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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循本十四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6–38 段

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去声是?孰居#1无事淫乐而劝是云言隆雨言施?风起北方,之西一东,有音又上上声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言风起於北方,从而西东又,上而彷徨。言起於北则自北而南,故不必言南。言上则自下而上,故不必言下。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载之,此谓上皇。洛,与落同,九州聚落之事。商大宰荡问仁於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此言即至仁无亲之言。过者有为,不及者自然。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冥山,北山名。行之远则不见冥山,以喻仁之至则不见孝矣。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於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至仁者,德可饴与尧舜而不为,利泽施及万世而天下莫能知之,岂肯大息而夸说仁孝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屏上声,除也焉;至富,国财屏焉;至愿,名誉屏焉。是以道不渝。北门成问於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於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感,荡荡默默,乃不自得。荡荡,神不定。默默,口不能言。不自得者,心不自安。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愤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四时万物,言合造化之自然。盛衰、文武、清浊、阴阳,言其间节奏、流光其声者,言其声流顺而光莹也。添此一句协上韵,此即从之纯如也。垫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言忽然而起,忽然而终,如雷霆不测也。一死一生,一愤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当连作一串读。一死一生,一偾一起,相为循环,常无穷尽,而所谓一者不可以等待。一死则一生继之,一偾则一起继之,更无停留,何可迟疑等待。北门成惟闻乐之如此,故生恐曜。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却音隙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於有穷,流之於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於四虚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缀上文阴阳调和而言,吾 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虽和而有分辨,即所谓皦如也。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皆皦如之意。在谷满谷,在坑满坑。声之充满也。涂却,犹言涂耳塞目。吾之奏乐不作,聪明惟守其神,而自随物分量。所受以为声之大小,其乐之声则发挥宽绰,其乐之名则高大明显。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各不紊乱。吾止之於有穷,流之於无止。或止或流,无常也。子虽欲思之而不能知,望之而不能见,追之而不能及。傥然自失立於四面空虚之路,倚於槁梧而吟,但觉目穷、力屈,所谓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既不可及,则惟见其形象充满虚空,此心遂放弛而自怠矣。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於无方,居於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於圣人。圣也者,达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译云是为了下雨吗?雨是为了形成云吗?究竟是谁在使它隆起、施降?究竟是谁安闲无事而以此为乐,并促成这一切?风从北方升起,向西向东来回徘徊。究竟是谁在使它呼吸吐纳?究竟是谁安闲无事而使它披拂流动?这是说风从北方起来,随着它向西向东,又向上而徘徊。说从北方起,就是由北向南,所以不必再说“向南”;说向上,就是由下向上,所以不必再说“向下”。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它们就能治理,违逆它们就会遭凶。九州聚落的事务治理成功、德行完备,上天监察照临下土,天下承受它,这就叫上皇。” “洛”与“落”相同,指九州聚落的事务。商国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太宰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相互亲爱,为什么不能说是仁呢?”太宰说:“请问什么是至仁?”庄子说:“至仁没有亲疏。”太宰说:“我听说,没有亲疏就不会爱,没有爱就不会孝。说至仁是不孝,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是更高的境界,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形容它。