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集解二十六

杂篇让王第二十八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15–117 段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释文:「李云:『搜,王子名。』淮南子作翳。尔雅云:『南戴日为丹穴。』」成云:「

丹穴,南山洞也。」俞云:「翳前无三世弒君事。史记越世家索隐以搜为翳之子无颛。据竹书纪年,翳为其子所弒,越人杀其子,立无余,又见弒而立无颛。是无颛以前三世皆不善终,则王子搜是无颛之异名无疑矣。淮南子盖传闻之误,当据索隐订正。」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司马云:「子华子,魏人。昭僖,韩侯。」俞云:「吕览贵生篇引子华子曰:『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又诬徒篇引子华子曰:『王者乐其所以王,亡者乐其所以亡。』高注并云:『子华子,古体道人。』知度、审为两篇注同。韩有昭侯,有僖王,无昭僖侯。」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成云:「铭,书记也。」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释文:「司马云:『废,病也。』一云:攫者,援书铭。废者,斩右手。」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忧其不得。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僖」上脱「昭」字。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李云:「苴,有子麻也。」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俞云:「听下者字衍,吕览贵生篇无。」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已避去。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司马云:「土苴,如粪草也。」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为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王云:「所以之者,谓德所加之方也。所为者,谓所以待物也。」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俞云:「贵生篇侯下有珠字,当据补。」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释文:「子阳,郑相。」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成云:「主仓之官。」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言相君过听,有此嘉惠。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俞云:「子阳事见吕览适威篇、淮南泛论训。至史记郑世家,则云『繻公二十五年,郑繻公杀其相子阳,二十七年,子阳之党共弒繻公骀』,又与诸书不同。」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言〔一〕?」王曰:「强之!」强令受赏。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知音智。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约,与百姓共守法之约。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释文:「三旌,三公位也。司马本作『三珪』,云:『谓诸侯之三卿皆执珪也。』」宣云:「车服各有旌别,故曰三旌。」俞云:「为上綦字衍。」案:「綦」或当作「其」。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食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遂,竟也。

