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天道第十三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释文:「积,谓积滞不通。」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宣云:「神与化俱。」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宣云:「至诚无息。」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释文:「六通,阴、阳、风、雨、晦、明。四辟,四方开也。」成云:「六通,谓四方上下。四辟,谓四时。任物自动,故曰自为。晦迹韬光,其犹昧暗,动不伤寂,故无不静也。」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非以静为善而学之。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铙,挠借字。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其平与准相中,故匠人取法焉,谓之水平。中,竹仲反。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其明更可知。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果能静,虽天地之精,万物之理,皆莫能遁。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宣云:「息心于此。」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休其心则与虚合德,与虚合德则万理俱涵,万理俱涵则无不井然有伦。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必虚方能静,静则可以动,动则得其宜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静观无为,不扰群下,则任事者各自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释文:「广雅云:『俞俞,喜也。』」宣云:「外患不能居于其心,故神豫而长。」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成云:「有其道而无其爵者,所谓玄圣素王,自贵者也,即老君、尼父是也。」姚云:「素王十二经,是后人语。」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成云:「巢、许之流。」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郭云:「无为之体大矣,天下何所不无为哉!故主上不为冢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矣;冢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矣;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其业矣;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之彼我静而自得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孰能有为而成哉!是以弥无为而弥尊也。」成云:「进为,谓显迹出仕也,伊、望之伦。」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虽大朴而自然至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郭云:「天地以无为为德,故明其宗本则与天无逆。」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郭云:「顺天所以应人,故天和至而人和尽也。」成云:「均,平。调,顺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成云:「俯同尘俗,仰合自然。」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朽,郭云:「寿者,期之远耳;无期,故无所称寿。」案:六语又见大宗师篇。彼文「戾」作「义」,义者秋杀,有似暴戾也;「寿」作「老」,义同。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成云:「其生也同天道之四时,其死也混万物之变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四语又见刻意篇。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四语亦见刻意篇。「怨」,彼文作「灾」。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动静虽殊,无心则一。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李云:「祟,祸也。」其魂不疲,语亦见刻意篇。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蓄天下也。」畜,养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成云:「上下无为,则臣僭君德。」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此论有精理,非空谈。