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循本十五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六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9–41 段

虚者,井中所见空处。夏虫不可以语於冰者,笃於时也;曲士不可以语於道者,束於教也。今尔出於涯涘,观於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气於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石穴也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为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来之自多於水乎?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於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今古也,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其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去声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僻僻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大人之行固不害人,亦不以仁恩自多。固不为利而动,亦不鄙贱门隶。门隶者,趋利之人也。固於货财不争,亦不以能辞让自多。固作事不资藉於人,亦不以自食其力为多。亦不鄙贱贪污之人,贪污者,不守己而求人者也。行固殊乎,世俗亦不以僻异自多。所为在於从众,不鄙贱佞馅之人事焉。不食其力,以下三句一意。行殊乎俗,以下四句一意。约分之至者,敛约已分极於不可分、不可为。倪,所谓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与欐同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豪末,昼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译“虚”是井中所能看见的空处。夏天的虫不可以和它谈冰,是因为它受一时节的限制;孤陋之士不可以和他谈道,是因为他被所受的教法束缚。如今你走出了两岸,看到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鄙陋,你就可以和我谈论大道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川归入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也不知道何时会充满;尾闾泄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何时会枯竭;春秋四时不使它改变,水灾旱灾也不能使它增减。它超过江河水流的程度,不可以计算。而我从未因此自以为多,因为我把自己与天地相比,从阴阳那里承受气;我处在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小木处在大山之中。我正感到自己的所见很少,又凭什么自以为多呢?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不就像小小的空石穴在大泽之中吗?计算中原在四海之内,不就像一粒小米在大粮仓中吗?把万物的数目称作‘万’,人只占其中之一;九州之内的人,依靠谷物生活、凭舟车往来,也只占其中之一;人和万物相比,不就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吗?五帝所继承的事业,三王所争夺的天下,仁人所忧虑的事情,任士所劳苦经营的事情,不过都在这一范围内。伯夷以辞让它来成就名声,仲尼谈论它以显示博闻。这种自以为多,不就像你先前因水大而自以为多一样吗?” 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作大,把毫毛看作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的度量没有穷尽,时势没有止息,分际没有固定,终始没有一定的缘故。所以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知道小并不算少,大也不算多,因为知道度量没有穷尽;考察古今和当下,所以距离遥远也不苦闷,近在眼前也不踮脚攀取,因为知道时势没有止息;明察盈亏,所以得到不喜,失去不忧,因为知道分际没有常规;明白坦荡的大道,所以生不欢喜,死不以为祸,因为知道终始没有固定的缘故。计算人的知识,还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计算人的生存时间,还不如他未出生的时间长。凭极小的见识,去求穷尽极大的范围,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毛足以确定最细微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大的范围呢?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大的东西无法包围。这是事实吗?”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事物,无法穷尽;从大处看细小的事物,又看不清楚。精,是细小的微末;垺,是广大事物的盛大。因此大小各有不同。这里说的是形势上的差别。所谓精粗,是指有形的事物;无形的东西,是数目无法分辨的;所谓无法包围,是数目无法穷尽。可以用语言议论的,是事物的粗大方面;可以用心意体察的,是事物的精微方面;语言不能议论、心意不能察知的,便不能用精粗来区分。因此大人的行为:不做伤害人的事,也不以施行仁恩自多;行动不为利益而动,也不鄙视门隶;不争夺财货,也不以善于辞让自多;做事不借助别人,也不以只靠自己的力量谋生自多,不鄙视贪污的人;行为虽与世俗不同,也不以偏僻怪异自多;所作所为在于随众,也不鄙视谄媚的人。世上的爵禄不足以劝诱他,杀戮和耻辱不足以使他感到羞辱;知道是非不能强行划分,细大不能强定界限。听说:道人不以显闻为务,至德不自以为得,大人没有自我。这是约束分际达到极致。大人的行为本来就不伤害人,也不以施行仁恩自多;本来就不为利益而行动,也不鄙视门隶。门隶,是追逐利益的人。本来就不争夺财货,也不以能够辞让自多;本来做事不凭借别人,也不以靠自己的力量谋生自多;也不鄙视贪污的人,贪污的人是不能守住自己而求取于别人的人。