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
啮缺问道乎被衣,释文:「被音披,本亦作披。」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宣云:「体静神凝,则和气自复。」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俞云:「淮南道应〔一〕篇、文子道原篇并作『正汝度』。此文一当作正。度,犹形也。」案:言心敛形正,神明自归。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自然道德在身。汝瞳焉如新出之犊而无求其故!」成云:「瞳焉,无知直视之貌。」案:初生之犊,天性纯一,故以为况。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释文:「体向所说,畏〔二〕其视听以寐耳。受道速,故被衣喜也。」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成云:「形同槁木之骸。」案:徐无鬼篇亦作「槁骸」,齐物论作「槁木」,庚桑楚作「槁木之枝」。人百骸犹木众枝,是「槁骸」即「槁枝」矣。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郭云:「与变俱也。」媒媒晦晦,释文:「媒音妹。」案:陆读为眛也。无心而不可与谋。宣云:「彼既无心,我不容有言。」彼何人哉!」郭云:「独化者也。」
〔一〕「道德」,原误「道德」,据淮南子改。
〔二〕「畏」原作「谓」,据释文改。
舜问乎丞曰:李云:「丞,舜师。一云:古有四辅,前疑后丞,盖官名。」「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俞云:「齐策高注:『委,付也。』左成二年传杜注:『委,属也。』天地之委形,谓天地所付属之形也。下并同。」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宣云:「形形相禅,故曰蜕。」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一生之中,行则有往,而究不知所往;处则有持,而究不知所持;食则有味,而究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宣云:「就气之健动言之。」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而心,释文:「音药。」成云:「疏,犹洒濯。」澡雪而精神,成云:「澡雪,犹精洁。」掊击而知!释文:「知音智。」成云:「打破圣智。」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崖,犹边际也。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有伦序之事,皆自无形生之。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宣云:「本,质干。」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人兽。八窍者卵生。禽鱼。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宣云:「无门不知所出,无房不知所归。」四达之皇皇也。宣云:「大通溥博。」邀于此者,成云:「此,谓道。」俞云:「
说文无邀字。彳部:『徼,循也。』即今邀字。又曰:『循,行顺也。』然则邀亦顺也。邀于此,犹言顺于此。郭训邀为遇,非。」四肢强,思虑恂达,成云:「恂,通也。」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郭云:「此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以、已同。成云:「博读经典,不必知真;宏辩饰词,不必慧照。故老经云:『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斯则圣人断弃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保其分定。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释文:「魏魏,鱼威反,读作巍巍。」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苏舆云:「运量万物,犹有治化之迹,故曰外。万物往资,犹易『资生资始』之资,此天地自然之功用也,故曰道。」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宣云:「浑乎阴阳之际。」处于天地之闲,直且为人,禀两闲之气,特姑且为人耳。将反于宗。终将反其本宗。自本观之,生者,暗醷物也。李云:「喑音饮。醷音意。喑醷,聚气貌。」案:言自其本宗观之,生者,特一聚气之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同在百年之中。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共此须臾,何分尧、桀!
果蓏有理,释文:『蓏,徐力果反。」宣云:「木实草实,种类不乱,各有伦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人之伦虽难齐,其所以生者自相齿次。圣人遭之而不违,宣云:「顺应。」过之而不守。与为推移。调而应之,德也;调和而应之,即是上德。偶而应之,道也。偶然无心而应之,即契圣道。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郭云:「如斯而已。」
