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外篇知北游
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横逆之来,惟正其在我,以悟之而其意自消释。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指顺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温伯雪子适齐,舍於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於齐,反舍於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起发也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导也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目击而道存者,目一加而道即存。不待详察也。颜渊问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以下句解上五句。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其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於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不知其所终。熏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祖。吾终身与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哀颜渊也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为於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瞠若乎后者,直视而不能追及也。无器而民蹈乎前者,无鼓动民之具而民自舞蹈乎前也。颜渊不知其所以然,故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其所以不知者,人惟执着死其心故尔。因以日为喻,万物莫不视日之出入而作息,其有待而生死亦然。仲尼不过效物而动,与之相为不息,任其成形亦不论命,但以此日往而已。熏然者,如气之熏烝而成也。吾终身与汝犹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之与,吾终身以此道示汝,今以为不可及,是犹不曾两臂相交,只交得一臂而相失,岂不可哀哉。汝所言者,时,见吾之可见者耳。着,见也。彼,夫子自彼也。彼以净尽空虚矣,而汝求之以为有,如求马於唐肆。唐肆固卖马之处而岂常有马哉?《诗》云中唐有号。注:中唐,为庭中路盖卖马之肆,庭中有路以便马之出入也。《汉书》建章宫西有唐中数十里。杨雄《羽猎赋》序云: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班固《西都赋》:前唐中而浚大液。服,佩服也。吾佩服汝之言,与汝佩服吾之言皆当大忘之。又恐颜渊患其终不及,虽然,汝何患焉,忘之中乃有不忘者存。所忘者,执着也。不忘者,至真也。汝虽把吾之旧说忘之,若自有所得则有不忘者存矣。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乾,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待於偏处。少焉见去声,曰:某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於独也。老聃曰:吾游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读为辟邪之辟,必亦切。口如被辟而不能言也。而不能言,尝为女议乎其将:将,将然也。试为汝言其将然之初也。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不恶也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2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恕哀乐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於隶也。贵在於我而不失於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亲自得道者,方能晓比也。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说焉?说,音脱。谁能免此也。
