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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循本二十七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二十八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72–74 段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好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间旷,钓鱼间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间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间,不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预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惔,乃合天德。故曰: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忧,静之至也;无所於忤,虚之至也;无所於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於天,下蟠於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缮性缮性於俗学,以求复其初;诸本多一俗字者,误於重写也。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徧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戏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醇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於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围,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为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谓之倒置之民。让王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一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今常德府武陵县南苍山有善卷坛。宋和中赐号遁世高蹈先生。郡守李焘为记,坛之近仍有其坟。

译专心刻意修养,崇尚操行,离开世俗、异于众人,高谈阔论而怨恨讥刺,只是显得亢进罢了。这是山林隐士、不同于世俗之人、憔悴而投渊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谦退,只是修饰自身罢了。这是太平时代之士、教诲之人、闲居求学者所喜好的。谈论建立大功、树立大名、使君臣有礼、使上下端正,只是治理国家罢了。这是朝廷之士、尊奉君主、使国家强盛、追求功业兼并者所喜好的。前往薮泽,居处于空旷之地,闲暇地钓鱼,只是无为罢了。这是江海之士、避世之人、喜好闲暇者所喜好的。吹气、呼吸,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攀树、鸟伸展身体,只是为了长寿罢了。这是导引之士、保养形体者、彭祖式长寿者所喜好的。至于不刻意修饰却能高尚,不依靠仁义却能修养,不追求功名却能治理,不逃入江海却能闲适,不做导引却能长寿;没有什么不忘掉,也没有什么不具备。淡然无极,而众多美德自然随之而来。这就是天地的道、圣人的德。所以说:恬淡寂静、虚无无为,是天地的平和,也是道德的本质。所以说:圣人安然自得,便平和简易;平和简易,便恬淡;平和简易而恬淡,忧患不能进入,邪气不能侵袭,所以德性完整而精神不亏损。所以说:圣人的生,是顺应天道运行;圣人的死,是随万物变化。静止时与阴同其德,行动时与阳同其波。不先招致福,也不先发动祸;受到感应后才回应,受到逼迫后才行动,不得已后才兴起。除去智巧和成见,遵循天的道理。没有天灾,没有外物牵累,没有人为的非难,没有鬼神的责罚。他活着像漂浮,死去像休息;不思虑,也不预谋。光明却不耀眼,诚信却不期待回报。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虑。精神纯粹,魂魄不疲惫。虚无恬淡,于是符合天德。所以说:悲哀和欢乐,是德的邪偏;喜悦和愤怒,是道的过失;喜好和厌恶,是德的缺失。因此内心不受忧乐扰动,是德的最高境界;专一而不忧,是静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触犯抵牾,是虚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违逆,是纯粹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衰败,精神过度运用而不停息就会疲劳,疲劳就会枯竭。水的本性,不混杂便清澈,不被搅动便平静;闭塞而不流动,也不能清澈,这是天德的象征。所以说:纯粹而不混杂,静一而不改变,淡泊而无为,行动时顺应天道运行,这就是养神的方法。有人拥有干越之剑,就把它放在匣中收藏,不敢使用,这是把它当作至宝。精神向四方通达并流行,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向上接近天,向下盘结于地,化育万物,无法用形象来说明,这叫作与帝同一。纯素之道,唯独守护精神。守护它而不使它丧失,与精神合而为一。一的精微通达,便与天的常理相合。俗语说:众人看重利益,廉士看重名声,贤士崇尚志向,圣人珍视精神。所以“素”是说不与任何事物混杂;“纯”是说不使精神亏损。能够体行纯素之道,叫作真人。《缮性》。在世俗的学说中修缮性情,以求恢复本性。各本大多多出一个“俗”字,是重抄时造成的错误。在世俗的思想中放纵欲望,以求达到自己的明智,这叫作蒙蔽昏昧的民众。古代治理道的人,用恬淡来涵养智慧。生来不把智慧当作有意追求的东西,叫作以智慧涵养恬淡;智慧与恬淡相互涵养,和谐的道理便从本性中显现出来。德就是和,道就是理。德无所不包容,就是仁;道无所不通理,就是义;义明白而与万物亲近,就是忠;内心纯实而返回真实情性,就是乐;诚信表现在行为和形体上,并顺从礼文,就是礼。礼乐遍行天下,天下就乱了。那些端正自己、却蒙蔽自己德性的人,德便不能冒进;一旦冒进,万物必然失去本性。古代的人处在混沌蒙昧之中,与整个时代共同获得淡泊。