译啮缺向被衣请教道。释文说:“被读作‘披’,本来也写作‘披’。”被衣说:“如果你端正形体,专一地凝视,天和之气就要来了。”宣颖说:“形体安静、精神凝聚,和气自然会恢复。” “收摄你的知识,专一你的度量,精神就要来安居于你身上。”俞樾说:“《淮南子·道应训》和《文子·道原篇》都作‘正汝度’。这里的‘一’应当作‘正’。‘度’犹如形体。”按:这是说心神收敛、形体端正,神明自然归来。德将成为你的美好,道将成为你的居所;自然的道德就存在于你身上。你要像刚出生的小牛那样,眼神清澈,却不要追究它的缘故!”成玄英说:“‘瞳焉’,是无知而直视的样子。”按:初生的小牛,天性纯一,所以用来作比喻。话还没有说完,啮缺便睡着了。被衣非常高兴,唱着歌离开了他。释文说:“他已经领会了前面所说的话,只是害怕自己的视听受到干扰,所以睡下了。他接受道很快,因此被衣高兴。”被衣说:“形体像枯槁的骨骸,心像死灰。”成玄英说:“形体如同枯木的骨骸。”按:《徐无鬼篇》也作“槁骸”,《齐物论》作“槁木”,《庚桑楚》作“槁木之枝”。人的百骸就像树木的许多枝条,因此‘槁骸’就是‘槁枝’。真正地拥有实知,却不凭借旧有的成见来固守自己。郭象说:“与万物的变化一同变化。”昏昧而幽暗,释文说:“‘媒’读作‘妹’。”按:陆德明读作“眛”,即昏暗。他无心无为,所以不能同他谋划。宣颖说:“他既然无心,我就不容许自己有所言说。”他究竟是什么人呢!”郭象说:“是独自随化而行的人。” 〔一〕“道德”原来误作“道德”,据《淮南子》改正。〔二〕“畏”原来作“谓”,据释文改正。舜向丞请教。李颐说:“丞,是舜的老师。另一说认为,古代有四位辅佐之臣,前疑、后丞,大概是官名。”舜问:“道可以取得并据为己有吗?”丞说:“你的身体并不属于你,你怎么能拥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既然不属于我,那么属于谁呢?”丞说:“这是天地所托付给你的形体。”俞樾说:“《战国策·齐策》高诱注说:‘委,是付给。’《左传·成公二年》杜预注说:‘委,是归属。’天地所托付的形体,就是天地所付属的形体。下文也一样。”生命并不属于你,这是天地所托付的和气;性命并不属于你,这是天地所托付的顺理;子孙也不属于你,这是天地所托付的蜕变。宣颖说:“形体一个接一个地相承替代,所以称为蜕变。”因此,行动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停留时不知道凭持什么,饮食时不知道其中的滋味。一生之中,行动虽然有去处,究竟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停留虽然有所凭持,究竟却不知道凭持什么;饮食虽然有滋味,究竟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只是天地间强盛运行的气罢了。宣颖说:“这是就气的健动来说的。”又怎么能把它据为己有呢?” 孔子问老聃:“今天闲暇,冒昧请问至道。”老聃说:“你先斋戒,疏通并清空心思。”释文说:“‘疏’音读作‘药’。”成玄英说:“疏,就是洗涤。”洗涤你的精神。成玄英说:“澡雪,就是使精神精洁。”打破你的智巧!释文说:“‘知’读作‘智’。”成玄英说:“就是打破圣智。道啊,深远幽微,实在难以言说!我将为你说个大概。‘崖’就是边际。明亮显著的事物产生于幽冥之中,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之中;一切有条理、有次序的事情,都是从无形中产生的。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宣颖说:“本,是质干。”万物又凭借形体相互产生,所以九窍的由胎而生,包括人和兽;八窍的由卵而生,包括禽和鱼。它的来处没有踪迹,它的去处没有边际;没有门户,也没有房舍。宣颖说:“没有门户,是不知道从哪里出来;没有房舍,是不知道归到哪里。”四方通达而广大无边。宣颖说:“就是广大而普遍地通达。”顺从于这里的……” 俞樾说:“《说文解字》没有‘邀’字。《彳部》说:‘徼,顺行。’这就是今天的‘邀’字。又说:‘循,是顺着行走。’那么‘邀’也就是顺从。‘邀于此’,犹如说顺从于此。郭象把‘邀’解释为遇合,是不对的。”四肢强健,思虑通达。成玄英说:“恂,是通。”耳目聪明,运用心神不劳累,应对万物没有固定方式。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运行,万物不得不昌盛;这就是道吗?郭象说:“这些都只是自然而然地如此,并不是道强使它们如此。”况且,博学未必就有真知,雄辩未必就有智慧,圣人已经把这些截断了。“以”和“已”相通。成玄英说:“广泛诵读经典,未必知道真实;宏大辩说、修饰言辞,未必有智慧照见。因此《老子》说:‘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这就是圣人所断弃的。”至于增加它却不能使它更增,减少它也不能使它更减,这是圣人所保守的。保守的是各自分际已经确定的状态。深沉啊,像大海一样;巍峨啊,周而复始。释文说:“‘魏魏’音同‘巍巍’。”运行、承载万物而不枯竭,这是君子的道,难道只是道的外在表现吗?万物都到这里取得资养而不枯竭,这就是道吗?” 苏舆说:“运行、承载万物,还带有治理化育的痕迹,所以说是外在表现。万物前来取得资养,就像《易经》所说‘资生、资始’的‘资’;这是天地自然的功用,所以说是道。”在天地中央有这样一种人,不属阴,也不属阳。宣颖说:“混然处在阴阳之间。”他处在天地之间,只不过暂且作为一个人;因为禀受了阴阳两方面之间的气,所以姑且成为人罢了。他最终将返回自己的本宗。从根本处看,所谓生,不过是气的聚集之物。李颐说:“‘喑’音读作‘饮’,‘醷’音读作‘意’。