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大宗师第六

译能够知道上天所作的事，也能够知道人所作的事，就是最高的境界。知道上天所作的事，就是明白万物由自然而生，因此应当顺应自然。知道人所作的事，就是用自己的知识所能知道的，来养护知识所不能知道的；能够终享天年而不中途夭亡，这就是知识达到极盛。这里的“知”两字都读作“智”。不强行求知，智慧就能得到养护。郭象说：“知道人为之事有一定分限，所以任其自然而不强求；知道自己所能知道的有一定极限，所以运用它而不放荡。因此，不会因为所知没有边际而困扰自己。”即使如此，仍然有忧患。成玄英说：“知识虽美盛，仍有忧患牵累，不如忘掉知识而任凭独化。”知识必须有所对待，然后才能恰当；但它所依待的对象，恰恰还没有确定。成玄英说：“知识必然要与境物相对，没有境物就不能恰当。境物既然生灭无常，知识所依待的对象也会变化无常。只有把境物和知识一并忘掉，才没有忧患。”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呢？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成玄英说：“知识能够运用，没有不是自然的。因此，天与人的道理归根到底没有二致，所以说天就是人，人就是天。这里的‘吾’，是庄子自称。这就是使天、人相泯合，使物、我混同。”况且要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正的知识。郭象说：“先有真人，然后天下人的知识才能各得其真而不被扰乱。”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不违逆少数，不以成就自我夸耀，也不谋划招徕士人。成玄英说：“胸怀虚旷，士人自然归附，并不是谋划招致。”像这样的人，事情过去了也不后悔，事情恰好合宜也不自以为得意。成玄英说：“天时已经过去，完全没有后悔吝惜之心；分定的命运偶然相合，也不以自得为美。”像这样的人，登高不战栗，入水不沾湿，入火不感到炎热。这说明他的知识能够登临而达到大道，就是如此。他对危难、生死都不放在心上。他能够登临而达到大道，并不是世俗知识所能知道的。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成玄英说：“断绝思虑，所以睡眠寂静。”醒来没有忧愁；郭象说：“随处安居而自得。”饮食不以滋味为美；成玄英说：“不沉溺于滋味。”他的呼吸深长。李颐说：“这是内息的样子。”真人的呼吸通达到脚跟；成玄英说：“踵，就是脚跟。”宣颖说：“呼吸通到涌泉。”众人的呼吸只到喉咙；宣颖说：“停留在厌会穴一带。”被人驳倒的人，他喉中的言语像要呕吐一样。这里“屈服”是指议论被人驳倒。“嗌”是喉咙；“嗌”指声音尚未出口，“言”指声音已经出口。在吞吐之间，像要呕吐出来一样，用来形容没有涵养的人。嗜欲深重的人，天机就浅薄，情欲深重，机神便浅陋迟钝。古代的真人，不知道以生为喜，也不知道以死为厌。郭象说：“与万物变化合为一体。”他出生不欣喜，进入死亡也不拒斥。《释文》说：“‘距’又作‘拒’。李颐说：‘欣喜出生就是经营生命，拒斥死亡就是厌恶死亡。’”只是自在地来去罢了。成玄英说：“翛然，是无所系累的样子。”不忘记生命的起点，也不追求生命的终点；宣颖说：“知道生命的来源，任凭死亡归去。”接受生命而为之喜悦；宣颖说：“接受出生以后，常常自得。”忘却死亡而复归于自然；宣颖说：“忘却死亡，重新归还于天。”这就叫不以心智背离大道，不以人为作用帮助自然。这就叫真人。郭象说：“外物感动人的事情无穷无尽，人追逐欲望没有节制，于是天理就灭亡了。真人知道用心智便会背离大道，帮助自然反而会伤害生命，所以不这样做。”俞樾说：“根据郭象注，‘捐’疑为‘偝’的讹误。”像这样的人，他的心志；宣颖说：“‘志’应作‘忘’，即没有思虑。”他的容貌沉静；宣颖说：“即无为。”他的额头宽大朴实；宣颖说：“‘颡’是额头，‘頯’是宽大朴实的样子，‘恢’读上声。”冷清得像秋天，温暖得像春天。郭象说：“使万物衰杀不是为了显示威势，使万物生长也不是为了表现仁爱。”喜怒随着四时运行；宣颖说：“喜怒都不是出于私心，像四时运转一样。”与万物相处总能合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随事情而合宜，没有人能窥见他的边际。所以圣人用兵，虽然灭亡敌国，却不失去民心。崔譔说：“灭亡敌国而得到敌国人的心。”利益恩泽施及万物，却不是因为偏爱人类。是从仁义中自然行事，并不是刻意实行仁义。所以，追求与万物相通的，不是圣人；不求与万物相通而万物的情性自然相通的，才是圣人。

译有所偏亲，就不是仁；最高的仁就是没有私人的亲疏。顺应天时，并不是贤能；宣颖说：“选择时机而行动，心中还有计较成败。”不能通达利害，就不是君子；不能把利害看作通达无碍，便会有所趋避。行动只为求取名声而丧失自我，就不是有道之士。成玄英说：“如果所行只是为了求名而丧失自己的本性，就不是有道之士。”丧失自身却不真实，也不是能够役使他人的人。宣颖说：“只是抛弃自身，却不合乎真实本性，反而被世俗役使，并不能役使他人。”像狐不偕，成玄英说：“姓狐，字不偕，尧时的贤人，不接受尧的禅让，投河而死。”务光，成玄英说：“夏代人，服食药物养性，爱好弹琴。汤把天下让给他，他不接受，背着石头沉入庐水。”伯夷、叔齐、箕子胥余；司马彪说：“胥余，是箕子的名字。《尸子》说：‘箕子胥余，把身体涂成漆黑以装作癞病，披散头发假装疯狂。’”纪他，成玄英说：“汤时的隐士，听说汤要把天下让给务光，害怕事情牵连到自己，于是带着弟子跳入窾水而死。申徒狄听说后，也因此投河。”申徒狄，《释文》说：“殷代人，背着石头沉入河中。”这些人都是役使自己去做他人所做的事，满足他人的意愿，却不使自己满足于自身的适宜。郭象说：“这些人都是舍弃自己而效法他人，顺从他人却伤害自己。”