惧。以为汝未尝死,我未尝生,则安知汝不为养而我不为欢乎。种有几以下不可尽晓,姑摭其可解者。□,古文绝字。地至於水则绝矣,而亦有物生焉。得水土交接之际则为鼃蠙之衣。鼃蠙之衣水舄也,生於水者为水舄,即《诗》所谓言采其藚鼃与蚌。依,其下以为衣焉。生於陵屯则为陵舄,即《诗》所谓芣苡,俗云车前草。一物而有水陆之异也。食酰,蠛蠓也。青宁,竹根虫也。万载有老人言:曾见一虫可五寸长,其后尚有寸许,是竹根未变得,非所谓青宁者乎?余寓安乡,亲见灯下一白蛾投灯,忽尾后一个复一个,非出孕育,乃是虚空幻化。又见洞庭湖中有明山,山顶有禹庙,山崦多人家。每岁季春,□鹑充斥庙宇及人家,以竹帚朴取,腌以为酢。商人先期予直,及期征收,有未变尚存一半。鼠形者,即《月令》所谓田鼠化为鴽也。以此观天地间变化何限,未可以耳目所不及疑之。马生人,人又反入於机。何异释氏轮回之说。但释氏说得拘,谓生前作恶则死后或变为狗马,业尽又变为人。有何证据?庄子却说得活,万物皆出於机,皆入於机。夫机者,气之动处。出於机者,生也入。於机者,死也。盈天地间只是阴阳二气,化生万物,死则阳气归天阴气归地。此气不出天地间,明日复生,人物仍前,只是阴阳二气为之。但不可把已死之马为方生之人,已死之人为方生之马耳。《朱子语录》:张横渠说:形溃反原以为人。生得此个物事,既死此个物事却复归大原。本去又别从裹面抽出来,生人最为明白。若如释氏说,则天地间须分几万万团气,各自轮回生灭,缠来缠去,何有了期,成□造化。《笔谈》云:延州人至今谓虎豹为程,盖言虫也。南华真经循本卷十七意#1原文为『诸』,据通行本改为『视』。#2应在下文『指之曰下』。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八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达生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无以为,犹《论语》曰:无以为也。言无用如此。
译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具空骷髅,骨头仍然完整。他用马鞭敲击它,于是问道:先生是因为贪生而失去道理,才落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因为有亡国的事情、遭受斧钺诛杀,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做了不善之事,留下使父母妻子羞愧的丑名,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有受冻挨饿的忧患,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年寿已尽,才落到这个地步?话说完后,他拿起骷髅,枕着它睡去。半夜,骷髅在梦中对他说:你所说的话很像辩士;照你所说的看,都是活人的累赘,死了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亡的道理吗?庄子说:好。骷髅说:死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事务,自然而然地把天地当作四季,即使面南称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恢复你的形体,给你骨肉肌肤,把父母、妻子、乡里亲友还给你,你愿意吗?骷髅深深皱眉说:我怎么能放弃面南称王的快乐,重新去承受人间的劳苦呢?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面露忧色。子贡离开座席问道:弟子冒昧请问,颜回向东到齐国去,先生面有忧色,这是为什么?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很赞同:“小袋子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短绳不能汲取深井的水。”像这种情况,是因为人的命运有一定成就,形体也有适合的限制,不可任意损益。我担心颜回将要对齐侯谈尧、舜、黄帝之道,又加上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齐侯将要向内求取,却无法得到;得不到就会迷惑,人一迷惑就会死亡。况且你难道没听说过吗?从前有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侯亲自迎接,在宗庙里设酒宴招待它,演奏《九韶》作为音乐,备办太牢作为食物。