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知音智。落音络。成云:「三皇、五帝淳古之君,知照笼落二仪,而垂拱无为,委之臣下,故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成云:「宏辩如流,雕饰万物,终不自言。」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成云:「才能虽冠海内,夫何为哉!故老子云:『是谓用人之力。』」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王念孙云:「尔雅:『功,成也。』中庸:『无为而成。』」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译天道运行而没有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释文说:「积,是积滞而不通。」帝王之道运行而没有积滞,所以天下归附。宣颖说:「精神与变化一同运行。」圣人之道运行而没有积滞,所以四海之内都归服。宣颖说:「至诚不息。」明白天道,通达圣道,四方上下都通晓帝王之德的人,他会自然而然地行动,昏默而没有什么不安静的地方。释文说:「六通,是阴、阳、风、雨、晦、明;四辟,是四方开通。」成玄英说:「六通,是四方上下;四辟,是四时。任万物自行,所以说自为。收敛形迹、隐藏光彩,犹如昏暗;行动不损伤寂静,所以没有什么不静。」圣人的安静,并不是说安静本身是善的,所以才安静,也不是把安静当作善而学习它;只是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所以安静。铙,通挠。水静下来就能清楚照见眉须,水面平正而合乎准绳,工匠以它作为取法的标准,所以叫作水平。中,音竹仲反。水静尚且如此明亮,何况人的精神!它的明察就更可想而知了。圣人的心安静下来,便是天地的鉴镜、万物的镜子。果真能够安静,即使天地的精微、万物的道理,也都不能逃脱它的照察。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平准,也是道德的最高境界,所以帝王圣人安息于此。宣颖说:「在这里使心息止。」心休息就虚,虚就能充实,充实就能使万事万物各有条理。心休息就与虚相合而有同样的德性;与虚合德,万理便都涵容其中;万理都涵容其中,便没有什么不井然有序。虚就能静,静就能行动,行动就能得到适宜的结果。一定要虚,才能静;静下来才可以行动;行动便能得到适宜。静就是无为;无为,任事的人就各负其责。静观无为,不扰乱臣下,任事的人就各自负责。无为就会和乐舒畅;和乐舒畅,忧患不能停留,年寿也会长久。释文说:「《广雅》说:‘俞俞,就是喜悦。’」宣颖说:「外在的忧患不能停留在心中,所以精神愉悦而长寿。」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南面,就是尧作为君主的道;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北面,就是舜作为臣子的道。以此居于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以此居于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成玄英说:「有道而没有爵位的人,叫作玄圣素王,是自尊自贵的人,也就是老君、尼父这一类。」姚鼐说:「所谓《素王十二经》,是后人的说法。」 以此退居闲游,江海山林中的人便会归服。成玄英说:「指巢父、许由一流的人。」以此出仕而治理世间,功业就大,声名就显赫,天下也归于一统。郭象说:「无为的本体是广大无边的,天下哪里有不能无为的呢!因此,君主不承担冢宰的职务,伊尹、吕尚就能安静地掌管政务;冢宰不代替百官处理事务,百官就能安静地办理政事;百官不代替万民操劳,万民就能安静地从事自己的事业;万民不改变各自所能做的事,天下彼此就能安静而自得。所以从天子以下直到庶人,谁能靠有为来成就事情呢!因此越是无为,越是尊贵。」成玄英说:「进为,是显露踪迹、出仕,指伊尹、吕望一类人。」静则成为圣人,行动则成为王者;无为却尊贵,质朴自然,而天下没有什么能与他的美相比。虽说是大朴,却是自然达到的至美。明白天地之德的人,这叫作最大的根本、最大的宗主,是与天和谐的人。郭象说:「天地以无为为德,所以明白其宗本,就与天道没有违逆。」这也是调和天下、与人和谐的人。郭象说:「顺应天道所以应合人事,因此天和达到之后,人和也就完全实现。」成玄英说:「均,就是平;调,就是顺。」与人和谐,叫作人乐;与天和谐,叫作天乐。成玄英说:「向下与世俗相同,向上与自然相合。」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它斩断万物而不算暴戾,恩泽遍及万世而不自称仁,长存于上古而不自称长寿,覆盖承载天地、刻画雕琢众形而不衰朽。郭象说:「所谓寿,只是期限久远罢了;既然没有期限,就无所谓寿。」案语说:这六句话又见于《大宗师》篇。那篇“戾”作“义”,义有秋天肃杀之意,类似暴戾;“寿”作“老”,意义相同。这就叫作天乐。因此说,懂得天乐的人,活着时顺行天道,死去时随万物变化。成玄英说:「生时同于天道的四时,死时混同于万物的变化。」安静时与阴气同德,行动时与阳气同波。这四句话又见于《刻意》篇。因此,懂得天乐的人,没有天灾之怨,没有人事之非,没有万物之累,没有鬼神之责。这四句话也见于《刻意》篇;“怨”字,那里作“灾”。所以说:行动时如天,安静时如地;动静虽然不同,没有私心却是相同的。一心安定,就能统治天下;鬼神不能作祟。李颐说:「祟,就是祸害。」魂魄也不疲惫。这句话也见于《刻意》篇。一心安定,万物便归服。意思是把虚静之道推行于天地,通达于万物,这就叫作天乐。天乐,就是圣人的心,用来蓄养天下。」畜,就是养。