当时阴阳和谐而安静,鬼神不受扰乱,四时有节度,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会夭折。人虽然有智慧,却没有地方使用,这叫作至一。当时没有谁有意作为,却总是自然。等到德逐渐衰落,到了燧人氏、伏羲开始治理天下,于是虽能顺应,却不能守一。德又进一步衰落,到了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于是能够安定,却不能顺应。德再次衰落,到了唐、虞开始治理天下,兴起治理教化的流派,使淳厚散失、朴实分离,离开道而崇尚善,以危险的德行强行施为,然后丧失本性而顺从内心。内心与内心相互认识,有了知识却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又附加文饰,以博学来增加它。文饰毁灭质朴,博学沉溺心灵,于是百姓开始迷惑混乱,无法返回本性情实、恢复初始状态。由此看来,世道丧失了道,道也丧失了世道,世与道相互丧失。修道之人凭什么使世道兴盛,世道又凭什么使道兴盛呢?道无法在世间兴盛,世间也无法使道兴盛;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中,他的德也已经隐藏了。因为隐藏,所以并不是有意自我隐蔽。古代所谓隐士,不是藏起身体而不让人看见,不是闭塞言语而不说出来,也不是藏起智慧而不施展,而是时运和命运极其不合。遇到合适的时运,便在天下大行其道,于是返归于一而不留下行迹;不合时运,便在天下陷于穷困,于是深深扎根,安定到极点而等待。这是保全自身的方法。古代保全自身的人,不用辩说来粉饰智慧,不用智慧使天下陷于困穷,也不用智慧使德性困穷;安然处在自己的位置,返归本性,如此之外还要做什么呢?道本来不因小的施行而显现,德本来不因小的认识而成立。小的智识会伤害德,小的行为会伤害道。所以说:端正自己罢了。以保持完整为乐,就叫得志。古代所谓得志,不是说获得轩车冠冕,而是说没有什么能够增加他的快乐罢了。如今所谓得志,是指拥有轩车冠冕。轩车冠冕在身,并不是性命本有的东西,只是外物偶然到来、暂时寄托而已。既然只是寄托,它来时无法阻拦,离去时也无法挽留。所以不因轩车冠冕而放纵心志,也不因困穷而趋附世俗;他从这两种境况中得到的快乐相同,所以只是没有忧虑罢了。如今寄托之物离去,便不再快乐。由此看来,即使称为快乐,也未尝不是荒乱。所以说:在外物中丧失自己,在世俗中失去本性,叫作本末倒置的人。《让王》。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尧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把我当作天子,也还可以。虽然如此,我正患有深重的忧愁之病,正要先治疗它,没空治理天下。天下是最为贵重的东西,却不能因此伤害生命,更何况其他外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作一回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患有深重的忧愁之病,正要先治疗它,没空治理天下。”所以天下是大器,却不能用它来交换生命。这就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之人不同的地方。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如今常德府武陵县南面的苍山有善卷坛。宋代和中年间赐号为“遁世高蹈先生”。郡守李焘为它撰写记文,坛的附近仍有他的坟墓。

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於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於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於海,终身不反也。大王直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宜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1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於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两臂。韩之轻於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於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2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苜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闱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颓闱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闱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3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於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於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栗。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於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於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信。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於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纵履,秋藜而应门心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种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译善卷说:“我立身于宇宙之中,冬天穿皮毛衣服,夏天穿葛布和细葛布衣服。春天耕种,形体足以得到劳动;秋天收获,身体足以休息并获得食物。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心意自得。我为什么要把天下放在心上呢?可悲啊,您不了解我。”于是他不接受。