这不是超过孝的说法,而是连孝也达不到的说法。” 这里说的就是“至仁无亲”。所谓超过,是有意作为;所谓不及,是顺其自然。向南行走的人到了郢地,面向北方却看不见冥山,这是为什么?是因为离它太远了。冥山,是北方山名。走得远了就看不见冥山,用来比喻仁达到极致,就看不见孝的形迹了。所以说:以恭敬来行孝容易,以爱来行孝困难;以爱来行孝容易,忘掉亲人困难;忘掉亲人容易,使亲人忘掉我困难;使亲人忘掉我容易,同时忘掉天下困难;同时忘掉天下容易,使天下也同时忘掉我困难。至德即使超过尧、舜,也不以此自为;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天下却没有人知道,哪里只是长长叹息、夸说仁孝呢?至仁之人,德行足以超过尧、舜,却不这样做;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却没有人能够知道,哪里肯长叹而夸说自己行仁尽孝呢?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自己勉强自己而役使德性的做法,不值得过分称道。所以说:最尊贵时,摒弃国爵;最富有时,摒弃国家财货;最满足愿望时,摒弃名誉。因此大道不会改变。北门成向黄帝问道:“帝在洞庭旷野演奏《咸池》之乐,我刚开始听时感到恐惧,再听时感到倦怠,最后听到时受到感动,精神恍惚,默默无言,心里竟不能自安。” “荡荡”是精神不安定;“默默”是口不能言;“不自得”是心中不能安定。黄帝说:“你大概确实有这种感受。我的演奏以人事为先导,以天道为节制,以礼义来运行,以太清来建立。至大的音乐,先以人事相应,再顺应天理,以五德运行,以自然相应,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太和。四时交替兴起,万物顺势生长;一盛一衰,文武相间而有条理;一清一浊,阴阳调和,声音流动而明亮。蛰虫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惊醒。它终止时没有尾,它开始时没有首;一死一生,一奋起一振发,常运转而无穷,但那个‘一’却不可等待。你因此感到恐惧。” 四时和万物,是说合于造化的自然。盛衰、文武、清浊、阴阳,是说其中的节奏;“流光其声”是说声音流畅而光明润泽。“蛰虫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惊醒。它终止时没有尾,它开始时没有首”,是说忽然兴起,忽然终止,如雷霆一样不可预测。“一死一生,一奋起一振发,常运转而无穷,但那个一不可等待”,应当连贯读作一串:一死之后一生接续,一振发之后又一起动,彼此循环,永无穷尽,而所谓“一”不能等待;一死就有一生接着,一振发就有一起动接着,从不停留,哪里能够迟疑等待?北门成只听到音乐如此变化,所以产生恐惧。“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虽然齐一,却不拘守固定常规。在山谷中就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就充满坑洼。堵住耳目,守持精神,以万物来衡量它。它的声音舒展宽广,它的名称高大光明。因此鬼神守持幽深之处,日月星辰按照各自的规律运行。我让它在有穷处停止,又让它流行于无止境之中。你想思虑它却不能知晓,望着它却看不见,追逐它却赶不上。你茫然失意地站在四面空虚的道路上,倚着枯桐吟咏;眼睛穷尽了想看的东西,力量耗尽了想追逐的东西,既然已经追不上,也就算了。形体充满虚空,于是达到委蛇的状态。你进入委蛇状态,所以感到倦怠。” 承接上文“阴阳调和”来说,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它虽和谐,却有分别,这就是所谓“皦如”。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而不拘守旧常,都是“皦如”的意思。在山谷中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充满坑洼,是说声音充满各处。“涂却”如同说堵塞耳朵、闭塞眼睛。我的演奏不受外物干扰,聪明只守持精神,而随着万物的分量自然而然地变化。所承受的不同,便形成声音大小的不同;音乐的声音舒展宽广,音乐的名义高大明晰。鬼神守持幽处,日月星辰按规律运行,各不紊乱。我让它在有穷处停止,又让它流行于无止境之中,有时停止,有时流动,并无固定。你即使想思考它,也不能知道;想望见它,也不能看见;想追赶它,也不能赶上。你茫然自失,站在四面空虚的道路上,倚着枯桐吟咏,只觉得眼睛看尽、力量耗尽,正是虽想追随却无从追随。既然已经追不上,就只见它的形象充满虚空,于是心神放松而感到倦怠。” “我又用没有倦怠的声音来演奏,用自然的天命来调和它。所以它好像混然相逐、丛然并生、林然同乐,却没有形象;散布挥发而不拖曳,幽深昏暗而无声。它在无方所中运动,居于幽深冥暗之处;有时称它为死,有时称它为生;有时称它为实,有时称它为荣。它流行、散布、迁徙,不拘守固定的声音。世人对此感到疑惑,便考察圣人的道理。所谓圣人,就是通达实情而顺遂天命的人。天机不张设,而五官都完备。这就叫天乐。不用言语,心中自然喜悦。所以有焱氏作颂说:‘听它却听不见声音,看它却看不见形体,它充满天地,包容六极。’你想听到它,却没有可与之接触的地方,所以才感到迷惑。”

