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集解十

外篇在宥第十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6–49 段

崔瞿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藏」是「臧」之误,古字止作「臧」。安臧人心,言人心无由善。老聃曰:「汝慎无撄人心。成云:「撄挠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宣云:「排抑则降下,稍进则亢上。」上下囚杀,宣云:「上下之间,系之若囚,伤之若杀。」苏舆云:「其亢上也如杀,其排下也如囚。杀则骄,囚则偾。」淖约柔乎刚强。成云:「淖约,柔弱也。」郭云:「能淖约则刚强者柔矣。」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廉,棱。刿,利。雕琢,刻削也。言尖利刻削之人,其心燥急则热如焦火,战惕则寒如凝冰。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抚,临也。喻其疾速。其居也渊而静,宣云:「言其深伏。」其动也县而天。宣云:「言其飞浮。」偾骄而不可系者,偾骄不可禁系。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李云「胈,白肉。」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郭庆藩云:「释言:『矜,苦也。』矜其血气,犹孟子言『苦其心志』。」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释文:「峗,本亦作危。」案:古注「夫」字下属,今以属上。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宣云:「不安其性。」下有桀、跖,上有曾、史,成云:「桀、跖行小人之行为下,曾、史行君子之行为上。」而儒、墨毕起。同时并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德本玄同,而此有不同之迹。而性命烂漫矣;成云:「烂漫,散乱。」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上穷其智,百姓不能供其求。于是乎釿锯制焉,释文:「釿音斤,本亦作斤。」绳墨杀焉,椎凿决焉。工匠以绳墨正木,人君以礼法正人;工匠以斤锯椎凿残木,人君以刑法残人。天下脊脊大乱,释文:「脊脊,相残藉也。」案:与藉藉同。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俞云:「嵁当为湛。文选封禅文李注:『湛,深也。』山以大言,岩以深言。」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释文:「广雅:『殊,断也。』崔云:『械夹颈及胫者,皆曰桁杨。』」案:相枕,谓已死者。相推、相望,言其多。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同噫。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司马云:「椄槢,械楔。」成云:「凿,孔也。以物内孔中曰枘。」桁杨以椄槢为管,桎梏以凿枘为用。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向云:「嚆矢,矢之鸣者。」字林云「嚆,大呼。」郭云:「言曾、史为桀、跖之利用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译崔瞿问老聃说:“不治理天下,怎么使人心归善?”这里的“藏”是“臧”字的错误,古字只写作“臧”。“安臧人心”,是说没有办法使人心向善。老聃说:“你千万不要扰乱人心。”成玄英说:“撄,是扰动人心。”人心受到压抑就下降,稍有进取便上升;宣颖说:“受到排抑就下降,稍有进取就亢奋上升。”上下之间互相拘系、伤害。宣颖说:“它在上下之间,像囚徒一样被拘系,像被杀戮一样受到伤害。”苏舆说:“它亢奋上升时如同被杀,它受到压抑时如同被囚;被杀则骄横,被囚则愤懑。”柔弱能够胜过刚强。成玄英说:“淖约,是柔弱。”郭象说:“能够柔弱,刚强的东西就会变柔。”锋利刻削的人,内心燥急时热如焦火,战栗恐惧时冷如凝冰。‘廉’是棱角,‘刿’是锋利,‘雕琢’是刻削;这是说尖利刻削的人,心情急躁时热如焦火,战惕时冷如凝冰。他的心念变化迅疾,不过俯仰之间,就能两次抚临四海之外;“抚”是临视、面对的意思,用来形容其迅速。他安居时深沉而宁静。宣颖说:“是说他的心神深深潜藏。”他行动时高悬而飞浮于天。宣颖说:“是说他飘浮不定。”激愤骄纵而不可拘系的,难道不就是人心吗!从前黄帝开始用仁义扰乱人心,尧、舜于是大腿上没有胈、小腿上没有毛,却用这些来养护天下人的形体。李氏说:“胈,是白肉。”他们为施行仁义而忧劳五藏,为制定法度而使自己的血气受苦。郭庆藩说:“《尔雅·释言》说:‘矜,是苦。’