行为虽然与世俗不同,也不以偏僻怪异自多;所作所为在于随众,也不鄙视谄媚的人。这三句“不食其力”以下,是一个意思;“行殊乎俗”以下四句,也是一个意思。“约分之至”,是说收敛、约束自己的分际,达到不可再分、不可再强作分别的极致。“倪”就是边际,如同所说“有条理的天道运行”,无声无臭,达到极致。河伯说:“在万物之外,还是在万物之内,到哪里才能划分贵贱?到哪里才能划分大小?”北海若说:“从道来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来看,各自尊贵而彼此轻贱;从世俗来看,贵贱并不由事物自己决定。按照差别来看,因其所大的方面而把它看大,万物没有不大的;因其所小的方面而把它看小,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也可以看作一粒小米,知道毫毛也可以看作丘山,差别的道理就显现了。按照功用来看,因其所有而认为它有,万物没有不具备功用;因其所无而认为它无,万物没有不成为无。知道东西方向彼此相反,却不能互相取消,功用和分际就确定了。按照趋向来看,因其所是而认为它是,万物没有不是;因其所非而认为它非,万物没有不非。知道尧、桀各自顺其自然却彼此相非,趋向和操守的差别就显现了。从前尧、舜辞让而成为帝王,子之、燕王哙辞让却使国家灭绝;汤、武争夺而成为王,白公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与辞让的礼制,尧与桀的行为,贵贱都有时势变化,不能当作固定不变的准则。梁丽可以用来冲击城墙,却不能堵塞洞穴,这是器具不同;骐骥、骅骝一天能奔驰千里,捕鼠却不如狸狌,这是技能不同。” 猫头鹰夜里能抓跳蚤,能看清毫毛的末端;白天却瞪大眼睛也看不见山丘,这是说各种事物的本性不同。所以说:难道只以自己的是为是、以别人的都为非,只以自己的治理为治、以别人的都为乱吗?这就是还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样做就像只以天为师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师而没有阳,显然是行不通的。然而还要不停地这样说,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三代的继承方式也各不相同。违背时代、逆反习俗的人,被称为篡夺者;适合当时、顺应习俗的人,被称为义士。默默无言啊,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界限,以及大小各家的分别呢?河伯说:那么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呢?我在取舍、趋避方面究竟该怎么办?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什么是贵,什么是贱?这叫作反衍;拘束自己的心志,就会与道相违。什么算少,什么算多?这叫作谢施;执着于一端而行事,就会与道参差不合。庄严肃穆,像国家有君主一样,却没有私人的恩德;从容自在,像祭祀有土地神一样,却没有私人的福佑;广阔无边,像四方没有穷尽一样,没有任何界限。兼容万物,谁能成为它的辅翼呢?这就叫无方。万物本来齐同,哪里有长短之分?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生死,不凭恃已经成就的事物。一时空虚,一时充满,并不固定在某一种形态上。岁月不能被举起,时光也不能被停住。消长、盈亏循环往复,终结之后又开始。这些话,是用来说明大道的方向、论说万物的道理的。万物的生长,就像突然奔走、飞驰一样。没有什么运动不发生变化,也没有什么时刻不发生迁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呢?它们本来就会自行变化。

衍,引长也。以道观之,本无贵贱。若以贵贱相反衍而伸之,不知几等。自公卿言之,固公贵而卿贱;自卿大夫言之,又卿贵而大夫贱。故曰:无贵无贱,是谓反衍。若拘执尔之志,以为某贵某贱,则与道蹇涩矣。谢施,即报施也。报答人之施与者,必计较多少,若偏一尔之所行孰为多少,而报答之,则与道参差矣。繇繇乎与孟子所谓由由然同。兼怀万物其孰承翼,言兼爱万物而不见其辅赞之功也。河伯曰:然则何贵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於理,达於理者必明於权,明於权者不#1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於祸福,谨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乎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河伯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2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鳟践也。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孔子游於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公孙龙问於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平声。吾跳梁乎井干音寒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掖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於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於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往而仓皇之貌,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上声,而犹欲观於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距驰河,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於不测;无东无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於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区遮切,张口也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庄子钓於澲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竟上声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於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於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於涂中。