后来离去,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的所在。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卷卷然啊,后世做人,只是保存体力的人罢了;他认为舜的德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于是他背着丈夫、让妻子头顶东西,带着孩子进入大海,终身不再回来。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用皮帛侍奉狄人,他们不接受;用犬马侍奉,他们不接受;用珠玉侍奉,他们也不接受。狄人所求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我和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杀死别人的弟弟;我和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死别人的儿子,我不忍心。你们都努力留下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又有什么不同?况且我听说,不要因为供养所用的东西,伤害真正需要供养的生命。”于是他拄着杖离开。百姓接连跟随他,终于在岐山下建立了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的人。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因供养之物伤害身体;即使贫贱,也不因利益牵累形体。如今世上身居高官、拥有尊贵爵位的人,都把失去这些看得很重;见到利益便轻易丧失自身,难道不是迷惑吗?越人连续三代杀死自己的国君,王子搜为此忧患,逃到丹穴,越国于是没有国君。越人找不到王子搜,便跟随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他,又用王车载他。王子搜拉着车绳登上车,仰天呼喊:“国君啊,国君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可以说是不因国家而伤害生命。这就是越人想要拥立为君的人。韩国、魏国相互争夺侵占的土地,子华子去见昭僖侯,昭僖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假如现在有人在您面前写下警语:‘用左手抓取,右手就会废掉;用右手抓取,左手就会废掉。但只要抓取它,就一定能够拥有天下。’您能抓取吗?”昭僖侯说:“我不抓。”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更重要,身体又比两条手臂更重要。韩国相比天下轻得多,而如今所争的东西,比韩国还要轻得多。您本来就不该为得不到它而忧愁,以至伤害身体、损害生命。”昭僖侯说:“说得好!教导我的人很多,我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的人。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先派人带着礼币去聘请他。颜阖守着简陋的里门,穿着粗布衣服,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说:“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是我的家。”使者送上礼币。颜阖回答说:“恐怕听的人弄错了,使者因此获罪,不如先核实清楚。”使者回去后重新查问,再来寻找颜阖,却已经找不到了。因此像颜阖这样的人,是真的厌恶富贵。所以说:道的真正作用是修治自身,道的余绪可以用来治理国家,道的糟粕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只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使自身完整、养护生命的。如今世俗的君子,大多危害身体、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一定考察它所要达到的目的和所要做的事情。现在假设有这样一个人,拿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雀,世人一定会笑他。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贵重,而想得到的东西轻贱。生命难道只是像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吗?列子住在郑国时很贫穷,面容带有饥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却住在您的国家而贫穷,君王恐怕是不喜爱士人吧?”郑子阳立即命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去,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您面有饥色,君王怜悯先生而送来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君王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来送我粮食;将来要治我的罪,也会听从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发动变乱,杀死了子阳。楚昭王失去国家,屠羊说逃亡并跟随昭王。昭王复国后,准备赏赐跟随他的人,也包括屠羊说。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时,我失去了屠羊的生计;大王复国时,我也恢复了屠羊的生计。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楚王说:“强行赏给他。”屠羊说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罪,所以不敢接受惩罚;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接受赏赐。”楚王说:“召他来见我。”屠羊说说:“楚国的法令规定,必须有重大的功劳和赏赐,才可以召见。如今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全国家,勇气也不足以抵抗敌寇。吴军攻入郢都时,我害怕灾难而逃避敌寇,并不是有意跟随大王。如今大王想废弃法令、破坏约定来召见我,这不是我希望闻名于天下的方式。”