帝王之德,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主宰,以无为作为常道。无为,就能运用天下而力量有余;有为,就会被天下所役使而力量不足。所以古人看重无为。上位者无为,下位者也无为,这是下位者与上位者同有一种德;下位者与上位者同德,就会不把自己当臣子。成玄英说:「上下都无为,臣子就会僭越君主之德。」下位者有为,上位者也有为,这是上位者与下位者同走一条路;上位者与下位者同道,就不能成为主宰。上位者一定要无为而运用天下,下位者一定要有为而供天下使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这段话有精深的道理,不是空谈。因此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智慧虽然笼罩天地,却不亲自思虑。知,音智;落,音络。成玄英说:「三皇五帝是淳朴古代的君主,智慧照临包容天地二仪,却垂衣拱手而无为,把事情交给臣下,所以不亲自忧虑。」辩才虽然能雕饰万物,却不亲自说明。成玄英说:「宏大的辩才如流水,能够雕饰万物,却始终不自我宣扬。」才能虽然胜过海内,也不亲自作为。成玄英说:「才能即使冠绝海内,又何必亲自作为呢!所以老子说:‘这叫作使用人的力量。’」天不亲自产生,万物却自行化育;地不亲自生长,万物却自行养育;帝王无为,天下却成就功业。王念孙说:「《尔雅》说:‘功,就是成。’《中庸》说:‘无为而成。’」所以说: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没有什么比地更富有,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伟大。因此说,帝王之德可以与天地相配。这就是乘顺天地、驱使万物、运用人群的道理。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成云:「五兵,一弓,二殳,三矛,四戈,五戟。运,动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成云:「辟,法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释文:「比,较。详,审。」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毛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成云:「隆杀者,言五等丧服,各有差降。此是教迹外仪。」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成云:「古人,中古人也。先,本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成云:「萌兆区分,各有形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盛衰之等杀,乃变化之流行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成云:「理之必然。」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成云:「既失其序,不堪治物。」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成云:「自然是道德之本,故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宣云:「仁义是道德之绪。」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上下有分,庶职有守。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宣云:「物象名称。」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材授任。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恕省察。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原省已明,是非乃定。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郭云:「至治之道,本在于天,而末极于斯。」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各有所处之宜。贵贱履位,各安其位。仁贤不肖袭情,袭,因。情,实也。各因其实。必分其能,分,别也。必由其名。宣云:「循名责实。」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宣云:「复于虚静无为。」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古书也。「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自「明天」以下,至「形名」,五变其说;至「