译外物以无道横逆而来,他只是端正自身,使对方觉悟,于是那人的敌意自然消散。面对横逆之事到来,只要端正自己这方面,以此使对方觉悟,对方的敌意就会自行消散。无择哪里足以称赞他。子方出去后,文侯茫然失神,整天不说话。他召集近前站立的大臣,对他们说:“全德的君子——指顺子——境界真高远啊!起初我以为,圣人和智者的言论、仁义的行为就是最高境界。听到子方老师的言论后,我的形体松弛下来而不想动,嘴被钳住而不想说话。我过去所学习的,真像泥土做的偶像和木头做的偶像。魏国实在成了我的牵累。”温伯雪子到齐国去,住在鲁国。鲁国有人请求拜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心,我不想见他们。”到了齐国,他返回来又住在鲁国,那个人又请求拜见。温伯雪子说:“上次想求见我,如今又想求见我,这一定是有了什么想要振作、启发我的事情。”于是出来会见客人,进去后叹息。第二天又会见客人,进去后又叹息。他的仆人说:“每次见到这个客人,您一定进去叹息,为什么呢?”温伯雪子说:“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中原的人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心。从前来见我的人,进退都合于规矩,举止从容,一会儿像龙,一会儿像虎。他们劝谏我时像儿子,教导引领我时又像父亲,因此我叹息。”仲尼见到温伯雪子,却没有说话。子路说:“我听说先生很久想见温伯雪子。” 仲尼见到他却不说话,为什么呢?仲尼说:“像这样的人,只凭目光一接触,道就已经存在了,也就不可以再容纳言语了。” 所谓目光一接触而道就存在,是目光一交接,道便立即显现,不必等待详细观察。颜渊问仲尼:“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奔跑飞驰、绝尘而去,我却瞪着眼落在后面。先生说:‘回啊,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颜回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辩说,我也辩说;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谈论道,我也谈论道。’ 下面一句是解释上面五句话的。至于先生奔跑飞驰、绝尘而去,而我瞪着眼落在后面,是说先生不发言却能使人信服,不相互比较却能周遍照应,不借助器物来鼓动,百姓便自行在面前践行,而我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罢了。仲尼说:“唉!怎么可以不考察呢?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人的死亡还在其次。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的尽头落下,万物没有不依靠它而各得其方位的;有眼睛、有脚趾的生命,都要依靠它才能完成自己的活动。太阳出来,万物便存在;太阳落下,万物便衰亡。万物也是如此,有所凭借才会死亡,有所凭借才会生存。我一旦接受了形体,就不再改变它,直到它终尽。我顺应万物而行动,日夜不停,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形体熏然生成,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不能预先规定它。孔丘因此每天都在告别。我的一生都在和你交往,却像只交叉了一只手臂便失去了另一只,难道不可悲吗?我悲哀的是颜渊啊!你大概执着于我所显现的东西。那些东西已经穷尽了,你却还把它们当作存在,在空荡的马市里寻找马。我佩服的,是你;你佩服的,也是我,我们都太容易忘记了。即使如此,你又何必忧患呢?即使忘掉了从前的自己,仍然有不会忘掉的东西存在。” “瞪着眼落在后面”,是直视着却不能追上。“不借助器物而百姓自行践行”,是没有鼓动百姓的工具,百姓却自行在面前起舞。颜渊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所以仲尼说:“唉,怎么可以不考察呢?”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人只是执着于自己的心,使心死滞罢了。于是用太阳作比喻:万物没有不看着太阳的升落而作息的,它们有所凭借而生死也是如此。仲尼不过是顺应万物而行动,与万物相互作用而不停息,任凭形体自然生成,也不讨论命运,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前行。“熏然”是像气体熏蒸而形成的样子。我一生都和你相交,正如我的一举一动都与你们这些弟子相交;我一生都用这个道理启示你,如今你却认为它不可企及,就好像两只手臂本来要相交,却只交到一只便彼此失去,难道不可悲吗?你所说的,只是当时看见了我的可见之处。“着”就是看见。“彼”是指夫子自身。他已经完全净尽空虚了,而你却还把他当作存在,就像到空荡的马市里寻找马。唐市本来就是卖马的地方,难道那里常常有马吗?《诗经》说“中唐有甓”。注说:“中唐”是庭院中的道路,大概是卖马的市场,庭院中有道路以便马匹进出。《汉书》说建章宫西面有唐中,绵延数十里。杨雄《羽猎赋》的序说:“甘露降落在庭院,醴泉流经庭中道路。”班固《西都赋》说:“在唐中之前疏浚太液池。”这里的“服”是佩服的意思。你佩服我的言论,我佩服你的言论,都应当彻底忘掉。又恐怕颜渊忧虑自己最终也达不到;即便如此,你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在遗忘之中仍然有不会遗忘的东西存在。所忘掉的是执着,不忘掉的是真实本性。你虽然把我过去的言说忘掉了,但如果自己有所获得,就会有不会忘掉的东西存在。孔子拜见老聃时,老聃刚洗完头,正披散着头发让它干,神情僵滞,像不像一个人。孔子便退到偏僻处等待。不久,老聃出来见他,说:“我是不是眼花了?还是确实如此?刚才先生的形体枯槁得像干木,仿佛遗忘外物、离开众人,独自站立。”老聃说:“我的心神游于万物的本始。”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老聃说:“心神困顿,不能理解;口舌闭塞……” 这里的“辟”读作“辟邪”的“辟”,音必;意思是口舌像被闭塞一样,不能说话。而不能说话。要不要让我试着为你谈谈它将要呈现的情状:“将”是将然的意思。现在试着为你说说它将要呈现的起初情状。