宣颖说：“被别人使用，使别人快意，与真实本性有什么益处！” 古代的真人，形貌高峻而不崩坏；郭象说：“与万物相处合宜，却不结党。”俞樾说：“郭注不对。这句话说的是形貌，不是德性。‘义’应读作‘峨’，《天道篇》‘而状义然’就是高峻的样子。‘朋’应读作‘崩’，《易经》‘朋来无咎’，《汉书·五行志》引作‘崩来无咎’，就是证据。‘义而不朋’，是说形貌高峻广大而不崩坏。”像是有所不足，却不承受他人的役使；宣颖说：“谦下自守，却不是居于人下。”同万物相接，却独立不固执。王先谦说：“‘觚’，是独立不群。”崔譔说：“‘觚’，是棱角。”李桢说：“‘觚’是‘孤’的借字。‘觚竹’，《释文》作‘孤竹’，可见孤、觚通用。孤独特立者，方正而有棱角，所以也借‘觚’表示。‘与乎其觚’与‘张乎其虚’相对成文；‘与’应是‘▯’的借字。《说文》说：‘▯，安然行走。’”按：这里的“不坚”，是说不固执。广大开放，像虚空一样，却不浮华。成玄英说：“‘张’，是广大之貌。” 按：形神廓然清虚，却不浮华。邴邴然，仿佛很喜悦；向秀说：“邴邴，是喜悦的样子。”郭象说：“至人本无喜悦，只是舒畅和适，所以看起来像喜悦。”崔然，好像不得已而动；向秀说：“崔，是发动的样子。”成玄英说：“受到迫促以后才行动，不是先行倡导，所以是不得已而回应。”水聚集般使我的神色和悦；简文帝说：“滀，是聚集。”宣颖说：“水聚集就有光泽，这里说和润的神色，使人感到亲近。”宽缓地使我的德性安止；“与”有相接之意。宣颖说：“宽闲的德性，使我归于安止。”严厉得像世道一样；崔本“厉”作“广”，应当从后者。俞樾说：“‘世’是‘泰’的借字，‘广’与‘泰’意义相合。”郭庆藩说：“厉、广古代通用借字。泰字写作大，世、大古代也通用借字。”高远得不可控制；成玄英说：“高远的样子超出世俗之外，不可禁制。”绵延得像关闭的门户；李颐说：“连，是绵长的样子。”郭象说：“绵延深远，没有人能看见它的门径。”成玄英说：“沉默得像门户关闭，听不见也看不见。”《释文》说：“‘好’读作呼报切。”悗然，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言语。《释文》说：“悗，读作忘本切。”成玄英说：“悗，是无心的样子。以上说真人的德行，下面说明他以万物为对象施行治理的方式。”以刑罚作为根本；郭象说：“刑罚是治理的根本，不是我自行创制的。”以礼作为羽翼；郭象说：“礼是世俗用来自行运行的东西，不是我制定的。”以智作为时势；郭象说：“智是时势的发动，不是我首先倡导的。”以德作为循行的道路。郭象说：“德是由彼方所遵循的，不是我制造的。”以刑罚为根本，所以即使杀伐也宽缓；郭象说：“任凭治理之道自然产生杀伐，所以虽有杀伐仍然宽缓。”以礼为羽翼，所以能够行于世间；郭象说：“顺应世俗所行，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实行。”以智为时势，是对事情不得已而应对；用智顺应时势，对世间事务不得已而应付，随宜处理。以德为循行之道，是说他同有脚的人一起走到山丘。宣颖说：“德所在的地方人人都能到达，我只是顺着它而行；如同山丘所在，有脚的人都能到达，我只是和他们一同登临，并不是特意树立异行。”按：没有刻意作为，自然而然就到了，所以说“同有脚的人到达”。但人们却真的以为他勤勉修行。宣颖说：“人们把真人看成勤行不懈的人，哪里知道他丝毫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译所以，他喜欢它是一回事，不喜欢它也是一回事。成玄英说：“既然忘掉了美恶，也荡除了爱憎，所以喜欢与不喜欢只是凡情的表现，而圣人的智慧虚融，始终是一致的。”那一致是一致，不一致也是一致。成玄英说：“一致，是圣人的智慧；不一致，是凡人的情感。凡人与圣人并无二致，所以不一致也归于一致。”一致，是与天同类；不一致，是与人同类。成玄英说：“与天、人相同，使万物的不同归于齐一，是与天同类；彼此分别、各守其我，是与人同类。”天与人并不互相胜负，这就叫真人。成玄英说：“即使天有彼我、人有是非，只要彻底明白它们，最终都归于空寂。若说天胜过人、人低劣，哪里还能说齐一呢？这又是混同天人、幽合胜负；体悟这种旨趣，才可称为真人。”死与生，是命运；像昼夜交替那样有常规，是天道。人有不能参与改变的事情，都是万物的实情。死生与昼夜一样，都是天命所为，不可以再用人为作用改变它。这是万物的实情，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系恋的。他们只是把天当作父亲，连自身都还爱惜，何况那卓然高于自身的天呢？人尚且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何况那卓然超出自身的天呢？人只是因为有君主，便认为君主胜过自己；宣颖说：“因为君主的势位和名分胜过自己。” 却宁可为君主而死；宣颖说：“这是效忠。”何况对真实的天道呢？人尚且知道爱君，何况那确实切近于君主的真实本性呢？泉水干涸，鱼儿一同困在陆地上，互相用湿气呼吸、用唾沫润湿身体，却不如彼此忘却而游处于江湖。这里用来比喻贪生怕死，不如忘却一切而顺应自然。“泉涸”四句又见《天运篇》。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这种是非一并忘掉，使自己化合于大道。宣颖说：“这里的‘道’字义较轻，是指是非之道。意思是说，赞美尧、非难桀，不如把这种是非之道一并忘掉；喜爱生、厌恶死，不如把这种牵累一并忘掉。”按：这两句又见《外物篇》，下三字作“闭其所誉”。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存使我劳苦，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存，正是善待我的死亡。宣颖说：“完全顺任自然，所以能善待我的生存；这样一来，死亡也就不苦了。”