赏罚」,九变其说。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释文:「迕音悟,司马云:『横也。』」案:言语不循次序。人之所治也,但可为受治之小人。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成云:「此苟饰华辞之士,一节曲见偏执之人。」礼法度数,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上所重在养人。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以顽民之无可教告而慢之。不废穷民,成云:「拯恤贫民,此心不替。」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苦,悲悯。嘉,喜爱。孺子,稚子。哀,怜也。此吾所以用心也。」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郭云:「与天合德,则虽出而静。」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郭云:「此皆不为而自然。」成云:「经,常也。」尧曰:「胶胶扰扰乎!胶胶,固而不解。扰扰,纷而不宁。因舜言发悟,自觉多事。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成云:「言子德远合上天,我心近符人事。」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译根本在上,末节在下;要旨在君主,具体细节在臣下。三军、五兵的运用,是德的末节。成玄英说:「五兵,一是弓,二是殳,三是矛,四是戈,五是戟。运,就是动作。」赏罚、利害、五刑的法令,是教化的末节。成玄英说:「辟,就是法。」礼制、法度、等级,形名的比较审察,是治理的末节。释文说:「比,是比较;详,是审察。」钟鼓的声音、羽毛的仪容,是音乐的末节;哭泣、丧服、衰绖以及丧服等级的厚薄,是哀痛的末节。成玄英说:「隆杀,是说五等丧服各有等级差别。这些是教化在外的仪式。」这五种末节,都必须等到精神运行、心术发动之后,才会随之出现。只学习末节,古人也有这样做的,但那不是应当放在首位的东西。成玄英说:「古人,是中古时代的人;先,就是根本。」君主在前,臣下跟从;父亲在前,儿子跟从;兄长在前,弟弟跟从;年长者在前,年少者跟从;男子在前,女子跟从;丈夫在前,妻子跟从。尊卑先后,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此。天尊贵、地卑下,是神明的位置;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的次序。万物化生,萌芽分区,各有形状。成玄英说:「萌芽征兆各自分明,各有形状。」 盛衰的等级差别,是变化流行的过程。盛衰有不同的等级次序,正是变化流行的表现。天地至为神妙,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道呢!宗庙崇尚亲亲,朝廷崇尚尊贵,乡党崇尚年长,行事崇尚贤能,这就是大道的次序。成玄英说:「这是理所必然。」谈论道却否定它的次序,就不是道;谈论道却不合乎道,又哪里值得取法呢!成玄英说:「既然失去次序,就不能治理万物。」因此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然后才谈道德;成玄英说:「自然是道德的根本,所以道德排在其次。」道德明白之后,才谈仁义。宣颖说:「仁义是道德的枝绪。」仁义明白之后,才谈分守,即上下有分别,各种职务各有职守。分守明白之后,才谈形名。宣颖说:「就是事物的形象和名称。」形名明白之后,才谈因任,即根据才能授予职任。因任明白之后,才谈原省,即推究、宽恕和省察。原省明白之后,才谈是非;原省明白,是非才能确定。是非明白之后,才谈赏罚。郭象说:「至治之道,根本在天,末节最终落实在这里。」赏罚明白之后,愚者、智者各自处在适宜的位置。贵者、贱者各自居于应有的位置,各自安守其位。仁者、贤者、不肖者都依据实际情况行事。袭,就是因;情,就是实,意思是各自依据真实情况。一定要分别他们的才能。分,就是区别。一定要依据他们的名分。宣颖说:「按照名分考核实际。」以此侍奉上位者,以此蓄养下位者,以此治理万物,以此修养自身;智慧和谋略不必运用,一定归复于自然。宣颖说:「复归于虚静无为。」这叫太平,是治理的最高境界。所以古书说:“有形有名。”形名这类东西,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放在首位的。古代谈论大道的人,经过五次变化之后,才可以提出形名;经过九次变化之后,才可以谈论赏罚。这里从“明天”到“形名”,是五次转变;直到“ 赏罚”,是九次转变。突然就谈形名,是不知道它的根本;突然就谈赏罚,是不知道它的起始。颠倒大道的次序来谈论,违背大道的次序来说法,释文说:「迕,音悟。司马彪说:‘就是横行、不按次序。’」案语说:指言语不遵循次序。这只是人所治理的对象,不过是可以接受治理的小人罢了,怎么能够治理别人呢!突然谈形名、赏罚,这只是知道治理的工具,不是知道治理的道;可以拿来治理天下,却不足以运用天下。这叫作辩士,是只见一端、偏执一曲的人。成玄英说:「这是苟且修饰华美言辞的士人,是只见一节、偏执一端的人。」礼法、制度、等级,形名的比较审察,古人也有;这些是下位者用来侍奉上位者的东西,不是上位者用来蓄养下位者的东西。上位者所看重的,在于养育人民。从前舜向尧问道:「天王用心如何?」尧说:「我不轻慢无所告助的人,不因为顽愚百姓没有可教之处、无话可告,就轻视他们。我不遗弃困穷的百姓。成玄英说:「救济抚恤贫民,这种心意从不改变。」我怜悯将死的人,喜爱幼小的孩子,怜惜妇女。苦,就是悲悯;嘉,就是喜爱;孺子,就是幼童;哀,就是怜悯。这就是我用心的地方。」舜说:「这固然美,却还不够广大。」尧说:「既然如此,那应当怎样?」舜说:「以天德为德而自然产生安宁。郭象说:「与天合德,所以虽有所作为却能安静。」太阳、月亮照耀,四时运行,如同昼夜有常规;云气运行而降雨施布。」郭象说:「这些都是不加人为而自然如此。」成玄英说:「经,就是常。」尧说:「真是胶着纷扰啊!胶胶,是固结而不能解脱;扰扰,是纷乱而不得安宁。」尧因舜的话而觉悟,发现自己操心太多。你,是与天相合;我,是与人事相合。成玄英说:「意思是你的德远远合于上天,我的心只是近于符合人事。」天地,是古人所最为尊崇的;黄帝、尧、舜也共同赞美天地。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还要做什么呢?顺应天地罢了。