最阴之气肃肃然,最阳之气赫赫然;肃肃之气从天而出,赫赫之气在地上发散。二者相互交汇而形成和气,万物于是产生;或许有某种力量在为它们建立纲纪,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体。消长、充实、虚亏,时而昏暗,时而明亮;太阳每天运行,月亮不断变化,万物每天有所作为,却看不见它的功绩。生命各自有萌发的地方,死亡各自有归宿;开始和终结相反相成而没有端始,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穷尽。若不是这个,又有谁是万物的宗主呢?孔子说:“请问怎样游于其中?”老聃说:“能够得到这种境界,就是得到至美和至乐;得到至美而游于至乐的人,叫作至人。”孔子说:“希望听听达到它的方法。”老聃说:“吃草的兽类,不厌恶也不憎恨草泽;生在水中的虫类,不厌恶水域。行动虽有小的变化,却不失大的常道;喜、怒、哀、乐都不能进入胸怀。天下,是万物共同归一的所在。得到这个一而与之同化,那么四肢百体将不过像尘垢,死生终始将不过像昼夜,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何况得失、祸福所产生的区别呢?抛弃奴隶就像抛弃泥土,知道自身比奴隶更尊贵;这种尊贵在于自己而不因变化丧失。况且万物变化从未有穷尽,什么东西足以使心忧患呢?已经体悟大道的人,才能明白这些。” 亲自得道的人,才真正能够明白这一点。孔子说:“先生的德性与天地相配,却还要借助至理之言来修养心性。古代的君子,谁能够免除这一点呢?” “说”读作“脱”,意思是谁能够免除这种情况呢。
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犹酰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比也。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於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百里奚爵禄不入於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动人。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砖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文王观於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虽钓而不钓也。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於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大梦见良人,黑色而▯,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蹙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於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音庾斛不敢入於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螤斛不敢入於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钓有钓者,钓其有可钓者,谓鱼也。常钓者,不钓而寻常垂钓也。非是持其钓以钓有可钓之鱼,乃无意於钓,但常常垂此钓而已。先君王言所梦者,文王之父也。偏令无出,未尝出一令也。坏植,自坏其所植立,不求异於人也。此依傍吕望之事,而又若别为一事者。颜渊问於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音字焉。彼直以循斯须也。斯须者,指言我百与汝三焉。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女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女怵然有恂目之志弥,於中去声殆矣夫。适矢复沓者,矢去而复沓前矢也。方矢复寓者,矢方发而后矢复寓於弦上也。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者,背渊面山,背逡巡而退垂二分足於外也。肩吾问於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栩栩然,见其卧而鼻息安然也。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无介,无间隔也。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二十竟#1『工』原本为『二』,据通行本改。#2『小』原本为『步』,据通行本改。