〔一〕「言」,集释本作「有」。

译越人连续三代杀死自己的国君,王子搜为此忧患,逃到丹穴。搜是王子的名字,《淮南子》作“翳”;丹穴是南山的洞穴。越国没有国君,寻找王子搜而找不到,于是追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便用艾草熏他,强行用王车载他。王子搜拉着车绥登上车,仰天呼喊:“国君啊,国君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因国家而伤害生命;这本来正是越人想得到他、让他做国君的原因。韩、魏两国互相争夺并侵占土地。子华子去见昭僖侯,昭僖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假如现在有人把一篇铭文写在您的面前,铭文上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篇〕 ‘如果左手抓取它,右手就会残废;如果右手抓取它,左手就会残废;然而只要抓取它,就可以得到天下。’您能抓取它吗?”昭僖侯说:“我不抓取。”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贵重,身体又比两条手臂贵重。韩国相对于天下,轻得更多;如今所争夺的东西,相对于韩国又轻得更多。您竟然为了忧虑得不到这些东西而忧愁伤身、损害生命吗!”昭僖侯说:“好啊!教导我的人很多,却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的人。这里“僖”字上疑脱“昭”字。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先派人带着财帛前去致意。颜阖住在简陋的巷门里,穿着苴麻衣,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他。使者说:“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是我的家。”使者送上财帛,颜阖说:“恐怕听话的人弄错了,反而使使者获罪,不如再核实一下。”使者回去复命,再回来寻找颜阖时,颜阖已经躲开了,找不到了。因此像颜阖这样的人,是真正厌恶富贵的人。所以说,道的本体用来修治自身,它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才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只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保全身体、养护生命的。如今世俗所谓君子,大多为了身体而抛弃生命,殉身于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圣人的行动,一定要考察它所通向的方向,以及它所要做的事情。假如这里有一个人,用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世人一定会笑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太贵重,而所要取得的东西太轻微。生命这种东西,难道只是像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吗?“侯”下原有“珠”字,注文认为应当补入。列子生活贫困,面容带着饥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郑国的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却住在您的国家而贫困,您恐怕是不喜欢有道之士吧?”郑子阳于是命令主管粮仓的官员送给他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而辞谢。使者走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者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带饥色。国君过问此事,赐给先生粮食,说是相国偶然听见了这件事,才施加这样的恩惠。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而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等到他要治我的罪时,也还会因为听了别人的话。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不接受。”后来子阳果然被百姓作乱杀死。关于子阳的事,《吕览·适威篇》和《淮南子·泛论训》都有记载;《史记·郑世家》的记载又不同,说繻公二十五年杀相子阳,二十七年子阳的党羽共同杀死繻公骀。楚昭王失去国家,屠羊说逃走,跟随着昭王。昭王复国后,准备赏赐跟随他的人,也包括屠羊说。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我失去了屠羊的职业;大王复国,我也恢复了屠羊的职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何必谈什么赏赐呢〔一〕?”昭王说:“强行让他接受!”于是强令他受赏。屠羊说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不敢伏法受诛;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接受赏赐。”昭王说:“让他来见我!”屠羊说说:“按照楚国的法律,必须有重大的功劳并受到重赏,然后才可以求见君王。如今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全国家(“知”通“智”),勇气也不足以冒死抗敌。吴军攻入郢都时,我是因为害怕祸难而逃避敌寇,并不是特意跟随大王。如今大王想废除法律、毁弃约定而召见我;所谓约定,就是和百姓共同遵守法律的约定。这不是我希望天下人听到的事情。”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居处卑贱,却陈述了极高的道义。子綦替我给他安排三旌的职位吧。”陆德明《经典释文》说:“三旌,就是三公的职位。司马彪本作‘三珪’,说:‘这是指诸侯的三卿,都执珪。’”宣颖说:“车服各有旌旗以区别等级,所以称为三旌。” 俞樾说:“‘为’字上面的‘綦’字是衍文。”按语说:“‘綦’也许应作‘其’。”屠羊说说:“三旌的职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店铺尊贵;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的利润丰厚。然而,怎么可以因为接受爵禄,就使我的君主蒙受妄加施予的名声呢?我不敢接受,希望还是回到我的屠羊店铺去。”于是最终没有接受。‘遂’就是‘竟然’的意思。〔一〕“言”字,集释本作“有”。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成云:「以草盖屋,谓之茨。」蓬户不完,释文:「织蓬为户。」桑以为枢而瓮牖,司马云:「屈桑条为户枢,破瓮为牖。」二室,司马云:「夫妻各一室。」褐以为塞,司马云:「以褐衣塞牖。」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司马云:「匡,正也。」释文:「弦,谓弦歌。」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李云:「绀为中衣,加素为表。」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释文:「以华木皮为冠。」郭庆藩云:「上林赋『华枫枰栌〔一〕』,张揖曰:『华,皮可以为索。』即樗也。说文:『樗,木也。以其皮裹松脂。读若华。』李云:『縰履,谓履无跟也。』三苍解诂蹝作▯,云:『蹑也。』声类或作屣。通俗文:『履不着跟曰屣。』」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司马云:「希,望也。所行常顾世誉而动。」比周而友,成云:「周旋亲比,以结朋党。」学以为人,教以为己,释文:「学当为己,教当为人,今不然也。」仁义之慝,司马云:「依托仁义为奸恶。」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一〕「枰栌」原误「秤柜」,据汉书司马相如传及文选上林赋改。史记本传作「华泛▯栌」,字通用。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司马云:「肿哙,剥错也。」郭庆藩云:「疑哙当为癐,病甚也。」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成云:「贤人君子,不以形挫志。」养形者忘利,成云:「摄卫之士,不以利伤生。」致道者忘心矣。成云:「得道之人,忘心知之术。」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