译“衍”是引长、推演的意思。从道的角度看,本来没有贵贱。如果把贵贱相反推演、延伸开来,就不知道要分成多少等级。以公卿来说,公比卿贵;以卿大夫来说,卿又比大夫贵。所以说:无所谓贵,也无所谓贱,这就叫反衍。如果拘执自己的心志,认定某人贵、某人贱,就会与道相违。“谢施”就是报答施与。报答别人给予的东西,必然要计较多少;如果偏执于自己所做的事,比较多少,然后加以报答,就会与道不相合。“繇繇乎”与《孟子》所说的“由由然”相同。“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说兼爱万物,却看不见自己辅佐、赞助万物的功劳。河伯说:既然如此,那么道有什么可贵的呢?北海若说:懂得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具有最高道德的人,火不能使他感到热,水不能使他溺水,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这并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事,而是说他能明察安危,安处于祸福,谨慎决定去留,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说,天性存在于内,人为作用存在于外,德就在于顺应天性。懂得人的行为以天性为根本,处在所得的位置上而能屈伸进退,返归根本而谈论终极。河伯说:什么叫天?什么叫人?北海若说:牛马有四条腿,这叫天性;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环,这叫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毁灭天性,不要用后天习惯毁灭生命,不要为了追求名声而牺牲天性。谨慎守护而不要丧失它,这就叫返归本真。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行走,已经没有谁能比得上我了。如今你驱使许多脚,究竟又有什么办法呢?蚿说:不是这样。你没见过唾沫吗?喷出来时,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混杂着落下来的,数也数不清。如今我只是运用自己的天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蚿对蛇说:我用许多脚行走,却比不上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蛇说:天机所发动的事情,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蛇对风说:我活动脊背和两胁来行走,似乎还做得到。如今你蓬蓬然从北海兴起,又蓬蓬然进入南海,好像什么也没有,为什么呢?风说:是这样。我蓬蓬然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然而用手指指着我,就胜过我;用脚践踏我,也胜过我。我自己也能胜过自己。即便如此,折断大树、吹飞大屋,只有我能做到,所以以许多小处的不能胜过别人,成就大处的胜过别人。能成就大胜的,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孔子游历到匡地,宋国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但他仍不停地弹琴唱歌。子路进来见他,说:先生为什么还这样快乐?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避讳穷困已经很久了,却不能避免,这是命;我求取通达已经很久了,却不能得到,这是时势。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困穷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取得了成功;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失败了: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躲避犀牛和老虎,是猎人的勇气;知道困穷有命,知道通达有时,面临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子路,你安定下来吧。我的命运受到一定制约了。没过多久,身披铠甲的人走来,说:我们以为是阳虎,所以包围这里;现在知道不是阳虎,请允许我们告辞退去。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明白仁义的行为;主张合同异、离坚白,认为不正确的也可以正确、不可行的也可以行;使百家的智慧困窘,使众人的辩论无以为继。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通达的境界了。如今听到庄子的言论,茫然觉得十分奇异。不知是我的论辩赶不上他,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现在我连嘴也张不开了,冒昧请问其中的道理。公子牟倚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听说过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的鳖说:我多么快乐啊!我跳跃在井栏之上,进入破砖井壁的边缘休息;跳入水中,就能托住腋下、抬起下巴;踩进泥里,泥也只没过脚背。看看虾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况且我独占一井水,享受着井中的乐趣,这也算达到极点了。先生为什么不偶尔来井里看看呢?东海的鳖左脚还没跨进去,右膝已经被卡住了。于是它徘徊退后,把大海的情形告诉青蛙:千里之远,也不足以概括它的广大;千仞之高,也不足以穷尽它的深度。禹的时代,十年中有九年发生水灾,海水并没有因此增加;商汤的时代,八年中有七年干旱,海岸也没有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长短而推移,也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这就是东海的大乐。