按：这六句话又见后文。《列子·天瑞篇》说：“人人都知道生的快乐，却不知道生的劳苦；知道衰老的疲惫，却不知道衰老的安逸；知道死亡的可厌，却不知道死亡的休息。”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湖泽里，可以说是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士把它们背走，蒙昧的人却不知道。船可以被背走，山可以被移动。宣颖说：“造化在暗中运行，而收藏它们的人还以为它们仍在原来的地方。”收藏大的、小的各有适宜之处，但仍然有可以逃遁的地方。若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没有可以逃遁的地方，这就是恒常万物的最大实情。收藏之物无论大小，都各有适宜之处，但没有什么不会变化。宣颖说：“逃遁产生于收藏过度；如果明白天下的道理不是我所能私有，而是顺势把它交还天下，那么这个道理无论在哪里都与我共同存在，又哪里还会有可以逃遁的地方呢？这才是万物真实的道理。”按：所谓“恒物之大情”，就是常物的普遍规律。人只是偶然承受了人的形体，却还为此感到喜悦；如果人的形体也像万物一样变化无穷，谁能计算它值得喜悦多少呢？“犯”与“笵”相同。看见铸范铸成了人的形状尚且为之喜悦，何况人的生命变化无穷，谁不会自喜其身呢？所以圣人将游处于万物无法逃遁而一切都存在的境界。宣颖说：“圣人把自身完全融入造化，形体虽有生死，而这个道理已经与天地同流，所以说一切都存在。”善待夭折与长寿，善待开始与结束，人们尚且效法他；何况他是万物所依系、一切变化所依待的宗匠呢？《释文》说：“‘妖’又作‘夭’。”成玄英说：“寿夭老少，都不放在心上。虽然还未能忘掉生死，但也没有什么嫌恶，仍足以成为万物的师法，人们可以效法他。” 何况混同万物，幽冥地使一切变化归于一体，成为万物的宗师和工匠，不是很适宜吗！”道，有情实，有信验；无为，也无形。宣颖说：“情，是静止中的发动；信，是发动的征验。”成玄英说：“恬淡寂静就是无为，看不见它就是无形。”它可以传授，却不能被占有。郭象说：“古今都在传承并安置它，却没有谁能把它接受为己有。”它可以得到体悟，却不能用眼看见。成玄英说：“在方寸之心中独自觉悟，是可以得到的；离开形色，所以不可见。”它自己是万物的根本、根源，没有另一个东西作为道的根本。宣颖说：“道是事物的根本，再没有什么东西作为道的根本，它只是自本自根。”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成玄英说：“《老子》说：‘有一个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产生。’”它使神鬼神帝神化；下文的堪坏、冯夷等是鬼，豨韦、伏羲等是帝。它使天地生成。成玄英说：“《老子》说：‘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它在太极之前，却不因此显得高；在六合之下，却不因此显得深。阴阳尚未分判，叫作太极；天地四方，叫作六合。成玄英说：“道在太极之前，并不因此高远。” 它先于天地而生，却不因此久远；长存于上古，却不因此衰老。《释文》说：“‘长’读作丁丈切。”按：这句话又见后文。豨韦氏得到它，用来提挈天地。豨韦就是豕韦，大概是古代帝王。成玄英说：“‘挈’又作‘契’，意思是能够混同万物，使阴阳二仪相合。”伏羲氏得到它，用来承接元气之母。成玄英说：“‘袭’是合。气母，是元气之母。因为得到最高之道，所以能画八卦、推演六爻、调和阴阳、使元气相合。”北斗得到它，永远运行而不差错。成玄英说：“北斗是众星的纲维，所以称为维斗。得到最高之道，所以维持天地，贯通始终而没有差错。”日月得到它，永远运行而不停息。堪坏得到它，用来进入昆仑山。《释文》说：“崔本作‘邳坏’。司马彪说：‘堪坏是神名，人面兽身。’《淮南子》作‘钦负’。”成玄英说：“昆仑是山神的名字。‘袭’是进入。”冯夷得到它，用来游行于大河川流之中。司马彪说：“《清泠传》说：‘冯夷是华阴潼乡堤首里人，服食八石药，成为水仙，就是河伯。’”另一说：“在八月庚子日沐浴于河中，溺水而死。”

译肩吾得到它，用来居处于大山。司马彪说：“山神，不死，直到孔子时代还在。”成玄英说：“得到道，居于东岳，成为泰山之神。”黄帝得到它，登上云天。崔譔说：“黄帝得道而升天。”颛顼得到它，居处于玄宫。李颐说：“颛顼是高阳氏。玄宫是北方的宫殿。《月令》说：‘北方之帝是颛顼，北方之神是玄冥。’”成玄英说：“得到道而成为北方之帝。玄是北方的颜色，所以居于玄宫。”禺强得到它，站立在北极。释文说：“《海外经》说：‘北方的禺强，黑色身躯，手脚，乘坐两条龙。’郭璞认为他是水神，人面鸟身。简文帝说：‘是北海之神，又名禺京，是黄帝的孙子。’”西王母得到它，坐在少广山，没人知道她的开始，也没人知道她的终结。《释文》说：“《山海经》说：‘西王母的形状像人，有狗尾巴，头发蓬乱，头戴胜饰，善于长啸，居住在海水的边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汉武内传》说：“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临汉武帝宫中，容貌美丽，是神仙之人。”崔譔说：“少广，是山名。”也有人说，少广是西方虚空之界的名称。彭祖得到它，上至有虞氏，下至五霸。崔譔说：“彭祖活了七百岁，有人认为他成仙而不死。”成玄英说：“上自有虞氏，下至殷、周，共八百年。”傅说得到它，用来辅佐武丁，全部占有天下；后来乘着东维，骑在箕、尾二星之间，与列星相并。司马彪说：“东维在箕宿、斗宿之间，是天汉渡口的东边。星经说：‘傅说是一颗星，在尾宿之上。’”崔譔说：“傅说死后，精神乘着东维，托身于龙尾星，于是列入星宿。”《释文》说：“崔本在此下还有‘他出生没有父母，死后升入高远之境，三年后形体消失；这说的是神妙而无法命名的存在’。”