‘喑醷’是气聚集的样子。”按:这是说,从本宗看,生者不过是暂时聚集的气。即使有长寿和夭折,彼此相差又有多少呢?都同处在百年之中,不过是片刻的差别。既然共同处在这片刻之中,又怎么足以判定尧和桀的是非呢?果实和瓜蔓各有条理。释文说:“‘蓏’徐邈音读作‘力果’。”宣颖说:“木本果实和草本果实,种类不相混乱,各自有其条理。”人的伦次虽然难以齐一,但它们所以形成各自的次序,自然会彼此排列。圣人遇到这种情况而不违背。宣颖说:“顺应。”经历它而不固守。随着变化推移。调和而应付它,就是德;偶然无心地应付它,就是道。也正是帝王兴起、王业建立的原因。郭象说:“不过如此而已。”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郄,释文:「本亦作隙。隙,孔也。」忽然而已。为时甚暂。注然勃然,莫不出焉;宣云:「兴起而生。」油然漻然,莫不入焉。释文:「漻音流。」宣云:「归虚而死。」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宣云:「对死者曰生物,别于物曰人类。」解其天弢,堕其天●,释文:「弢,字林云:『
弓衣也。』堕,许规反。」成云:「●,束囊也。」案:喻形骸束缚,死则解堕。纷乎宛乎,成云:「纷纶、宛转,并释散之貌。」魂魄将往,逝也。乃身从之,乃大归乎!
不形之形,宣云:「不形者,形所自出。」形之不形,宣云:「
形者,不形所为。」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宣云:「非将至于道者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成云:「彼至圣之人,忘言得理,故无所论说;若论说之,则不至于道。」明见无值,虽明见之而无所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不如塞耳。此之谓大得。」成云:「能知此意,可谓深得于大理矣。」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郭云:「欲令庄子指名所在。」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足质。成云:「质,实也。固答子之问,犹未逮真也。」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李云:「正,亭卒也;获,其名也。监市,市魁也。狶,大豕。履,践也。市魁履豕,履其股脚,狶难肥处,故知豕肥耳。问道亦况下贱,则知道也。」成云:「正,官号,今之市令也。」宣云:「况,显譬也。」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言汝莫期必道在何处,无乎逃于物之外也。至道若是,大言亦然。成云:「至道,理也。大言,教也。」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周、遍、咸三字一旨。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宣云:「游心于虚际,则见道之同合而无穷极也。」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郭庆藩云:「漠亦清也。释诂:『漠、察,清也。』樊注:『漠然,清貌。』」调而闲乎!和调而闲逸也。寥已吾志,寥然虚寂者,吾之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本无所往,而己不知其所至极。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去而复来,而又不知其所住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倏往倏来,初无终极。彷徨乎冯闳,郭云:「冯闳者,虚廓之谓。」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大圣智者入焉,恣变化之所如。物物者与物无际,物物者,道也。物在即道在,故与物无涯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成云:「一物则各有涯际,特谓之物际耳,乌可言道!」不际之际,道本不际,而见于物际。际之不际者也。见于物际,而仍是不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彼道也。成云:「富贵为盈,贫贱为虚,老病为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成云:「终始为本末,生来为积,死去为散。」
婀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婀荷甘日中奓户而入,释文:「奓音奢,司马云:『开也。』」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上言「隐几」,此「隐几」二字衍。释文:「嚗音剥,李云:『放杖声。』」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成云:「老龙有自然之德,故呼曰天。」释文:「訑,郭音但。」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成云:「狂言,犹至言也。非世人之所解,故名至言为狂也。」弇缸吊闻之,李云:「弇缸,体道人;吊,其名。」宣云:「弇缸来吊也。」曰:「