井里的青蛙听了这番话,惊慌失措,茫然自失。况且,连是非的终极都还不知道,却想来窥探庄子的言论,就像让蚊子背负大山、让商距奔驰渡过黄河,必定不能胜任。况且,连论辩极其精妙的言论都还不知道,却只满足于一时的利益,这难道不是井里的青蛙吗?而庄子正要踏过黄泉、登上太皇,无所谓南北,豁然四方舒展,沉入不可测之境;无所谓东西,从玄冥开始,又返回大通。你却拘拘然地想用观察去求取、用辩论去探寻,这简直是用管子窥看天空、用锥子指量大地,不是太浅小了吗?你走吧。你难道没听说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学走路吗?没有学会邯郸人的步法,反而把原来的走法也丢掉了,只好爬着回去。如今你还不离开,就会忘掉自己的旧本领,丧失自己的学业。公孙龙张口不能闭合,舌头抬起不能放下,于是逃跑了。庄子在澲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邀请他,说:希望以政事牵累您。庄子拿着鱼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了。楚王用白巾包裹、放在竹箱里,收藏在宗庙之上。这只乌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骸而显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尾巴。庄子说:你们走吧!我将要在泥涂中拖尾巴。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於南海而飞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於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庄子与惠子游於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音条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惠#3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句而问我句。我知之濠上也。惠子曰:如庄子所言,我非子,固不知子矣。然子固非鱼,则子全然不知鱼之乐矣。盖我与子犹同是人。子与鱼,人物殊异,则全然不相知可见矣。庄子曰:请循其本者。本来只说鱼乐,因有不知之辨,今且循本来话柄。子言我不知鱼乐云者,已知吾知之,特故问我耳。今我与汝言所以知鱼乐者,我知之濠上也。夫鱼进於濠中,庄子游於濠上。乐意相关,有不期然而然者,浴乎沂,风乎舞雩之气象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六竟#1此处有一段重复文字已删。#2据通行本补『以物害己。……北海而入於』一段文字。#3据通行本此处无『惠』字。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七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至乐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贪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音昏,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低蹲而顺循之。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乐举群趣四字相连。誙誙音铿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知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槩慨同。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葱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於巨室,而我噭噭音叫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支离叔与滑音骨介叔观於冥伯之丘,昆仑之墟,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音无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冥伯,死者之称。犹《文选》所称冥漠君。冥伯之丘,死人墓也。其墓在昆仑之墟。昆仑者,曾经黄帝之所休息。昆仑有五城十二楼,神仙所居。黄帝乃古者得道升仙之帝,感慨追忆言此人居神仙之境,而不能如黄帝学仙以至死也。柳者,障柩之柳。《檀弓》:周人墙置翣。注:墙,柳衣也。《正义》曰:墙之障柩犹垣墙障家,故谓障柩之物为墙。墙即柳也。缝人注:柳,聚也,诸饰所聚。支离叔与滑介叔观於冥伯之丘墟墓之间,意想所致,倏有障柩之柳出於左手所肘处。不祥之征,殆将死矣。故其意蹶蹶然惊动而恶之。支离叔既恶之,又问滑介叔曰:汝恶之乎?介叔曰:无,予何恶之?有生者,假借而已。所谓四大假合是也,既假之而生,则不过如尘垢之集耳。何足控搏?遂言死生犹昼夜,乃理之常,不足惊惧。生者假借也,又是论人生死之生不又粘上,生其左肘之生字。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於我。化,死也。孟子曰:比化者无使土亲肤,言吾与子适墓观人之死,而睹此不祥死将及於我。人有死则我亦必有死,我又何恶焉?或以柳为杨柳,殊与此章文义不相贯。

译惠子在梁国做相,庄子去看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你做相。惠子于是害怕,在都城中搜查了三天三夜。庄子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雏,你知道吗?鹓雏从南海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练实就不吃,不是醴泉就不喝。这时鸱鸟得到一只腐烂的死鼠,鹓雏从它上面飞过,抬头看了一眼,说:吓!如今你想拿你的梁国来吓我吗?庄子和惠子游玩于濠水的桥上。庄子说:鲦鱼悠然自得地游着,这就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完全确定了。庄子说:请从问题的根本说起。惠子说:你怎么知道鱼快乐这句话,已经说明你知道我知道鱼快乐,所以才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惠子说:按照庄子所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但你本来不是鱼,那么你当然完全不知道鱼的快乐。