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八
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者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兔矣。不免於有形也。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彼,造物也。造物生我必有死,我又能存此生,是与造物更相而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天,吋韵汀。移,即上文更字。言能与之更移也。有生本具此精,役役世事几失之。今能更生则又具此精矣,与我此生者,天也。我又能与天存此生,是相天也。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於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吾语汝。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先,犹超也。上文:貌象声色,只一色字包括之。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却音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运触也物而不慑。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於天乎?圣人藏於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於人,民几乎以其真。仲尼适楚,出於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杙也;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蜀本作疑,下文亦云: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俗作凝。其痀偻丈人之谓乎。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善涸者也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是#1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投也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音昏。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舍指心而言。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扫帚也以侍门庭,亦何闻於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羊已前行者,不须鞭。唯鞭其在后者,以喻既养其内者不必更用工於内,但当养其外;既养其外者不必更用工於外,但当养其内。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乎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柴立者,如槁木之立也。柴立乎其中央者,不出不入也。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策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汝,十日戒,三日斋,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策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荣,死得於腞音篆盾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负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腞盾,画盾也。诗蒙伐有菀谓:画雉羽之文於盾上。聚偻,曲薄所以卷聚物者。
译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致力于探究命运所无法改变的事。保养形体,必定先要依靠外物;外物有余而形体却没有得到保养的情况,是有的。既然有生命,就必定先要使它不离开形体;形体没有离开而生命却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到来不能拒绝,生命离去不能挽留。可悲啊!世人以为保养形体足以保存生命,但保养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做呢?即使知道没有什么值得做,却又不能不做;既然如此,这种作为就无法避免。不能免除自己具有形体。想免除形体所带来的牵累,没有比弃绝世事更好的办法。弃绝世事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内心就正直平和;正直平和,就能与造物者一起更生。“彼”指造物者。造物者使我出生,也必然使我死亡;我又能够保存这一生命,就是和造物者相互更替着生化。能够更生,就差不多达到道了。世事有什么值得舍弃,生命又有什么值得遗忘?舍弃世事,形体就不劳累;遗忘对生命的执着,精神就不亏损。形体完整、精神复归,就能与天合一。天地是万物的父母,聚合就形成形体,离散就回归本始。形体和精神都不亏损,这就叫能够与造物者更相迁移。精神纯粹而又纯粹,反过来可以辅助天。“天”字读作吋韵汀。“移”就是上文“更”的意思,说的是能够与它相互迁移。凡是有生命的,本来都具备这种精气,只是被世俗事务劳役,几乎失去了它。如今能够更生,就又具备了这种精气。与我共同成就这一生命的是天,我又能和天一起保存这一生命,这就是辅助天。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入水中而不窒息,踩踏火焰而不感到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属于依靠知识、技巧和果敢的那一类。坐下,我告诉你。凡是具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会有很大差别?它哪里足以超越万物呢?不过只是外在形色罢了。“先”与超越相同。上文所说的形貌、形象、声音、颜色,都由“色”字概括。那么,万物的造化就归于无形,停止在不再变化的境界。能够得到这种道理并穷究它的人,外物哪里还能使他停滞?他将处在不过度的尺度中,藏身于无端的法则里,游于万物终始变化之中。使本性专一,保养精气,合于道德,以通达万物生成的地方。这样的人,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缺损,外物从哪里进入呢?醉酒的人从车上坠下,即使车速很快也不死。他的骨节和常人相同,但遭受伤害却不同,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时不知道,坠车时也不知道,死生惊惧不能进入胸中,所以身体触碰外物也不害怕。他凭借酒保全精神尚且如此,何况凭借天性而保全精神呢?圣人藏身于天性,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报仇的人不会折断莫邪、干将;即使有嫉恨之心,也不怨恨从空中飘落的瓦片,因此天下能够平等安定。没有攻战的祸乱、没有杀戮的刑罚,正是由于遵循这条道路。不损害人的天性,而开启天性的天性。开启天性,德就产生;开启人为,生命就受到伤害。不厌弃天性,也不忽视人为,百姓就差不多可以保持本真了。孔子到了楚国,从树林中出来,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竹竿粘捕知了,仿佛伸手拾取一样容易。孔子说:先生真灵巧,有什么道术吗?老人说:我有道术。经过五六个月练习,在竿头叠放两个丸子而不掉落,捕失知了的机会只差一点;叠放三个而不掉落,捕失的机会只占十分之一;叠放五个而不掉落,就像伸手拾取一样。