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郭云:「言体道者,人之宗主也。」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宣云:「今谓神农析秋豪之端,为万分犹未得处一,极言其少也。」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宣云:「知老龙也。」又况夫体道者乎!宣云:「道本不在言。」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宣云:「论者终不能明道。」所以论道,而非道也。」郭云:「冥冥而犹非道,明道之无名也。」
译人生在天地之间,就像白马飞驰而过缝隙,释文说:“本来也作‘隙’。隙,是孔隙。”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人生的时间实在太短。气息突然兴起,万物没有不从中产生;气息自然流动,万物没有不归入其中。释文说:“‘漻’音读作‘流’。”宣颖说:“归于虚无而死。”已经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有生命的万物为它哀伤,人类为它悲痛。宣颖说:“对死者说‘生物’,是为了与‘人类’相区别。”解开它天生的束缚,松脱它天生的…… 释文说:“‘弢’,《字林》说是弓衣。‘堕’音读作‘许规’。”成玄英说:“●,是束囊。”按:这是用来比喻形骸的束缚,死时便解脱、松落。纷纷然、宛转然,成玄英说:“纷纶、宛转,都是消散的样子。”魂魄将要离去,就是逝去;于是身体也随之而去,这就是大归宿吧!” 无形所产生的形体,宣颖说:“无形,是形体由此产生的根源。”形体又归于无形,宣颖说:“ 形体,是无形所造成的。”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不是将要达到道的人所致力追求的。宣颖说:“不是将要达到道的人所应致力的事情。”这也是众人共同谈论的道理。可是,达到道的人就不谈论;一谈论,就还没有达到。成玄英说:“那达到至圣境界的人,忘掉言语而得到真实,所以无所谈论;如果还要谈论,就没有达到道。”明白地看见它,却无所获得;辩说不如沉默。道不可以用耳朵听,听它不如堵住耳朵。这叫作最大的获得。”成玄英说:“能够明白这个意思,可以说深深获得了大道之理。” 东郭子问庄子:“所谓道,究竟在哪里?”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请你明确指出来,才可以。”郭象说:“是想让庄子指明道所在的具体地方。”庄子说:“在蝼蚁中。”东郭子说:“为什么这样低下呢?”庄子说:“在稊稗中。”东郭子说:“为什么更加低下呢?”庄子说:“在瓦片砖块中。”东郭子说:“为什么更加严重呢?”庄子说:“在屎尿中。”东郭子不再回答。庄子说:“你的提问本来就不够实在。成玄英说:‘质,是实在。就是说,回答你的问题仍然没有达到真实。’正获向市场监管者询问怎样判断猪的肥瘦,所问越低下,反而越能显明。李颐说:‘正,是亭卒;获,是他的名字。监市,是市场首领;狶,是大猪。履,是踩。市场首领踩猪,踩它的大腿,因为那里最难肥,所以便可知道猪是否肥。询问道也是越往低贱处问,越能知道道。’成玄英说:‘正,是官号,相当于现在的市场令。’宣颖说:‘况,是显明地作譬喻。’你只要不要预先限定,道就没有一处不在万物之中。至道既然如此,大言也同样如此。成玄英说:‘至道,就是道理;大言,就是教化。’周、遍、咸三个名称,名称虽不同,实质相同,所指是一个意思。” “周、遍、咸三个字,旨意相同。我们曾一同遨游于虚无所有的境界,在那里相合而论说,难道还有穷尽吗?宣颖说:‘心神游于虚无的边际,就能看见道相合而无穷无尽。’我们曾一同处于无为之中吗?淡泊而宁静吗?空寂而清明吗?郭庆藩说:‘漠也是清。《尔雅·释诂》说:“漠、察,都是清。”樊光注说:“漠然,是清明的样子。”’和调而闲逸吗?寥然虚寂,是我的心志。没有去往什么地方,却不知道自己到达了哪里;本来无所往,却不知道所到的极限。离去又回来,却不知道停留在哪里;我这样往来,却不知道终点。徘徊在空旷无边之中。郭象说:‘冯闳,就是虚空广大。’大智慧进入其中,却不知道它的穷尽。大圣大智者进入其中,任意随变化而行。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与万物没有边际;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就是道。万物存在,道也就存在,所以道与万物没有边际。然而万物各有边际,这就是所谓物的边际。成玄英说:‘一物就各有自己的边际,只能称为物的边际,怎么能说是道呢?’ 没有边际的边际:道本来没有边际,却显现在万物的边际中;显现在边际中的道,仍然是没有边际的。所谓盈亏、衰败和消亡:它使万物盈满,却不是通常所说的盈满;它使万物亏虚,却不是通常所说的亏虚;它使万物衰败消亡,却又不是通常所说的衰败消亡。这个‘它’,就是道。成玄英说:‘富贵叫作盈,贫贱叫作虚,衰老疾病叫作衰杀。’它使万物有本有末,却又不是通常所说的本末;它使万物聚集又离散,却又不是通常所说的聚散。成玄英说:‘终始叫作本末,生来叫作积聚,死去叫作离散。’ 婀荷甘和神农一同向老龙吉学习。神农靠着几案,关门白天睡觉;婀荷甘在正午推门进来。释文说:“‘奓’音读作‘奢’,司马彪说是打开。”他说:“老龙死了!”神农从几案上起身,拥着手杖站起来,手杖啪的一声落下,他笑着说。上文已有“隐几”,这里“隐几”二字是衍文。释文说:“‘嚗’音读作‘剥’,李颐说是放下手杖的声音。”他说:“上天知道我偏僻浅陋而又傲慢,成玄英说:‘老龙具有自然之德,所以称他为天。’释文说:‘訑’,郭象音读作‘但’。”所以抛弃我而死了。完了!先生没有来启发我的狂言,就死去了!”成玄英说:“狂言,就是至言。因为世人不能理解,所以把至言称为狂言。”弇缸听说后前来吊唁。李颐说:“弇缸,是得道之人的称号;吊,是他的名字。”宣颖说:“弇缸来吊唁。”