按：下文引用七件事来说明它。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面色还像小孩子，为什么呢？”李颐说：“‘葵’应当是‘綦’，是声音相近造成的错误。”《释文》说：“偊，徐氏音读作‘禹’；又一说，这是妇人的名字。”女偊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女偊说：“唉，怎么可以！你不是合适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资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资质。李颐说：‘卜梁是姓，倚是名。’宣颖说：‘卜梁倚聪明，像子贡；女偊忘掉聪明，像颜回。’我想把道教给他，也许他果真能成为圣人；否则，把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资质的人，也就容易了。我仍然守持着道而告诉他，守持不离，如此反复告诫。三天以后，他能够把天下置于身外。成玄英说：‘心已经虚静，万境都空。’已经把天下置于身外后，我又守持七天，他能够把万物置于身外。郭象说：‘万物是日常所需之物，切身而难忘。’成玄英说：‘天下广远，容易忘掉；养身之物亲近，难以忘掉，守持七日以后，才能遗忘它。’已经把万物置于身外后，我又守持九天，他能够把生命置于身外。成玄英说：“摧毁形体，脱离形骸，静坐而忘掉自我。”已经把生命置于身外，然后才能达到清明彻悟。成玄英说：“把生死看成一体，把物我一并忘掉，豁然如同清晨的太阳初升，所以叫作朝彻。”宣颖说：“朝彻，如清晨那样清明。”达到朝彻以后，才能见到独立无待的道；也就是只见到一个道。见到独立无待的道以后，才能没有古今的分别。成玄英说：“任凭造化每天更新，随顺变化一同流转，所以没有古今的差异。”没有古今分别以后，才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宣颖说：“生死本来是一回事。到这里，道就在我身上了。”杀死对于生的执著，所以自身不受死生拘限；使万物生生不息，所以自身不落入通常的生灭。苏舆说：“‘杀生’二句，是解释上文。断绝贪恋生命的妄想，所以说‘杀生’；安于性命的自然，所以说‘生生’。顺受生死，就是不死不生。〔一〕”道作为万物，没有不送走的，也没有不迎来的；成玄英说：“‘将’是送。道对于万物，拯救济助没有固定方式，迎接无穷的生，送走无量的死。”没有不毁灭的，也没有不成就的。成玄英说：“虽不送而实际在送，没有什么不毁灭；虽不迎而实际在迎，没有什么不生成。”这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在受到纷扰之后而成就安宁。”郭嵩焘说：“孟子赵岐注：‘撄，是逼迫。’物我、生死的见解从内心逼迫，将迎、成毁的变化从外部逼迫，而内心完全不被它们动摇，才叫撄宁。置身于纷繁变化、彼此争触的环境中而内心安定，就接近于成就，所以说‘受到纷扰而后成就’。” 南伯子葵说：“你又是从哪里听到这些的呢？”女偊说：“我是从副墨之子那里听到的。”成玄英说：“副，就是第二。”宣颖说：“文字由笔墨写成，但文字并不是道，只是传道的辅助，所以叫‘副墨’。又相对于最初写成的文字来说，后来的文字都是它滋生出来的，所以说‘副墨之子’。”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到的。成玄英说：“反复诵读它。”按：这里是说连贯反复地诵读，就像说反复阅读。洛、络同音借字。相对于古代最先读书的人来说，所以称为“洛诵之孙”。古书先由口头传授，后来才写在竹帛上，因此这样说。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到，瞻明就是见解洞彻。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聂许是轻声细语，犹如嗫嚅。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成玄英说：“需，是须；役，是实行，指必须勤勉实行而不懈怠。”需役从于讴那里听到。《释文》说：“于，音读作‘乌’。” 王先谦说：“讴，就是歌谣。”宣颖说：“通过咏叹歌吟，寄托深远的旨趣。”于讴从玄冥那里听到。宣颖说：“玄冥，是寂寞幽深之地。”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宣颖说：“参悟空虚。”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宣颖说：“到了没有端倪的境界，才算听闻大道。疑始，是好像有开始，却又从来没有真正的开始。” 〔一〕“其”字，根据《集释》本补入。

译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互相谈论说。崔譔说：“《淮南子》作‘子永’，活到五十四岁，患病而弯腰驼背。”顾千里说：“《淮南子·精神篇》作‘子求’，不对。‘求’和‘永’在经传中常常互相讹误。《抱朴子·博喻篇》说：‘子永叹息天伦的伟大。’”按：根据这条材料，下面“祀”“舆”二字应当互换。“谁能把无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把死作为臀；谁知道生死、存亡本来是一体，我就和他交朋友。”成玄英说：“人从虚无中产生，所以把无作为头；从无生有，生处在其次，所以把生作为脊；死处在最后，所以把死作为臀。死生虽有分别，却同属一体。能够通达这种道理，所遇都能适意，哪里还会在存亡之间有喜爱或厌恶呢？谁能明白这个道理，我就和他交朋友。”四个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而没有抵触，于是彼此结为朋友。