‘矜其血气’,就像《孟子》说‘使他的心志困苦’。”这样仍然有所不能胜任。尧于是把讙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流放到三峗,把共工流放到幽都;这不就是不能胜任天下之事吗!释文说:“‘峗’另本也作‘危’。”考察古注,“夫”字属于下文,今本把它归在上文。到了三王,影响扩展开来,天下人大为惊骇。宣颖说:“是不能安顿自己的本性。”下面有桀、盗跖,上面有曾参、史鳅。成玄英说:“桀、盗跖在下,实行小人的行为;曾参、史鳅在上,实行君子的行为。”儒家、墨家也都纷纷兴起,同时并起。于是喜怒彼此猜疑,愚者和智者互相欺骗,认为善的和认为不善的互相非难,虚妄和诚实互相讥刺,于是天下衰败了;最高的德性本来玄妙同一,现在却显出彼此不同的迹象;人的本性和性命也散乱了。成玄英说:“烂漫,是散乱。”天下人喜好智慧,百姓的能力就被搜求殆尽。上位者穷尽智谋,百姓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于是就有了斧锯来砍削,绳墨来裁割,锤子凿子来穿凿。工匠用绳墨使木材端正,君主用礼法使人合乎规范;工匠用斧锯、锤凿残害木材,君主用刑法残害人民。天下因此相互残害,陷入大乱。罪过在于扰乱、伤害人的心灵。所以贤人藏身于大山深岩之下,而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在朝廷上忧惧战栗。如今世上被处死的人尸体相互枕藉,戴着桁杨刑具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遭受刑戮的人到处可见。(释文说:“殊”是斩断的意思;崔氏说,夹住颈部和小腿的刑具都叫桁杨。这里“相枕”是说死者很多,“相推”“相望”也是说人数众多。)可是儒家、墨家却开始在桎梏之中分开两脚、挥动手臂。唉!他们不知惭愧、不知羞耻,实在太过分了!我不知道圣人的智慧是否不会成为桁杨上的楔子,仁义是否不会成为桎梏和凿枘。(司马氏说,“椄槢”是刑具的楔子;成玄英说,“凿”是孔,把东西插入孔中叫作“枘”。) 桁杨用椄槢作为构件,桎梏用凿枘来发挥作用。哪里知道曾参、史鳅不会成为桀、跖所利用的响箭呢!(向秀说:“嚆矢”是会发声的箭;《字林》说“嚆”是大声呼喊;郭象说,这是说曾参、史鳅反而成为桀、跖所利用的工具。)所以说:“废弃圣人的名分,抛弃智巧,天下就会得到大治。”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释文:「广成子,或云即老子。尔雅云:『北戴斗极为空同。』」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成云:「欲取阴阳精气,助成五谷。」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成云:「欲象阴阳,设官分职。遂,顺也。」为之奈何〔一〕?」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成云:「而,汝也。下同。所问粗浅,不过形质。」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宣云:「犹言朴散之余。」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司马云:「族,聚也。未聚而雨,言泽少。」草木不待黄而落,司马云:「杀气多。」日月之光益以荒矣。宣云:「天地之气凋丧如此。」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成云:「汝是谄佞之人,心甚狭劣。」李云:「翦翦,浅短貌。」案:翦与谫同。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示洁净。闲居三月,复往邀之。邀,求请也。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蹶然,疾起貌。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宣云:「此言安外以养内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绝思虑。闭女外,止动作。多知为败。宣云:「内外交引,病在于知,故总言之。」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遂,径达也。至人智照如日月,故名大明。有感而动,故曰遂于大明之上;无感之时,深根凝湛,故曰入于窈冥之门。天地有官,宣云:「两仪分职。」阴阳有藏,宣云:「互为其根。」慎守女身,物将自壮。宣云:「物即道也。守身则道得其养,将自成也。」我守其一,以处其和,宣云:「二气之和也。」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宣云:「形神相守,长久之道。」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宣云:「与天合德。」广成子曰:「