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粥;释文:「,或作饘,广雅云:『糜也。』」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之,即谓利。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喜得此人也。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司马云:「魏之公子,封中山,名牟。」释文:「瞻子,贤人也。淮南作詹。」「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释文:「魏,淮南作騩。司马本同,云:『騩,读曰魏。象魏观阙,人君门也。』许慎云:『天子两观也。』」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宣云:「重生,犹尊生。」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释文:「『不能自胜则从』绝句。一读至神字绝句。」成云:「若不胜于情欲,则宜从顺心神,亦不劳妄生嫌恶也。」俞云:「从字绝句,是也。吕览审为篇作『不能自胜则纵之』,文子下德篇、淮南道应篇并作『从之』,且迭『从之』二字,则『从神』之不当连读明矣。」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释文:「重,直用反。」俞云:「重伤,犹再伤也。不能自胜,则已伤矣;又强制之而不使纵,是再伤也。吕览高注:『重,读「复重」之重。』是也。释文非。」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译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四周只有一堵墙那么狭小,用生草盖屋(成玄英说:用草盖屋叫作“茨”);蓬草编的门也不完整(《经典释文》说:用蓬草编成门);用桑树枝作门轴,用破瓮作窗户(司马彪说:弯曲桑枝作门轴,打破瓮作窗);两间屋子(司马彪说:夫妻各住一间);用粗布衣堵塞窗户(司马彪说:用粗布衣堵住窗户)。屋顶上漏雨,地面下湿,他端正地坐着弹琴(司马彪说:“匡”是端正;《经典释文》说:弦,是弦歌)。子贡骑着高头大马,里面穿深青色衣服,外面罩白衣(李颐说:深青色是中衣,白衣是外衣);高大的车进不了巷子,便步行去拜访原宪。原宪戴着华木皮制的帽子(《经典释文》说:用华木皮作帽子),穿没有鞋后跟的鞋(郭庆藩说,《上林赋》中的“华枫枰栌”,张揖解释说“华,树皮可以编绳”,就是樗树;《说文解字》说:“樗,树名,用它的树皮包裹松脂,读音如华。”李颐说:“縰履”是没有鞋跟的鞋。《三苍解诂》把“蹝”写作“▯”,解释为“踩踏”;《声类》有的本子作“屣”;《通俗文》说:鞋子没有后跟叫“屣”),拄着藜杖来应门。子贡说:“唉!先生是得了什么病?”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作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作疾病。’ 如今我原宪只是贫穷,并没有疾病。”子贡迟疑不前,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的眼光而行事(司马彪说:“希”是希望,所作所为总要顾及世俗的声誉才行动),相互勾结结党交友(成玄英说:周旋亲近,结成朋党),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教人却是为了自己(《经典释文》说:学习本应为己,教人本应为人,如今却相反),借仁义之名来作奸恶(司马彪说:依托仁义来作奸恶),装饰车马,我都不忍心去做。” 〔一〕“枰栌”原来误作“秤柜”,根据《汉书·司马相如传》和《文选·上林赋》改正。《史记》本传作“华泛▯栌”,字形通用。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里子的旧袍,脸色浮肿憔悴(司马彪说:“肿哙”是剥落错杂的样子;郭庆藩说:“哙”疑当作“癐”,意思是病得很重),手脚长满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制作新衣;端正帽子时帽带断了,提衣襟时手肘露了出来,穿鞋时鞋跟裂开了。他拖着鞋带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仿佛从金石中发出。天子不能把他当臣下,诸侯不能把他当朋友。所以,修养志向的人忘掉形体(成玄英说:贤人君子不因形体受挫而损伤志向);修养形体的人忘掉利益(成玄英说:摄生养身的人不因利益损伤生命);达到道的人连心智也忘掉了(成玄英说:得道之人忘掉心知的作用)。孔子对颜回说:“回啊!你家贫穷,居处卑下,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呢?”颜回回答说:“ 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够供给稀粥;城内有十亩田,足够种麻养蚕;弹琴足以自我娱乐;学习先生的道,足以使我自得其乐。颜回不愿做官。”孔子神色忧伤,改变了面容,说:“颜回的志向真好啊!我听说:‘懂得满足的人不会因利益而自我牵累,真正自得的人即使失去利益也不害怕,‘之’就是指利益;内在修养好的人即使没有官位也不惭愧。’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看见它们,这就是我的收获。”意思是说,孔子很高兴得到这样的人。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司马彪说:这是魏国的公子,封于中山,名牟;《经典释文》说:瞻子是贤人,《淮南子》作“詹”):“身体处在江海之上,心却留在魏国宫阙之下(《经典释文》说:“魏”,《淮南子》作“騩”;司马彪本同,说“騩”读作“魏”,象魏是宫门;许慎说:是天子的两座观楼),该怎么办呢?”瞻子说:“应当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利益就显得轻了。”宣颖说:“重生,就是尊重生命。”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瞻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它,这对精神有什么妨害呢?(《经典释文》说:“不能自胜则从”在此断句;也有读到“神”字断句的。成玄英说:如果不能胜过情欲,就应当顺从心神,也不必徒然产生厌恶。俞樾说:“从”字断句是对的;《吕氏春秋·审为》作‘不能自胜则纵之’,《文子·下德》和《淮南子·道应》都作‘从之’,并且反复出现‘从之’二字,所以‘从神’不应连读。)不能战胜自己,却强行不让自己顺从,这就叫再受伤。再受伤的人,不能长寿。” 《经典释文》说:“‘重’读作直用反切。”俞樾说:“‘重伤’就是再次受伤。不能战胜自己,已经受伤了;又强行压制自己,不让自己放纵,这是再次受伤。《吕氏春秋》高诱注说:‘重’读作‘复重’的重,是对的;《经典释文》的说法不对。”魏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公子,他隐居在岩穴之中;这对平民来说很难做到。虽然他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却可以说已经有了求道的心志。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成云:「藜菜之羹,不加米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释文:「藉,陵藉也。」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郭庆藩云:「吕览慎人篇为作谓,是也。古为、谓字通。」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俞云:「吕览慎人篇天作大。此误。」霜露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释文:「隘音厄。」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成云:「削然,取琴声。」子路扢然执干而舞。李云:「扢然,奋舞貌。」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俞云:「德当作得。吕览慎人篇作『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疑此文『穷通』下亦当有『一也』二字,而今夺之。」案:成云:「得道之人,处穷通而常乐。」是成所见本「德」作「得」,与吕览同。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司马云:「共伯,名和,修其行,好贤人,诸侯皆以为贤。周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皆请以为天子,共伯不听,(据路史,当补「弗获免」三字。)即干王位。十四年,大旱屋焚,卜于太阳,兆曰:『厉王为祟。』召公乃立宣王,共伯复归于宗,逍遥得意共山之首。共丘山,今在河南共县西。」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言不惟若此。又欲以其辱行漫我。漫,污也。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释文:「山海经云:『在江南。』一云:在南阳郡西崿山下。」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