译老聃说:“不是这样。水流入凹处,自然而然就会形成水势和能力;至人的德性也是如此,不必修饰,万物却不能离开它。就像天空自然高远,大地自然厚重,日月自然明亮,哪里还需要修饰呢?”孔子出来后,把这些话告诉颜回说:“我对于道,简直就像一只小虫。若不是先生为我揭开蒙蔽,我还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庄子拜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儒士很多,像先生这样能为我提供方法的人却很少。”庄子说:“鲁国儒士很少。”哀公说:“整个鲁国都穿着儒者服装,怎么能说少呢?”庄子说:“我听说:戴圆帽的儒者懂得天时,穿方口鞋的儒者懂得地形,佩带缓垂玉玦的儒者遇事能够决断。然而君子有这些道术的,不一定穿这种服装;穿这种服装的,也不一定懂得这些道术。君如果不相信,为什么不向全国发布命令:没有这些道术却穿这种服装的人,犯死罪。”于是哀公发布命令五天,鲁国便没有人敢穿儒服了。只有一个大丈夫,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前。哀公立即召见他,询问国事;那人应对千变万化的问题而没有穷尽。庄子说:“整个鲁国的儒者只有一个罢了,能说多吗?” 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所以他喂牛而把牛养得肥壮,使秦穆公忘掉他的卑贱身份,任用他治理政事。有虞氏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所以足以感动别人。宋元君将要绘制图画,众画史都来了,接受礼拜后站立,舔笔调墨,留在外面的有一半。有一名画史最后才到,悠然自得,不快步走,接受礼拜后也不站立,便回到自己的住处。宋元君派人去看,发现他解开衣服,盘腿坐着,裸露身体。宋元君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家。” 文王在臧地巡视,看见一个大丈夫在钓鱼,而他的钓钩却不是为了钓鱼。虽然在钓鱼,却并不是在钓鱼。不是拿着鱼钩去钓那些可钓之物,所谓可钓之物就是鱼;而是平常垂钓,并没有特意钓取的对象。文王想推举他,把政权交给他,又担心大臣和宗族长老不安;想最终放弃这件事,又不忍心百姓没有依靠。于是早晨召集大夫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一位贤人,身穿黑衣,脸上有痣,骑着一匹杂色马,四蹄中有一边是朱红色的。他说:‘把政权交给臧地的老人,或许百姓就能得到救治吧?’”大夫们惊惧地说:“这是先君王。”文王说:“那么就占卜吧。”大夫们说:“既然是先君的命令,大王不会另有疑问,又何必占卜呢?”于是迎接臧丈人,把政权交给他。法典没有更改,任何政令都没有发出。三年后,文王巡视国中,发现列士毁掉自己所立的标志,解散自己的党群;担任长官的人不以成就德行自居;斛粮不敢进入四境。列士毁掉标志、解散党群,是崇尚共同一致;长官不以成德自居,是大家共同从事事务;斛粮不敢进入四境,是诸侯没有二心。文王于是把臧丈人尊为太师,面向北向他请教说:“这种政治可以推广到天下吗?”臧丈人昏昧不应答,泛泛推辞,早晨下达命令,晚上便逃走,终身没有留下声名。” “钓有钓者”是说钓取可钓之物,指鱼;“常钓者”是不以钓鱼为目的,只是平常垂着钓竿罢了。不是拿鱼钩去钓可钓的鱼,而是对钓鱼没有意图,只是经常垂着这根钓竿。先君王所说的梦,是文王父亲的意思。“偏令无出”,是说从未发布过一条政令。“坏植”,是自行毁掉自己所立的标志,不求与别人不同。这件事依傍吕望的故事,却又像另说了一件事。颜渊问仲尼:“文王难道还没有达到吗?又为什么要托梦呢?”仲尼说:“住口,不要说了。文王已经把一切都做尽了,又何必再评论、讥刺什么呢?他只不过暂且顺循这件事罢了。” “斯须”是说我有百处,而你只有三处。列御寇替伯昏无人表演射箭,把弓弦拉满,在他的肘上放一杯水;发箭之后,前一支箭刚飞出,后一支又接连射出;一支箭刚发出,另一支又搭在弦上。当时的他,简直像一个木偶人。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试着和我登上高山,踏着危险的石头,俯临百仞深渊,看你还能不能射箭。”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踏着危险的石头,俯临百仞深渊,背对深渊来回退却,两只脚有一半悬在外面,向列御寇作礼并让他向前。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流到了脚跟。伯昏无人说:“至人向上可以窥见青天,向下可以潜入黄泉,精神驰骋于八方而不改变。如今你的心中惊惧,眼神中充满恐惧,看来你的内心已经危险了。” “适矢复沓”是说箭射出后,后一支又接连追上前一支;“方矢复寓”是说前一支箭刚发出,后一支箭又搭在弦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是说背对深渊、面向山,背着身体退却,两只脚有一半悬在外面。肩吾问孙叔敖:“您三次做令尹,却不显得荣耀富贵;三次被罢免,也没有忧愁的神色。我起初还怀疑您,如今看您的鼻息安然自若,您的心究竟是怎么运用的呢?”孙叔敖说:“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我认为职位到来时不可拒绝,离去时不可阻止。我认为得失并不由我,因此只是没有忧愁的神色罢了。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况且我不知道得失是在外物,还是在自身吗?如果在外物,就不会损害我的内心;如果在自身,就不会损害外物。我正要犹豫观望,正要四处顾视,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别人尊贵还是卑贱呢?” “栩栩然”是说看见他躺着,鼻息安稳平和的样子。仲尼听到后说:“古代的真人,智者不能用言辞使他屈服,美色不能使他放纵,盗贼不能劫夺他,伏戏、黄帝也不能成为他的朋友。死生是大事,他尚且不因之改变自己,何况爵位俸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贯通于大山而没有隔碍,进入深泉而不被水沾湿,处在卑下细微之处也不疲惫,充满天地;既然已经把自己与他人同等对待,自己反而更加充实。” “无介”就是没有间隔。楚王和凡君坐在一起。不久,楚王左右的人说:“凡国灭亡已经三次了。”凡君说:“凡国灭亡,并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使我的存在得以存在。由此看来,凡国从来不曾真正灭亡,楚国也从来不曾真正存在。” 《南华真经循本》卷二十完。#1“工”字原本作“二”,据通行本改。#2“小”字原本作“步”,据通行本改。