楚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地位卑贱,却陈说的道理很高明。你替我用三旌之位的诚意邀请他。”屠羊说说:“三旌的职位,我知道它比屠羊摊位尊贵;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富足。然而难道可以贪图爵禄,使我的君主蒙受胡乱施恩的名声吗?我不敢接受,请允许我回到屠羊的摊位。”于是他最终没有接受。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四周只有一堵墙,用生草覆盖屋顶,蓬草编的门也不完整,用桑木作门轴,用破瓮作窗,两个房间用粗布堵塞;上面漏雨,下面潮湿。他端正地坐着弹琴。子贡乘着大马车,车内穿深青色衣服,外面罩白衣;高大的车进不了小巷,于是前往拜见原宪。原宪戴着破旧的帽子,穿着后跟敞开的鞋,拄着藜杖到门口迎接。子贡说:“唉,先生这是生病了吗?”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财产叫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疾病。如今我是贫穷,不是有病。”子贡徘徊不前,面露惭愧。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结党营私而交友,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教导别人却是为了抬高自己;仁义成了隐藏的祸害,车马成了装饰,这些我不忍心去做。”曾子住在卫国,穿着里面絮棉、外面没有表层的袍子,面色像土块,手脚长满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十年没有做新衣。整理帽子时帽带断了,提衣襟时手肘露出,穿鞋时鞋后跟裂开。他拖着鞋带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仿佛金石发出。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同他交友。所以,养护志向的人会忘记形体,养护形体的人会忘记利益,达到道的人会忘记心智。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於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於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湖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之。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於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於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於宋,穷於商周,围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贡、子路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谓通,穷於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陈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於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虞一本作娱於颖阳,而共伯得乎共首。司马云:共伯名和。修其行,好贤人。周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皆请以为天子。即位十四年,大旱屋焚。卜于太阳。兆曰:厉王为宗,召公乃立宣王,共伯复归于宗,逍遥得意共山之首。恐此说不根。史谓:周召行政,谓之共和。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於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水而死。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於卢水。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於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於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椎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絮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於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节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二十八竟#1原文为『玉』,据通行本改为『王』。#2原本有『士本』二字,据通行本改为『者众』。#3原本为『思』,据通行本改为『悲』。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二十九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杂篇盗跖此以下队仗似日者,鲁策列传,其褚少孙之泛所为乎。

译孔子对颜回说:“回,来。家境贫穷,居处卑下,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呢?”颜回回答:“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以供给稀粥;城内有十亩田,足以种桑麻、供给衣料;弹琴足以自我娱乐;所学习的夫子之道足以使我自得其乐。我不愿做官。”孔子神色忧伤,改变容貌说:“颜回的志向真好。我听说:知足的人不会因利益牵累自己;真正自得的人,即使失去所得也不害怕;内在品行修养的人,即使没有职位也不惭愧。我诵读这些道理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看见它们,这是我的收获。”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处江湖之上,心却留在魏阙之下,该怎么办呢?”瞻子说:“应当看重生命。看重生命,利益就显得轻了。”