强力忍垢,吾不知其它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水而死。释文:「司马本稠作洞,云:『洞水,在颍川。』一云:在范阳郡界。」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释文:「司马本作卢水,在辽东西界。一云:在北平郡界。」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

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成云:「加禄二级。」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俞云:「喜当作禧。释诂:『禧,福也。』不祈禧〔一〕,不祈福也。吕览诚廉篇作『时祀尽敬而不祈福』,与此字异义同。」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王念孙云:「

下字误加。上与尚同。吕览诚廉篇正作『上谋而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其,犹与其。并,依。涂,污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恃也。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一〕「禧」原作「喜」,据集释引俞樾说改。

杂篇盗跖第二十九

译孔子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煮藜菜汤也不放米(成玄英说:藜菜做的羹汤,不加米粒),脸色十分疲惫,却还在屋里弹琴唱歌。颜回在择菜,子路、子贡一起议论说:“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宋国遭人砍树,在商、周之地陷于困境,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即使杀害先生也没有罪,凌辱先生也没有禁令(《经典释文》说:“藉”是欺凌)。他弹琴唱歌,从未停止声音,君子无耻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颜回无法回答,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一声,说:“由和赐都是小人。叫他们进来,我要告诉他们。”子路、子贡进来。子路说:“像这样,可以说是困穷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通达于道才叫通达,困穷于道才叫困穷。如今我抱持仁义之道,却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怎么能说是困穷呢?(郭庆藩说:《吕氏春秋·慎人》作“谓”,是;古代“为”“谓”通用。)所以我内省而不困穷于道,面对危难也不丧失德行。天气寒冷已经到来(俞樾说:《吕氏春秋·慎人》作“大”,这里可能有误),霜露已经降下,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 在陈、蔡困厄之中,对我孔丘来说反而是幸运啊!”孔子振作地转过琴,继续弦歌(成玄英说:“削然”取琴声之意)。子路奋然拿着盾牌起舞(李颐说:“扢然”是奋力起舞的样子)。子贡说:“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古代得到道的人,困穷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并不是困穷或通达本身,而是道德在于此;这样一来,困穷和通达就如同寒暑风雨的自然次序一样了。俞樾说:“德”应作“得”。《吕氏春秋·慎人》作“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怀疑这里“穷通”下面原本也有“一也”二字,如今脱落。按语:成玄英说“得道的人,处于困穷或通达都常常快乐”,说明成玄英所见的本子把“德”作“得”,与《吕氏春秋》相同。因此,许由在颍阳自得其乐,共伯在共首得到自得之乐。司马彪说:共伯名和,修养品行,喜爱贤人,诸侯都认为他贤能。周厉王发生变乱时,天子之位空缺,诸侯都请他做天子,共伯不答应(根据《路史》,此处应补“弗获免”三字),却被迫登上王位。十四年,大旱,房屋被焚烧,于太庙占卜,兆辞说:“这是厉王作祟。” 召公于是拥立宣王,共伯又回到宗族,在共山山顶逍遥自得。共丘山如今在河南共县西面。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后这样的为人,居住在田野〔缺字〕之中,却往来于尧的门下。不只是这样(意思是不仅如此),还想用他那可耻的行为来玷污我。‘漫’就是玷污。我以见到他为羞耻。”于是自己投进清泠之渊。《经典释文》说:《山海经》说“在江南”;另一说在南阳郡西面的崿山下。商汤准备讨伐夏桀,便通过卞随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谁可以商议?”卞随说:“我不知道。”商汤又通过瞀光谋划。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谁可以商议?”