来!吾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道如循环然,而人以为没则已焉。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道本无尽,而人以为有尽。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虽见光明,已为土壤。今夫百昌,百物昌盛,谓之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宣云:「人不知道,与物何异!」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成云:「反归冥寂之本,入无穷之门;应变天地之间,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成云:「参,同也。」当我,缗乎!远我,昏乎!释文:「缗,泯合也。」郭嵩焘云:「缗、昏字通,缗亦昏也。当我,乡我而来,远我,背我而去,任人之向背,一以无心应之。」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宣云:「与道不息。」

〔一〕「为之奈何」四字据集释本补。

译黄帝即位做天子十九年,政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上,于是前去拜见他,说:“我听说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问至道的精要。我想取得天地的精气,来帮助五谷生长、养育百姓;又想使阴阳各司其职,以顺遂万物的生长。应当怎样做呢?”(成玄英说,这是想取得阴阳的精气以助成五谷,又想仿效阴阳设置官职、分掌职事,使万物顺遂。)广成子说:“你所想问的,是万物的外在形质;你想使阴阳各司其职的做法,是万物朴散之后的残余。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还没有聚集就下雨,草木还没有变黄就凋落,日月的光辉也日益衰败。像你这样心地狭窄浅薄的谄佞之人,又哪里配谈论至道呢!” (李氏说:“翦翦”是浅薄短小的样子;“翦”与“谫”相通。)黄帝退下,放弃天下,筑起一间独室,铺白茅席,以表示洁净。闲居三个月后,又前去求见广成子。广成子头朝南躺着,黄帝顺着下风跪行而进,两次拜首叩头问道:“听说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问,怎样修治自身才可以长久?”广成子猛然起身,说:“问得好!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微,幽深而昏冥;至道的极致,昏昧而寂默。不要看,不要听,守持精神而使心神安静,形体自然会端正。一定要安静,一定要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宣颖说,这是安定外在形体以养护内在精神。)眼睛没有所见,耳朵没有所闻,心中没有所知;你的精神就会守住形体,形体才能长生。谨慎守护你的内在,断绝思虑;关闭你的外在,停止活动。知识太多反而会导致败坏。(宣颖说,内外交相牵引,弊病在于知识,所以总的说要如此。)我将引导你通达大明之上,抵达至阳的本原;我将引导你进入窈冥之门,抵达至阴的本原。‘遂’是径直通达的意思;至人智慧的照耀如同日月,所以称为大明。” 有所感应便有所行动,所以说通达于大明之上;没有感应时,就深深扎根、凝静深湛,所以说进入窈冥之门。天地各有职分,阴阳各有内藏。谨慎守护你的自身,万物就会自然壮盛。(宣颖说,万物就是道;守护自身,道得到养护,就会自行成就。)我守持那唯一的道,处在阴阳之和中。所以我修养自身已经一千二百年了,我的形体从未衰老。(宣颖说,形体与精神相互守持,这是长久之道。)黄帝再次拜首叩头说:“广成子所说的,真是与天相合啊!”(宣颖说,这是说与天的德性相合。)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那万物本来无穷,而人们都认为它们有终点;道像循环一样运行,而人们却认为死亡就是结束。那万物本来不可测度,而人们都认为它们有极限。道本来没有尽头,而人们却认为它有尽头。得到我的道的人,对上可以成为皇帝,对下可以成为君王;失去我的道的人,对上只看见光明,对下却归于尘土。即使曾经见到光明,最终也已经成为土壤。如今各种各样的万物,都从土中生出,又回到土中。(宣颖说,人若不懂道,与万物有什么区别!)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之门,在无极的境域中遨游。(成玄英说,这是回归幽冥寂静的本根,进入无穷之门;又顺应天地的变化,在无极的境域中遨游。)我将与日月同样发光,与天地同样长存。(成玄英说,“参”就是相同。)人们若向我而来,我就浑然相合;人们若背我而去,我就昏然自若。(“缗”是泯合的意思;郭嵩焘说,“缗”“昏”字义相通。向我而来或背我而去,我都任凭人的取舍,以无心来应对。)人们都死尽了,难道只有我独自长存吗!”(宣颖说,这是与道一同不息。) “为之奈何”四字,据《集释》本补入。