不久，子舆病了，子祀前去问候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这个弯曲拘挛的样子吗？”成玄英说：“这是子舆的自叹。”司马彪说：“拘拘，是身体拘挛。”腰背弯曲，背骨突出。成玄英说：“弯腰驼背，背骨显露。” 上面有五条管道，指五脏的管道都朝向上方；下巴缩到肚脐的位置；肩膀高过头顶；颈椎弯曲突起，指向天空。李颐说：“句赘，是颈椎，形状像赘瘤，意思是向上突出。”阴阳之气发生紊乱。郭象说：“沴，是侵乱。”与“戾”同义。他的心却安闲而无事。宣颖说：“不让疾病扰乱内心。”他拖着病体走到井边照看。成玄英说：“跰▯，是拖着病体行走的样子；拖着病体勉强走路，俯身照见井中。”他说：“唉！造物者又将把我变成这样拘挛的形状吗！”这是再次叹息。子祀说：“你厌恶这种变化吗？”他说：“不，我哪里会厌恶！假使逐渐把我的左臂变成鸡，我就凭它来求取报晓的时辰；‘时夜’就是司夜报晓。这里的‘鸡’疑为‘卵’字之误。时夜就是鸡；既然已经变成鸡，为什么又说凭它求取鸡呢？只是因为鸡由卵孵出，猫头鹰由弹丸射取，所以应当是凭卵求取报晓的鸡，凭弹丸求取烤猫头鹰。《齐物论》说：‘看见鸡卵便想得到报晓的鸡，看见弹丸便想得到烤猫头鹰。’与这段文字大致相同，也是明显的证据。假使逐渐把我的右臂变成弹丸，我就凭它来求取烤猫头鹰；假使逐渐把我的臀部变成车轮，把我的精神变成马，我就凭它来乘车，哪里还需要另外驾车呢！” 郭象说：“没有什么变化不是有所凭借的，没有凭借就无法变化。”况且，得到是时机，失去是顺应；安于时机，处于顺应，哀乐就不能进入内心。这就是古人所谓的“悬解”。成玄英说：“得到，是出生；失去，是死亡。”按：《养生主》说：“恰好来，是因为先生逢到时机；恰好去，是因为先生顺应变化。安于时机而处于顺应，哀乐不能进入内心。古人把这叫作上帝的悬解。”与这段文字可以互相印证。不能自行解脱，是因为外物把他缠结住了。郭象说：“一旦不能自行解脱，众多外物就会共同缠结他。”况且，万物不能胜过天道已经很久了，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它呢？”不久，子来也病了，气息急促，快要死去；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哭泣。成玄英说：“喘喘，是气息急促的样子。”子犁前去问候，说：“喝！躲开！”这是呵斥他的妻子儿女躲开。“不要惊扰变化！”《释文》说：“怛，是惊。”不要惊扰将要发生变化的人。他倚着门跟子来说：“伟大的造物者啊！又将把你变成什么呢？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是要把你变成鼠肝，还是虫子的前肢呢？”王先谦说：“取最微小、最卑贱的东西作譬喻。”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子女都唯命是从。” 阴阳对于人，岂止像父母一样！成玄英说：“阴阳造化，哪里只是人的双亲呢！”它们迫近我死亡，而我不听从，那我就是强悍悖逆；它们有什么罪过呢？这里的“彼”指阴阳，“悍”是不顺从。宣颖说：“近，是迫近。”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存使我劳苦，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存，正是善待我的死亡。这六句话又见《大宗师篇》。如今有个铸金匠正在铸金，金属跳跃着说：“我一定要成为镆邪剑。”铸金匠必定认为这是一块不祥的金属。这里的“大冶”就是铸金匠。如今偶然承受了人的形体，便说“我只是人，我只是人”，造化者一定认为这是不祥之人。“犯”与“笵”相同。偶然成为人，便欣喜、爱惜并郑重看待自己，认为自己不同于万物，那么造化者也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如今既然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铸金匠，到哪里去不可以呢！”鼠肝、虫臂，有什么值得挂怀思虑的呢？安然成眠，突然醒来。成然，是成为人而睡眠；蘧然，是长久离去而醒觉。

译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个人结为朋友，说：“谁能在无所相交中彼此相交，在无所作为中彼此帮助？成玄英说：‘如同人的各个肢体各有职分，彼此相互支配使用，却没有刻意相交、刻意帮助，而相互济助的功效自然形成。因此，在无所交往中彼此周旋，在无所作为中彼此结交，意思也是这样。’谁能登上天空、游于云雾之间，婉转周旋于无穷之境，彼此忘掉生命，不受终极穷尽的限制？”宣颖说：“不贪恋生，也不厌恶死。”三个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而没有抵触，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前去帮助办理丧事。成玄英说：“供给、办理丧事。”有人编蚕箔，有人弹琴，彼此应和着唱道：“唉，桑户啊！唉，桑户啊！你已经返回真实本性，而我还只是个人啊！”成玄英说：“猗，是相互应和的声音。”子贡快步走进去问：“请问面对尸体唱歌，合乎礼吗？”两个人相视而笑，说：“这个人哪里知道礼的真意！” 〔原文至此中断，后文缺失。〕 上可以同神明交游，下可以同造化为人”，这尤其是明确的证明。”并且遨游于天地的一气之中。那些人把生看作附着悬挂的赘疣，成玄英说：“气聚集便产生生命，就像赘疣附着悬挂在身上，并不是值得喜爱的东西。”把死看作决裂溃破的痈疽。释文说：“‘●’，音胡乱反切。”宣颖说：“属于疽一类。”