我安置身体,就像枯树桩一样;我举起手臂,就像枯木的枝条。即使天地广大、万物众多,我心里只知道知了的翅膀。我不回头、不侧身,不用万物来改变对知了翅膀的注意,这样做怎么会捕不到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近于神妙了。蜀地版本作“疑”,下文也说“器之所以疑神者”,通行本作“凝”。说的不就是那个驼背老人吗?颜渊问孔子: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看见船夫驾船,动作神妙。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会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学会。至于那些善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来没见过船,也能立即驾船。我问他原因,他却不告诉我,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善于游水的人多次练习便能做到,是因为他忘记了水;至于善于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却能立即驾船,是因为他把深渊看得像丘陵,把船翻覆看得像车子倒退。翻覆、倒退等各种情形陈列在眼前,都不能进入他的心中;这样的人到哪里会没有空闲呢?用瓦片下注的人技艺灵巧,用带钩的瓦片下注的人会有所顾忌,用黄金下注的人则昏乱。他们的技巧本来相同,只是有所矜持,就把外物看得太重了。凡是太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笨拙。“舍”指内心而言。田开之去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善于养生,你和祝肾交游,又听到了什么?田开之说:我只是拿着扫帚守在门庭,哪里从先生那里听到过什么?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我愿意听听。田开之说:我听先生说过: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只看羊群中落后的,便用鞭子赶它。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单豹,住在岩穴中,饮用山水,不和百姓争利,活到七十岁仍有婴儿般的面色;不幸遇到饿虎,被饿虎杀死吃掉。又有个张毅,高门显贵,没有人不奔走拜访他;活到四十岁,却因体内热病而死。单豹保养内在,老虎却从外部吞食了他;张毅保养外在,疾病却从内部攻破了他。这两个人,都是没有鞭打落后部分的人。已经走在前面的羊,不需要鞭打;只有落在后面的才要鞭打。这里用来比喻:已经保养内在的人,不必再在内在方面下功夫,而应当保养外在;已经保养外在的人,不必再在外在方面下功夫,而应当保养内在。孔子说:不要进入而藏匿,不要出来而张扬,像柴木一样立在二者之间。三方面如果都能做到,就达到极高的境界了。“柴立”就是像枯木一样站立。“柴立乎其中央”就是既不出也不入。对于令人畏惧的道路,如果十个人中有一个被杀,父亲、儿子、兄弟就会相互告诫,必定聚集大批士卒之后才敢出门,这不是很明智吗?人真正应当畏惧的,是床席之上、饮食之间的事情,却不知道因此警戒,这是过错。掌管祭祀的人穿着玄端,来到圈里的猪面前劝说: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用三个月来养肥你,十天戒荤,三天斋戒,把白茅铺在地上,把你的肩背和臀部放到雕饰的俎上,那样你愿意吗?替猪考虑,说:不如给它吃糠和酒糟,把它安置在猪圈里。若替自己考虑,则只要活着能享受轩冕的荣耀,死后能被放在画有花纹的盾牌和聚拢祭肉的器物之中,便愿意接受。替猪考虑就拒绝,替自己考虑就接受,人和猪有什么不同呢?“腞盾”是画有纹饰的盾牌。《诗经》“蒙伐有苑”说的是在盾牌上画雉羽的花纹。“聚偻”是弯曲的薄板,用来卷聚东西。
桓公田於法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於代切请吐代切为病,数曰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乌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不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中去声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聋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山辛,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冁敕引切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於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曰而不知病之去也。蠪,音蠪,赤驳蚍蜉也。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曰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音骄而恃气。十曰又问,曰:未也,犹应向音响景音影。十曰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曰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孔子观於吕梁,县音玄水三十仞,流沬四十里,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傍去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音无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俱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长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齐,读与脐。同《左传》噬齐亦作齐,水漩入处如脐也,汩水滚出处。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候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音斋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音现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谓是与。鐻,钟鼓之柎。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所画规矩之文。弗过也。使之钩曲搏也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不欲彰露也。工倕旋而盖规矩,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以手旋转而自中盖之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屦之适也;妄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耕於野也,事君不遇世,宾槟同於乡里,逐於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音鸟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上声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於聋盲跛蹇而比於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子间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之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於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大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款,小窍也。启,开也。款启,言小见也。南华真经循本卷十八竟#1『是』据通行本改为『视』。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九庐陵竹峰罗勉道门人彭祥点校外篇山木