云将东游,初学记一引司马云:「云将,云之主帅。」过扶摇之枝,李云:「扶摇,神木也,生东海。」而适遭鸿蒙。司马云:「自然元气也。」鸿蒙方将拊髀雀跃而游。成云:「拊,拍也。雀跃,跳跃也。」云将见之,倘然止,贽然立,李云:「倘,自失貌。贽,不动貌。」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司马云:「叟,长者称。」鸿蒙拊髀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合,地气郁结,六气不调,成云:「阴、阳、风、雨、晦、明。」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成云:「欲合六气精华,以养万物。」为之奈何?」鸿蒙拊髀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尊之曰天,如黄帝之称广成子。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自得所求,自适所往。游者鞅掌,有鞅在掌,言出游也。以观无妄,宣云:「真机之自动者,吾但从而寓目焉。」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百姓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宣云:「谢之不去。」今则民之放也。郭云:「为民所放效。」愿闻一言。」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成云:「乱天常道,逆物真性,自然之化不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兽散其群,鸟鸣于夜。灾及草木,祸及止虫。释文:「止,本亦作昆。」苏舆云:「止、豸同。」意!治人之过也!」释文:「意,本又作噫,下同。」郭云:「有治之迹,乱之所由生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意!毒哉!宣云:「言害已深。」仙仙乎归矣!」成云:「仙仙,轻举貌。劝令归。」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意!心养。唯心当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成云:「徒,但也。」堕尔形体,吐尔聪明;成云:「身心两忘。」伦与物忘,人伦庶物,皆泯其迹。大同乎涬溟;司马云:「涬溟,自然气也。」宣云:「与浩气同体。」解心释神,莫然无魂。宣云「解其黏,释其缚。」成云:「魂,好知为。莫然,无知。同死灰枯木。」万物云云,成云:「云云,众多也。」苏舆云:「案『云云』,老子作『芸芸』,自然貌。」各复其根,宣云:「皆得其无妄之真本。」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宣云:「不开其知识。」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成云:「用知,乃离自然之性。」无问其名,无窥其情,宣云:「物本无名,我不必问;本无情,不必窥。」物故自生。成云:「任于独化,物得生理也。」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宣云:「言己超出于众,皆当从己也。」夫以出于众为心者,曷尝出乎众哉!非果能超出于众也。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并无独见,但因闻众论,遂执一而安之,则反不如能集众技者之信为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宣云:「然且欲以己见治人之国者,此徒以圣知仁义为利,而不见其害也。」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其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一事不成,万事随之。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郭云:「不能用物而为物用,即是物耳,岂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则不足以有大物矣。」苏舆云:「言有土者自以为若有物存,则为物所物矣。惟物而不物,故能以一身物万物。下文『独有』,即无物之旨。」而不物,故能物物。宣云:「不见有物,则超乎物外,故能主宰乎物也。」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岛,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成云:「人欲出众而己独游,众无此能,是名独有。独有之人,百姓荷戴,以斯为主,可谓至尊至贵也。」

译云将向东游历,经过扶摇树的枝干,恰好遇见鸿蒙。鸿蒙正在拍着大腿、像雀鸟一样跳跃游走。云将见到他,茫然地停下,呆立不动,说:“老人家是什么人?老人家在这里做什么?”鸿蒙拍腿跳跃不停,回答云将:“游走。”云将说:“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鸿蒙抬头看着云将,说:“唉!”云将说:“天气不能调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能调和,四时失去节度。现在我希望调合六气的精华,以养育万物,应当怎样做呢?”鸿蒙拍着大腿跳跃,转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将没能得到答复。三年以后,云将向东游历,经过宋国的郊野,又恰好遇见鸿蒙。云将非常高兴,快步上前说:“天忘记我了吗?”(尊称鸿蒙为“天”,就像黄帝称广成子为天一样。) “天忘记我了吗?”云将两次拜首叩头,希望听鸿蒙指教。鸿蒙说:“我自在游荡,不知道要寻求什么,也任意奔走,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自然而然就得到所求,自然而然就到达所往。游走时手足忙乱,只是出来游走罢了。借此观察自然真实的运行,我又知道什么呢!”云将说:“我也自以为任意奔走,但百姓却跟随我所到的地方;我不得不被百姓牵制,如今却反而被百姓仿效。愿听您说一句话。”鸿蒙说:“扰乱天道的常规,违逆万物的本性,玄妙的自然之化就不能完成;拆散兽群,鸟就会在夜里鸣叫;灾祸会波及草木,祸害会波及昆虫。唉!这就是治理人的过错啊!”(郭象说,有意治理的痕迹,正是混乱产生的原因。)云将说:“那么我该怎么办?”鸿蒙说:“唉!” “祸害已经很深了!轻快地回去吧!”云将说:“我遭逢了天大的困难,希望再听您说一句话。”鸿蒙说:“唉!要养护心。只有心应当得到养护。你只要处于无为状态,万物就会自行变化。丢弃你的形体,吐弃你的聪明;同人伦、万物一起忘却它们的差别,与浩大自然之气合为一体;解脱心灵,释放精神,寂然无知,如同死灰枯木。万物纷纷繁多,各自回到自己的根本,而且并不知道自己在回归。保持浑沌状态,终身不离;如果产生了知觉,反而就离开了自然本性。不要追问它们的名称,不要窥探它们的情状;万物自然就会自行生长。” 云将说:“上天把德赐给我,又以沉默启示我;我亲身寻求,直到今天才得到它。”云将再次拜首叩头,起身告辞而去。世俗之人都喜欢别人同自己相同,厌恶别人不同于自己。喜欢与自己相同、厌恶与自己不同,是把超出众人作为自己的用心。(宣颖说,这是说自己认为超出众人,众人都应当听从自己。)把超出众人作为用心的人,哪里真的超出过众人呢?其实并不能真正超出众人,只是依据众人的说法来安定自己听到的内容;这种人还不如能够汇集众人技艺的人。想要治理别人的国家,却只看到三王治理天下的利益,看不到其中的祸患。(宣颖说,那些想凭自己的见解治理国家的人,只看到圣智、仁义的好处,看不到它们的危害。)这就是把治理国家寄托在侥幸上;有多少侥幸能够不丧失国家呢?能够保存国家的机会,不到万分之一;而丧失国家,只要一件事做不成,就会有万种以上的祸患接踵而来。一件事失败,万事都会随之失败。可悲啊,那些拥有土地的君主竟不明白这个道理!拥有土地,就是拥有大物。拥有大物的人,不能把万物当作工具来使用;否则反而会被万物役使。(郭象说,不能使用万物,反而被万物使用,那就只是万物之一罢了,哪里能够役使万物呢?不能役使万物,就不足以拥有大物。) (苏舆说,这是说拥有土地的人自以为有某种东西可以保存,结果反而被外物所役使。只有役使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才能凭一身役使万物。下文“独有”,就是无物的意思。)不把自己当作外物,因此才能役使万物。明白役使万物的人本身并不是外物,难道只是能够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吗?他出入六合,遨游九州,独自往来,这叫作“独有”。具有独有境界的人,才叫作最尊贵的人。(成玄英说,人想要超出众人而独自遨游,众人没有这种能力,所以称为独有;独有之人受到百姓拥戴,以此作为主宰,可以说是至尊至贵。)