成玄英说：“气散便死亡，就像痈疽决裂溃破，并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既然这样，又怎么知道死和生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呢！宣颖说：“这是一气循环。”借助不同的物类，寄托于同一个形体。宣颖说：“这就是《圆觉经》所说地、风、水、火四大结合而成形体的意思，大概是把生命看成偶然罢了。”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弃自己的耳目。宣颖说：“这是超脱形体，也把死亡看成偶然。”反复于终始之间，不知道开端和边际；往来于生死之间，也不知道它的尽头。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的境界。成玄英说：“茫然，是无所知的样子；放任在尘累之外，安逸于清旷之境。”他们又怎么能够昏昏然拘泥于世俗礼法，来给世人的耳目观看呢！”成玄英说：“愦愦，是烦乱的样子。”释文说：“‘观’，是显示给人看。”子贡说：“那么，先生究竟依从哪一方面呢？”成玄英说：“方内还是方外，不知道先生究竟依从哪一种道呢？”孔子说：“我丘，是被上天刑戮的人。成玄英说：” 圣人的遗迹和礼仪，正是束缚形体与本性的枷锁。先生既然依从方内之道，也就是自然的道理，便是受刑戮的人。所以《德充符》说：‘上天刑罚他，怎么可以解除呢！’”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和你共同承受。”宣颖说：“自己所得到的道理，不愿隐瞒。”子贡说：“请问其中的道理。”孔子说：“鱼在水中彼此相遇，人在人道中彼此相遇。‘造’是到达的意思。鱼到水中，是鱼的快乐；人达到道，是人的快乐。鱼相遇于水，是挖池塘来供养它们；人相遇于道，是无所作为而使生命安定。释文说：‘池’，有的本子也作‘地’。”按：两种本子都通。鱼得到水便得到供养，人得到道便使本性安定。“生”和“性”二字相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在人道中彼此忘却。”宣颖说：“境界越广大，便越自在，哪里只是得到供养和使生命安定而已呢？”子贡说：“请问什么是畸人？”司马彪说：“畸，是不偶合。”郭象说：“问前面所说处于方外、不与世俗相偶合的人究竟在哪里？”孔子说：“畸人，是在人群中显得与众不同，却与天道相等的人。司马彪说：‘侔，是相等。’成玄英说：‘遵循本性，同于自然的道理。’所以说：上天看来是小人，世人看来却是君子；宣颖说：“拘束于礼法，不懂得性命的实情，世人却称他为有礼。”世人看来是君子，上天看来却是小人。”按：各本都如此。怀疑这两句重复而没有意义，应当作“上天看来是君子，世人看来是小人”。成玄英说：“子反、琴张不与世俗相偶合，所以称为畸人，实际上是上天看来是君子。”按：不与世俗相偶合，就是不随同礼法；世人都不这样，所以说“上天看来是君子，世人看来是小人”，文义十分明白。苏舆说：“如果把畸人断定为世人看来是小人，那么琴张、孟孙一类人都不是应当取法的对象，庄子难道真的不懂礼吗！” 颜回问仲尼说：“孟孙才，名叫才。他的母亲死了，他哭泣却没有眼泪，内心也不悲伤，居丧却不哀痛。没有这三种表现，却凭善于处理丧事而超过鲁国所有人。难道确实有名声而没有实际情形的人吗？我一直对此感到奇怪。”郭象、陆德明、成本把“丧”字断句。李桢说：“文义还没有说完。‘盖鲁国’三字应当属于上句，与《应帝王篇》‘功盖天下’意义相同。释言说：” “‘弇’，就是覆盖。’《释名》说：‘盖，就是超过。’都有高出其上的意思。就是说孟孙才因为善于处理丧事，名声超过了鲁国。”仲尼说：“孟孙氏已经把道理做尽了，已经超过了仅仅懂得丧礼的人。成玄英说：”

译“‘进’，是超过。”宣颖说：“他的境界超过了只知丧礼的人。”只是想简省却做不到。宣颖说：“所谓简省，就是在礼事上从略。世俗相沿成习，不能独自简省，所以仍免不了哭泣和居丧的事情。”他其实已经有所简省了。宣颖说：“然而没有眼泪、不悲伤、不哀痛，已经是有所简省了。”苏舆说：“这两句话是泛泛而言，不属于孟孙氏的说法。”姚鼐说：“普通人被生死之情束缚，以悲哀痛苦为表现；想简省却做不到，却不知道在性命的真实方面，他已经有所简省了。”这似乎比宣颖的说法更好。孟孙氏不知道为什么会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死。宣颖说：“把生死交给自然，这就是他的境界超过了仅仅知晓丧礼的人。”不知道趋就于生，也不知道趋就于死。成玄英说：“先，指生；后，指死。既然把生死看成一体，所以没有趋向或逃离。”如果随物化而变化，以等待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不就是这样罢了吗！宣颖说：“顺着自身所经历的变化，以等待将来不可知的变化，如此而已。”按：死而成为鬼物，就是一种变化；成为鼠肝、虫臂，也是所不知道的变化。况且正将要变化，怎么知道不会变化呢？正将要不变化，又怎么知道已经变化了呢？宣颖说：“这四句话正是说所不知道的变化，总之都不是我所能参与的。” 我和你不过都是尚未从梦中醒来的人吗！”宣颖说：“我们还没有达到孟孙氏那种超过常人知见的境界。”况且他只有使形体惊骇变化，却没有损伤内心；孟孙氏虽然有令人惊骇的形体变化，却不因此使心受到损累。有日日更新的居舍，却没有真实的死亡。成玄英说：“‘旦’，是日日更新；‘宅’，是精神的居所。只是说把形体的改变看作居舍每天更新而已。”姚鼐说：“‘情’，是实在。意思是本来就没有真正死亡的人。”孟孙氏只是觉悟了，别人哭他也哭，这就是他如此而已。‘乃’犹如说‘如此’；别人哭他也哭，是因为自己不存偏见。苏舆说：“‘孟孙氏特觉’应断句。意思是我和你都在梦中，而孟孙氏独自觉醒；别人哭，他也哭，是随着别人发出哀声。”