卷二十一外篇知北游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二十一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知北游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隐弅符云反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音哀。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於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若指黄帝,彼指无为谓与彼指狂屈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音矣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於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与翩同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勑六反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於天矣。神明至精,人心也。今人不能如圣人之观,天乃以其神明至精者,与彼百般变化。故物之死生方员不能知其本根,然逝者固翩然莫返矣。而万物之理,自古未尝不存,人自不觉耳。此道无内外,无小大,天下莫不囿於沈浮消长之中,常新而不故,四时之序亦运行而不息。能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并蓄而不知,则能知其本根而可以观天矣。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1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悦,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音昧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疆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孔子问於老聃曰:今日晏闲音宴,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斋戒,疏瀹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伦生於无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搏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巍同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於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於宗。自本观之,生者,暗音荫醷音倚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
译卷二十一,外篇《知北游》。《南华真经循本》卷二十一。庐陵竹峰罗勉道撰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知北游》。知在玄水之上游历,登上隐弅(音符)之丘,恰好遇见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您请教:怎样思考、怎样忧虑才知道道?处在什么地方、采取什么态度才安于道?从哪里着手、循着什么道路才得到道?”连续问了三遍,无为谓没有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知无法得到答案,返回白水之南,登上狐阕之丘,看见狂屈。知把刚才问无为谓的话拿来询问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我将告诉你。”但话到了嘴边,却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知不能得到答案,返回帝宫,见到黄帝并询问他。黄帝说:“无思无虑才开始知道道;无所处、无所执着才开始安于道;无所从、无所循才开始得到道。”知问黄帝说:“我和您知道这些,却无为谓和狂屈不知道,那么究竟谁是对的呢?”黄帝说:“无为谓是真的对,狂屈只是近似;我和你终究都没有接近道。知道的人不说,说话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施行不言之教。道不能靠追求而达到,德不能靠追求而至;仁可以人为,义可以有所亏损,礼则是彼此相互伪饰。所以说:失去道之后才有德,失去德之后才有仁,失去仁之后才有义,失去义之后才有礼。” 礼是道的外在华饰,也是祸乱的开端。所以说:修道的人每天减少,减少再减少,直到无为。达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如今既然已经成为外物,又想重新回到根本,不是很困难吗?