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司马云:「藏其所着书也。」姚云:「此亦汉人语。藏书者,谓圣人知有秦火而预藏之,所谓『藏之名山。』」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司马云:「征藏,藏名。一云:征,典也。」史,藏府之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释文:「见周之末不可复匡,所以辞去。」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因之以藏书也。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不许其藏。于是翻十二经以说。释文:「说者云:诗、书、易、礼、乐、春秋六经,加六纬,合为十二经也。一说云:易上下经并十翼为十二。又一云:春秋十二公经也。」老聃中其说,释文:「中,丁仲反。」成云:「许其有理也。」宣云:「语未尽也。」案:下云「太谩」,是未许,成说未晰。中其说者,当是观其说甫及半,故下云然。曰:「大谩,成云:「嫌其繁谩太多。」宣云:「谩,欺也,音满,平声。」案:繁则近谩,恐多无实之词。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成、生,皆以道言。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舍是奚为?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宣云:「与物同乐。」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情,实。老聃曰:「意!噫同。几乎后言!近乎后世迂儒之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苏舆云:「未忘无私之成心,是亦私也,与下篇庄子答商太宰荡语相发。」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司马云:「牧,养也。」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宣云:「放同仿。」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释文:「偈偈,用力貌。」成云:「亡子,逃人也。」案:揭,举也。语又见天运篇。意!同噫。夫子乱人之性也!」郭云:「事至而爱,当义而止,斯忘仁义者也,常念之则乱真矣。」宣云:「夫子所谓『义之与比』,孟子所云『由仁义行』,即此意。」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司马云:「百舍,百日止宿。」淮南修务训高注:「趼,足生胝也。」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郭云:「言其不惜物也。」成云:「鼠壤,鼠穴土中。妹,犹昧也。」案:成绮就所见言之。蔬可留其有余,而任其狼藉,满地散弃,佯若不知,是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成云:「生,谓粟帛;熟,谓饮食。至充足也。」而积敛无崖。」聚敛无限止。老子漠然不应。成云:「鄙之不足答也。」士成绮明日复见,曰:「
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却矣,心正而却退,非复从前鄙见。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言子儗我圣人,吾久自以为脱免,其名皆我所不居。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子呼马牛,我即自谓。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有其实而不受其名,是再受殃累也。吾服也恒服,郭云:「服者,容行之谓也。不以毁誉自殃,故能不变其容。」吾非以服有服。」郭云:「有为为之,则不能恒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宣云:「侧身貌。」履行,苏舆云:「古者入室脱履而行席上。履行,言失其常。庄子正緳系履而见魏王,则因履穿系之以緳而不得脱,故王讶其惫。」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汝。容崖然,岸然自异。而目冲然,直视。而颡頯然,释文:「頯,去轨反,本又作显。」成云:「颡额高亢,显露华饰。」而口阚然,郭云:「虓豁貌。」而状义然,义读为峨,详大宗师篇。似系马而止也。宣云:「志在驰骛。」动而持,宣云:「欲动而强持。」发也机,宣云:「发如机迅。」察而审,察事审详。知巧而睹于泰,智巧而见于骄泰之色。凡以为不信。郭嵩焘云:「凡此皆与自然之性不相应,是之谓不信也。」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司马云:「言远方尝有是人。」窃,贼也。