缀上文怠字而言,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所谓无怠者,调之以自然之天命。出於自然,如天命流行也。故其声若混然相逐,丛然并生,林然共乐,而无有形象,即所谓绎如也。其布散发作则罄尽而不留曳,其幽深昏默则又寂然而无声。其动则无有方所其居则又窈窈冥冥不可得。而测度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但见其行流散徙,不主常声。於是疑之,而稽考其说,遂参攻之於圣人,以为圣人者能达人情,以至天命。此乐非圣人不能为也。此一个命字与前调之以自然之命相应,天机不张,不将机籁之张设也。吾官皆备,五声之所司皆备具也。天乐者,即向然之命也。无言而心悦者,不可以言语形容而心自悟悦也。引有焱氏之颂,以见其声外之妙也。汝欲听之妙处不可接,故疑惑也。乐也者,始於惧,惧故祟;吾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此结上文三节而要其所归。惧,则精神为之森爽,若有鬼祟然,故曰祟。怠,则心力疲竭,欲弃去之,故曰遁。惑,则知识昏迷,故曰愚。既愚则可以入道,可以入道则可与并载矣。因论乐而及道也。此一段文字便似张乐洞庭之野,无首无尾难以卒看,而细紬之自有条理。乃自孔子语太师乐来,庄子亦非盗袭陈言者,论乐之一,成其妙处,自然如此。孔子西游於卫,颜渊问师金曰鲁大师名金: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在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眯,物入眼为病也。不特梦不成,且有妖怪见於目中。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於宋,削迹於卫,穷於商周,是非其梦邪?本言不得梦,却急语言非其梦邪。犹论语本言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却急语言患得之。围於陈蔡之间,七曰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匡人以为阳虎围之,便似妖怪眯目也。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句。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於鲁,是犹推舟於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惟无常法,故应时而不穷。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租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啮挽裂,尽去而后慊快足也观古今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子,陈国相人。属苦县,与沛相近。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於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於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中#2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於中,圣人不隐。一则人自己身中无主宰,而不得其所止。一则外无人相与是正,而不知所以行。其有自能晓悟由中而出者,又无师承不肯受教於外。虽圣人不能使此道出於其人之外,其有因人指教由外而入者,又自暴弃无主於中。虽圣人不能以此道藏於其人之中,此道之所以不可求也。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若被人识破则多责怒。古之至人,假道於仁,托宿於义,以游逍遥之墟,食於苟简之田,立於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於至真之理一无所见,但窥其情欲之所不休者,此乃天之戮民。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译承接上文的“倦怠”来说,我又用没有倦怠的声音来演奏。所谓没有倦怠,是用自然的天命来调和它;它出于自然,如同天命流行。因此声音混然相逐,丛然并生,林然共乐而没有形象,这就是所谓“绎如”。它散布发作时完全发出而不留滞,幽深昏默时又寂然无声。它运动没有固定方所,停居又幽幽冥冥,无法测度。有时称它为死,有时称它为生;有时称它为实,有时称它为荣。只见它流行、散布、迁徙,不拘守固定的声音。世人于是疑惑,便考察并参照圣人,认为圣人能够通达人情而达到天命;这种音乐非圣人不能作。这里的“命”字,与前文“用自然之命调和它”相呼应;“天机不张”,是说不张设机括和机籁;“五官皆备”,是说五种声音所主管的方面都完备。天乐就是自然天命。所谓不用言语而心中喜悦,是说无法用语言形容,却能在心中自悟而喜悦。引用有焱氏的颂,是为了显示声音之外的妙处。你想听到这种妙处,却无从接触,所以产生疑惑。” 音乐开始时使人恐惧,恐惧便感到有鬼祟;我接着使人倦怠,倦怠便想逃离;最后使人迷惑,迷惑便变得愚昧;愚昧之后便可以入道,道可以承载着人,与他一同运行。这一段总结上文的三个层次,并说明它们最终归向哪里。恐惧会使精神森然清醒,好像有鬼祟,所以说“祟”;倦怠会使心力疲竭,想要弃去,所以说“遁”;迷惑会使知识昏暗,所以说“愚”。既然愚昧,便可以进入道;能够入道,便可以与道共同承载运行。这是由谈论音乐而涉及道。这一段文字仿佛在洞庭旷野演奏音乐,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很难一下看完;但细细推究,自有条理。它从孔子向太师谈乐说起,庄子也不是盗袭陈旧言辞的人;他论说音乐的妙处,自然会写成这样。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师金是鲁国太师,名叫金:“先生这次出行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啊,先生大概要困穷了。”颜渊问:“为什么?”师金说:“祭祀用的刍狗,在没有陈列之前,放在竹箱里,用彩绣巾覆盖,尸祝斋戒后恭敬地奉行。等到陈列完毕,行路的人踩踏它的头脊,拾柴的人拿它来烧火罢了。如果还要再次把它放回竹箱,用彩绣巾覆盖,让人游居、睡卧在它下面,那么那个人即使不得梦,也一定会多次受到眼病之扰。” “眯”是东西进入眼睛而生病;不只是不能成梦,而且眼前还会出现妖怪。如今先生也拿先王已经陈列过的刍狗,取来让弟子游居、睡卧在它下面。所以在宋国砍树,在卫国被削去踪迹,在商、周之间困穷,这难道不是被噩梦缠绕吗?原文说的是“不得梦”,这里却急转说“难道不是他的梦吗”。