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成云:「配,匹也。先感为主,应者为匹。」处乎无响,郭云:「寂以待物。」行乎无方。郭云:「随物转化。」挈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俞云:「释诂:『适,往也。』适复,犹往复。挠挠,乱也。惟大人能提絜世俗往复挠乱之人,与之共游于无端。」出入无旁,宣云:「去声。」与日无始,成云:「与日俱新,故无终始。」颂论形躯,合乎大同,论其形貌,合乎人群,不自立异。大同而无己。无己,恶乎得有有!郭云:「天下之难无者己也。己既无矣,则群有不足复有之。」睹有者,昔之君子;宣云:「三代所谓明圣。」睹无者,天地之友。

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民、物虽卑贱,惟当因而任之,反其性则乱。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郭云:「事藏于彼,而各自为,故不可自为,但当因任耳。」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成云:「法,言教也。理妙法粗,故顺陈说。」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成云:「义虽去道疏远,苟其合理,应须取断。」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成云:「亲偏爱狭,周广乃大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成云:「积,厚也。节,文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修德之人,与世中和,自然高远。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成云:「妙本一气,通生万物,甚自简易,其唯道乎!」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云:「圣人观自然妙理,大顺群物,而不助其性分。」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郭云:「不谋而一,所以为易。」会于仁而不恃,所为自与仁会,不恃赖之。薄于义而不积,应于礼而不讳,俞云:「讳读为违。广雅释诂:『讳,避也。』国语韦注:『违,避也。』二字声近义通。不讳,即不违。」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成云:「因于物性,以法齐之,故不乱。」恃于民而不轻,郭云:「恃其自为,不轻用也。」因于物而不去。郭云:「因而任之,不去其本。」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成云:「素无之,不可强为;性中有者,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成云:「暗自然之理,则浇薄之德不纯。」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成云:「触事面墙,无从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一〕,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宣云:「此段意肤文杂,与本篇义不甚切,不似庄子之笔,或后人续貂耳。」案:宣疑是也。然郭象有注,则晋世传本已然。

〔一〕「天道之与人道也」八字,据集释本补。

外篇天地第十二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郭云:「均于不为而自化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郭云:「一以自得为治。」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本于有德而成于自然。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成云:「玄,远也。玄古圣君,无为而治天下,自然之德而已矣。」苏舆云:「玄字句绝,与下文『玄德』之玄同义。」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郭云:「无为者自然为君。」郭嵩焘云:「