因为我和你毕竟同属人类;你和鱼则人物不同,所以完全不能相知,这是显而易见的。庄子说:我说“请从根本说起”,是因为本来只说鱼快乐,后来发生了“不知”的争论,如今就沿着原来的话头说。你说我不知道鱼快乐,已经知道我知道鱼快乐,只是故意来问我。现在我告诉你我凭什么知道鱼快乐: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鱼在濠水中游,庄子在濠水桥上游览,快乐的意味彼此相通,自然有不期然而然的感应,这就是孔子弟子浴于沂水、在舞雩台吹风时的气象。《南华真经循本》卷十六完。此处有一段重复文字,已经删去。根据通行本,在这里补入“以物害己。……北海而入于”这一段文字。根据通行本,这里没有“惠”字。《南华真经循本》卷十七。庐陵竹峰罗勉道撰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至乐》。天下有没有最大的快乐?有没有可以保全生命的方法?如今应该做什么、凭借什么,避开什么、安处在哪里?接近什么、离开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天下人所尊崇的,是富贵、长寿、善名;所喜欢的,是身体安适、食物丰厚、衣服华美、美色和音乐;所轻视的,是贫贱、短命和恶名;所忧苦的,是身体不能安逸,口中不能享用美味,形体不能穿美服,眼睛不能看美色,耳朵不能听音乐。若得不到这些,就非常忧虑恐惧;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愚蠢了。富有的人劳苦身体,急切做事,积聚许多财物却不能全部享用;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向外求取了。尊贵的人夜以继日地思虑事情的好坏;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疏忽了。人的出生,总是和忧患一起到来。长寿的人昏昏然,长久忧虑却不能死亡,这有什么苦呢?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疏远生命了。刚烈之士为天下人所称善,却未必足以保全自身。我不知道所谓善究竟是真的善,还是其实不善?如果认为它是善,却不足以保全自身;如果认为它是不善,却反而足以保全人。因此说:忠诚劝谏而不被采纳,就低头顺从,不要争辩。低头顺从,依着它行事。所以伍子胥争辩,因而残害了自己的形体;如果不争辩,他的名声又不能成就。究竟有没有真正的善呢?如今世俗所做的事以及世俗所喜欢的东西,我也不知道那快乐究竟是真的快乐,还是其实并不快乐。我观察世俗所喜欢的事,大家一窝蜂趋向的,“乐举群趣”四字相连。铿锵急切,好像不得不这样做,而大家都说这是快乐;我并不觉得快乐,也不知道它是不是不快乐。究竟有没有真正的快乐呢?我认为无为才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认为最苦的事。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所谓快乐,最高的声誉就是没有所谓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真不能确定吗?即便如此,无为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可以保全生命,只有无为几乎能够做到这一点。请让我试着说明:天无为而因此清明,地无为而因此安宁。天地二者的无为相合,万物就都化育。恍恍惚惚,似乎没有什么处所可以追寻;惚惚芒芒,似乎没有具体形象。万物纷纷生长,都从无为中繁殖。因此说:天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做;人又有谁能达到无为呢?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来吊唁,庄子却正叉开腿坐着,敲着瓦盆唱歌。惠子说:你和她共同生活,她养育孩子,直到老去而死,你不哭也就算了,竟然还敲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的时候,我难道能完全没有感触吗?但考察她的起初,本来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本来连形体也没有;不只是没有形体,本来连气也没有。在混沌之间杂合变化,先形成气,气变化而有形,形变化而有生命,如今又变化而走向死亡。这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她现在安然睡在天地这个大屋里,而我却哇哇地跟着哭,便是自以为不通达命运,所以停止哭泣。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的废墟,也就是黄帝曾经居处的地方游览。忽然柳树生在滑介叔的左肘上,他的心意惊惧而厌恶它。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没有,我为什么要厌恶它?生命只是暂时借来的。借来而形成生命的东西,不过是尘垢。生死如同昼夜。而且我和你观看变化,变化又降临到我身上,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冥伯”是对死者的称呼,就像《文选》所称的“冥漠君”。“冥伯之丘”就是死人的墓地,墓地在昆仑的废墟。昆仑曾是黄帝休息的地方,传说有五城十二楼,是神仙居住之处。黄帝是古代得道升仙的帝王,这里感慨追忆:这个人住在神仙境界,却不能像黄帝那样学仙而免于死亡。“柳”是遮蔽灵柩的柳衣。《檀弓》说周人筑墙安置翣,注释说墙就是柳衣;《正义》说,柳衣遮蔽灵柩,就像围墙遮蔽房屋,所以把遮蔽灵柩之物称为墙,墙也就是柳。缝人的注说,柳是聚集各种装饰之物的东西。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的墓地之间游览,心念所感,忽然有遮蔽灵柩的柳从滑介叔左手的肘部生出。这是不祥的征兆,大概将要死了,所以他的心意惊动而厌恶它。支离叔既然厌恶,又问滑介叔: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它?所谓生命,不过是借来的;也就是四大暂时假合而成。既然借此而生,不过像尘垢聚集,哪里值得紧张抗拒?于是他说,生死就像昼夜,是常理,不值得惊惧。这里“生者假借”的“生”,又涉及“生于其左肘”的“生”字。而且我和你观看变化,变化又临到我身上。“化”就是死亡。孟子说“比化者无使土亲肤”,意思是我和你到墓地观看人的死亡,却看见这种不祥征兆,死亡将要临到我;人有死亡,我也必定有死亡,我又为什么厌恶呢?有人把“柳”解释为杨柳,但这和本章文义很不连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