这和《论语》原本说“还没有得到”相似,却急切地说成“担心得不到”。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不能生火做饭,死和生相距如同邻居,这难道不是眼中受眯、看到妖怪吗?匡人以为孔子是阳虎而围困他,就像妖怪进入眼中一样。在水上行走,没有比乘船更好的;在陆地上行走,没有比乘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就想把它推到陆地上使用,那么一辈子也不能走平常的一段路。古今难道不是水陆有别吗?周、鲁之间的情况,难道不是船车有别吗?如今想把周朝的制度施行于鲁国,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一样。劳苦却没有功效,自身一定会遭祸。他不知道那种没有固定方法的传变,能够应合万物而不穷尽。正因为没有固定不变的方法,所以能够顺应时势而不穷尽。况且你难道没有见过桔槔吗?拉它时就低下,放开它时就仰起。它是人所牵引的,并不是它牵引人,所以俯仰变化而不获罪于人。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难道不就像酸梨、橘子、柚子一样吗?味道虽然各不相同,却都可以适合口味。因此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如今捉来猿猴,给它穿上周公的服装,它一定会啃咬撕裂,把衣服全都脱掉,才觉得痛快。由此可见古今与周公的差异。西施心口有病,皱着眉头走过乡里;乡里的丑人见了,认为这样很美,回去也捧着心口,在乡里皱眉。乡里的富人见了,紧闭家门不出;穷人见了,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她只知道皱眉显得美,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美的原因。可惜啊,先生大概是要困穷了。孔子行年五十一岁仍未闻道,于是向南到沛地拜见老聃。老子是陈国相县人,属苦县,与沛地相近。老聃说:“你来了?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你也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老子说:“你从哪里求道呢?”孔子说:“我从法度、术数中求,五年仍未得到。”老子说:“你又从哪里求呢?”孔子说:“我从阴阳中求,十二年仍未得到。”老子说:“如果道可以献给人,那么人没有不把它献给君主的;如果道可以进献,那么人没有不把它进献给父母的;如果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如果道可以给予别人,那么人没有不传给子孙的。然而道为什么不能这样呢?因为内心没有主宰,便不能停留;外部没有人加以印证,便不能施行。由内心产生的道,外界不能接受,圣人也无法使它显现;由外界进入的道,内心没有主宰,圣人也无法使它隐藏。” 一种情况是,人自身内心没有主宰,因而无法使道停留于其中;另一种情况是,外界没有人相互印证,所以不知道如何施行。有人能够自己觉悟、使道由内心产生,却又没有师承,不肯接受外界的教导;即使是圣人,也不能使这种道从那个人身外显现。有人因为别人的指点教导而使道从外界进入,却又自暴自弃,内心没有主宰;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把这种道藏入那个人心中。这就是道不能靠外在追求的原因。名,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器具,不可以过多取用。仁义,是先王暂时借宿的屋舍,只可以住一夜,不可以长久居处;一旦被人看破,就会招来许多责难。如果被人识破,就会受到许多责难和怒斥。古代的至人,借助仁来行道,寄宿于义,遨游在逍遥之境;在苟简之田获取食物,立足于不贷之圃。逍遥,就是无为;苟简,就是容易供养;不贷,就是不向外取用。古人称这叫采得真性的遨游。把富有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俸禄;把显达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名位。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握住它就战栗,放弃它就悲伤,而且对至真之理毫无观察,只窥见自己无休止的欲望,这就是上天所戮辱的人。对于至真的道理完全没有见识,只窥视自己的情欲而无法止息,这就是上天所戮辱的人。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种做法,是匡正天下的工具;只有顺着大道的变化而不被任何东西蒙蔽的人,才能使用它们。所以说:“正,就是匡正。”如果内心认为这个道理不对,天门就不会打开。

大变,犹言大化,即天也。八者所以正天下之具,惟循天理自然。当怨而怨;当恩而恩;当取而取;当与而与;当谏而谏;当教而教;当杀而杀;当生而生。无所汨没者,为能用之。故曰:正之为言正也。一有私意其间,则不得为正,世人之心以此理为不然,而必欲用其私意者,是於天理懵然无所见。如天门弗开矣。乃是因上窥字遂生此天门字。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子含切肤,则通昔夜也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揭亡义以示人,犹击而求亡子。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质也,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去声,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沬,不若相忘於江湖。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规,正也?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见龙。