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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循本二十九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三十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78–79 段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曲奏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於,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兔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於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於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於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於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饰,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謟;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於己则可,不同於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於宋,围於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於不兔矣。谨修其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於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亲则兹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中必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伪,而晚闻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於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间。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

译孔子在缁帷之林游览,坐在杏坛上休息。弟子们读书,孔子弹琴唱歌。曲子还没有奏完,有一位渔父从船上下来。他须眉全白,披散着头发,衣袖飘动,沿着水岸走来,到了高地边停下;左手扶着膝,右手托着下巴,听孔子弹奏。曲子结束后,孔子招呼子贡、子路两人一同来见。渔父指着孔子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子路回答:“是鲁国的君子。”渔父问他的族姓。子路回答:“姓孔。”渔父说:“孔氏是做什么的?”子路还没有回答,子贡说:“孔氏这个人,天性服从忠信,亲身实行仁义,修饰礼乐,选择整理人伦关系;对上以忠心事奉当世君主,对下教化整齐百姓,打算用这些来使天下获利。这就是孔氏所做的事。”渔父又问:“是拥有土地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渔父说:“是侯王的辅佐吗?”子贡说:“不是。”渔父于是笑着转身离去,说道:“他确实讲仁,但恐怕不能免除自身的祸患。他劳心劳形,反而危害自己的真实本性。唉!他离大道多么遥远啊。”子贡回来,把这番话报告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他莫非是圣人!”于是下去寻找他。到了水泽边,渔父正要撑船划行,回头看见孔子,转过身来面向他站立。孔子退后快步走了几步,拜了两拜才上前。渔父说:“你将要寻求什么?”孔子说:“刚才先生说了几句未完的话就离去了。我很不才,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私下在下风处等待,希望有幸听到先生的咳唾之声,以便最终帮助我。”渔父说:“唉!你真是太好学了。”孔子拜了两拜,起身说:“我从小就学习,直到今天,已经六十九岁了,却没有听到过大道的教诲,怎敢不虚心求教。” 渔父说:“同类彼此跟从,同声彼此应和,本来就是天的道理。我请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并讲明你所从事的事情。你所从事的,是人事。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这四种身份各自守正,这是治理的美好状态;四者离开各自的位置,混乱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官员治理自己的职分,百姓忧虑自己的事情,于是没有人僭越。所以田地荒芜、房屋破败,衣食不足,赋税不能按时交纳,妻妾不和,长幼没有次序,这是庶人的忧患。不能胜任职务,官事不能治理,品行不清白,下属荒怠,功绩和美名不能建立,爵禄不能保有,这是大夫的忧患。朝廷没有忠臣,国家昏乱,工艺技术不精巧,贡赋不美好,春秋祭祀落在同类之后,不能顺从天子,这是诸侯的忧患。