他说:“ “那些体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依系、所尊奉的对象。郭象说:‘体道者,是人的宗主。’如今对于道,即使分析秋毫的尖端,把它分成一万份,神农连其中一份也还没有得到。宣颖说:‘现在说神农把秋毫尖端分成万分,仍未得到其中一分,是极言所得之少。’可是他还知道把自己的狂言藏起来而死,更何况真正体道的人呢!宣颖说:‘道本来不在言语中。’看它没有形,听它没有声;在人的议论中,称它为冥冥。宣颖说:‘议论者终究不能说明道。’凡是用来议论道的,都不是道本身。”郭象说:“即使称为冥冥,也仍然不是道,这正说明道没有名称。”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成云:「贵为帝王,贱为仆隶,约聚为生,分散为死,数乃无极。」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之犹是。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中而叹曰:释文:「崔本中作昂。」「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上云「不形之形,形之不形」。知形形之不形,则知道不当指名也。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应者固非,问者亦未是。道无问,问无应。郭云:「绝学去教,而归于自然之意也。」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本无可问而强问,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无可应而强应,是徇外也,故曰无内。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太初,不知事理在六合,不知道本在己身。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何以超昆仑而游太虚乎?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俞云:「淮南道应训此句上有『无有弗应也』五字,当从之。此脱,则义不备。」而孰视其状貌,孰同熟。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宣云:「有●无质,是能有无矣,未能若竟无之为愈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宣云:「及为无而犹未免于有矣,何从至乎无无之境哉!」
大马之捶钩者,成云:「大马,楚之大司马也。捶,打锻也。钩,腰带也。」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司马、郭云:「玷捶钩之轻重,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王念孙云:「守,即道字。达生篇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是其证。道字古读若守,故与守通。九经、楚词、老、庄诸子用韵之文,道字皆读若守。说文:『道,从,首声。』今本无声字者,二徐不晓古音而删之。」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苏舆云:「此即不以万物易蜩翼之旨。」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成云:「所以至老长得捶钩之用者,假赖于不用心视察他物故也。」而况乎无不用者乎!不用善矣,乃并此不用而亦无之,所谓无无也。物孰不资焉?」故万物皆资其用也。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郭云:「言天地常存,乃无未有之时。」冉求失问而退,成云:「失其问意。」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者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郭云:「虚心以待命,斯神受也。」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不神者,迹象也。滞于迹象,故复求解悟。无古无今,无始无终。皆一气之化。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宣云:「子孙可自无而有,天地不可自无而有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末应矣!成云:「未对之闲,仲尼止令无应。」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者自死,其生也,非以生此死者也。生者自生,其死也,非以死此生者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死生不相待,各有成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者犹之。物物者非物。物物者,道也,不得谓之物。物出不得先物也,万物并出,物不得先物。犹其有物也。犹然万物皆有也。犹其有物也,无已。犹然万物皆有,而且至于无已,以有物物者在也。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圣人以爱人为心,终无穷已者,亦取法天地之道也。