况且，别人相互把我当作“我”，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我”究竟是不是我呢？人们每次看见我暂时有一个形体，就共同把它当作我。哪里知道我所说的“我”，究竟是真正的我，还是并非我的东西呢？况且你梦见自己变成鸟而飞到高空，梦见自己变成鱼而潜入深渊；不知道现在说话的人，是醒着的人，还是做梦的人？不知道鸟和鱼究竟是处于觉醒还是梦境，还是现在谈论鸟鱼的人处于觉醒还是梦境？刚刚达到适意境界时，还来不及发笑；笑声刚刚发出，又来不及推排安排。宣颖说：“人只知道笑是适意，却不知道正在突然达到适意境界时，心先已领会，还来不及发笑。等到忽然发笑，又是天机自行发动，也来不及推排安排就笑出来了，所以适意和发笑都不是自己能够主宰的。”顺应安排而随物化离去，才进入空旷之天的浑一境界。”宣颖说：“由此看来，一切事情都不是自己能够推排安排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它的力量。如今只应安于这种安排，忘掉对于死亡和变化的悲哀，才可以进入空虚之天的最高浑一境界。” 意而子拜见许由，许由说：“尧用什么资助了你？”成玄英说：“意而，是古代的贤人。”郭象说：“资，是供给帮助的意思。”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亲身实行仁义，并且明白地说明是非。’”成玄英说：“必须亲身奉行，也要明白地说出来给别人看。”许由说：“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而’是你的意思；‘轵’同‘只’。尧既然已经用仁义刺青般地刻伤了你，又用是非割去了你的鼻子，宣颖说：‘就像给你施加刑罚一样。’你还将凭什么在那逍遥放荡、任性自适、不断变化迁徙的道路上遨游呢？”成玄英说：“恣睢，是纵任；转徙，是变化。”按：意思是你既然已经被尧误导，怎么还能在逍遥放荡、任意纵任变化的境界中遨游呢？意而子说：“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在它的藩篱边缘游走。”宣颖说：“意思是虽然不能遵循道路前行，也愿意涉足它的藩篱。”许由说：“不是这样。盲人无法参与欣赏眉目颜色的美，瞎眼的人无法参与观看青黄黼黻的绚丽。”意而子说：“无庄丧失了自己的美貌。成玄英说：‘无庄，是古代的美人，因为听闻大道，所以不再修饰妆扮，自己也忘掉了美色。’” 据梁丧失了自己的力气。成玄英说：“据梁，是古代力气很大的人，因为闻道而守持柔弱，所以丧失了力气。”黄帝丧失了自己的智巧。成玄英说：“黄帝具有圣人的智慧，也因为闻道，所以能够忘掉并舍弃他的智慧。”这些都发生在炉火锻打之中罢了。释文说：“‘捶’，另一本作‘锤’。”成玄英说：“炉，就是炉灶；锤，就是锻打。三个人因为闻道而契合真道，就像器物借助炉火冶炼锻打，才成为有用之物。”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停止我脸上的刺青、补回我被割去的鼻子，使我恢复完整，乘载着完整的形体跟随先生呢？”宣颖说：“‘乘’，犹如承载。受了黥刑、劓刑，形体便不完整；若能停止刑伤并补足它，就又恢复完整了。如今上天使我遇到先生，怎么知道不会让我承载一个完整的形体来相随呢？”许由说：“唉！这还不可知。我姑且把它的大略告诉你。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粉碎万物却不以此为义，恩泽施及万世却不以此为仁。司马彪说：‘●，是碎裂。’卢文弨说：‘《说文》作●，也作；隶书省写作。’成玄英说：” “秋气肃杀、霜降之时，万物碎裂凋落，并不是有意断割万物而称为义；春天和气，使万物生长繁育，并不是有情感恩爱而称为仁。”早在上古之前，却不因此显得衰老。成玄英说：“在万象出现以前，道便已经存在，而且日日更新、无穷无尽。”按：这句话又见于前文。覆盖承载天地，刻画雕琢万物形态，却不因此称为技巧。成玄英说：“天覆盖、地承载，都以道为根本；万物形态的雕刻，都凭借造化，同禀自然，所以‘技巧’这个名称也就消失了。”这就是所要遨游的境界。”宣颖说：“照应上文的‘游’。” 颜回说：“我又进步了。”仲尼说：“这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些日子，颜回又来见孔子，说：“我又进步了。”孔子问：“这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些日子，颜回又来见孔子，说：“我又进步了。”孔子问：“这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坐忘了。”司马彪说：“坐着而自行忘掉自己的身体。”仲尼惊惧不安地说：“什么叫坐忘？”颜回说：“遗弃肢体，摒除聪明。成玄英说：‘堕，是毁弃废除；黜，是退去排除。’离开形体，舍弃智虑。宣颖说：“总括上面两句。”与大道完全相通。成玄英说：“冥然同于大道。”这就叫坐忘。”仲尼说：“同于大道，就没有偏好。宣颖说：‘没有私心。’随化而变，就没有固定不变的执着。宣颖说：‘没有滞碍的道理。’你果真是贤人啊！我孔丘也愿意跟在你后面学习。”你确实贤明啊！我也愿意学习。这里是对颜回的极度赞美，以说明他已经进步。