中山公子牟说:“虽然懂得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瞻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它,精神又有什么厌恶呢?不能战胜自己,却勉强不顺从,这就叫两重伤害。受到两重伤害的人,没有长寿的同类。魏牟是拥有万辆兵车之国的公子,他能隐居岩穴,比平民更难做到;虽然还没有达到道,也可以说已经有了这种志向。” 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陷于困境,七天没有生火做饭,藜菜羹里没有米粒,面色十分疲惫,却仍在屋中弹琴唱歌。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互议论说:“夫子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宋国被砍倒大树,在商、周之间陷于困穷,又被围困在陈、蔡之间。杀害夫子没有罪,欺凌夫子也没有禁令;他弹琴唱歌,乐声从未停止,君子竟然可以这样不知羞耻吗?”颜回无法回答,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说:“由和赐都是小人啊。叫他们进来,我告诉他们。”子贡、子路进来。子路说:“像这样,可以说是穷困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通,困穷于道才叫穷。如今我怀抱仁义之道,却遭逢乱世的祸患,这算什么穷困呢?所以内心反省而不困穷于道,面对灾难也不失去德行。寒冷到来,霜雪降下,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陈、蔡之间的困厄,对我孔丘来说反而是幸运。”孔子肃然收回琴,重新弹琴歌唱;子路奋然拿着盾牌起舞。子贡说:“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了。古代得道的人,困穷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不是困穷或通达本身。道德在这里确立之后,困穷与通达就如同寒暑风雨的次序一样。” 所以许由在颖水之阳得到自娱,共伯在共首得到自得。司马氏说:共伯名和,修养自己的行为,喜好贤人。周厉王遭遇祸乱时,天子之位空缺,诸侯都请他做天子。他即位十四年,发生大旱,宫室被焚,于是向太阳卜问。卜兆说:“厉王作为宗主,召公于是立宣王;共伯又回到宗族,在共山山首逍遥自得。”恐怕这种说法没有根据。史书说周公、召公共同执政,称为共和。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后世做人,真是奇怪啊!居住在田野之间,却到尧的门下游说。不仅如此,还想用他的耻辱行为来玷污我。我以见到他为羞耻。”于是自己投身于清冷的深渊。商汤将要讨伐夏桀,便向卞随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商汤说:“谁可以商量?”卞随说:“我不知道。”商汤又去向瞀光谋划。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商汤说:“谁可以商量?”瞀光说:“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么样?”卞随说:“他力量强,能忍受污辱;其他方面我不知道。”于是商汤与伊尹谋划讨伐夏桀,并战胜了他。商汤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后世的人如果因为我谋划讨伐夏桀,一定会把我看作乱臣贼子;战胜夏桀后把天下让给我,也一定会把我看作贪图权位的人。我生在乱世,无道之人又来用他们辱人的行为侮辱我,我不忍多次听到这种话。”于是投稠水而死。商汤又把天下让给瞀光。商汤说:“有智慧的人谋划它,有武力的人完成它,有仁德的人占有它,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出来做君主呢?”瞀光推辞说:“废黜君主,不合乎义;杀戮百姓,不合乎仁;别人承担祸难,我享受利益,不合乎廉。我听说:不合乎义的俸禄,不接受;无道的时代,不踏上它的土地。何况还要尊奉我呢?我不忍长久看见这种情形。”于是背着石头投卢水自沉而死。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士人居住在孤竹国,名叫伯夷、叔齐。两人相互说:“我们听说西方有个人,似乎是有道之人。试着去看看吧。”到了岐山以南,周武王听说此事,派叔旦前去见他们。叔旦与他们约定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授予一列官职。”于是杀牲取血,埋下作为盟誓凭证。伯夷、叔齐相视而笑,说:“唉,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氏拥有天下时,按时祭祀,总是极尽敬意,却不祈求福喜;对于百姓,尽心做到忠信和治理,却不向他们求取什么。他以百姓乐于政事为乐,以百姓乐于治理为乐。不凭借百姓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凭借百姓的卑下来自我抬高,不凭借遭逢时势来谋求私利。如今周朝看见殷朝的混乱,便仓促地出来掌政;在上谋划,在下以财物收买;凭借武力制造阻隔,保持威势;杀牲立盟,把盟誓作为信约;宣扬自己的行为来取悦众人;以杀伐来求取利益。这是用锤击打混乱,以暴力更换暴政。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之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如今天下昏暗,周德衰微;如果我们混同于周朝,就会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来保持我们的操守。”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终于在那里饿死。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只要可以推辞,就一定不依靠高尚的节操和乖戾的行为来求取;他们独自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为乐,不为世俗社会做事。这就是这两位士人的节操。《南华真经循本》卷二完。原文作“玉”,依据通行本改作“王”。原本有“士本”二字,依据通行本改作“者众”。原文作“思”,依据通行本改作“悲”。《南华真经循本》卷二十九。庐陵竹峰罗勉道撰述,门人彭祥点校。杂篇:《盗跖》。以下这一段关于队仗如同太阳的文字,像是《鲁策列传》中褚少孙杂引的内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