大概只有大人才能做到。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谁知道其中的纲纪呢?人的生命,是气的聚集;气聚集便成为生,气散开便成为死。如果死和生本来相互承接,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万物是同一的。人们把自己认为美好的称作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称作臭腐;臭腐又会转化为神奇,神奇又会转化为臭腐。所以说:通行于天下的不过是一种气罢了,圣人因此看重“一”。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没有回应;不是他不回应我,而是不知道怎样回应我。我问狂屈,狂屈本来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不是他不告诉我,而是想告诉时忘记了。如今我问您,您明明知道,为什么反而没有接近道呢?”黄帝说:“无为谓是真正正确,因为他不知道;狂屈只是近似,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始终没有接近道,因为我们知道这些。狂屈听到后,认为黄帝说得很有道理。天地有大美,却不言说;四时有明显的法则,却不议论;万物有成就自身的道理,却不说明。” 圣人探究天地的大美,通达万物的道理。因此,至人无为,大圣不造作,这是观察天地所得出的结论。如今那神明精微的本性,与万物一起变化。万物有死有生,有方有圆,没有人知道它的根本。它们轻快流动,而万物自古以来本来就存在。六合虽然广大,却没有离开天地之内;秋毫虽然细小,也要依靠万物整体才能形成形体。天下万物没有不处在沉浮变化之中,终身变化而不故旧;阴阳和四时运行,各自得到次序;昏昧之中仿佛消失,却又存在;油然流动而没有固定形状,却有神妙作用;万物共同蓄积、聚合,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这就叫本根,可以由此观察天道。” “神明至精”指人的心灵。如今人不能像圣人那样观察,天便用它神明精微的本性,与万物一起发生各种变化。因此,万物的死生、方圆,人不能知道它们的根本;然而消逝的事物本来就轻快地离去而不能返回。万物的道理自古以来从未不存在,只是人自己没有察觉罢了。这一道理没有内外之分,也没有大小之别;天下万物没有不处在沉浮、消长之中,常常更新而不陈旧,四时的次序也不断运行。能够在昏昧中仿佛消失而又存在,油然流动而没有形状却有神妙作用,使万物一并蓄积而不知其所以然,就能知道万物的根本,也就可以观察天道。啮缺向被衣请教道,被衣说:“你端正自己的形体,使目光专一,天和之气将会到来;收摄你的知识,使心意专一,神明将会来居住。德将成为你的美,道将成为你的居所。你的眼神要像初生的小牛一样,不要追问事物的缘故。”话还没有说完,啮缺便睡着了。被衣大为高兴,边走边唱着离去,说:“形体像枯槁的骨骸,心像死灰,真正充实了他的智慧,不凭借旧知自我维持。昧昧晦晦,没有机心,却不能和他谋议。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舜问丞说:“道可以得到并占有吗?”丞说:“你的身体不是你所有的,你怎么能够占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有,那么是谁所有的呢?”丞说:“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和气;性命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寄托给你的顺势;子孙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寄托给你的蜕变。因此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居处时不知道凭持什么,进食时不知道食物的滋味。天地之间充满阳气,又怎么能够占有它呢?” 孔子问老聃:“今天闲暇安静,冒昧请问至道。”老聃说:“你要斋戒,疏通洗涤身心,抛弃、击破你的知识。道啊,幽深难以言说!我姑且为你说个大概:明白显著的事物产生于幽冥,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而万物又凭借形体相互产生。因此,有九窍的由胎生,有八窍的由卵生。它的来去没有踪迹,没有边际;没有门,也没有房屋,却向四方通达而广大无边。凡能在这里获得的人,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目聪明。他运用心神而不劳累,应对万物而没有固定方式;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运行,万物不得不昌盛,这就是道吧。况且即使触摸它,也未必能知道;即使辨析它,也未必有智慧,圣人已经替我们作出判断了。那些增加它却不能使它更多,减少它却不能使它更少的,正是圣人所守持的。深广啊,像大海一样;巍峨啊,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它运转、衡量万物而不会穷尽。这就是君子的道吗?或许那只是它的外在表现吧。万物都到这里取得资养而不会穷尽,这就是道吗?中原有一种人,不属于阴,也不属于阳,处在天地之间,暂且作为人而存在,将要返回根本。从太虚来看,人的出生不过像阴暗酝酿出来的东西。” 即使有长寿和夭折,彼此相差又有多少呢?不过是片刻之间的说法罢了,哪里值得拿来判断尧和桀谁是对的、谁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