译于是泰清问无穷:“你知道道吗?”无穷说:“我不知道。”泰清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道。”泰清问:“你所知道的道,也有一定的条数吗?”无为说:“有。”泰清问:“它的条数怎样呢?”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使人尊贵,也可以使人卑贱;可以使事物聚合,也可以使事物离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条数。”成玄英说:“尊贵就是成为帝王,卑贱就是成为仆隶;聚合就是生,离散就是死;这种变化的条数是无穷无尽的。”泰清把这番话拿去问无始。“之”仍是“这番话”的意思。泰清说:“既然如此,无穷的不知与无为的知,哪一个对,哪一个错?”无始说:“不知道是深的,知道是浅的;不知道是在内,知道是在外。”于是泰清从中叹息。释文说:“崔本‘中’作‘昂’。”他说:“不知竟然才是知吗?知竟然才是不知吗?谁能知道不知之知呢?”无始说:“道不可以听见,听见的就不是道;道不可以看见,看见的就不是道;道不可以言说,言说的就不是道。你知道使形体成为形体的东西本身无形吗?道不应当有固定名称。”上文说“无形之形,形之无形”。知道使形体成为形体的东西本身无形,就知道道不应当被指称命名。” 无始说:“有人问道而回答他,这个人并不知道道。即使是问道的人,也还没有听闻道。回答的人固然不对,提问的人也还没有正确。道没有可问之处,问也没有可回答之处。郭象说:‘这是断绝学问、去除教化而归于自然的意思。’本来无可问却强行发问,这就是把问题问到了穷尽;本来无可回答却强行回答,这就是内心空无。没有可回答的内容却勉强回答,是顺从外物,所以说是无内。以无内之心去应付穷尽之问,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宇宙,对内不能认识太初;不知道事理存在于六合之中,也不知道道的根本就在自身。因此,他不能越过昆仑,也不能遨游太虚。”怎样才能越过昆仑而遨游太虚呢?” 光曜问无有:“先生是有呢,还是无有呢?”这句话在无有那里没有得到回答。俞樾说:“《淮南子·道应训》这句上面有‘无有弗应也’五字,应当依从;这里脱漏了,意义就不完整。”光曜仔细端详他的形貌。“孰”同“熟”。只见他深远空寂,整天看着却看不见,听着却听不见,摸着却摸不到。光曜说:“真是最高境界啊!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做到有中有无,却还不能做到连无也没有。”宣颖说:“有无形质,算是能有无;但还不能像完全没有那样更高。”等到做到了无有,又从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宣颖说:“做到无,却仍未免有;又怎么能达到无无的境界呢!” 楚国大司马手下有一个锻打腰带钩的人。成玄英说:“大马,是楚国的大司马;捶,是锻打;钩,是腰带钩。”他已经八十岁,却不失毫厘的准确。司马彪、郭象说:“锻打腰带钩的轻重,丝毫不差。”大司马说:“你是技巧高超,还是掌握了道呢?”他说:“臣有自己的持守。王念孙说:‘守,就是道字。’《达生篇》中孔子问‘你技巧高超吗?有道吗’,回答说‘我有道’,可作证据。道字古音读作守,所以守、道相通。’臣二十岁时喜欢锻打腰带钩,从那以后对其他东西视而不见,不是腰带钩就不观察。苏舆说:‘这就是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蜩翼般微细事物专注的宗旨。’正因为只使用这种方法,借助不去注意其他事物,才能长期保持锻打腰带钩的功用。成玄英说:‘之所以到老仍能保持锻打腰带钩的功用,是因为借助不把心思用于观察其他事物。’何况对任何事物都不使用心智分别呢!不使用心智已经很好;于是连这个“不使用”也一并取消,这就是所谓“无无”。万物哪一个不是依靠它呢?”所以万物都凭借它发挥作用。冉求问孔子:“在天地还没有形成以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孔子说:“可以。古代和今天是一样的。”郭象说:“这是说天地常存,并没有‘天地尚未存在’的时期。”冉求觉得自己问得不对,退了出去。成玄英说:“没有领会自己问题的意思。”第二天又来见孔子,说:“昨天我问‘天地还没有形成以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先生回答说‘可以,古代和今天一样’。昨天我还明白,今天却又糊涂了,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昨天之所以明白,是因为精神先接受了它。郭象说:‘虚心等待自然的命令,这就是精神接受。’今天之所以糊涂,是不是又在为不属于精神的东西寻求答案呢?不属于精神的东西,就是外在的迹象。停滞在外在迹象上,所以又要求解释和觉悟。没有古今,没有始终,一切都是一气的变化。没有子孙而后来有了子孙,这可以吗?”宣颖说:“子孙可以由无而有,天地难道不可以由无而有吗?”冉求没有回答。孔子说:“算了,不必再回答了!”成玄英说:“冉求尚未回答之间,孔子就制止他不要回答。”不要因为生而使死发生,也不要因为死而使生发生。死就是自行死亡,并不是为了产生这种死才生;生就是自行产生,并不是为了造成这种生才死。生死之间难道彼此有所依待吗?” 一切都有各自完整的一体,生死彼此并不相待,各自形成自身。有在天地以前就产生的某种万物吗?“者”同“之”。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并不是万物;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就是道,不能把它称为万物。万物产生,不可能有某一物先于其他万物;万物是同时产生的,不能说某一物先于其他万物。