龙,合而成礼,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许劫切,合也。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音现,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声称也。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倨坐堂上应之语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也,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也,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音煞,短丧也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天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为其亲杀其杀者,自斩衰而下杀为五服,又复杀之也。人始有天矣者,时至而然天也。先时而然则是人始有其天矣。兵有顺者,以兵为顺事,杀盗非杀者,杀人之盗未是杀,必争地争城杀人方谓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者,本以天所覆之下混然相同,而谓之天下。今乃各分种类,以此为天下耳。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者,其制作婚礼之始,本欲人有伦序,而今乃妇其女则彝伦攸斁矣。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制,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於▯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熟同知其故矣,以奸干同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取也。用。甚矣。夫人之难说音税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於上风,雌应於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腰同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人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乌鹊育雏,物理之常也。鱼傅沬而卵,则不必如乌鹊矣。至於细要负螟蛉而化,则又不必如鱼矣。自其其化而观之,则何者为真?何者为假?而人之生子,切切焉以为亲,不知长幼分而爱僧生,则有弟而兄不得安,反物之不若矣。下一啼字,痛切。不与化为人者,不随之化也。我既不随之化,岂要人随我化,故曰安能化人。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五竟#1原文作『君』,据通行本改为『居』。#2此『中』字前疑有『无佗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六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涯之间,不辩牛马。泾流,浊流也。不辩牛马,水大岸远而见不明也。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於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望洋者,目迷茫之貌。若者,海神名。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於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於海者,拘於虚也;

译“大变”就如同说“大化”,即天。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种做法,是匡正天下的工具,只有顺应天理自然才能使用:该怨时就怨,该施恩时就施恩,该取时就取,该给予时就给予,该进谏时就进谏,该教导时就教导,该杀时就杀,该使其生时就使其生。内心没有被任何东西汨没的人,才能运用它们。所以说,“正”这个词就是匡正。只要夹杂一点私意,就不能算正;世人的心认为这个道理不对,却一定要运用自己的私意,就对天理懵然无知,好像天门没有打开一样。这里是因上文“窥”字而产生“天门”一语。孔子拜见老聃,谈论仁义。老聃说:“把糠吹进眼睛,天地四方就会颠倒;蚊虻叮咬皮肤,整夜都不能安睡。仁义使人感到惨痛,反而扰乱我的心,没有比这更大的混乱了。我的弟子啊,你若使天下不丧失其朴实本性,你也只须顺应风而行动,统摄众德而立身,就已经足够了。又何必显得那么突出,好像背着大鼓寻找逃失的孩子呢?” 把“亡”这种意义高举出来给人看,就像敲鼓寻找逃失的孩子一样。天鹅不必天天沐浴便自然洁白,乌鸦不必天天染色便自然乌黑。黑白是本来的质朴,不值得拿来争辩;名誉的外在观感,也不足以扩大人的德性。泉水干涸,鱼群一起处在陆地上,彼此吐气以求湿润,互相用唾沫沾湿身体,却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孔子拜见老聃回来,三天不说话。弟子问:“先生拜见老聃,究竟打算怎样规正他?”孔子说:“我今天才见到了龙。龙,聚合时形成礼制,分散时形成文采,乘着云气,养育阴阳。我张口结舌,不能合拢嘴,又还拿什么去规正老聃呢?”子贡说:“那么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静处时像尸体一样,显现时却如龙;发声如雷,却沉默如深渊;发动起来如同天地运行。我也可以得到机会看见他吗?”于是他借孔子的声望去拜见老聃。老聃正傲然坐在堂上,轻声应答。老聃傲然坐在堂上,用低微的声音回答他。老聃说:“我的年岁已经运行到尽头,你将用什么来告诫我呢?”