阴阳不调和,寒暑失常,因而伤害万物;诸侯暴乱,擅自互相侵夺攻伐,因而残害百姓;礼乐没有节度,财物用度穷乏,人伦不加修饰,百姓淫乱,这是天子及有关官吏的忧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九岁〕 如今您上没有君主、诸侯和有关官吏的权势,下没有大臣职事之官的职位,却擅自修饰礼乐、整理人伦,用来教化百姓,难道不是管得太多了吗?况且人的行为有八种毛病,事情有四种祸患,不可不察。不是自己的事情却去做,叫作总;没有人理会却主动进言,叫作佞;迎合他人心意来引导言语,叫作谄;不辨别是非就发表言论,叫作谀;喜欢谈论别人的坏处,叫作谗;挑拨交情、离间亲人,叫作贼;称赞虚伪、诈欺的行为来败坏恶人,叫作慝;不辨善恶,两面讨好,暗中抽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叫作险。这八种毛病,对外会扰乱他人,对内会伤害自身,君子不会和这种人交朋友,明君不会任用这种人为臣。所谓四种祸患:喜欢主持大事,改变旧制、改易常规,以此沽取功名,叫作叨;专擅智谋和事务,侵犯他人而自作主张,叫作贪;看见过错却不改正,听到劝谏反而更加厉害,叫作狠;别人和自己相同就认为可以,不同于自己,即使是善也认为不善,叫作矜。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除去八种毛病,不实行四种祸患,才可以开始教导了。”孔子忧惧地叹息,拜了两拜而起,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踪迹,在宋国被砍倒树木,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失,却遭受这四种诋毁,为什么呢?” 渔父凄然变色说:“你实在太难以觉悟了!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便拔腿奔跑;脚抬得越频繁,足迹反而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他还以为自己跑得不够快,于是拼命奔跑不停,耗尽力气而死,却不知道处在阴暗处就能使影子消失,处在安静处就能使足迹停止,真是愚蠢极了!您如果审察仁义之间,明察相同与不同的界限,观察动静的变化,适当掌握接受和给予的尺度,调理好恶之情,调和喜怒的节度,就几乎可以免除祸患了。谨慎修养自身,慎重守护真实本性,把外物还给外物,把人事还给人事,就没有什么可以牵累您了。如今不修养自身,却向别人求取,不也是向外求取吗?”孔子忧惧地说:“请问什么叫真实?”渔父说:“真实,就是精诚达到极点。不精纯、不诚恳,就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悲伤,却没有哀痛;勉强发怒的人,虽然神色严厉,却没有威势;勉强亲近人的人,虽然在笑,却没有和悦。真正悲伤时不发出声音却有哀痛,真正发怒时还未发作便已有威势,真正亲近人时还没有笑便已有和悦。真实存在于内心,就会使精神显现在外表。这就是可贵真实的原因。把真实用于人伦事务,侍奉父母就能更加孝顺,侍奉君主就能忠贞,饮酒就会快乐,居丧就会悲哀。内心必须以忠贞为根本,做事以功效为主,饮酒以快乐为主,居丧以哀痛为主,侍奉父母以适意为主。功业完成后的美好,不必拘泥于某一种外在形式;侍奉父母以使其适意为本,不必追问具体用什么方式;饮酒以快乐为本,不必挑选器具;居丧以哀痛为本,不必询问礼仪。礼,是世俗所制定的;真实,是从天那里禀受的,是自然而然、不可改变的。所以圣人取法于天,尊重真实,不拘泥于世俗。愚人却反过来,不能取法于天,只忧虑迎合别人;不知道尊重真实,碌碌受世俗改变,所以终究不足。可惜啊!您太早沉溺于人为之伪,太晚才听闻大道了。”孔子又拜了两拜,起身说:“今天我能够遇见先生,真像是上天的幸事。先生不以我为羞,反而把我当作服役之人,亲自教导我。敢问先生居处在哪里,请允许我跟随您学习,最终学成大道。”渔父说:“我听说:可以和他一同前往的人,就和他一起达到妙道;不可以和他一同前往的人,他不知道妙道。谨慎些,不要和这种人同行,自身才不会有过失。您努力吧,我要离开您了。”于是撑船离去,沿着芦苇之间曲折前行。颜渊回到车上,子路递上缰绳,孔子没有回头。等到水波平定,听不见撑船的声音后,才敢登车。子路在车旁问:“我子路为您服役已经很久了,从未见过先生像今天这样敬畏别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见到先生,从来没有不与先生分庭抗礼的,而先生还常常显出倨傲的神色。

今渔父仗挐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於礼义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於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三十竟

译今天渔父拄着桨,倒立着迎接您,先生却弯腰曲身,像磬折一样,开口就拜,随即应答。难道不觉得太过分了吗?弟子们都为先生感到奇怪。这个渔父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待遇?”孔子伏在车轼上叹息说:“太过分了,子路实在难以教化。他沉溺于礼义已经很久了,但质朴鄙拙的本心直到现在还没有除去。来,我告诉你:遇到长者却不恭敬,是失礼;见到贤人却不尊重,是不仁。那个人如果不是达到了至人的境界,就不能谦下待人;谦下待人若不真诚,就不能得到真实,因此常常伤害自身。可惜啊,不仁对于人来说,祸患没有比它更大的了,而子路你却独自把它据为己有!况且道,是万物所由以存在的根本。万物失去道就会死亡,得到道就能生存;做事违背道就会失败,顺应道就会成功。所以道所在之处,圣人都尊重它。如今这个渔父对于道,可以说是有所得到,我怎敢不敬重他呢?” 《南华真经循本》卷三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