译孔子向西到周室藏书。司马彪说:「收藏他所著的书。」姚鼐说:「这也是汉人的说法。所谓藏书,是说圣人知道秦朝将焚书,预先把书藏起来,就是所谓‘藏之名山’。」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朝的征藏史。司马彪说:「征藏,是官名;另一说,征就是掌管。」史,是藏府的史官。其中有一个叫老聃的人,辞职后回去居住。释文说:「他看见周朝末世已不能再匡正,所以辞职离去。」老师若想藏书,不妨试着前去托付他。」就是想托付老聃来藏书。孔子说:「好。」于是前去拜见老聃,但老聃不答应,不答应他藏书。在这之后,孔子翻讲十二部经典来说明。释文说:「有人说,诗、书、易、礼、乐、春秋六经,加上六纬,合为十二经;一说,易的上下经加十翼为十二;又一说,春秋记十二公的经文。」老聃听到他的说法才讲到一半。释文说:「中,音丁仲反。」成玄英说:「是认为其中有道理。」宣颖说:「话还没有讲完。」案语说:下文说“太谩”,说明老聃并未完全赞同;成玄英的说法不够明晰。“中其说”应当是看他的说法刚讲到一半,所以接下来才这样说。老聃说:「太烦琐了。」成玄英说:「嫌它繁多烦琐。」 宣颖说:「谩,就是欺诳,音满,平声。」案语说:繁多就接近欺诳,恐怕有许多没有实际内容的话。我想听听其中的要旨。」孔子说:「要旨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君子没有仁就不能成就自己,没有义就不能生存。成和生,都是从道的意义上说。仁义是至真人的本性,又还要做什么呢?」舍弃仁义,还能做什么?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仁义?」孔子说:「内心与万物同乐,宣颖说:「与万物共同欢乐。」兼爱而没有私心,这就是仁义的实情。情,就是实。」老聃说:「唉!差不多又是后世的言论了!接近后世迂腐儒者的说法。兼爱,不也迂腐吗?说无私,反而正是私心。」苏舆说:「没有忘掉‘无私’这个成见,所以仍然是私心;这与下篇庄子回答商太宰荡的话互相发明。」先生如果想使天下不失去养育之道吗?司马彪说:「牧,就是养。」那么天地本来就有常道,日月本来就有光明,星辰本来就有排列,禽兽本来就有群类,树木本来就有直立。先生也只要仿效德性而行动。宣颖说:「放,通仿。」顺着大道前行,就已经达到目的了,又何必孜孜不倦地高举仁义,就像敲着鼓寻找逃亡的孩子一样呢?」 《释文》说:“偈偈,是用力的样子。”成玄英说:“亡子,就是逃亡的人。”按:揭,是举起的意思。这句话又见于《天运篇》。“意”同“噫”。先生扰乱人的本性啊!”郭象说:“事情来到便去爱它,遇到合乎义的事便止步,这样就是忘掉仁义;若经常想着仁义,反而会扰乱真实本性。”宣颖说:“先生所说的‘与义相亲’,就是孟子所说的‘由仁义而行’,意思正在这里。” 士成绮拜见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所以本来就不惜路远前来求见,走了百舍,脚上磨出了重重的老茧,也不敢停息。司马说:‘百舍,就是住宿一百天。’《淮南子·修务训》高诱注说:‘趼,是脚上生的厚茧。’现在我观察先生,您并不是圣人。鼠穴旁还有剩下的蔬菜,您却任其弃置,这是不仁啊。”郭象说:“这是说他不爱惜物品。”成玄英说:“鼠壤,是鼠穴中的土。妹,和‘昧’相同。”按:成绮是根据自己所看到的情形来说的。蔬菜本来可以留下剩余的,却任其狼藉,满地散弃,装作不知道,这就是不仁。生的和熟的东西不能在面前完全具备,成玄英说:“生的,指粮食和布帛;熟的,指饮食。意思是达到充足。”却积聚收藏没有限度。”也就是聚敛没有止境。老子漠然不答。成玄英说:“认为他鄙陋,不值得回答。”士成绮第二天又来拜见,说:“ 从前我对您有所讥刺,现在我的心已经端正而退却了;心意端正而退去,不再像从前那样鄙陋。为什么会这样呢?”老子说:“对于巧智、神圣这类名目,我自以为已经摆脱了。你把我比作圣人,我早已认为自己脱离了这些名目;这些名号都是我不愿居有的。从前你叫我牛,就把我当牛;叫我马,就把我当马。你称我为马或牛,我也就自己承认。假如确实有那种实质,别人给它加上名号而自己不接受,就会再次受到它的祸害。既有那种实质而又不接受它的名号,就是再次承受祸累。我所表现的姿态始终如一。”郭象说:“‘服’是容貌举止的意思。不因毁誉而自取祸害,所以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容貌。”我不是因为外在姿态而保持某种姿态。郭象说:“若有意造作,便不能始终如一地保持姿态。”士成绮像雁行一样侧身躲避自己的影子,宣颖说:“这是侧身的样子。”却穿着鞋在室内行走,苏舆说:“古人进入室内要脱鞋,在席上行走。‘履行’,是说失去常态。《庄子》说正好系着鞋带去见魏王,是因为鞋破了用绳带系住,不能脱下,所以魏王惊讶他疲惫。”于是上前问道:“怎样修养自身呢?”老子说:“你啊,容貌高岸,显得与众不同;眼光直冲冲地盯视;额头高高突起。成玄英说:“额头高耸,显露出华饰。”嘴巴张大。郭象说:“这是张口怒吼的样子。”形貌高峨,好像拴住马匹使它停住。宣颖说:“心志在于奔驰。”行动起来却强行自持。宣颖说:“想动却勉强控制。”一发动就像弩机一样迅疾。宣颖说:“发动如机括般迅速。”观察事情却过分审慎,观察事物十分详尽;有智巧而显露出骄纵自大的神色。这一切都使人认为你不合真实本性。边远之地曾有这样一个人,名叫‘窃’。”司马说:“意思是远方曾有这种人。”窃,就是盗贼。
夫子曰:成云:「庄子师老子,故称夫子。」「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宣云:「大包无穷,小入无间。」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广广,犹旷旷,见汉书武五子传。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成云:「精神之末迹。」非至人孰能定之!宣云:「世俗鲜不为末学所惑。」夫至人有世,谓有天下。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而不与之偕,说文:「柄,或从。」言天下奋争威柄,独不并遂。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任真而不迁于和。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成云:「穷理尽性,动不伤寂。」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俞云:「宾读为摈。谓摈斥礼乐也。古宾、摈字通。」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郭云:「其贵恒在意言之表。」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宣云:「