子贡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各不相同,但他们联系于声名这一点是相同的。先生却唯独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是什么道理?”老聃说:“小子,稍微靠近些。你凭什么说他们不同?”子贡回答:“尧把天下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使用力量,汤使用武力;文王顺从纣王而不敢违逆,武王违逆纣王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不同。”老聃说:“小子,稍微靠近些,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黄帝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专一;百姓中有人亲人死了却不哭,百姓也不非难他。尧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亲爱;百姓中有人为了亲人而减短丧期,百姓也不非难他。舜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争胜;妇女怀孕十个月生子,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没有到孩童时期就开始知道‘谁’是谁,于是人开始自以为有天性了。禹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改变;人有了心计,战争也有了顺理的名义,杀盗贼被说成不是杀人。各自形成种类,于是才有了所谓天下。因此天下大为惊骇,儒家、墨家都兴起了。它们当初创制时还有条理,如今竟到了以妇女为对象的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所谓为了亲人而减短丧期,是从斩衰以下逐级减杀为五服,又再次减短丧期。“人开始有天”是说时机到了便自然如此,这就是天;如果在时机未到之前便这样做,就是人开始自以为拥有自己的天性。所谓战争有顺理的名义,是把用兵当作顺理之事;杀盗贼不算杀人,是说杀盗贼还不算杀人,必须争夺土地、争夺城池而杀人才叫杀人。“各自形成种类而有天下”,本来在上天覆盖之下,万物混然相同,称为天下;如今却各自划分种类,便把这称作天下。“创制之初有条理,如今却到了妇女”,是说制定婚礼的开始,本来是要使人有伦理秩序,如今却以妇女为对象,使常伦败坏了。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说是在治理,实际上的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三皇的制度,对上违背日月的光明,对下背离山川的精气,在中间又毁坏四时的施化。他们的智巧比蝎尾还惨毒,比小兽还险恶,使人不能安守自己的性命本性,却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可耻吗?他们竟然毫无羞耻。子贡局促不安地站着。孔子对老聃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已经很久,熟悉其中的义理;我曾向七十二位君主游说,谈论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事迹,却没有一个君主愿意取用。这真是太难了。究竟是人的心意难以说服,还是道理难以阐明呢?”老子说:“幸亏你没有遇到治理天下的君主。六经,是先王留下的陈迹;所谓迹,是脚步走过留下的痕迹,脚步留下的痕迹难道就是脚步本身吗?白鶂彼此对视,眼珠不动便能受风而化;虫类雄虫在上风鸣叫,雌虫在下风应和,便受风而化。万物各自形成雌雄,所以能受风化。性情不能改变,天命不能变更,时势不能停止,道不能堵塞。若得到道,便无论从哪里都行得通;失去道,便无论从哪里都行不通。” 不到三个月,孔子又来拜见,说:“我已经得到它了。乌鹊育雏,鱼以唾沫传卵,细腰蜂使幼虫变化,有弟弟而哥哥啼哭。很久以来,我孔丘都没有顺随万物变化而成为真正的人;自己不能随化而成人,怎么能够化育别人呢?”老子说:“可以,孔丘确实得到了。” 乌鹊育雏,是物类常理;鱼以唾沫传卵,就未必像乌鹊一样;至于细腰蜂背负螟蛉使其变化,又未必像鱼一样。从它们各自变化来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而人类生育子女,偏偏把亲疏看得绝对,不知道随着长幼次序而产生爱憎,于是有了弟弟,哥哥反而不能安宁,竟比不上这些物类。“啼”字写出了痛切。所谓“不与化为人”,是说不能随万物变化而成为真正的人;我自己既不能随化,又怎能要求别人随我变化呢?所以说“怎么能够化育别人”。《南华真经循本》卷十五完。原文作“君”,依据通行本改为“居”。这个“中”字前面,疑似有“无佗也”三字。《南华真经循本》卷十六。庐陵竹峰罗勉道撰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秋水》。秋天的洪水按时到来,百川灌注黄河。浑浊的水流如此浩大,两岸和沙洲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泾流”是浑浊的水流;“不能分辨牛马”,是因为水势大、两岸远,所以看不清楚。于是河伯欣然自喜,认为天下的美景全都聚集在自己这里。他顺着水流向东而行,到了北海,面向东方观看,却看不见水的尽头。于是河伯才转过脸来,面向海神若,望着茫茫大海叹息。“望洋”是眼前迷茫的样子;“若”是海神的名字。他说:“俗语有这样的话:‘听闻了百种道理,便以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我还曾听说,有人认为孔子的见闻少、伯夷的义行轻,起初我不相信。如今我看到您的广大难以穷尽,如果不是来到您的门前,我就危险了。我将长久被明白大道的人讥笑。”北海若说:“井里的青蛙不可以和它谈大海,是因为它受井中空间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