然而仍然有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万物都存在,而且没有止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存在。圣人爱护人,始终没有穷尽,也是从这里取法的。”圣人把爱人作为自己的心志,永远不止息,也是取法天地之道。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成云:「将,送也。圣人如镜,不送不迎。」回敢问其游。」宣云:「游心何处?」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宣云:「与物偕逝,天君不动。」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心神摇徙,凝滞于物。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郭云:「常无心,故一不化;惟一不化,乃能与物化耳。」安化安不化,成云:「安,任也。圣人无心,随物流转,化与不化,皆安任之。」安与之相靡,成云:「靡,顺也。」案:任与之相靡顺。必与之莫多。成云:「虽与物相顺,而亦各止其分,彼我无损。」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世愈降则所处愈隘,圣人顺时而安之。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也,而况今之人乎!释文:「●,子兮反,和也。」郭云:「儒、墨之师,天下之难和者,而无心者犹故和之,而况其凡乎!」案:言君子于今世之人,皆能随而化之。圣人处物不伤物。宣云:「无心是非。」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无将、迎可,将、迎亦可。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皋壤,平原。乐未毕也,哀又继之。成云:「情随事迁,哀乐斯变。是知世之哀乐不足计也。」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郭云:「不能坐忘自得,而为哀乐所寄耳。」案:为外物客舍也。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遇有穷,知亦有穷。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知以能为能,而不知以不能为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宣云:「知能无涯,则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此人之常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宣云:「乃欲劳心推测,以冀尽知尽能。」岂不亦悲哉!成云:「愚惑之甚。」至言去言,至为去为。成云:「至理之言,无言可言;至理之为,无为可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宣云:「必欲以知之所知齐之,使皆无不知,岂见道者之为哉!」
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聃之役,司马云:「役,学徒、弟子。」有庚桑楚者,俞云:「列子仲尼篇『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张湛注:『音庚桑。』贾逵姓氏英览云:『吴郡有庚桑姓,称为七族。』然则庚桑子吴人与?」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李云:「畏垒,山名也。或云在鲁,又云在梁州。」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其地之人敬爱庚桑,愿为臣妾。然其中有画然好明察为知者,有挈然自标举为仁者,庚桑皆远去之。拥肿之与居,司马云:「拥肿,丑貌。」鞅掌之为使。鞅掌,劳苦奔走之人。居三年,畏垒大壤。释文:「
壤,本亦作穰。广雅:『丰也。』」卢云:「列子天瑞篇亦以壤为穰。」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崔、李云:「洒然,惊貌。」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向云:「无旦夕小利也。」岁计之而有余。向云:「顺时而大穰也。」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尸,主也。言欲奉以为君。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语又见齐物论。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俞云:「得字疑涉下文而衍。易说卦:『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疏:『正秋而万物皆说成也。』即本此文。正秋而万宝成,文义已足,不必加得字。」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释文「天」作「大」。案:时与道为运行,有得而不觉也。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宣云:「隐居不耀。」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宣云:「如相忘于天地。」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闲,我其杓之人邪?郭云:「不欲为物标杓。」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成云:「老子云:『功成弗居,长而不宰。』楚既虔禀师训,畏垒反此,故不释然。」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为之制;成云:「