彼,谓道。情,实也。」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于堂上,论扁斲轮于堂下,司马云:「斲轮人名扁。」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司马云:「糟烂为魄。」本又作粕。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司马云:「甘,缓也。苦〔一〕,急也。」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李云:「数,术也。」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成云:「喻,晓也。故知物各有性,不可仿效。」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宣云:「犹者。」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一〕「苦」原作「疾」,据释文改。
外篇天运第十四
天其运乎?郭云:「不运而自行。」地其处乎?郭云:「不处而自止。」日月其争于所乎?郭云:「不争而自代谢。」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三句分承「天」「地」「日月。」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成云:「机,关。缄,闭也。谓有主司关闭,事不得已。」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宣云:「隆,兴也,谓云。施,谓雨。」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宣云:「云雨乃阴阳交和之气所成,故以为造化之淫乐。」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司马本作「旁皇」,云:「飙风也。」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袑曰:李云:「巫咸,殷相。袑,寄名也。」宣云:「袑盖招之讹。托言巫咸相招致答耳。古来止有巫咸,无巫咸袑也。」「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司马云:「六极,四方上下。」成云:「五常,谓五行。」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杨慎云:「九洛,九畴洛书。」天下戴之,此谓上皇。」郭嵩焘云:「言天之运,自然而已,帝王顺其自然,以道应之。」
商太宰荡问仁于庄子。司马云:「商,宋也。太宰,官。荡,名。」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孝不过仁之一端。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如子所言,以亲爱为至仁,非过孝之言,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司马云:「
冥山,北海山名。」是何也?则去之远也。喻以亲爱为至仁之言。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有尧、舜之德,而不刻意效法尧、舜,此我忘天下。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天下忘我。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仁孝不足言。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宣云:「为修德之名所役。」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释文:「并,弃除也。」宣云:「至贵在我,何有于爵!至富在我,何有于财!」案:此读并为屏。至愿,名誉并焉。至愿莫知性适,而名誉不足言。是以道不渝。」成云:「道德淳厚,不随物变。」
译先生说:成玄英说:“庄子以老子为老师,所以称老子为先生。”大道,对于大的方面没有终极,对于小的方面没有遗漏。宣颖说:“大的能包容无穷,小的能进入没有间隙之处。”所以万物都具备其中。它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它深远幽邃,不可测量。形体、德行、仁义,都是精神的末流,成玄英说:“是精神的末迹。”除了至人,谁能使它们各得其所呢!宣颖说:“世俗之人很少不被末流的学说迷惑。”至人拥有天下,不也很广大吗!但天下却不足以成为他的负累。天下人奋力争夺权柄,而他不与他们一道争逐。审察而知晓一切都不凭借虚假,也不随利益而改变。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它们的根本,成玄英说:“穷尽事理,发掘本性,行动却不伤害寂静。”所以把天地置于身外,遗忘万物,而精神从来没有受到困扰。通达大道,合乎道德,退仁义而不居其位,把礼乐当作宾客。俞樾说:“‘宾’应读作‘摈’,即排斥礼乐。”至人的心于是有所安定了。” 世人所看重的道,是书;书不过是语言的记录,而语言也有可贵之处。语言所可贵的,是其中的意义;意义又有它所依随的真实。意义所依随的真实,是不能用语言传达的,可是世人却因此看重用语言写成的书。世人虽然看重书,我仍然认为书不值得特别珍贵,因为他们所珍贵的并不是书真正可贵的地方。郭象说:“真正可贵的东西总在语言之外。”