译子舆和子桑是朋友，遇上连下十天的霖雨。雨连续下三天以上就叫霖雨。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吧！”便包了饭去给他送饭。到了子桑门前，只见他像在唱歌，又像在哭泣，弹着琴说：“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声音已经不能自持，却还急忙举起琴来继续唱他的诗。崔譔说：“声音不能自持，是疲惫。”成玄英说：“趋，是仓促而急。”子舆进去说：“你唱诗，为什么像这样呢？”成玄英说：“歌诗好像有所怨望，所以惊讶地询问原因。”子桑说：“我想寻找使我到了这种极端境地的原因，却找不到。难道父母希望我贫穷吗？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天地难道会偏偏使我贫穷吗？我想寻找造成这一切的力量，却找不到。然而使我达到这种极端境地的，大概就是命吧！”知道是命运造成的，也就顺着它罢了。《庄子集解》内篇《应帝王》第七 郭象说：“无心而任凭万物自行变化的人，才是应合帝王之道的人。” 啮缺向王倪请教，问了四次，王倪四次都说不知道。见《齐物论》。啮缺于是跳跃起来，非常高兴，行走着把这件事告诉蒲衣子。释文说：“《尸子》说：‘蒲衣八岁时，舜要把天下让给他。’崔譔说：‘就是被衣，是王倪的老师。’《淮南子》说：‘啮缺向被衣问道。’”蒲衣子说：“你现在才知道吗？‘而’，是你的意思。有虞氏比不上泰氏。成玄英说：‘泰氏，就是太昊伏羲。’有虞氏大概还藏着仁心来求取人心，因此也得到了人心，却始终没有超出非人的境界。崔譔说：“怀有仁心来结交人。”宣颖说：“非人，就是物。有意用仁心求取人心，仍然受制于外物，还没有超出物之外。”泰氏呢，他睡着时安安稳稳，醒来时自在自得。司马彪说：“徐徐，是安稳的样子；于于，是无所知的样子。”有时把自己当作马，有时把自己当作牛。成玄英说：“或被称为马，或被称为牛，随着别人呼唤。”他的真知完全真实。成玄英说：“率循真实的知觉，情实而不虚伪。”他的德性非常真诚。郭象说：“任凭自己自然自得，所以没有虚伪。”但从来没有陷入非人的外物之中。”宣颖说：“浑然同于自然，丝毫不受外物牵累，从未陷入外物之中。” 〔一〕“未”字原来写作“非”，据《集释》本改。肩吾拜见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用什么话告诉你了？”李颐说：“日中始，是人的姓名，是贤者。”崔本没有“日”字，说：“中始，是贤人。”俞樾说：“‘日’，犹如说‘从前’；意义见《左传》文公七年、襄公二十六年、昭公七年和十九年。”肩吾说：“他告诉我：统治人民的人，按照自己制定的法则、规范、礼仪和法度来施行，司马彪说：‘出，是施行。’王念孙说：‘经、式、义、度，都指法；义读作仪，古字相通。’谁敢不听从并受其教化呢！”狂接舆说：“这会损害真实的德性。成玄英说：‘用自己的意志制约万物，使万物丧失本真，这是欺诳的德，不是真实的道。’用这种方式治理天下，就像涉海开凿河道，又使人背负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治理外在事物吗？使用法令，就是治理外在。应当先端正自己的本性，然后施行教化；不过是让确实能够做这件事的人去做罢了。李颐说：‘确，是坚定。’宣颖说：‘不强迫人去做其本性所难以做到的事。’况且鸟飞得高，是为了躲避矰弋的危害；鼷鼠钻入神丘下面的深穴，是为了躲避烟熏和挖凿的祸患。成玄英说：‘矰，是网。’ 鼷鼠，是小老鼠；神丘，是社坛。”宣颖说：“万物尚且有这样的知觉。”难道反而说人还不如这两种小动物有知觉吗！” 〔一〕“治”字原来写作“知”，据《集释》本改。天根在殷阳游历。崔譔说：“地名。”到了蓼水之上。李颐说：“蓼水，是水名。”恰好遇到无名人，便向他请教说：“请问治理天下的道理。”无名人说：“走开！你真是鄙陋的人，为什么这样令人厌烦地发问！俞樾说：‘《释诂》说：“豫，是厌烦。”《楚辞·惜诵》“行婞直而不豫兮”，王逸注说：“豫，是厌烦。”这里是怪天根问得太多，犹如说为什么不怕麻烦。’我正要同造物者相与为偶。‘人’是偶的意思，详见《大宗师篇》。如果感到厌烦，就再乘着那深远微妙的鸟。成玄英说：‘莽眇，是深远。’按：意思是清虚之气仿佛鸟一样。飞出六极之外。成玄英说：‘六极，犹如六合。’并在无何有之乡遨游，见《逍遥游篇》的解释；处身于空旷无边的原野。崔譔说：‘圹埌，犹如旷荡。’你为什么又要拿治理天下来扰乱我的心呢？”“帠”字，徐邈音“艺”，未详究竟是什么字；崔本作“为”，应当从崔本。天根又再次发问。无名人说：“你把心游于淡泊之境，使气合于寂寞之中，顺应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容纳私意。宣颖说：‘不用自己的智巧。’这样天下就治理好了。” 阳子居拜见老聃。成玄英说：“姓阳，字子居。”按：就是杨朱，见《寓言篇》注。“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他敏捷强悍、刚强果断，洞察事物而通达明白，学习道却从不倦怠。像这样的人，可以同圣明的君王相比吗？”老聃说：“对于圣人来说，这种人不过像服徭役的差役操持事务、像技艺之人被职守所束缚，是徒然劳累形体、惊扰心神的人。意思是说，他这样学习圣人之道，就像差役治理事务、技艺之人被职守束缚，只是劳累自己的身心。郭庆藩说：‘胥徒，是供给徭役的百姓；易，是治理。胥易，是说胥徒供役办事；技系，就像《王制》所说“凡执技以事上者，不贰事，不移官”，是被技艺和职守所束缚。’况且，虎豹的斑纹会招来猎捕，因为有文采而招致猎人；猿猴的敏捷，灵活；能捕捉禽兽的狗会招来拘系。司马彪说：“藉，是拘系。”按：猴和狗都是因为有招致捕捉的能力而被拘系。这两句话也见于《天地篇》。像这样的人，可以同圣明的君王相比吗？”阳子居惊惧不安地说：“请问圣明君王的治理。”老聃说：“圣明君王的治理，功劳覆盖天下，却好像不是自己所为。成玄英说：‘圣人功成而不居其功，好像不是自己做成的。’教化施予万物，而百姓并不倚赖他。宣颖说：‘贷，是施予。’ 成玄英说：“百姓认为并不依赖君主的能为。”似乎有所作为，却没有人能够说出他的名号。宣颖说：“好像存在，却无法给他命名。”使万物各自欣喜自得。成玄英说：“万物各自得到满足。”立身于不可测知之处。宣颖说：“他的存在是神妙不可测的。”遨游于无所有的境界。宣颖说：“行事而不留下人为的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