译齐桓公在法泽打猎,管仲为他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抚摸管仲的手说:仲父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我什么也没看见。桓公回宫后,惊惧呕吐,病了好几天不能出门。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对他说:君王是自己伤害自己,鬼怎么能伤害君王?愤懑郁结的气如果散发而不能回来,就会使人气虚;上行而不下降,就会使人容易发怒;下行而不上升,就会使人容易忘事;停留在身体中央、正对心脏,就会形成疾病。桓公说:既然如此,鬼是有的吗?皇子告敖说:有。水中有履,灶中有髻。门户里面的污秽之处,有雷霆在那里;东北方低洼处有倍阿、鲑、聋、蠪等物跳跃;西北方低洼处有泆阳。水中有罔象,丘陵有山辛,山中有夔,旷野有彷徨,水泽有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是什么样子?皇子告敖说:委蛇大如车毂,长如车辕,穿紫衣、戴红帽。它作为一种怪物,形状凶恶,听见雷车的声音就捧着头站立。看见它的人,大概就能成为霸主。桓公听后咧嘴大笑说:这正是我所看见的东西。于是整理衣冠,和它对坐;不到一天,桓公就不知道自己的病已经好了。“蠪”音同“蠪”,是红色斑驳的蚍蜉。纪渻子替大王养斗鸡。十天后,大王问:鸡养好了吗?他说:还没有,它正空虚骄矜,依仗意气。又过十天,大王问,他说:还没有,它还会对声音和影子作出反应。又过十天,大王问,他说:还没有,它还怒目而视,意气旺盛。又过十天,大王问,他说:差不多了。鸡即使听见别的鸡鸣叫,也不再有变化;看上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完整了。其他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转身逃走。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悬水高三十仞,水沫飞流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他看见一个男子在水中游,以为他遭遇了困难、想要寻死,便让弟子沿着水流两旁追赶、救援。那人游出几百步后上岸,披散头发唱着歌,在塘边游走。孔子跟上去问他:我以为你是鬼,仔细看才知道你是人。请问踩水有道术吗?他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习惯,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我随着水流的漩涡一起进去,又随着急流一起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存私意,这就是我能够踩水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于习惯,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他说:我生在山陵,所以安于山陵,这是习惯;我长在水中,所以安于水,这是本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却自然而然如此,这就是命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齐”读作“脐”,同《左传》中的“噬齐”之“齐”,指水旋转进入的地方,形状像肚脐;“汩”指水流滚涌而出的地方。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做成后,看见的人都惊叹,仿佛是鬼神所造。鲁侯看见后问他:你用什么技艺制作它?他回答:我是工匠,哪里有什么特别技艺。即便如此,我确实有一点方法:我将要制作鐻时,从来不敢耗损精神,必定斋戒来使心安静。斋戒三天,不敢想到庆贺、赏赐和爵禄;斋戒五天,不敢想到毁誉、技巧和拙劣;斋戒七天,便恍然忘记自己有四肢和形体。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朝廷和公事了。我的技巧专一,外界的干扰消失,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性和形态,达到最佳状态,之后才在心中形成鐻的形象,然后动手制作;如果不是这样,就停止不做。这样就是用天性合于天性,器物之所以近于神妙,大概就在这里吧。鐻,是钟鼓的底座。东野稷凭借驾车技术去见庄公,马车进退合乎墨线,左右旋转合乎圆规。庄公认为这很有文饰,也就是符合规矩所画出的文饰。没有超过规矩。他让东野稷反复做一百次钩曲和回转。颜阖遇见他,进去拜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将要失败了。庄公暗中不想把这件事张扬出去。庄公暗中不想把这件事公开出来。工倕旋转手臂,动作大概符合圆规,却没有回应。不久,马果然疲败,车子返回。庄公问:你怎么知道的?颜阖说:马的力气已经耗尽了,却还要继续驱使它,所以我说它会失败。用手旋转,自然合乎圆规和规矩。手指随着外物变化,而不用心去查验,所以心神专一而不受拘束;忘记鞋子合不合脚,是忘记了脚的舒适;忘记腰带合不合身,是忘记了腰的舒适;忘记是非,是心的舒适;内心不改变,外界不跟从,是应付事情的舒适;开始感到舒适而始终没有不舒适,是连舒适本身也忘记了的舒适。有个叫孙休的人登门来向扁庆子诉说:我住在乡里,没有人说我不修养;遇到危难,也没有人说我不勇敢。然而田地荒芜、年成不好,我却在野外耕作;侍奉君主又遇不到好时代,做宾客寄居乡里,还被州部驱逐,我究竟有什么罪过,要遭受上天这样对待呢?我厌恶这种命运吗?扁子说:你难道没听说至人如何自行其道吗?忘掉肝胆,遗弃耳目,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所事事的事业之中,这叫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成长却不主宰。如今你卖弄智慧来惊动愚人,修饰自身来显示别人的污浊,光明炫耀,仿佛举着日月行走。你能够保全形体,九窍齐全,没有半途因聋、盲、跛、蹇而夭折,也算和常人一样,已经是幸运了,又哪里有空闲怨恨上天为什么这样对待你呢?你走吧。孙休出去,扁子进屋。坐了一会儿,扁子仰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恐怕他受到惊吓而终于陷入迷惑。弟子说:不是这样。如果孙休说得对、先生说得不对,那么错误本来不能使正确的道理迷惑;如果孙休说得不对、先生说得对,那么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来的,又怎么能怪先生呢?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就备办太牢来款待它,演奏《九韶》使它快乐。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眼花目眩,不敢饮食。这叫用养人的方法养鸟。若用养鸟的方法养鸟,就应该让它栖息在深林,浮游于江湖,给它吃委蛇,在平坦的陆地上自由生活罢了。如今孙休是见识浅陋、所知很少的人,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就像用车马装载鼷鼠,用钟鼓取悦小鸟;他又怎么能不惊恐呢?“款”是小孔;“启”是开启。“款启”就是说见识浅小。《南华真经循本》卷十八完。“是”字根据通行本改为“视”。《南华真经循本》卷十九。庐陵竹峰罗勉道撰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