译颜渊问孔子:“我曾听先生说:‘不送走任何东西,也不迎接任何东西。’成玄英说:‘将,是送。圣人像镜子一样,不送也不迎。’我冒昧请问,您的心神游处于什么境界?”宣颖说:“心神游在哪里?”孔子说:“古代的人,外在随物变化,内心却不变化。宣颖说:‘同万物一起流逝,而精神不动。’今天的人,内心随物变化,外在反而不变化,心神摇荡迁徙,凝滞于万物。能够随万物变化的人,正是内心不变的人。郭象说:‘常常无心,所以能一贯不变;只有一贯不变,才能随万物变化。’安然任凭变化,安然处于不变。成玄英说:‘安,是任凭。圣人无心,随万物流转,变化和不变化都安然任凭。’安然与万物相顺。成玄英说:‘靡,是顺。’按:就是任凭自己同万物相顺。一定要同万物相应,却不使彼此过多损伤。成玄英说:‘虽然随万物相顺,但各自止于本分,彼此都没有损失。’狶韦氏的园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殿、商汤和周武王的宫室,时代越往后降,所处的范围就越狭窄;圣人顺应时势而安处其中。至于君子,如儒家、墨家的老师,尚且因为是非而相互争斗,何况今天的人呢!释文说:“●,音读作‘子兮’,是和的意思。” 郭象说:“儒、墨两家的老师,是天下最难以调和的人;无心的人尚且仍能使他们和谐,何况普通人呢!”按:这是说,君子对于当今世上的人,都能随顺而与之变化。圣人处在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宣颖说:“不以是非分别。”不伤害万物的人,万物也不能伤害他。只有无所伤害的人,才能与人相送相迎。没有送迎固然可以,有送迎也可以。是山林呢,还是平原呢?要使我欣欣然感到快乐吗?皋壤,是平原。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着到来。成玄英说:“感情随着事情迁移,悲哀和快乐随之变化;由此可知,世间悲乐不值得计较。”悲哀和快乐到来时,我不能抵御;它们离去时,我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不过是外物寄居的旅舍罢了!郭象说:“不能坐忘而自得,反而成为悲乐寄托的地方。”按:就是成为外物的客舍。知道有所遇,却不知道有所不遇;有所遇是有限的,认识也就有穷尽。知道能够做到的,却不知道把不能做到当作能力。人不能没有知识、没有能力,这本来就是无法避免的。宣颖说:“知识和能力没有止境,就必然有所不知、有所不能,这是人的常态。”如果一定要免除人所不能免除的事情,宣颖说:“就是劳心推测,希望达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难道不可悲吗!至高的言语超越言语,至高的作为超越作为。成玄英说:“至理之言,没有可说的言语;至理之为,没有可做的作为。”如果一定要把知识所能知道的都齐一化,那就浅薄了。宣颖说:“一定要用知识所能知道的范围来使一切都无所不知,哪里是见道之人的作为呢!” 《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老聃的弟子中,有一个叫庚桑楚的人。司马彪说:“役,是学徒、弟子。”俞樾说:“《列子·仲尼篇》说‘老聃的弟子有亢仓子’,张湛注音为‘庚桑’。《贾逵姓氏英览》说‘吴郡有庚桑姓,列为七族’,那么庚桑子是吴国人吗?”他偏得老聃之道,向北居住在畏垒山。李颐说:“畏垒,是山名;有人说在鲁国,也有人说在梁州。”他的臣属中,那些外表精明、喜欢明察的人,他都赶走;他的妾中,那些自我标榜仁爱的人,他都疏远。当地人敬爱庚桑楚,愿意做他的臣仆和侍妾。然而其中有些人精明而喜欢明察,有些人显露仁爱、自我标举,庚桑楚都远远离开他们。与外貌丑陋的人居住,让劳苦奔走的人替自己办事。三年以后,畏垒大丰收。释文说:“‘壤’本来也作‘穰’。《广雅》说:‘是丰盛。’”卢文弨说:“《列子·天瑞篇》也把‘壤’作‘穰’。” 畏垒的百姓互相说道:“庚桑子刚来时,我们惊讶地认为他不同寻常。崔、李说:‘洒然,是惊讶的样子。’如今按每天计算没有小利,向秀说:‘没有朝夕之间的小利。’按一年计算却有余。向秀说:‘顺应时令而获得大丰收。’大概他是圣人吧!你们为什么不共同把他奉为主君而祭祀,把他奉为社神、稷神呢?”尸,是主。意思是想奉他为君。庚桑楚听到后,面向南坐着,心中并不释然。这段话又见《齐物论》。弟子们对此感到奇怪。庚桑楚说:“弟子们为什么对我感到奇怪?春天的气息发生,百草就生长;到了秋天,万物的果实就成熟。俞樾说:‘“得”字疑似因下文而衍。《易经·说卦》说:“兑,是正秋,是万物喜悦成熟的时候。”疏说:“正当秋天,万物都喜悦而成熟。”这里本来就是“正秋而万宝成”,文义已经完整,不必加“得”字。’春天和秋天,难道是因为有所获得才这样吗?是天道已经运行了。释文把“天”作“大”。按:时令和道一起运行,有所获得却不自知。我听说至人像尸体一样安居在狭小的房间里。宣颖说:“隐居而不显耀。” 而百姓任意妄为,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宣颖说:“如同与天地相忘。”如今畏垒的平民竟私下想把我列在贤人之中祭祀,我难道是要成为被万物标举的人吗?郭象说:“不愿成为万物所标榜的人。”所以我不能忘记老聃的话。成玄英说:“老子说:‘功成而不居,长久地养育万物却不主宰。’庚桑楚虔诚地接受老师的教训,而畏垒人却反而如此,所以他心中不释然。”