言者,名也。正其君之名,而天下听命焉。故曰名之必可言也,衷诸道而已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郭云:「各当其分,无为位上,有为位下也。」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郭云:「官各当其所能则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宣云:「泛应不穷。」故通于天地者,德也;郭云:「万物莫不皆得,则天地通。」行于万物者,道也;成云:「至理无塞,恣物往来同行,故曰道。」宣云:「道盖义字之讹。」上治人者,事也;成云:「事事有宜而天下治。」能有所艺者,技也。郭云:「技者,万物之末用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郭云:「天道顺则本末俱畅。」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畜,养。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成云:「老子曰:『我好静而民自正。』」记曰:释文:「书名,老子所作。」「通于一而万事毕,成云:「一,道也。事从理生,理必包事,本能摄末,故知一,万事毕。语在西升经。」无心得而鬼神服。」以无心得者,无不服也。

译大人的教化,就像形体显现在影子上、声音产生回响一样。有所询问就有所回应,尽情表达自己的胸怀,成为天下人的配合者。(成玄英说,“配”是匹配;先有所感的是主,回应的是配。)处在无回响之处,寂静地等待万物;行动却不拘于固定方向,随万物而转化。提携你,往来于纷乱之中,与之游于无端;出入没有边际,与太阳一同没有开始。(成玄英说,与太阳一同日日更新,所以没有终始。)赞叹、议论人的形体,使自己合于大众,不故意树立异相;合于大众而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哪里还会有任何固定的“有”呢?(郭象说,天下最难忘掉的就是自我;自我既然没有了,万物也就不必再执著于“有”。)看见“有”的,是过去的君子;看见“无”的,是天地的朋友。卑贱却不能不任用的,是万物;低下却不能不依循的,是百姓。百姓和万物虽然卑贱,却只能顺应并任用它们,违反它们的本性就会混乱。隐藏而不能不让它自行作为的,是事情;粗略而不能不陈述的,是法。(成玄英说,法就是言教;道理精微而法则粗略,所以只能顺次陈说。)遥远而不能不居守的,是义;亲近而不能不推广的,是仁;有节制而不能不积厚的,是礼;处于中和而不能不使之高明的,是德;统一而不能不变化的,是道;神妙而不能不有所作为的,是天。因此圣人观察天道,却不助长它;成就德行,却不受其牵累;出于道,却不预先谋划。(郭象说,不谋划而自然归于一,所以才是易。) 与仁相合,却不依赖仁;轻视义而不积滞于义;顺应礼而不违背礼;接触事务而不推辞;依照法则整齐万物而不混乱;依靠百姓,却不轻率地使用百姓。(郭象说,依靠百姓各自的作为,所以不轻易役使他们。)顺应万物,却不离开万物的本性。万物本来没有的,不能强行造作;万物本性中已有的,又不能不去实行。不了解天道,就不能使德行纯正;不能通达道,就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可取之处;不了解道,实在可悲!什么叫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贵的,是天道;有为而劳累的,是人道。居于主位的,是天道;居于臣位的,是人道。天道和人道相差很远,不能不仔细辨察。宣颖说:“这一段意思浅薄,文辞驳杂,与本篇义理不太相合,不像庄子的笔法,或许是后人续补的。”按语说:宣颖的怀疑恐怕是对的。不过郭象已有注,这说明晋代流传的本子已经有这一段。“天道之与人道也”八字,据《集释》本补入。《外篇·天地》第十二。天地虽然广大,它的变化却是均一的;万物虽然繁多,它们的治理原则却是统一的;人虽然众多,君主却是他们的主宰。君主以德为根本,以自然为成就。所以说:远古治理天下的君主,是无为而治,只不过顺应天德罢了。(成玄英说,“玄”是久远的意思;远古的圣君无为而治理天下,只顺应自然之德。苏舆说,“玄”字与下文“玄德”的“玄”意义相同。)“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下的郭嵩焘按语在原文中未完。所谓言语,就是名分。端正君主的名分,天下就会听从他的命令。所以说,名称必须能够用言语说明,不过是使它合乎道罢了。以道观察各人的职分,君臣的义理就会明白;以道观察各人的才能,天下的官职就会得到治理;以道广泛观察万物,万物的应对就会完备。(郭象说,各守本分,无为者居上位,有为者居下位;官职各自适合其才能,国家就能治理。)所以,通达天地的,是德;运行于万物之中的,是道;处在上位治理人的,是事;能够掌握某种技艺的,是技。技艺包含于事务,事务包含于义,义包含于德,德包含于道,道包含于天。(郭象说,天道顺畅,本末就都能通达。)所以说:古代养育天下的人,无欲而天下就满足,无为而万物就自行变化,深静而百姓就安定。(成玄英说,《老子》说:“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 《记》中说:(释文说,这是书名,为老子所作。)“通达于一,万事就都完成;无心而为,鬼神也会归服。”因为保持无心,所以没有什么不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