鸟于是眼花忧悲,不敢吃一片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法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养鸟。用养鸟的方法养鸟,就应该让它栖息在深林,游荡在高地,浮游于江湖,给它吃泥鳅鳝鱼,随着鸟群飞行停留,曲折自在地安处。它只厌恶听人的话,何必让它听这种喧闹的音乐呢?把《咸池》《九韶》的音乐演奏在洞庭旷野,鸟听了会飞走,兽听了会奔逃,鱼听了会潜入水底;人听了,才会相互回头观看。鱼生活在水里才能生存,人处在水里却会死亡。它们必然彼此不同,所喜欢和厌恶的也因此不同。所以古代圣人不把各种才能规定成同一种,也不让各种事物采用同一种方式。名要止于实际,义要根据适宜而设立,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祉得以保持。列子出行,走到路上,接受食物。《列子》的“从”字下面有“者”字,“指”字下面有“顾”字。这里说的是弟子百丰。看见一具百年骷髅,便拨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自己从未真正死过,也从未真正生过。你果真是在供养它吗?我果真是在欢喜吗?万物生成的种类有很多:种子得到水就变成某物,得到水土交接之处就变成龟蚌之衣,生在高地就变成陵舄;陵舄得到郁栖就变成乌足;乌足的根变成蛴螬,叶子变成蝴蝶。蝴蝶又变化为一种虫,生在灶下,形状像脱落之物,名字叫鸲掇。鸲掇经过一千日变成鸟,名字叫乾余骨。乾余骨的泡沫变成斯弥,斯弥变成食酰。颐辂生于食酰,黄軦生于九猷,瞀芮生于腐蠸,羊奚接近于不筍,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过来进入变化的机理。万物都从机理中出来,也都进入机理之中。活着就必须依靠供养,死了就没有牵累,所以才会感到害怕。你认为你从未死过、我从未生过,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供养、我不是在欢喜呢?“种有几”以下的内容不能全部弄明白,这里姑且摘取其中可以解释的部分。“□”是古文“绝”字。地到了水那里就断绝了,但也有东西在那里生成;得到水土交接之处,就变成蛙蚌之衣。蛙蚌之衣就是水舄,生在水中的叫水舄,即《诗经》所说的“言采其藚”,指蛙和蚌所依附、用来作衣的东西。生在高地就变成陵舄,即《诗经》所说的芣苡,俗称车前草。同一种东西,也有水陆两种差异。食酰就是蠛蠓。青宁是竹根里的虫。万载有位老人说:曾看见一种虫,约有五寸长,后面还剩一寸多,没有完全变化,原来是竹根,难道不是所谓青宁吗?我寓居安乡时,亲眼看见灯下有一只白蛾扑向灯火,忽然尾巴后面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东西,并不是经过孕育产生,而是虚空幻化。又看见洞庭湖中有明山,山顶有禹庙,山坳里住着许多人家。每年暮春,鹌鹑充斥庙宇和人家,人们用竹帚拍打捕捉,腌制成醋菜。商人事先付钱,到了约定日期来收取,其中还有一半尚未变化,仍然存在。像老鼠形状的东西,就是《月令》所说的田鼠变化成鴽。由此看来,天地之间的变化何其多,不能因为耳目达不到就怀疑它。马生人,人又反过来进入机理,这和佛教所说的轮回有什么不同?只是佛教说得拘泥,认为生前作恶,死后可能变成狗马,罪业尽了又变成人,有什么证据呢?庄子说得灵活:万物都从机理中出来,也都进入机理之中。所谓机,是气运动的地方;从机中出来,就是生;进入机中,就是死。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是阴阳二气,化生万物;死后阳气归天,阴气归地。这些气并没有离开天地之间,第二天又重新生化,人与物仍然如此,只是由阴阳二气造成。但不能把已经死去的马说成正在出生的人,也不能把已经死去的人说成正在出生的马。《朱子语录》说,张横渠说:形体溃散,返回本原,便成为人。生时得到这个东西,死后这个东西又归还根本;根本回去,又从里面抽出另一个来,生成人是最明白的。如果像佛教所说,天地之间就必须分成几万万团气,各自轮回生灭,纠缠往来,哪里有尽头,岂不是破坏造化。《笔谈》说:延州人至今称虎豹为“程”,大概是把它说成虫了。《南华真经循本》卷十七义理。原文作“诸”,根据通行本改为“视”。“指之曰”应当在下文。《南华真经循本》卷十八。庐陵竹峰罗勉道撰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达生》。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致力于做生命所不能做到的事。“无以为”与《论语》所说的“无以为也”相同,意思是没有用处、不能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