瞀光说:“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么样?”瞀光说:“ 他强悍有力,能忍受污辱,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于是商汤和伊尹谋划讨伐夏桀,战胜了他,便把王位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王讨伐桀时来找我谋划,一定是把我当作奸贼;战胜桀后又把王位让给我,一定是把我当作贪图权位的人。我生在乱世,无道的人两次来用他们的可耻行为玷污我,我不忍心多次听到这种事情。”于是投稠水而死。《经典释文》说:司马彪本“稠”作“洞”,说洞水在颍川;另一说在范阳郡境内。商汤又把王位让给瞀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勇武的人完成,仁德的人居有它,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登上王位呢?”瞀光推辞说:“废黜君主,不合乎义;杀害百姓,不合乎仁;别人承担祸难,我享受利益,不合乎廉。我听说:‘不是合乎义的,不接受它的俸禄;无道的时代,不踏上它的土地。’何况还要尊奉我呢?我不忍心长久见到这种事。”于是背着石头投到庐水中自沉。《经典释文》说:司马彪本作“卢水”,在辽东以西的边界;另一说在北平郡境内。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士人住在孤竹国,叫伯夷、叔齐。他们互相说:“ 我听说西方有个人,好像很有道,试着去看看他。”他们到了岐山南面,武王听说后,派叔旦去见他们,与他们盟誓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成玄英说:增加两级俸禄),任用你们担任一等官职。”于是杀牲取血并埋下作为盟誓。两人相视而笑,说:“唉,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拥有天下时,按时祭祀,极尽恭敬,却不祈求福祉(俞樾说“喜”应作“禧”,即福;《吕氏春秋·诚廉》作“不祈福”);对于百姓,尽力做到忠信和治理,却不向他们有所求。他以乐意和政治相应,以乐意和治理相应;不凭借百姓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凭借别人的卑下抬高自己,不凭借时势来谋求私利。如今周看到殷朝混乱,便匆忙施行政令;上面谋划,下面行贿(王念孙说:“下”字是衍文,“上”与“尚”相通;《吕氏春秋·诚廉》作“上谋而行货”);依靠武力来保持威势,杀牲盟誓来取得信用,夸耀自己的行为来取悦众人,用杀伐来求取利益,这是推动混乱以替换暴政。我们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时代,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如今天下昏暗,周的德行衰败;如果跟随周,就会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以使自己的操守清白。”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最终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如果可以舍弃,就一定不去依赖它。“赖”就是依恃。他们节操高尚、行为卓异,只以自己的志向为乐,不侍奉当世,这就是二位士人的操守。〔一〕“禧”原作“喜”,根据集释所引俞樾说法改正。杂篇《盗跖》第二十九。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九千名部众,横行天下,侵犯残害诸侯(《经典释文》说:李奇注《汉书》说“跖是秦代的大盗”;俞樾说:《史记·伯夷列传》正义说“跖是黄帝时代大盗的名称”,所以盗跖究竟属于哪个时代并无定论。孔子和柳下惠并非同时代人,柳下惠和盗跖也并非同时代人,读者不要把寓言当成史实),凿穿房屋门轴盗取财物(司马彪说:破坏别人房屋的门轴来取物),驱赶别人的牛马,掠取别人的妇女,贪得财物而忘掉亲人,不顾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们经过的城邑,大国只能守城,小国则进入堡垒防守(《经典释文》说:《礼记》郑玄注:“小城叫作保”),万民都深受其苦。孔子对柳下季说:“作为人父亲的,必须能够教诏自己的儿子;作为人兄长的,必须能够教导自己的弟弟。如果父亲不能教诏儿子,兄长不能教导弟弟,那么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也就没有什么可尊贵的了。如今先生是天下有才之士,弟弟却成为盗跖,危害天下,而先生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耻。我请求替先生去劝说他。”柳下季说:“先生说‘作为父亲的必须能教诏儿子,作为兄长的必须能教导弟弟’,如果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诏,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导,即使凭先生的辩才,又能把他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