所以眼睛能够看见的,只是形体和颜色;耳朵能够听见的,只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竟把形色、名称、声音当作足以获得那个真实的东西!那个‘彼’,指的是道;‘情’,指真实。”那么,知道它的人不会说,说它的人并不知道,世人哪里能认识这个道呢!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削车轮。司马说:“斲轮人名叫扁。”轮扁放下槌子和凿子走上堂来,问齐桓公:“冒昧请问,您所读的书说的是什么呢?”齐桓公说:“是圣人说的话。”轮扁问:“圣人还在吗?”齐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司马说:“糟烂之物叫作魄。”另本作“粕”。齐桓公说:“我读书,轮匠怎么能妄加议论!如果你能说出道理就罢了,说不出来就去死。”轮扁说:“我是根据自己的事情来观察的。削车轮时,动作慢了,轮孔就松缓而不牢固;动作快了,就涩滞而不能进入。司马说:‘甘,是缓慢;苦〔一〕,是急促。’不慢不快,技巧从手上得到而与心相应,嘴里却说不出来,其中自有规律。我不能把它告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因此我活到七十岁,仍然亲自削车轮。成玄英说:‘喻,是使人明白。’所以知道万物各有自己的本性,不能仿效。”古代的人以及那些不能传授下来的东西,宣颖说:“‘犹’字的意思是‘以及’。” 也都已经死去了,那么您所读的,岂不只是古人的糟粕吗!” 〔一〕“苦”原作“疾”,据《释文》改。外篇《天运》第十四 天是在运行吗?郭象说:“它并不运行,却自然运行。”地是在停留吗?郭象说:“它并不停留,却自然安定。”日月是在争夺各自的位置吗?郭象说:“它们并不争夺,只是自然地交替运行。”究竟是谁在主宰、张设这一切?是谁在维系、纲纪这一切?是谁无所事事,却推动这一切运行?这三句分别承接“天”“地”“日月”。莫非其中有机关枢纽,使它们不得不如此吗?成玄英说:“机,是机关;缄,是闭合。意思是有主管者关闭机关,事情不得不如此。”莫非它们在自行运转,却不能自行停止吗?云是为了下雨吗?雨是为了形成云吗?究竟是谁兴起云、降下雨?宣颖说:“隆,是兴起,指云;施,是施布,指雨。”究竟是谁无所事事而放纵欢乐,促成这一切?宣颖说:“云雨是阴阳交和之气所形成,所以说是造化的放纵欢乐。”风从北方起来,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在空中上下徘徊。司马本作“旁皇”,说:“是飙风。”究竟是谁在呼吸吐纳这一切?是谁无所事事却使它披拂流动?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袑说:李颐说:“巫咸,是商代的宰相;袑,是寄托的名字。”宣颖说:“‘袑’大概是‘招’的讹字。是假托巫咸来招呼回答。古来只有巫咸,没有巫咸袑。”来吧!我告诉你。天有六极和五常。司马说:“六极,是四方上下。”成玄英说:“五常,是五行。”帝王顺应它们,天下就得到治理;违逆它们,就会遭遇凶祸。九洛的事情,治理成就、德行完备,监察照临下界,杨慎说:“九洛,是九畴洛书。”天下人都拥戴他,这就叫上皇。”郭嵩焘说:“这是说天的运行只是自然而然;帝王顺应自然,以道来应合它。” 宋国的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仁。司马说:“商,就是宋;太宰,是官职;荡,是名字。”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太宰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之间相互亲爱,为什么说它们不仁?”太宰问:“请问什么是至仁?”庄子说:“至仁没有亲疏。”太宰说:“我听说,没有亲疏就没有爱;没有爱就不孝。说至仁是不孝,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是最高的境界,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说明它。孝只是仁的一端。这并不是超过孝的说法,而是还没有达到孝的说法。按照你所说,把亲爱当作至仁,既不是超过孝,也还没有达到孝。向南走的人到了郢都,面向北方却看不见冥山。司马说:“冥山,是北海中的山名。” 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离它太远了。这里是用来比喻把亲爱当作至仁的说法。所以说:以恭敬来行孝容易,以亲爱来行孝困难;以亲爱来行孝容易,忘掉亲人困难;忘掉亲人容易,使亲人忘掉我困难;使亲人忘掉我容易,同时忘掉天下困难;同时忘掉天下容易,使天下人同时忘掉我困难。德行超越尧、舜,却不刻意去仿效尧、舜;具有尧、舜那样的德行,却不刻意效法尧、舜,这就是我忘掉天下。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天下却不知道,这就是天下忘掉我。难道只是长叹着谈论仁孝吗!仁孝都不足以称说。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自己勉强努力,以受制于德名的东西。宣颖说:“是被修德的名目所役使。”不足以过分赞美。所以说:最尊贵的境界,连国家的爵位也一并舍弃;最富有的境界,连国家的财货也一并舍弃。释文说:“并,是弃除。”宣颖说:“最尊贵在于自身,哪里还需要爵位!最富有在于自身,哪里还需要财货!”按:这里把“并”读作“屏”。最想要的境界,连名声和荣誉也一并舍弃。至高的愿望,是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本性已经得到安适;名声和荣誉也不足以称说。因此,道不会改变。成玄英说:“道德淳厚,不随外物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